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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5:16

武侠世界的怪才-古龙小说艺术谈 (文:曹正文)

<p><font face="楷体_GB2312"><font size="3"><a href="http://image.haoplus.com/book/big/310/659.jpg"></a></font></font>&nbsp;<img height="250" alt="" src="http://image.haoplus.com/book/big/310/659.jpg" width="155" align="left" border="0"/></p><p><font face="楷体_GB2312"><font size="3">【作 者】曹正文&nbsp; <br/>【出版社】学林出版社 <br/>【ISBN书号】7805105510<br/>【定价】¥9.50 <br/>【出版时间】1995-12-01 <br/>【开本】183×113×9毫米 <br/>【页数】232 <br/>【装帧】精装(无盘)&nbsp; <br/>【简介】这是中国大陆上第一部研究武侠小说单个作家的专著。本书以港台三大新派武侠小说家之一的古龙为研究对象,全书分三个部分:一、选择古龙的代表作作艺术分析与评价;二从文学探讨古龙小说世界的人物典型、表现手法、社会内容、思想深度,以及古龙创作的成败得失,并涉及中国武学与儒、佛、墨家之间的关系,新派武侠小说与欧美小说之间的关系;三对古龙的生平作介绍,对其代表作排名,还附有古龙小说书目,辑有古龙小说警句。本书是一本武侠小说爱好者和研究者有兴趣读的参考书,也为文学评论与小说研究的专家提供了第一手的研究资料。 </font></font></p><p><font face="楷体_GB2312"><font size="3"><strong>“畅销作品鉴赏丛书”出版前言</strong><br/></font></font><br/>从80 年代开始,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日益深入人心,出版界掀起过一阵又一阵的中外通俗文学畅销作品热:金庸、梁羽生、古龙、萧逸、温瑞安和不肖生、还珠楼主、白羽、郑证因、王度庐的新、旧派武侠小说,张恨水、刘云若和琼瑶、亦舒的言情小说,柯南道尔、勒白朗、程小青、孙了红、克里斯蒂、西默农、松本清张、森村诚一的侦探、推理小说,黑利、谢尔登、柯林斯、华莱士的社会小说,三毛、席慕蓉的散文集,高阳的历史小说,梁凤仪的财经小说⋯⋯这一大批中外通俗文学畅销作品以逾亿的总印数涌向社会,其读者阶层之广泛、人数之众多,可以说都是空前的。面对这种不可忽视的社会文化现象,从90 年代起,我们的文学评论界终于承担起引导读者正确评价、鉴赏这类作品的责任,作出了切实的努力。我社推出“畅销作品鉴赏丛书”,就是这种努力的一部分。这套丛书将对有代表性的畅销作品逐一进行深入浅出、生动活泼、雅俗共赏的艺术分析,并提供有关作家生平和著作的可靠资料。这是一项没有先例的工作,开创阶段恐怕难免粗糙,不能尽如人意。我们恳切希望对此有兴趣的专家、学者以及广大读者不吝赐稿和批评。我们相信,在大家的热情支持下,“畅销作品鉴赏丛书”一定会对文学百花园地作出有益的贡献。</p><p><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曹正文,又名曹晓波,笔名米舒、文中侠。江苏苏州人,1950 年生于上海,1966 年初中毕业,靠刻苦自学进入新闻界与文坛。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九三学社上海市委文教委员会委员、《新民晚报》《读书乐》专版主编。发表小说、文学评论、杂文、通讯计三百五十万字,出版著作十五种,包括文学评论集《咏鸟诗话》、《群芳诗话》,历史小说集《唐伯虎落第》、《苏东坡出山》,武侠小说集《三夺芙蓉剑》,系列推理小说集《灰色的困惑》、《金色的陷阱》、《紫色的诱惑》,知识小品集《米舒博士谈读书》等。1989 年被列入英国《世界名人录1989~1990》。<br/><br/><font face="宋体" size="2">注:本文由古龙武侠论坛(</font><a href="http://www.gulongbbs.com/bbs/" target="_blank"><font face="宋体" color="#000000" size="2">http://www.gulongbbs.com/bbs/</font></a><font face="宋体" size="2">)全文录入,欢迎转载,但请说明出处,谢谢!2006.5.13 <br/></font></font></p><br/>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5:26

对武侠小说的再认识(代序)

<p align="center"><strong><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对武侠小说的再认识(代序)</font></strong></p><p align="center"><strong><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章培恒</font></strong></p><p>研究武侠小说单个作家的专著,建国以前只出版过一本几乎不受人注意的《还珠楼主论》(徐国桢著);而曹正文同志的《武侠世界的怪才──古龙小说艺术谈》,则将成为建国以后在大陆出版的第一部。她的问世,上距《还珠楼主论》已经四十余年。足见此类书籍在我们的社会里是何等稀少。我想,这是由我们社会对武侠小说的一般看法所决定的。</p><p>广义地说,武侠小说可以包括《三侠五义》、《七剑十三侠》之类;狭义地说,则以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为其最早的代表作。鲁迅先生在发表于1931 年的《上海文艺之一瞥》中说:“那所谓民族主义文学,和闹得已经很久了的武侠小说之类,是也还应该详细解剖的。”那就是指的狭义的武侠小说。至于《三侠五义》等,鲁迅先生称之为“侠义小说”。他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曾对“侠义小说”作过这样的概括:“这等小说,大概是叙侠义之士,除盗平叛的事情,而中间每以名臣大官,总领一切。”很明显,狭义的武侠小说<br/>──无论是《江湖奇侠传》、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青城十九侠》,抑或白羽的《十二金钱镖》、郑证因的《鹰爪王》──在内容上都已超越了这一范围,从而不应与侠义小说相混淆。现在的新派武侠小说更是如此。因此,我认为武侠小说的狭义的概念比广义的概念似乎更科学一些。实际上,侠义小说与狭义的武侠小说在社会上的一般评价中也是有区别的。一个突出的例证是:1955 年</p><p>以后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前,狭义的武侠小说全都不能公开流通,而作为侠义小说的《三侠五义》仍可公开出版。就狭义的武侠小说而言,她的形成与“五四”新文学大抵同时,但其内容却与新文学大相径庭。所以,新文学家把她视为旧文学,加以排斥,当然不会去写研究性的专门论著。尽管在解放前(甚至解放初)她拥有很多读者,但除了新文学家和接受新的文学观点的人以外,当时的中国人一般是根据传统观点,把武侠小说视为没有研究价值的消遣品的,当然也不可能成为研究对象。到了1955 年,政府根据新文学阵营对武侠小说的一贯评价,禁止其流通,也就更不可能出现有关的研究论著了。</p><p>解放前的新文学家对武侠小说的批判主要是两个方面:一、内容荒谬,以致好些读者在读了以后,离家外出,到名山大川去求师访道;二、它只反贪官污吏、恶霸豪强而不反政府,使读者对统治阶级产生幻想,不利于革命斗争。平心而论,这些批判是很正确的。但就今天来说,第一,随着解放以后人民群众文化水平的提高,读了武侠小说而到昆仑山或峨眉山去求师的人已经不大可能再出现;第二,反动政府已被推翻,谁再要反政府谁就成为反革命,所以,武侠小说的不反政府也就不会对现实生活产生不好的影响。而武侠小说之曾经吸引许多读者的特点──情节曲折离奇,能满足读者的好奇心──却依然存在。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些旧的武侠小说在近几年来经过批准而重印,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p><p>不过,重印的这些解放前和解放初的武侠小说,尽管包括了《蜀山剑侠传》这样在当时极其叫座的书,比起50 年代以来逐渐兴盛起来的港、台武侠小说──新派武侠小说──却不得不相形见绌。大抵说来,旧武侠小说只注重情节而不注重人物,新派武侠小说(指其中的优秀作品,下同)则在注重情节的同时,也注重人物的描写;旧武侠小说基本上以旧的道德观念和文学观念为指导,新派武侠小说则已向西方的新观念靠拢,也正因此,其艺术成就不仅大大超过旧武侠小说,而且也超过了那些在“左”的观念支配下的所谓新文学作品(小说);其给予读者的思想上的启发,不仅远非旧武侠小说所能望其项背,就是上述的所谓新小说也明显不如(说得更准确一些,在这里还包含着往什么方向去启发的差异)。因此,作为新派武侠小说代表作家的香港金庸、梁羽生,台湾古龙的作品,在大陆上获得了广大的读者群,也就绝非偶然。</p><p>然而,从本世纪二、三十年代就已扎下根来的轻视武侠小说的观点,在今天仍有相当大的力量。近年来虽在报刊上偶尔发表过几篇关于武侠小说的论文,研究单个作家的专著却还没有出现过。所以,对曹正文同志此书的即将出版,无论于公于私,我都感到由衷的高兴。从公的方面说,我觉得这事情本身体现了我们社会对武侠小说的态度的变化,虽然仅仅是开始。而尤其重要的是:这种变化还牵涉到一个更为根本性的原<br/>则。谁都知道,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广大的人民群众是社会的真正主人。既然如此,凡是人民群众所需要和喜欢的东西,就应该受到社会的重视,给以应有的地位。在某些领域,我们确是这样做的。例如卷烟,尽管它对人的身体有害无益,但由于许多人要吸,我们还是办了许多卷烟厂,厂里的工人既能跟其他行业的享受完全一样(甚至高一些)的待遇,吸烟者也并不被认为品质不良。但有些领域就没有做到(至少是没有完全做到)这一点,例如文艺领域。广大读者和观众所喜欢的、并且不存在所谓政治性问题的某些作品,有时却会被斥为格调不高<br/>或缺乏教育意义,从而受到歧视或鄙视。武侠小说就是如此。然而,即使她仅仅以情节取胜,但既然她的曲折离奇的情节能使许多读者获得好奇心的满足,从而感到愉快(对今天的读者来说,那并不是吸了海洛因以后的愉快,而是吃了佳肴或抽了卷烟以后的愉快),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去轻视或鄙视她呢?何况其中的优秀之作确实已在艺术上获得了相当的成就。所以,今天仍认为武侠小说是文学界的低人一等的品种,不值得加以专门研究,这是我所不敢苟同的。而武侠小说的研究专著能够得到出版的机会,则说明了把群众的需要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把自<br/>己高踞于群众之上的风气,正在文学界和出版界进一步形成。</p><p>从私的方面说,则因曹正文同志跟我是多年的朋友,而且他写的这部书是其学术研究中一个新的创获。</p><p>我跟他相识,是70 年代初。当时他在厂里当工人,但却渴望学习;尽管许多书都已被谥为“毒草”而遭到禁锢,他却还千方百计地去找些书来阅读,似乎也还向我借过不少书。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了。他勤奋刻苦,在沉寂的岁月中做了几十万字读书笔记,并向报社投稿。他结婚的那一天,曾请我到他家里去玩。不知是我到得太早抑或太晚,他家里没有一个贺客;尤其糟糕的是,他竟晕过去了,躺在床上,他的母亲和新婚夫人正在着急。据他母亲说,他白天在工厂做工,晚上读书写作到凌晨,是长期太劳累的结果。我想,这大概是他平时读书太用功,影响了身体,婚前再忙于各种杂务,就累得受不住了。幸而他康复得很快。更幸而“四人帮”终于跟一切反动派一样,尽管得意一时,对革命人民进行了残酷镇压,最后还是不能逃脱其应有的命运──灭亡。于是,正文同志自学成才的愿望得到了实现的机会,他赤手空拳,经过一次又一次退稿的考验,终于进入新闻界与文学界。以后正文同志一面在《新民晚报》社担任编辑,一面努力写作。迄今为止,他虽然只有初中学历,却已在报刊上发表作品三百多万字,出版了十四本很受读者欢迎的著作,并介绍到国外,鉴于他的文学成就,载入英国的《世界名人录》。这部《武侠世界的怪才──古龙小说艺术谈》是第十五本。正文同志以古龙为典型,具体地探索了新派武侠小说的魅力所在;同时又把古龙放在新派武侠小说家群中来考察其独特成就。他既努力揭示古龙小说中一以贯之的东西,又把古龙的创作分为三个时期,寻求其发展的脉络,并对其各部代表作从不同的角度加以剖析。他既重视古龙小说在思想上的特点,也没有放松对其艺术手法的注意。所以,这是一部较为全面、系统而又充满新意的古龙小说研究专著,是新派武侠小说专门研究的良好开端。作为一个老朋友,我当然要为作者这一富有学术价值的新成果而深感高兴。</p><p><br/>1989.7.12 于复旦大学</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5:40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为古龙小说正名(自序)</strong></font></p><p>在某些文学评论家的眼里,武侠小说是绝对不入流的,自然也进不了文学殿堂。更有人戏谑道:武侠小说其实算不上是文学,充其量只是有趣的“拳头游戏”。台湾作家古龙就曾有过这样的感叹:他有一次去台湾电视公司看排戏,遇到一位颇有名气的导演,那位导演对古龙说:“我从来没看过武侠小说,几时送一套你认为最得意的给我,让我看看武<br/>侠小说里写的究竟是什么。”<br/>其实,何止古龙,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也曾遭到过类似这样不公正的待遇。而且这种偏见由来已久。三、四十年代还珠楼主、白羽的武侠小说同样被文坛视为不入流的小说。据还珠楼主说,他在新中国成立之后,羞与他人说自己是写武侠小说成名的。这自然是一种世俗的偏见。</p><p>世俗的偏见能控制一时的舆论,但终究要让位于现实。尤其到了现代──到了80 年代的今天,为武侠小说正名,重视武侠小说的创作与研究,这股热潮正从港台地区影响到东南亚,影响到欧美。台港出版了“金学研究丛书”,美国一些大学有了“金学研究会”。港台许多评论家(包括著名学者罗龙治、陈晓林、董千里等)为金庸小说写评论,大陆近年来也陆续在《人民日报》、《文汇报》、《解放日报》、《读书》、《书林》、《上海文论》等全国有影响的报刊上发表评论金庸、梁羽生、古龙小说的专论与学术文章,不少有识之士并计划在北京等地筹办武侠小说研究会。</p><p>文坛对武侠小说的看法有所改观,我认为这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让我们看看读者的反应。</p><p>香港评选“最佳小姐”,是一件全港很轰动的事。评上“最佳小姐”的有权选择一件她最乐意做的事。有一年,那位“最佳小姐”的选择,不是别的,居然是想和金庸一起乘飞机观光。我想这不仅仅是金庸先生的个人殊荣,而且也反映了广大读者对武侠小说崇拜的程度。</p><p>又如古龙的武侠小说,销量之多,流传之广,大有与金庸在武侠世界中平分秋色的趋势。古龙的小说大部分已改编成电影和电视剧。根据他的代表作之一《多情剑客无情剑》改编成的影视作品更是脍炙人口,其主题歌《小李飞刀》,在香港与东南亚已经唱到家喻户晓,妇孺皆熟。有一个时期,歌星在东南亚登台,若不唱这一首歌,观众竟会大喝倒采。我想,这两个例子,至少可以说明金庸与古龙在广大读者心目中的地位。</p><p>试想,一部文学作品,倘若写得再高雅,读者偏偏不想看,或者看了打瞌睡,那么这种文学作品的价值岂非要大打折扣?同样,粗制滥造的通俗作品能否达到有如此之多读者崇拜的狂热地步,我也表示怀疑。</p><p>事实恐怕不容置疑。我们的文学评论家应该从“金庸、古龙小说热”的潮流中,重新思考一下文学评论的尺度。也就是说,需要改变一下对通俗文学包括对武侠小说的传统偏见。因为文学不是孤芳自赏的摆设品,最有检验能力与发言权的应该是广大读者。我们既要引导读者提高审美意识,又要从读者的审美意识中去考虑自己的评论标准。</p><p>文学是人学,优秀文学作品要表现人,表现人的内心世界。我们不妨用这把尺子去衡量古龙小说是否有文学性与艺术性。古龙的武侠小说尽管在故事情节上比所谓的纯文学富有离奇性,但古龙并没有因为追求离奇而忽视对人性的刻画,恰恰相反,他笔下的众多主角,都独具个性,其内心世界的刻画也入木三分。更值得回味的是,古龙的武侠小说不是写简单和单纯的打斗,而是通过波澜曲折的情节、跌宕起伏的悬念,表现了极为丰富的人生哲理,在语言与主题上都突破了旧派传统武侠小说的老框框。它的格调决不低下,它的语言也不粗俗,那些富有情节的故事给读者留下了众多艺术典型,歌颂了真、善、美,鞭挞了虚伪、愚蠢、野蛮与邪恶,又启示人们去总结历史、反省今天、展望明天。这样的小说难道不是上乘的文学作品?</p><p>平心而论,古龙的小说不是没有缺点。在他创作的六上八部武侠小说中,至少有二分之一没有达到上述的境界,他的前期作品往往因袭了旧派武侠小说的恩怨套路,少有新意;他中期的作品也只有少数几部有突破,大量作品只具有娱乐功能,而缺乏思想深度。他后期作品才有了一个飞跃,在写人、写情、写哲理上有一个新面目,并使传统的武侠小说进入一个崭新的艺术境界。</p><p>还应该指出,古龙的武侠小说毕竟是武侠小说,它不像批判现实主义文学那样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它也不可能成为史诗式的现实主义文学;它在主题上有了新的意义,但仍然属于以娱乐为主的文学范畴。同时,应该指出古龙的武侠小说在“求新、求变、求突破”上超过了金庸,但在总体上还没有达到金庸小说那样结构严谨、规模宏大、气势雄浑的艺术水准。</p><p>由此可见,实事求是、客观地评价武侠小说的艺术性与思想性,我们不妨从研究古龙的作品入手。如果我们能够抛弃成见,注重读者审美意识,那么我们就会对广泛受到读者欢迎的这一种文学样式作出科学的论断。这种论断将有助于我们认识文学与读者之间的必然联系,更有助于我们更新文学的传统观念。我认为,这样的研究与求索,才有利于新形势下中国文坛的“百花齐放”。学林出版社有意编辑出版一套“畅销作品鉴赏丛书”,我以为要完成这套丛书需要魄力和勇气,因为这是一项看来容易、其实很难的工作──一项没有先例的工作。</p><p>从柯南道尔到谢尔登、从金庸到古龙、从琼瑶到亦舒,这些作家的作品销量之多,已经不容忽视,但对这类作品的艺术分析与评价的文字,在大陆文坛却很少见。对于读者的这个热,那个热,堵塞不如引导,压制不如探讨。正鉴于此,我欣然应命写这本小册子,抛砖引玉,以期对武侠小说的研究陈述己见,并盼望得到有识之士与广大读者的指教。<br/></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5:44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一对矛盾体──《绝代双骄》札记之一</strong></font></p><p>单以结构而言,《绝代双骄》是古龙小说世界里最杰出的一部。全书五卷,一百万字。出场人物多达百人,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则有:江枫、燕南天、花月奴、邀月宫主、怜星宫主、“十大恶人”、铁心兰、慕容九、碧蛇神、江琴(江别鹤)、江玉郎、黑蜘蛛、秦剑、南宫柳、胡药师、顾人玉、魏无牙、苏樱,等等。但书中的主角却只有两个:江鱼儿与花无缺。江鱼儿与花无缺,是一对双胞胎,又是一对矛盾体。</p><p>出生于豪富世家的天下第一美男子江枫,拒绝了移花宫邀月宫主的爱情,却与移花宫的使女花月奴相爱,生下一对双胞胎,但被邀月宫主与其妹怜星宫主追杀而亡。这一对双胞胎,一个被移花宫抚养长大,成了没有感情的花无缺;另一个却在“恶人谷”长大,成了机智的江鱼儿。邀月宫主这样做,无非想让这对双胞胎日后一搏,看他们自相残杀,以报复他们的父母。这主意实在恶毒之极。事实常常出乎人的意料之外。江鱼儿虽在“十大恶人”的言传身教之下,沾染了一些恶习,但他天性善良,良心未泯。他历经磨难,浪迹江湖,终于成为一代侠客。可是,又无法摆脱残酷的命运,终于与花无缺作生死之搏。这些情节写得跌宕起伏,险象环生,有惊心动魄的拼力厮杀,也有温柔曲折的感情波澜。江别鹤的阴险狠毒,江玉郎的无耻卑鄙,“十大恶人”的善恶不分,“十二星象”的诡计多端,无一不衬托出江鱼儿的善良、机智、沉着与爱憎分明。江鱼儿形象的丰满与立体感,正是通过令人目不暇接的故事情节表现出来的。</p><p>相比之下,花无缺的形象弱了一点。但花无缺就是花无缺,他的冷漠,他的无情,他的爱憎不分,也是由后天环境所造成的。</p><p>也许读者要怪古龙写得矛盾。为什么江鱼儿身处恶劣的环境,却没有抹去他善良的天性,而花无缺却被环境改造成为一个性格变态的木头人?我认为,这恰恰显示了现实主义文学表现手法的多姿多彩,既写普遍规律,也写特殊规律。有正有反、有详有略,互相衬托,这手法不是高明者写不出来。</p><p>其实,江鱼儿的良心未泯,还因为“恶人谷”中有一个医隐万春流,万春流告诉了江鱼儿有关燕南天的故事。至于那个花无缺,也不能说完全走向反面,小说的结局至少证实了这一点。</p><p>这部小说的妙处,还在于通过写其他人的心理来反衬江鱼儿与花无缺的性格典型性。比如小说结局写江鱼儿终于要与花无缺作生死一搏。作者通过苏樱来写江鱼儿与花无缺。论武艺,花无缺自然是技高一筹,但论机智,江鱼儿则有取胜的把握。可是,阵前相搏,武艺是取胜的第一要素。于是苏樱则去求花无缺不要杀了江鱼儿,并且拿了一杯毒酒去害花无缺,花无缺明知有毒,却愿意喝下去,这一笔至少使花无缺的形象变得高大了。但这时江鱼儿突然赶来,阻止花无缺喝毒酒。这一段描写实在令人叫绝。有人以为武侠小说就是写刀光剑影,其实不然。<br/></p><p>古龙先生写武打自然曲尽其妙,但他真正的高明之处,还是注重人物形象的塑造。这一笔既写出了苏樱的深情,花无缺的厌世,又突出了江鱼儿的光明磊落,他明知必败于花无缺,却不愿让对手不明不白地死去。他这一仗纵然要输,实际上他已是一个赢家,至少在读者心中是一个真正的赢家。江鱼儿与花无缺的经历,还告诉人们一些值得回味的人生哲理。花无缺从小生活优越,又成为一代武林高手,但他生活得并不快活,并不幸福,连活下去的勇气也没有。他的生活不如他的名字那么完美,他在物质上是富有的,精神上却十分空虚和贫乏,这一欠缺,造成了一个人悲剧的基本点。与此相反,江鱼儿历经磨难,没有锦衣,没有财宝,但他精神上却有压倒一切人的气势。正因为他有美好的憧憬,他有许多朋友,他的生活是光彩夺目的。他是精神上的富翁,生活中的强者。他有理由骄傲地活在人间,他显示了一个人的价值。当然他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但是这世界上难道有完美无缺的人吗?</p><p>江鱼儿的外貌、武艺、气派,其实都在花无缺之下。但读者和书中的苏樱一样,都喜欢江鱼儿。原因何在?就在于作者没有把江鱼儿塑造成一个“高、大、全”的艺术典型,作者放开笔来写江鱼儿的弱点与缺陷,写他的失策与窘迫,写他的误入圈套,写他的绝处逢生,更致力于表现他的见义勇为、光明正大。于是这一些笔墨就让一个貌不出众的江鱼儿在人格上,在心理上,在行为举止上胜过了他的孪生兄弟花无缺。</p><p>这场惊心动魄、叫人担惊受怕的搏斗,终于以喜剧告终。这结果,叫人皆大欢喜。一部充满悲剧色彩的惊险武侠小说,演成了一幕喜剧,看来出人意料,其实却合乎情理。因为江鱼儿与花无缺,不是天生的对头,应该是天生的朋友。恶毒的伎俩最终没有成功。</p><p>读者读到此地,一定与书中人物开心同乐,不乐的只有一个──邀月宫主。制造悲剧的人,最终自己成为悲剧的主角,这就是生活的辩证法。<br/>悲剧成了喜剧,这是因为“这世界毕竟还是可爱的”。<br/>这也是一个真理──正能克邪,善必胜恶。<br/>你能说古龙的武侠小说是单纯的消遣作品吗?<br/>深刻的哲理正是通过形象与细节的倾向性来表现的,这是优秀文学作品的基本特征。<br/></p>
[align=right][color=#000066][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5-14 11:16:24编辑过][/color][/align]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5:47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十大恶人──《绝代双骄》札记之二</strong></font></p><p>武侠小说写恶人,不是古龙独创。<br/><br/>金庸的《天龙八部》写“四大恶人”,形象鲜明,有声有色,几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p><p>但古龙毕竟也是大手笔,他居然在《绝代双骄》中敢于再写“恶人谷”,而且一下子写了十个恶人。在当代武侠小说文坛上,能与金庸平分秋色的,唯有古龙。而写恶人写得最成功的,也是他们二位。古龙笔下的“十大恶人”,实在值得一谈。“十大恶人”写得各有特色,并不亚于金庸笔下的“四大恶人”。“十大恶人”依次是:“血手”杜杀,“笑里藏刀”哈哈儿,“不吃人头”李大嘴,“不男不女”屠娇娇,“半人半鬼”阴九幽,“见人就赌”轩辕三光,“迷死人、不赔命”萧咪咪,“损人不利己”白开心,“狂狮”铁战,再加上欧阳丁、欧阳当两兄弟。不见其人,单听这些绰号,也叫人吓一跳。</p><p>这“十大恶人”,有的凶狠,有的阴险,有的残忍,有的刁猾。但也不能一概而论,除了哈哈儿、屠娇娇、阴九幽、白开心、萧咪咪之外,其余几个“恶人”都有善良的一面,尤其是铁战和轩辕三光,还有不少可爱之处。</p><p>歌德在《浮士德》中指出:恶能造善。浮士德的善正是由靡非斯特的恶造就的。古龙恐怕也受了歌德的影响。他写“十大恶人”,正是为了塑造一个良心未泯的江鱼儿。</p><p>江鱼儿不幸在“恶人谷”中长大。他接受的人生第一课,不是如何骗人,便是如何杀人。他能亲近的人,是杜伯伯、笑伯伯、阴叔叔、李叔叔、屠姑姑。一个天真的孩子,要跟每个恶人过一个月。这每一个月,都不好过。</p><p>杜杀教江鱼儿学武功,江鱼儿练不好就吃板子屁股常常肿起来。后来,杜杀又把江鱼儿关在笼子里,让他与狼斗,与狗斗,与小老虎斗。才<br/>六岁的孩子,身上的伤疤已有了二十多处。</p><p>笑伯伯哈哈儿从不打人,但要江鱼儿跟他学笑,不笑不行。这一课比与恶兽厮杀更不好受,笑得江鱼儿脸上的肉都疼了。</p><p>阴九幽不逼他笑,但此人身上有股寒气,就是六月天,江鱼儿远远站着,心里也发冷。</p><p>那个屠娇娇则教他如何骗人。</p><p>最叫江鱼儿受不了的是李大嘴,他老是在江鱼儿身上乱嗅,一天不吃人肉就难过得站在你身边乱嗅,这滋味只有一个:使人浑身凉透。</p><p>就是这样恶劣的环境,却造就了一个有智有勇、不屈不挠的江鱼儿。“恶能造善”这是事物发展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幸亏这“恶人谷”里还有一个万春流,要不是他,谁知道江鱼儿会不会成为第十一个恶人呢?</p><p>江鱼儿从“恶人谷”出来,这是恶人的一计,让他去扰乱人世,去做坏事。</p><p>但事与愿违,江鱼儿居然走上了正道。尽管他以后遇到的风浪和磨难,比在“恶人谷”中还厉害、还艰险,但他毕竟在“恶人谷”中开过眼界,有了一套对付恶人的办法。</p><p>当然,江鱼儿不是谦谦君子,近墨者黑,他身上多少带有一些恶习,但这些恶习与他正直磊落的品格相比,是瑕不掩瑜。相反,一个人有了微瑕,才能显出他是一块“好玉”,是一个真实的人。</p><p>对“十大恶人”的结局安排,是颇有匠心、合情合理的。第五卷中写白开心、哈哈儿、李大嘴、屠娇娇、阴九幽之间的互相残杀,实在既令人厌恶又令人高兴。白开心夫妇勾结阴九幽,杀了杜杀,又击倒了李大嘴。白夫人乘机杀了阴九幽,她又被丈夫白开心杀了。白开心装死捅了屠娇娇一刀,但白开心又被哈哈儿偷袭成功,去见阎王。哈哈儿正在哈哈笑,却被未死的屠娇娇杀死了,两人最后同归于尽。</p><p>这些恶人中,有的临死还在耍阴谋诡计,有的则醒悟了,那个杜杀临终前凄然一笑说道:“早知如此,我不如死在燕南天手里,他毕竟还是个英雄。”</p><p>由此可见,古龙写“十大恶人”,既写他们的共性,又注意勾勒他们各自的个性。恶人的共性:他们都是小人,小人以利相聚,“见利而争先”,“利尽而交疏”。这一点,欧阳修早在《朋党论》中写得分明。“十大恶人”中写得最好的是轩辕三光。他是恶赌鬼,他自称“遇见恶赌鬼,不赌也得赌”。人家不赌,他用刀子逼着人赌,不但赌钱,也赌人,连老婆也可做赌注。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十分可怕。但轩辕三光也有可爱的一面,他“赌奸赌滑不赌赖”,输了就输了,老实得很。更可爱的是这个赌鬼还总算分得清好人、坏人。他把江鱼儿引以为友,因为他知道江鱼儿不是那种翻脸无情的小人。他为江鱼儿担心,为救江鱼儿可以不顾自己生命危险。这个“恶人”,说到底是一个染有恶习的好人。</p><p>铁战与李大嘴虽然境界比轩辕三光差一点,但毕竟还算不上真正的恶人。杜杀临死前有所醒悟,在他心目中的英雄是燕南天;而李大嘴后来竟对江鱼儿的安危动情。因此作者让他们或死得悲壮,或活了下来。作者对人物的安排,与读者的爱憎相吻合,难怪读者的心全被作者的笔牵着走。</p><p>“恶能造善”,这是一种对比的写法。古龙在这方面的艺术技巧,我以为并不亚于歌德,可惜有人只被武侠小说中跌宕起伏的情节弄得晕头转向,没有看出作者高明的艺术匠心。<br/></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5:52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江氏父子──《绝代双骄》札记之三</strong></font></p><p>《绝代双骄》中的反面人物,写得最好的还轮不上“十大恶人”,也轮不上魏无牙与邀月宫主,而是江氏父子──江别鹤(江琴)与江玉郎。<br/><br/>江琴出场时,只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江枫的贴身书童。一个身材瘦小、脸色苍白的少年,看来只是个寻常角色。其实不然,江鱼儿悲惨的身世与他有关;江枫在潜逃途中被“十二星象”所阻,原来是江琴告的密,这小子为了三千两银子,竟把主人给出卖了。大侠燕南天也为了捉拿江琴,才误入“恶人谷”,结果遭人暗算。这个江琴是何等卑鄙狠毒!</p><p>贪财告密还只是江琴的锋芒初露。他后来改名江别鹤,才显出他小人的真正本色。</p><p>江琴第二次出场,与第一次露面大不相同。他相貌不俗,眉清目秀,面如冠玉,神采潇洒之极。他的名气已经很大,江湖人送他一个“江南大侠”的美称,还誉之为“燕南天第二”。这当然不仅仅是赞美他武艺超群,更因为他洁身自好,义薄云天。黑白道上的武林高手,谁都敬他三分。</p><p>但正是这位“江南大侠”,却是天下第一号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他表面上只住三五间破旧的小屋,陈设简陋,也没有姬妾奴仆,过的是极简朴的生活,连江鱼儿初见他时,也不得不赞他一声:“你真是个君子!”</p><p>但江别鹤白天是人,晚上是鬼。他的密室里藏的是毒药、人皮面具,还有一种奇怪的纸。江鱼儿终于发现,那张令武林高手作生死相搏的“燕南天藏宝图”,居然是江别鹤伪造的。原来他就是扰乱武林、诱使武林人相互残杀的罪魁祸首。江鱼儿算得上是个机智绝顶的人物,但他依旧输在老奸巨猾的江别鹤手里。因为机智只是善良人的一种聪明处世方法,它只能保护自己;而阴险狡诈远比机智可怕得多,因为它是害人的一种卑劣手段,江别鹤的伪装,又成为诱人的陷阱。</p><p>江玉郎初次亮相,与其父江琴一样,也猥琐得很。他是一个男仆,也是萧咪咪的玩弄工具。他一会儿可怜巴巴,一会儿满脸杀机。他居然在“迷死人,不赔命”的萧咪咪面前装死,居然躲在粪坑下面挖出了一条求生之路,连见过大风大浪的江鱼儿也不得不赞他一声“天才”!</p><p>由此可见,江玉郎此人不仅贪,不仅狠,更厉害的是忍。他有这样一段自白:“我只有像狗一样,一面工作(挖洞),一面大便,因为我不能浪费丝毫时间,我要学会在最短时间内脱光衣服,纵然冷得要死,我也得脱光衣服,因为我不能让大便和泥土弄脏衣服??我瘦,因为我一天到晚在挨饿,为了要尽量减少大便,我只有不吃东西。为了要储存食物,我也只有挨饿。”而这样的生活,出身豪富之家的江玉郎竟过了一年。这种忍耐是十分可怕的。</p><p>如果说江玉郎这种可怕的忍耐,还情有可原,因为他想活命,不得不如此;那么他的狡诈与翻脸无情,更叫人毛骨悚然。他笑里藏奸,暗下毒手,连老子的东西都要偷。江玉郎的绝招是变得快,一会儿温存听话,一会儿狠毒异常;一会儿给人磕头求饶,一会儿又突然伸手出击,六亲不认,反复无常。他交朋友只是利用朋友,利用过了就毫不踌躇地给朋友一刀子。</p><p>那个对江玉郎一往情深的铁萍姑娘被赤身裸体吊在树上,他居然置之不理。连“十大恶人”中的屠娇娇对他也佩服得五体投地。哈哈儿认定江玉郎可以做好讲假话的欧阳兄弟的师傅,他说:“欧阳兄弟说话,三句中至少还有一句是真的,但他(指江玉郎)一共只说了四句半话,却有四句是假的。”有其父必有其子。江玉郎的狠、阴、毒、忍,正是他老子江别鹤教导出来的,他老子在这方面已有出色的表演,但江玉郎毕竟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学不了老子假充斯文的儒雅风度,但在应变的急智上却胜过了老子。他更加符合卑鄙小人的标准。</p><p>一个江别鹤,一个江玉郎,一对父子,居然制造了人世间无数血案,闹得武林天翻地覆。什么“十大恶人”,什么“十二星象”,都不在江氏父子眼里。连“南天大侠”路仲远也遭了毒手。这两个恶人,实在不可等闲视之。江氏父子不愧为恶人中的恶人,仅用恶人称之,未免太委屈了他们二位。</p><p>江别鹤与江玉郎,不仅是《绝代双骄》中的反面角色,也不仅是古龙武侠小说中数一数二的艺术典型,而且还可算为中国小说史上两个令人难忘的文学形象。</p><p>能与古龙武侠小说匹敌的自然是金庸先生,金庸的武侠小说在塑造人物形象上表现了第一流的艺术水准。但单以写反面人物而言,我以为无论是《笑傲江湖》中岳不群,还是《射雕英雄传》中的欧阳克,他们的阴险与狠毒,与江氏父子相比,只能是“小巫见大巫”。古龙先生在这方面,确实是技高一筹。更妙的是,古龙不是孤立地写反面人物。他写江别鹤与江玉郎,是为了衬托江枫的正直、燕南天的豪爽勇武、江鱼儿的机智聪颖,两相对比,奸者更奸、义者更义。难怪《绝代双骄》叫人一读难舍,赞叹倍加。<br/></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6:08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武与侠──《侠盗楚留香》札记之一</strong></font></p><p>最初迷上武侠小说,是被惊心动魄的格斗看得眼花缭乱。后来看得多了,才知武侠小说有高低之分,而侠客的高低之分,就在于有一个“武”与“侠”的问题。</p><p>武林高手辈出,一个胜过一个,如若单论武艺,高手之间似乎很难分出高低。有的轻功卓绝,来去无影;有的善使暗器,犹如千手如来;有的是用毒药的老祖宗,施毒难救;还有的是天生神力,力大无穷。但读者心目中崇拜的侠客,恐怕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个天下第一流武林高手,更因为他是一个侠义之士。</p><p>就拿《侠盗楚留香》来说,这部书是系列武侠小说,包括《铁血传奇》、《蝙蝠传奇》、《桃花传奇》、《新月传奇》。这几部武侠小说中,比楚留香武艺更高的强者恐怕不是没有,但读者依旧喜欢和崇拜楚留香。因为楚留香这个人成了一种正义的象征,他见义勇为,拔刀相助,扶弱济贫,惩恶锄奸,都是一种“侠”的行为。“武”与“侠”相结合,才能成为读者心目中的大英雄。</p><p>楚留香这个人一出场,就很有光彩。他以特有的机智,声东击西,盗走了豪富公子金伴花的玉美人,但他的偷盗,并不叫人反感,因为他的对手并不是好人。</p><p>后来他与南宫灵对垒,与无花斗智,与石观音、阴姬交手,同样不是为名利所惑,而是要揭开武林中的凶案之谜,或让伪装成正人君子的凶手现出原形,或与恶势力对垒挑战。他飘洋过海也罢,出入大沙漠也罢,捉拿“画眉鸟”也罢,看来似乎是喜欢多管闲事,其实则显示了这位“风流盗帅”光明磊落的品格,敢于向命运抗争的英雄本色。</p><p>我们不妨这样认为,一个真正的侠客,品格第一,富有应变能力第二,第三才论到他的武艺。楚留香的轻功与武艺都是为他的人生宗旨服务的。他本来与无花是好朋友,但他一旦发现了无花是一个滥杀无辜的凶手,他就毫不犹豫与无花斗争到底。他明明知道无花是第一流的武林高手,自己未必能取胜,但为了人间不平,为了替无辜者伸冤,毅然置自己生命于度外,这便是一代侠客的侠义之风。正因为如此,楚留香每一次与人交手,读者总希望他赢;楚留香每一次历经险境,读者都为他捏一把汗。读者心目中的楚留香,不是一个孤立的人,而是正义的化身。</p><p>楚留香是如此,陆小凤是如此,“小李飞刀”李寻欢也是如此。他们并不是武林中最强的高手,却是读者心目中的大英雄。</p><p>古龙的武侠小说,属于新派武侠小说。所谓“新派”,我以为不仅仅是构思布局新与语言形式新,而且他笔下的侠客形象,也区别于旧派侠义公案小说中的侠客。使古代侠义小说和公案小说合而为一,出现了被称作“侠义公案小说”的新流派,代表作是清代乾隆、嘉庆年间成书的《施公案》。但《施公案》中的黄天霸,虽然号称侠客,其实却是背叛绿林的官府帮凶,他只有武艺,却没有侠义之行。在《施公案》的影响下,又出现了《三侠五义》、《小五义》、《七剑十三侠》、《彭公案》等。《三侠五义》最具影响,书中“三侠”之一的展昭,号称“南侠,但这位“南侠”却因为皇帝赞了他一声“御猫”,就拜倒在皇帝膝下,甘心去当奴才。因此,不管黄天霸、展昭之流武功如何了得,我本人并不欣赏他们。这类旧侠客的形象一直到金庸武侠小说的崛起,才出现了本质上的转变。金庸、古龙笔下的侠客,已经有了独立的人格,他们追求的不是在封建统治下当驯民与工具,而是视富贵利禄为浮云,为弱者打抱不平。这些侠客的追求,用古龙本人的话说,就是追求人间多一点光明,人类多一点人性。这种境界自然是黄天霸、展昭之流所望尘莫及的。</p><p>“武”与“侠”,确是区分一个真正的侠客的标准;也是我们认识一个人的人品与才能的唯一标准。</p><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风流盗帅──《侠盗楚留香》札记之二</strong></font></p><p>楚留香与陆小凤,属于同一种类型的人物,但我在感情上,更喜欢楚留香。</p><p>楚留香性格上确实与陆小凤有诸多相似之处:他们都是既有侠义又有武功的一流高手,他们都历经艰险却极富急智,他们都可以为了他人而甘心牺牲自己。但细细比较,就会发现楚留香的形象更丰满,更富有魅力。他潇洒脱俗、风流自赏,他身边虽然有许多漂亮的女孩子崇拜他,他却绝不是轻浮的男人;他明明可以置对方于死地,却不愿用一点不光明的手法;他也有失策(比如上过无花的当,不忍心杀水母阴姬),因他本质上是善良的;他也有弱点(书中有过他一夜风流的记载),因为他是人而不是神。所有这些,构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古代侠客形象。</p><p>我最佩服的是楚留香的应变能力。楚留香的一生中,经历的错综复杂的风波与遇到的凶狠对手,可谓层出不穷。南宫灵是一个,无花是一个,石观音是一个,水母阴姬又是一个。如果说南宫灵的武艺还在他之下,那么无花的武艺却可与他平分秋色。石观音则棋高一筹,连楚留香也承认自己不能接她二十招。至于水母阴姬,武功绝对在楚留香之上。但在生死存亡的一刹那,楚留香总是能死里逃生,成为最后的胜利者。</p><p>楚留香的胜利一方面来自无畏。只有胸襟坦白的人,才是无畏的勇者。两军对峙勇者胜。另一方面来自智慧。他的朋友胡铁花这样赞他:楚留香会在临阵决战之中,突然变招,把他人的东西化为己有,他的反应与应变能力比他出手更迅疾、更利索。这种应变能力,岂不是武功中最深奥、最高超的一种?</p><p>更令人叫绝的是,楚留香的对手并不是死于他的武功之下。比如无花,他并没有与楚留香交手,就自裁以谢。这说明楚留香是以正义之道,让无花感受到只有死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这便是“正能克邪”。又如石观音,楚留香也没有亲手置她于死地,只说要将她带走,石观音因为害怕光明而在悚栗中自尽了。这固然说明了死者无脸见人,但也揭示了一个有耻辱感的恶人,已经在楚留香正义的行为面前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至于楚留香与阴姬的生死之搏,楚留香明明可以杀她,但他的宽厚与善良使他一时下不了杀手,结果反被阴姬所制,但心理上失败的还是阴姬本人。</p><p>在《侠盗楚留香》中,恶人听到“风流盗帅”的名字都头疼,以为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其实综观全书,楚留香竟没有杀过一个人。</p><p>不杀一个人,却侠名冠天下,楚留香自己这样说过:“武功虽然练到天下第一,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那么值得骄傲的是什么?</p><p>楚留香的行为已经作出了最好的回答。</p><p>正因为如此,楚留香是英雄,是我和读者心目中的一个既普通寻常又与众不同的风流大侠。</p>
[align=right][color=#000066][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5-14 11:29:29编辑过][/color][/align]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6:10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胡铁花与一点红──《侠盗楚留香》札记之三</strong></font></p><p>《侠盗楚留香》掩卷之后,除了那个喜欢摸鼻子的“风流盗帅”楚留香,还有两个人物也不能令人忘怀,一个是胡铁花,一个是一点红。</p><p>胡铁花与楚留香,犹如华生与福尔摩斯。在整部书中,胡铁花占的笔墨不算少。有楚留香必有胡铁花,有胡铁花也必有楚留香,因为他们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胡叫楚“老臭虫”,楚称胡“花疯子”。但两者性格上却有很大的差异。楚留香洒脱、沉着、冷静、机智,具有元帅的风度。胡铁花勇猛、豪爽、粗鲁、乐观,具有大将的气派。论武艺,胡铁花似乎不亚于楚留香,但论应变能力,胡铁花就大为逊色,因此他只能是楚留香的一个配角,但又是一个不可缺少的配角。</p><p>古龙写楚留香与胡铁花的差异,没有仅仅写两人外貌的不同,而着重于写两人的语言,写两人的对话,通过楚、胡的对话,显示了两个人在胸襟、智谋、处事上的差异。胡铁花是个眼里掺不得一粒沙子的莽汉子。他见义勇为,敢说敢为,喝起酒来不要命,见到不平要拼命。他不怕困难,幽默风趣,忽而怒吼,忽而大笑。他与楚留香一起深入大沙漠,打进神水宫,寻踪蝙蝠岛,历经千难万险、九死一生,都无所畏惧。古龙也写他做了不少错事,但胡铁花委实是一个敢于认错、敢于承担责任的男子汉,一个十分可爱的莽汉子。</p><p>小说最动人之处是,描写了胡铁花与楚留香之间的真挚友谊。他们在一起时相互抬杠,甚至为了一件小事而大吵,但到了关键时刻,谁也丢不下谁,为了对方不惜丢掉自己的生命。在《新月传奇》中,楚留香要与史大王决一死战,想瞒着胡铁花,胡铁花动怒大闹,这一段生死之交的友情,读了叫人又感动又赞叹。</p><p>谁也要为能交到楚留香和胡铁花这样的朋友而高兴。更难能可贵的是,这种肝胆相照的友情,经过古龙的生花妙笔与哲理阐发,又提高到一个更高的境界:无私的友情才是永恒的友情。</p><p>与胡铁花相比,一点红这个人物的性格更为鲜明突出。我的几位爱好武侠小说的朋友,甚至认为一点红这一形象的塑造比楚留香更成功(一点红与《三侠五义》中的白玉堂有某些相似之处)。</p><p>一点红的名字,书中没有交代,但他一出场,就令人刮目相看:“屋子里突然蹿出条人影,就像是一根射出来的剑似的,一身紧身黑衣,掌中一口剑,青光莹莹。”楚留香是个一流高手,但他一见来人,居然也吃了一惊:“这人的身手竟似还在‘七星夺魂’左又铮之上。”一点红的外形也很特别:一张脸竟像死人一般,一双小眼睛却是尖锐明亮,他的目光竟比剑光更可怕、更冷酷。一点红的剑法一是快如闪电,一瞬间可以刺出十三剑;二是狠,所刺的部位无一不是对方的要害。正因如此,江湖上忘记了他的本名,只送他十个字:“搜魂剑无影,中原一点红。”一点红,也成了黑道上的第一杀手。</p><p>古龙写一点红,是把他作为楚留香的对手来写的。一点红与楚留香无怨无仇,但他却要与楚留香拼个你死我活,为什么?因为他说得分明:“能与楚留香一决生死,乃是我生平一大快事。”说得何等有气度!一点红是个六亲不认、冷酷无情的杀手,但他败于楚留香之后,却又为楚留<br/>香的仁义所感动,终于与楚留香化敌为友。古龙写活了一点红,也就成功地衬托出了楚留香的棋高一着。在全书中,一点红所占的篇幅并不多,但他给读者的印象却十分强烈,他的古怪、冷峻、无情、偏激与好胜心构成他性格的一个方面,但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极重义气、说一不二的铮铮男子汉。他从而成为楚留香的第二配角。</p><p>一部精采的文学作品,不可能只有一个主要人物,而主要人物塑造的成功,不仅需要反面人物来反衬,也需要其他人物来映衬。可以这么说,如果胡铁花与一点红写得失败了,那么书中的楚留香的形象也将大为逊色。我不能说古龙的小说作法是第一流的;但我完全可以这样赞叹他:他实在是一个聪明的作家。</p><p>古龙写人物,有层次,有分工,有深度,他擅长运用各种性格的对比、各种艺术形象的陪衬,来达到塑造各种艺术典型的深度。为了拉大人物形象的差距,他有时故意写些极端人物,写些怪人怪事,虽然离奇荒诞,但细细一想,又合乎情理。于是,他的笔下就多姿多彩,就令人目不暇接。</p><p>我以为胡铁花的性格,导致他语言的不同凡响;而一点红的形象与动作,则从另一个方面显示了作者刻画人物的艺术功力。仅这一点,我就十分佩服古龙。</p><p>而古龙能够做到这一点,我想这与他细致的观察力是分不开的。他写人物,注重细节的描摹、气氛的烘托以及人物出场的亮相,整个人物的刻画,都充满了动态,这恰恰与武侠小说的总体艺术风格相一致。</p><p>古龙的武侠小说能在港台众多武侠小说中标新立异、独树一帜,这与他擅长塑造各种对比性的人物形象有关。</p><p>胡铁花、一点红就是两个很有感染力的艺术典型。<br/></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6:14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陆小凤的名字──《陆小凤》札记之一</strong></font></p><p>我在《新民晚报》编一个《读书乐》副刊。因此我有许多读书、爱书的朋友。他们常常给我写信,写信的青年人中不乏武侠小说迷。他们和我议论最多的是金庸、古龙、梁羽生的小说。</p><p>有一次,我给十位书友分别写了信,问他们最喜欢的武侠小说人物是谁?结果十封回信中有九封填了同一个人。</p><p>这个人就是陆小凤。</p><p>给古龙带来很大声誉的,当然是《陆小凤》。陆小凤为什么成了书迷心目中的英雄?我想原因大概有四个。<br/>第一,陆小凤这个名字取得怪,不看书,还以为是个女人。<br/>第二,陆小凤这个人外貌很怪,他“有四条眉毛”,两条生在眼睛上,两条<br/>生在鼻子下。第三,陆小凤经历也怪,他遇到了那么多的怪人怪事。<br/>第四,陆小凤处事的方法也怪。明明与他无关的事,他偏偏要管一管,见义勇为,拔刀相助,不找到谜底不罢休。遇上这样的怪人,好人高兴,坏人担心。</p><p>《陆小凤》有六卷,洋洋洒洒,一百二十万字。这六卷,其实是六个关于陆小凤的故事。由于每一卷都独立成章,相互之间又有联系,因此是一部系列武侠小说。</p><p>《陆小凤》中写活了许多跃然纸上的人物,如花满楼、老实和尚、雪儿、上官飞燕、金九龄、西门吹雪、司空摘星、宫九、叶孤城、丁香姨、牛肉汤、沙曼。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其行为都可圈可点。但中心人物仍然是陆小凤,读者崇拜的也仍然是陆小凤。</p><p>有人会觉得奇怪,这有什么稀奇?我却觉得这样的艺术效果很不简单。比如说施耐庵写《水浒》,歌颂的头号人物是宋江,但许多读者却不喜欢宋江,而喜欢武松、李逵、鲁智深。罗贯中写《三国演义》,他最突出的正面人物是刘备,但刘备的形象无疑比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逊色。若以人物典型而言,刘备还比不上曹操。</p><p>但古龙却有这样的本事,歌颂陆小凤,就让读者喜爱陆小凤。这看来容易,其实很难。</p><p>陆小凤之所以形象鲜明,因为小说中有惊涛骇浪之笔,有对比映衬之法。写陆小凤与上官飞燕斗智,与司空摘星斗巧,与金九龄斗勇,与宫九斗诈。陆小凤的对手形形色色,有编谎话专家的雪儿,有老谋深算的霍休,有阴险深沉的金九龄,还有神秘莫测的老实和尚。正是这些不同凡响的高明对手,才衬托出陆小凤的大智大勇。这些人物或英武,或傲慢,或风趣,或凶狠,但决不与陆小凤这个人物有丝毫雷同。这是《陆小凤》的成功原因之一:以对比手法写人。</p><p>《陆小凤》成功原因之二,即故事的悬念迭起与破案的推理方式。有人称《陆小凤》是一部推理式武侠小说,我以为有一定道理。与金庸、梁羽生的新派武侠小说相比,古龙更擅长用悬念来推动情节,构成故事。比如《陆小凤》第一卷写大金鹏王之死,第二卷写“红鞋子”的秘密,第五卷写“老刀把子”的真相,都布满疑云,令人费猜。正因为情节上的跌宕起伏,意外连接,才令读者如入迷魂阵中,一读不放,卷终方休。几乎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大出意料之外的结局,但细细想来,又十分合乎情理。如写霍休的真相暴露,只因为陆小凤注意到了每一句对话的漏洞。这种细节的铺排,可以说是古龙新派武侠小说独特的艺术风格。古龙笔下的陆小凤不仅是侠客,而且还是一个武林中的“福尔摩斯”。</p><p>《陆小凤》之所以脍炙人口,我想还因为这一部系列小说,每一卷都有新的人物出现,互相并不雷同。相比之下,前三卷写得更有吸引力,值得回味的地方也更多。古龙后来又写了一部《剑神一笑》,也是写陆小凤的,他置陆小凤于死地而后生,让读者捏了一把汗,可见陆小凤确实在读者心目中有地位。</p><p>古龙笔下的陆小凤,是人而不是神。纵然他武功卓绝,但与西门吹雪、花满楼、老实和尚相比,恐怕也在伯仲之间。要说有心计,他比不上霍休;要说外貌英俊,他也比不上金九龄;要说编谎话,他更比不上雪儿。但妙的是陆小凤比这些人物多了一分机智,二分沉着,三分应变能力。作者也写陆小凤的失误,也写他的弱点与窘迫。这样的写法,也就使陆小凤在读者心目中的形象丰满了,可爱了。</p><p>古龙写武侠小说二十余年,有失败的教训,也有成功的尝试。我想,《陆小凤》正是他的一次成功的尝试,并为武侠世界增添了异彩。</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6:19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女人的心──《陆小凤》札记之二</strong></font></p><p>古龙在《陆小凤》中写男人,也写女人。女人不比男人写得差。</p><p>最吸引我的女人是:雪儿、上官飞燕、薛冰、陈静静、沙曼和牛肉汤。也许还不止这几位。有趣的是,这些女人外貌虽漂亮,手段都极厉害。因为漂亮与厉害,她们在男人眼里就是一座座“温柔陷阱”。谁碰到,谁倒霉。你看那个还稚气未脱的小姑娘雪儿,她说起谎话来一点不脸红,连陆小凤也一时难辨真假。她为了要挟人,达到某个目的,居然会在青天白日之下编出一个被人强奸的情节,不害臊,还挺得意。后来她说了真话,吓得陆小凤扭头就走。真正是一个没句真话的小精灵,但她毕竟很可爱(下文再作分析)。再瞧那个上官飞燕,她居然能让料事如神的花满楼差点上当。她手段之毒辣,令人发指,但她的外貌又毕竟太美,很容易叫人掉入她设下的温柔陷阱。“冷罗刹”薛冰,是江湖上人人见了头大的母老虎。她善施虚情假意,做功超一流!看一眼就容易落入她的迷人圈套。但她毕竟有迷人的地方,她那甜如蜜糖的言辞往往叫人失去戒心。</p><p>陈静静,就像她的名字。她静的时候令人爱怜倍加,但她动起来也叫人魂飞魄散。她虽然是个凶狠的女人,杀个把人,脸不改色心不跳,但我忘不了她的嫣然一笑,漂亮女人的笑态自有其魅力。</p><p>牛肉汤的神秘莫测,沙曼的感情变幻,固然叫人防不胜防,但她们的内心世界里毕竟有善良的一面。</p><p>这几个女人,各有各的美态,各有各的手段。亦正亦邪,又美丽又厉害,但有一点却是明白无疑的,她们都是活生生的女人,都有一颗叫人一时捉摸不透的心。</p><p>我以为,古龙的高明之处,正是写出了女人不同的心态,写出了金钱、情欲、感情对她们的诱惑。</p><p>写人的心态,不是高明者难下笔,写得不好,就容易简单化、脸谱化。因为女人的心本来就比男人的心更容易骚动、更难以捉摸。像春天的雨,又像孩儿的脸。</p><p>可是,古龙却成功了。他写陆小凤,是用对手来衬托陆小凤的大智大勇;同样,他写女人,也正是通过男人的表情、动作、心理变化以及各种环境、气氛来达到写女人心态的维妙维肖。</p><p>更难能可贵的是,尽管古龙笔下女人的外貌有相似之处,但她们说话的口气与语言艺术互不雷同。</p><p>如若不信,可以拿上官飞燕与雪儿作一个比较。她们是同胞姐妹,又都外貌出众,而且都是说谎话的大师。可把两人说的谎话一比较,就发现各有各的特点:雪儿骗人,狡诈中还不失其天真;上官飞燕骗人,则显得心狠手辣。因为前者毕竟太年轻,骗人的目的尚不完全明确;后者则是成熟而老练,她骗人完全有企图、有预谋,是为了实施她的一整套阴谋计划。更令人叹绝的是,古龙写上官飞燕害死上官丹凤,笔锋并不就此为止,而是深挖下去,那个美丽而残忍的上官飞燕,原来也有自己的苦衷:她样样都比上官丹凤强,可她一生出来,就被上官丹凤压在头上。于是,一个美丽的少女终于在金钱地位的引诱之下堕落了。</p><p>上官飞燕如此,薛冰、陈静静也如此,这些可怜又可恶的女人都有一个从纯洁少女步入深渊的心理过程。而写心理活动,又往往比写动作更深刻,因为有些内心的情绪骚动是无法用动作来表达的。</p><p>古龙正是抓住了写人的最好途径──写心态变化。于是,一个个平面的女人就在纸上站了起来,呼之欲出。</p><p>燕青先生在《初见古龙》(见《护花铃·前言》)一文中写道:“古龙尤其是写男女之间的情感,最使人荡气回肠。‘有情若无情’,古龙写情,已达到最高境界。”“最高境界”,未免把话说绝了,但单以写男女之情而言,古龙确实比金庸、梁羽生更会巧用笔墨,即使是写反派人物的男女之情,也同样有荡气回肠之处。那些心狠手辣的女人,对别人刻薄之极,但对自己的情人却又爱之甚深,为了爱情可以不要命,一点也不含糊。《陆小凤》中的二娘,岂非如此?</p><p>如果你对写女人的心态有兴趣,不妨再去读读《绝代双骄》、读读《侠盗楚留香》,一定会令你大惊大喜,大赞大叹。<br/></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6:25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悲剧人物李寻欢──《多情剑客无情剑》 ①札记之一</strong></font></p><p>因为我爱读武侠小说,常常有同事与朋友来与我探讨,这种探讨,有时成了争论。有人扬金庸而贬古龙,有人扬古龙而贬金庸。金庸、古龙,孰优孰劣,争个不休。还有人责问我:“你说古龙小说写得这么好,我怎么看不出来?”他报了几本古龙小说的书名,我笑着回答:“老兄读的几部,大都不是古龙所作,因为大陆今天盛行古龙小说热,不法书商们就把别人的武侠小说挂在古龙名下,以此挣大钱。我真为古龙抱屈。但有一部《失魂引》,确是古龙所作,可这只是他的早期作品,功力上还欠成熟,不能代表他的艺术水平。”</p><p>那位朋友听完问我:“那么你给我介绍一本古龙的代表作,我倒要看一下被你捧上天的古龙到底写了些什么玩艺儿?”</p><p>我对他的轻狂,报之一笑,随即举了几本古龙小说,其中一部就是《多情剑客无情剑》。他看了之后,果然赞不绝口。</p><p>《多情剑客无情剑》,按古龙自己的划分,属于他的后期作品,全书有七十二万字。书中的第一主角是“风流浪子”李寻欢。书中的故事有好几个起伏,但都围绕着李寻欢做文章。</p><p>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谈到,古龙塑造的一代侠士与金庸不同,陆小凤、楚留香和“欢乐英雄”,都有极洒脱的个性,但李寻欢却与上述人物有本质上的区别。</p><p>因为李寻欢是个悲剧人物,是一曲悲歌中的英雄侠士。陆小凤、楚留香都不甘心和寂寞、孤独为伍,但李寻欢却时常与寂寞作伴,尽管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寂寞。内心深处排遣不掉孤寂,其实与一个人的命运相关。他是李探花的儿子,本有豪富的家财,本有美丽的妻子,但后来什么都没有了,浪迹四方,处处无家处处家。他总想摆脱孤独,总想与寂寞脱钩,于是故作洒脱,故作放浪,其实他心底里仍然无法排遣这种离情愁绪。内心的苦闷与忧郁,使他眼角布满了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蓄满了他生命中的忧患与不幸,只有他的眼睛还透溢出年轻人固有的光彩。</p><p>什么伤心欲绝的事令一代侠士愁肠百结呢?是一个绝色的佳人,她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林诗音。李寻欢年轻时与“关外三凶”交手,寡不敌众,眼看要死于“三凶”之手,龙啸云来了,他救了李寻欢的命,也成了李寻欢最好的朋友。后来,龙啸云病了,病得形销骨立,追问之下,才知龙啸云害了相思病,爱上的女人偏偏是李寻欢的表妹兼未婚妻林诗音。龙啸云似乎并不知道林诗音就是李寻欢的未婚妻,他求李寻欢成全他与林诗音的婚姻。</p><p>这是一个难题。一个铮铮男子汉不能让自己所锺爱的女人嫁给别人;但一个侠义之士更不能让救过自己性命的恩人为相思而死。“情”与“义”,使李寻欢心中充满了矛盾,痛苦从此无法解脱。李寻欢最后不得不作出痛苦的决定,放浪出走,让林诗音去照顾龙啸云。龙啸云日趋温存,李寻欢日趋“无情”,这种违背自己感情的痛苦表演,终于让一往情深的林诗音心碎了,终于投入了龙啸云的怀抱。可怜的女人开始并不明白未婚夫的一片苦心,还责怪李寻欢的无情,她当然更无法了解李寻欢为了一个“义”字忍受了多</p><p><br/>大的痛苦的煎熬。李寻欢见时机成熟,含泪出走,他不想再看到自己心爱的人,也不想再看到自己的庄院,还有那昔日给予自己温柔象征的梅花。从此,他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p><p>这一段经历,令读者不能不对李寻欢表示同情和敬慕。但这仅仅是戏的开场。</p><p>后来,李寻欢被迫返回旧宅,看见昔日恋人,又误入龙啸云的圈套,但他又不忍伤害龙啸云父子,因为龙啸云的儿子──也是林诗音的爱子,此子虽恶,但他怎能骤下杀手?因为他太爱林诗音,他不能给所爱的人带来更大的痛苦。这其中还穿插了好几条线,如李寻欢与阿飞,李寻欢与林仙儿,李寻欢与上官金虹。这一环扣一环的故事,无一不是为了塑造一个具有正义感而又带有悲剧色彩的李寻欢艺术典型。</p><p>如果说楚留香与陆小凤还有相似之处,那么,李寻欢则是古龙精心塑造的一个独特的侠士。作者通过“义”与“情”的冲突,立体地展示了李寻欢的高尚人格,细腻地表现了武林人物的内心世界。至于写“小李飞刀”的绝技,仅仅是作者的一个点缀。</p><p>我佩服的是陆小凤,喜欢的是楚留香,同情的却是李寻欢。不幸的经历,高尚的情感,出众的武艺,宽广的胸襟,正直的品格,自我牺牲的精神,以及他优柔寡断的弱点,构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悲剧人物,也构成了《多情剑客无情剑》的主旋律。</p><p>《多情剑客无情剑》不仅令人不忍释卷,而且叫人回味无穷。感谢古龙塑造了一个独具个性的悲剧侠士李寻欢。读者透过惊心动魄的武功较量,领略了武侠小说的艺术风格。读者又通过波澜起伏的感情纠葛,领略了一代大侠的倜傥风采与高尚品格。</p><p><font face="楷体_GB2312">&nbsp;①此书原名《风云第一刀》,上半部1968 年连载于香港《武侠世界》;下半部易名《铁胆大侠魂》,连载于1969 年创刊的香港《武侠春秋》,1970 年出单行本时将两个半部合并,改名《多情剑客无情剑》。此名虽有诗意,但将第一主角“小李飞刀”换成“剑客”却欠妥当。──编者注</font></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6:29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武戏文唱──《多情剑客无情剑》札记之二</strong></font></p><p>初读古龙武侠小说的读者,有点不习惯,甚至感到不过瘾。这不仅仅是因为古龙的语言独特,而且因为他写武打场面太少,有些惊心动魄的场面,竟未写一招一式,就巧妙地一笔带过。</p><p>其实,这正是古龙的聪明之处。一个写武侠小说的文人,对武功到底懂得多少,只有天晓得。就说金庸吧,他写的武打场面十分逼真,有读者竟以为作家本人就是一位武林高手。其实金庸写武打,只参考了几本谈经络穴位的书。由此可见,武侠小说水平的高低,不在乎作者本人懂得多少卓绝武功。至于武打中那些名字漂亮的招式,也是武侠小说家自己平空创造的,并不见之于正宗的拳谱剑谱。</p><p>看来古龙比金庸更不擅长写武功招数,但他懂得避重就轻,懂得文学的价值在于表现人,因此他那本风靡一时、至今还十分抢手的《多情剑客无情剑》,虽然塑造了一个大侠,但李寻欢的飞刀是怎样射出去的,谁也没有看见过。这实在不能不令读者疑惑不解,但又让读者回味感叹。<br/>古龙说得很妙:“天下最高的武功,是无招式可寻的。因为没有招式,别人也就无法抵御。无招即有招,无招之式更叫对手寒心。”但我还以为,古龙这样的处理,是一种成功的“武戏文唱”的艺术表现手法。</p><p>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中,高手辈出,一个胜过一个。百晓生的《兵器谱》(其实是武林高手排名谱),就叫人大吃一惊。如果李寻欢的“小李飞刀”真的冠绝一时,也未必能以武功压倒众雄。但因为他的飞刀“例不虚发”,乃至“一刀未发”,也就更加显得神秘而莫测高深。李寻欢与人对垒,看来剑拔弩张,有一番恶战,但他几乎每一次都用机智与正义战胜了对方。《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不战而胜,更显示了李寻欢人格的高大。</p><p>“武戏文唱”,从某种意义上更有利于人物的性格塑造。李寻欢在危难时刻,总是绝处逢生,作者用大量的篇幅写他的冷静、沉着、机智与洒脱,而揭示他内心世界的活动就比单纯写武打,更能展示人物形象的复杂性。“武戏文唱”,也开创了武侠小说的新格局。李寻欢与阿飞的友谊,与龙啸云的夺妻之恨,与林诗音的爱情,都渗透了强烈的感情色彩。而这种感情上的纠葛,更适宜用“文唱”的形式加以表现。因为古龙是写情的高手,他不肯轻易把篇幅让给武打场面。他有时也写武打,也偶尔让“小李飞刀”出手,但他这样写,仍然是为了写“情”。在古龙看来,文学是写情的一种最好艺术表现形式,而写好感情波澜,比写惊心动魄的武打更能扣人心弦。</p><p>“武戏文唱”体现了古龙“求新、求变、求突破”艺术表现手法,也为武侠小说开辟了新的艺术途径。怪不得有的读者写信给我,认为古龙的武侠小说,应该正名为武侠人情小说。</p><p>古龙的实践,至少可以启发我们:任何文学模式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古老的题材,可以渗透新的时代内容;传统的艺术形式,也可以与新的艺术表现手法相结合。古龙通过武侠小说阐述的人生哲理,表现的独立人格,以及通过写“人性”来展示现代意识,我以为并不比今天某些现代派小说给予我们的启迪逊色。<br/></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6:33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不败的“小李飞刀”──兼谈《九月鹰飞》</strong></font></p><p>“小李飞刀”的开创者是小李探花李寻欢。李寻欢无疑是古龙笔下最动人的艺术形象之一,也是众多古龙小说崇拜者心目中的英雄。</p><p>李寻欢称雄江湖时,他的“小李飞刀”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上只排名第三,也就是说,他并非天下无敌。可是到了叶开的时代,“小李飞刀”已经排名天下第一了。李寻欢的精神与武艺,在叶开身上表现得更加神奇。</p><p>叶开不是李寻欢的嫡传弟子,但却得李寻欢人品与精神的真传。关于叶开的活动,在好几本书中均有详述,其中写得最出色的应该是《九月鹰飞》(一名《金刀情侠》)。</p><p>《九月鹰飞》故事很曲折,也很离奇。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死在李寻欢之手后,留下了富甲天下的财宝和神秘莫测的武功秘籍,而这些令江湖人动心的宝贝之藏身所在,只有他的女儿──一个貌若天仙却酷似白痴的女儿上官小仙知道。<br/>当<br/>那个智力如七岁稚童的美人在叶开保护下来到古都长安时,一场武林大血战势在难免。</p><p>有趣的是,杀死八十六位武林高手的作案者居然就是酷似白痴的上官小仙。这个貌若天仙、心如蛇蝎的上官小仙不仅欺骗了武林高手,而且还把机智的叶开蒙在鼓里。然而,正能克邪,最后的胜利者是叶开。</p><p>“小李飞刀”不败。原因何在?是因为叶开出众的武艺,还是他的机智应变能力?古龙的回答:都不是。是因为叶开有一颗仁慈的心、一种同情心与他正直的品格,以及他所代表的正义力量。</p><p>叶开千方百计保护的上官小仙,却向他暗下杀手;叶开同情的杨天,又是一个百般欲置他于死地的对手;叶开的善良,使他屡遭不幸并落入罗网,但叶开并没有因江湖的混浊而失去他的仁慈之心。古龙在塑造英雄人物的同时,能兼顾每个人物的个性。楚留香风流倜傥,陆小凤洒脱机智,李寻欢始终是个悲剧人物,而叶开却特别善良,他总是以君子之心去度小人之腹,去原谅对方,这就使叶开的形象又有了新的深度,也使他的“小李飞刀”更加威力无比。正如他的恋人丁灵琳所说:“小李飞刀无敌于天下,不是他杀了多少人,而是因为他救了多少人。”</p><p>叶开的魅力正在于他身上体现了一种人道主义的精神。他在众多武林高手中能出类拔萃,首先是他的人格伟大,其次才是他的智慧与武功卓绝。一般低劣的武侠小说只能提供给读者格斗厮杀的感官刺激,古龙则把武侠小说写成人情小说,《九月鹰飞》在这方面确有出色的表现。</p><p>《九月鹰飞》是古龙后期的代表作之一,它在塑造人物与语言驾驭能力上更为娴熟。丁灵琳的大胆、热情、无畏与女人爱吃醋的心理,都描写得恰到好处;而上官小仙这个雾一般的女人,又叫人看不清,摸不着,猜不透。古龙写反面人物,总是着力写出她(或他)犯罪的动机与犯罪时的苦闷与悲伤。上官小仙是个很成功的反面艺术典型。而这两个女子,又反衬出叶开的性格与胸襟。在语言艺术方面,丁灵琳与叶开的对话,真情坦露又幽默风趣;而上官小仙与叶开的较量,完全不用武功,却用对话斗智斗勇。不是高手实在写不出如此精采的对话。</p><p>相比之下,《怪侠神刀》(一名《边城刀声》,古龙的朋友兼弟子丁情著)要比《九月鹰飞》逊色得多。在《怪侠神刀》中,叶开出场的次数不算少,但读下去,总感到起伏不多。其原因是《怪侠神刀》中的叶开太聪明,而《九月鹰飞》则不同,一落笔就把叶开引入绝地,然后让叶开绝处逢生。至于写叶开的武功,《九月鹰飞》几乎都是虚写,如最后一节,通过丁灵琳的焦急等待,来反衬叶开的身处危境。这一段描写与《多情剑客无情剑》中写孙小红与阿飞在门外焦急地等待李寻欢几乎雷同,但仍富有艺术感染力。</p><p>叶开不愧为武侠小说史上的一个艺术典型,因为他善良、正直、厚道、富于同情心,而只有具备这些品格的武林高手,才是真正的武林高手。<br/><br/>读者崇拜“小李飞刀”,我想原因即在此吧。<br/></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6:38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白玉老虎之谜──谈《白玉老虎》的结构</strong></font></p><p>传统的武侠小说,大抵有头有尾。《三侠五义》是如此,《十二金钱镖》是如此,金庸、梁羽生的小说大抵也如此。</p><p>但古龙作武侠小说,偏偏喜欢另辟新径,不仅在语言上求新、求变、求突破,结构也与众不同。《白玉老虎》便是典型一例。</p><p>《白玉老虎》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但很玄妙。自从大风堂的堂主云飞扬宣布封关五年,这大风堂的担子就落在司空晓风、赵简和上官刃三大巨头身上。</p><p>就在名满江湖的“鱼龙剑客”赵简之子赵无忌成婚的那一天,赵简居然失去了头颅。与此同时,上官刃也神秘地失踪了。</p><p>这是一起武林中的神秘凶杀案。谁是凶手?赵简的独生子赵无忌自然认定是上官刃。上官刃躲在何处?终于打听到他已经成为大风堂对头蜀中唐家堡的女婿。</p><p>赵无忌为了替父报仇,几经周折,屡涉险境,凭他非凡的勇气与毅力,闯入唐家堡,发誓要亲手摘去杀父仇人上官刃的头颅,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因为这不仅为了被害的父亲,还为了大风堂的声誉与地位。</p><p>上官刃是不是真正的凶手?读者自然持肯定的多。但细心的读者,还会发现那个司空晓风也很可疑。他好像对赵简的死,稍稍有点冷淡。在赵无忌去唐家堡之前,他给了赵无忌一只白玉雕成的老虎。他又再三叮嘱赵无忌:“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能把这只老虎交给别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不能让它落入别人手里。这只白玉老虎只能当面交给上官刃。”</p><p>这只白玉老虎一定包含了一个秘密──一个有关赵简之死的秘密。</p><p>上官刃是个可疑的凶手,难道司空晓风不是?</p><p>读者想来与赵无忌持有同样的怀疑。</p><p>赵无忌出发了,他在去唐家堡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接一个可怕的对手,风波迭起,险象环生。唐玉便是其中最叫人头疼的一个。论武艺,论手段毒辣,论花样百出,论暗器施毒,赵无忌都不是唐玉的对手。但赵无忌居然赢了,居然混进了戒备森严的唐家堡。这一段不可思议的描写,穿插了好几个精采的故事,读来令人如亲临险境,为赵无忌捏了一把汗。</p><p>在唐家堡,赵无忌见到了唐缺。那个唐玉,已经叫人笑不出来了,但与唐缺一比,唐玉简直算不上武林高手,他的手段只好算是孩子玩的把戏。在唐缺面前,赵无忌动一动眉毛,他就知道赵无忌心里在想什么。在唐家堡里,不要说想杀死上官刃,就是与上官刃见面,也是比登天还难。读到这里,读者也许和我一样,对赵无忌的复仇计划完全失望了。</p><p>可是,古龙作武侠小说,总是有惊人之笔,明明是甲方处于劣势,他偏偏让乙方输得一败涂地,还输得合情合理。赵无忌在唐家堡几次遇险,都有人暗中出手相助。这个神秘的人物又是谁呢?居然是背叛大风堂、谋杀赵简的上官刃。</p><p>赵无忌没有让读者失望,他并不因为上官刃救过自己而忘了肩上的重任,他明知道不是上官刃的对手,也要与他作拼死一搏。但小说写到这里,却奇峰突起,赵无忌复仇的刀居然放下了。</p><p>赵简是不是上官刃杀的?是的。上官刃确实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但问题在于赵简是心甘情愿让上官刃杀的。上官刃又是含着眼泪去杀他的好朋友的。</p><p>这个奇怪的答案正藏在白玉老虎当中──那只空心的白玉老虎中藏着一张纸。纸上是大风堂的一个秘密。</p><p>原来,霹雳堂与唐家堡联盟,是为了统治武林,为所欲为。为了保住大风堂,司空晓风、赵简与上官刃想起了古时的聂政、荆轲与高渐离。只有作出牺牲,才能赢得胜利。</p><p>为了刺探对方内部的秘密,为了查出大风堂内部的奸细,他们三人经过精心的策划,终于作了残酷的分工:赵简素与唐家堡有仇,只有把他的头颅送到唐家堡,才能换取对方的信任,于是赵简只能死。送赵简头颅的艰巨重任则落到了上官刃身上,他只能去蒙受奇耻大辱,做一个卑鄙的小人。司空晓风的任务是保守秘密,独力支撑大风堂。三个人的任务都一样沉重而艰难。</p><p>为了让这计划奏效,他们只能瞒住血气方刚的赵无忌。这个铮铮男子汉,一定会为父亲去报仇,他报仇之态越坚,上官刃就越能得到唐家堡的信任,这计划就越有可能实现。</p><p>赵简舍身取义的牺牲精神,是可贵的。司空晓风的肩负重任,也是可贵的。但上官刃的忍辱负重,更为难能可贵,因为一个光明磊落的汉子宁可死,也不愿当可耻的叛徒。但上官刃却为了正义而去蒙受奇耻大辱。这不仅需要过人的勇气,更需要忍辱负重的度量。</p><p>这个秘密行动计划的代号,就叫做“白玉老虎”。“白玉老虎”之谜,终于揭开了。小说写到这里,也搁笔了。以后的结局是什么?唐家堡是否败于大风堂?赵无忌是否胜了唐缺?上官刃如何恢复名誉?古龙没有写,也不必要写。因为这个结局已经够令人深思回味了。</p><p>文学是人学,文学的价值是写人,写人的内心冲突,写人的复杂心理。《白玉老虎》已经达到了这一境界。再写下去,可能反而画蛇添足(后来我又读了一部《白玉雕龙》,是《白玉老虎》的续集,可惜写得不好,严格地说,这不能归入古龙所作,因为该书大部分由申碎梅代笔)。<br/>古龙的机智与聪明,从中可见一斑。</p><p>这是一部没有结局的武侠小说。但在读者心中已经有了结局,至少读者不会忘记赵简、上官刃与司空晓风,还有赵无忌。<br/></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6:41

<p align="center"><b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谁是大人物?──谈《大人物》的寓意</strong></font></p><p>在古龙的武侠小说中,《大人物》是他的后期佳作,全书才三十三万字。书中的主人公杨凡,绝对比不上陆小凤、李寻欢、楚留香有名气。但我认为,读古龙武侠小说,《大人物》不可不读。</p><p>《大人物》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世袭镇远侯的田白石田二爷的独生女儿田思思长到少女思春的年代,这位甜<br/>丝丝的美人儿想嫁人了。</p><p>她想嫁给一个大人物。她心目中的大人物有三个:一个是被砍了三百二十四刀未死的勇士秦歌,一个是天下第一智者柳风骨,还有一个是江南大侠岳环山。因为这三个大人物都在江南,田思思就带了贴身丫环田心偷偷离家出走,因为她要逃婚,她不愿意嫁给田二爷给她找的对象──大名府的杨凡杨三爷。</p><p>故事就从这里开始。田思思与田心女扮男装,一路上险情迭起,她们遇到许多有名气的人物,什么赵老大、钱一套、王二娘、张好好??但这些名气不小的豪士侠客,居然都是骗子。后来,田思思又遇到更可怕的人──一个阴森森、冷冰冰的葛先生。幸亏她几次误入圈套,都有人救了她,救她的人居然就是杨凡。</p><p>杨凡虽然救了田思思,田思思并不爱他。因为杨凡这个人实在太平凡了,论名气,没名气;论外貌,没外貌。一只大脑袋,像个猪八戒。说起话来直来直去,又不会讨女人喜欢。嫁给这样的男人,田思思宁可去死。后来,田思思终于由杨凡的指引,见到了她心目中的崇拜者──秦歌。秦歌果然风流倜傥,气度不凡,脖子上系了一根红丝巾。他天生海量,喝起酒来豪气如虹。他出手阔绰,赌起钱来一掷千金,就是输了万把两银子,还是不失大家风度。这样的人物难道不是英雄?田思思心中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和满足。</p><p>可是,田思思与秦歌的爱情还没开头,她就傻了眼。这个大人物为了五万两银子,居然肯替赌场当保镖,人家问他张子房是谁,他居然一窍不通。后来,田思思又发现秦歌不是不懂,而是在说假话,一点也不襟怀坦荡。总之,她一下子发现了这个大人物身上有许多毛病,令她很失望。</p><p>她更做梦也没想到的,那个作恶多端的葛先生居然就是她心目中崇拜的另一个大人物──柳风骨。田思思心目中的偶像倒塌了,粉碎了。原来那些“大人物”的真面目并没有他们的名气那么可爱、那么漂亮、那么值得崇敬。</p><p>田思思终于从困惑和迷惘中醒悟过来,她这才发现真正令她爱慕的男人就在她身边,就是那个“大头鬼、猪八戒”杨凡。</p><p>书的尾声,杨凡与田思思一起来到了江南。杨凡告诉她,岳环山大侠也来游湖了,问她要不要去看看。田思思却说:“我不想看他了,因为我已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大人物。在我的心里,天下已没有比他更大的大人物了。”这个大人物当然是指杨凡了。</p><p>这可以说是一部武侠小说,这也可以说是一部爱情小说。但我觉得,这还是一部令世人玩味的哲理小说。因为武打与爱情只是小说的情节,它所蕴蓄的涵义,是给读者留下一种回味、一个启迪,一种面对人生的抉择。</p><p>田思思与杨凡,是作家写活的两个人物。田思思任性、娇气、热烈,还有一点小聪明,都写得跃然纸上。要有这样的手笔似乎并不难。难的是写活了一个貌不出众、普普通通的杨凡。杨凡为什么可爱?不是他的名气,不是他的外貌,也不是他的风度。也许他一出场,女孩子都不会多瞧他一眼,但一旦和他接触了,才会发现他是一个真正有魅力的男人。他沉静、坦荡、聪明,“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无论对方走运还是倒霉,无论对方得势还是失意,他总是那么一副老样子。这难道不是一个男人最大的魅力吗?</p><p>田思思的选择是对的,因为这样的男人的爱情才会持久,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使女人感到有安全感。和他生活在一起,女人是柔软的小树,他则是巍然不动的山峦。给女人安全感的男人,女人总舍不得离开他。</p><p>《大人物》的结构,不够严谨,这是它的缺陷之一。</p><p>《大人物》的语言,也比不上《陆小凤》、《绝代双骄》、《侠盗楚留香》。但它毕竟保持了古龙作品的幽默风格。它让读者读着读着,笑出声来。它写得离奇,但又合情合理;它写得俏皮,却给人深刻的启示。《大人物》其实只告诉了世人一个最简单的道理:</p><p>大人物,也是人,不是神。</p><p>大人物也有许多毛病。如果你只看到一个人辉煌的一面,那么你越了解他,就越失望。</p><p>生活中真正有魅力的人不一定是大人物。</p><p>有意思的是,那个头大如斗、脑子又特别聪明的杨凡,与作者本人有点相像。因为古龙就有一颗硕大的脑袋。古龙写武侠小说,起步较晚,但就凭了他那颗才思敏捷的大脑袋,后来居上,独辟新径,终于跻身于港台三大武侠小说家之列。</p><p>古龙先生在《大人物》书前写了一篇序,题为《新与变》。在他看来,“中国的武侠小说应该有新的风格,独立的风格”,“让不看武侠小说的人也来看武侠小说”。他的这番话是受了一个小女孩的启发,因为那个小女孩从来不看武侠小说,原因是“我看不懂”。</p><p>不知古龙的《大人物》,那位小女孩看了没有?不看,我认为太遗憾了。<br/></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6:49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br/>从神魔小说到推理小说──兼论《血鹦鹉》与《圆月弯刀》</strong></font></p><p>读古龙的小说,我们会发现他是一个制造悬念的高手。如果说金庸的小说令人一读就不肯放手,缘于他作品中波澜起伏、环环相扣的情节;那么古龙则让读者在扑朔迷离中去寻找一个又一个难解之谜。</p><p>古龙为了设置悬念,他会把小说情节安排得离奇而近于荒诞,甚至像神魔小说。《血鹦鹉》、《圆月弯刀》就是这种艺术风格的代表作。</p><p>《血鹦鹉》的开头,令人困惑,如堕五里雾中。一件珠宝失窃案,引起好几个人不明不白地死去,而死去的人又复活,这一切都归功于血鹦鹉的出现。它每一次出现都会给人带来希望与灾难。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神奇的鸟?小说的前半卷,作者笔下这种离奇而近于荒诞的场面似乎完全离开了现实生活。我读了之后,忍不住为古龙叹惜,他怎么让自己的小说钻入神魔小说的框框中去了呢?僵尸复活,岂不是大白天的梦呓?我怀疑,古龙的小说是走入了岔道。但读完小说全卷,真相大白之际,我才真正佩服古龙在艺术上的又一次创新。所有的荒诞都是为了迷惑读者,他又一次巧妙地运用了推理手法,揭示了事物的本来面目。血鹦鹉原来是人,十三只血鹦鹉,是十三个人,他们为了侠与义,心甘情愿地忍辱负重,舍弃生命。他们复仇的手段是否称得上高尚,姑且不论,但他们的勇敢与无畏,却表现了不屈不挠的追求。</p><p>其实,这种表现手法早在《鬼恋侠情》中已有生动的体现。《鬼恋侠情》写“借尸还魂”,也同样令人吃惊,但那些荒诞场面的设置,只是为了突出楚留香的机智与卓越的洞察能力。</p><p>与《血鹦鹉》相比,《圆月弯刀》更为成熟。《圆月弯刀》写初涉江湖的丁鹏,为了扬名天下,去和“青松剑客”柳若松比剑,不料他掉入一个温柔的陷阱,柳若松的妻子秦可情用美人计盗走了丁鹏一剑绝招──“天外流星”的奥秘。丁鹏受挫,几乎被杀,使他绝处逢生的居然是“狐仙”,他被美丽多情的“狐狸精”青青所救。后来他在“狐仙”的洞穴中住了三年,练成一身绝技,再出江湖。这一段故事同样离奇荒诞。当然真相是青青这位“狐仙”并非真是狐仙,而是“魔教”后裔。在表现手法上,《圆月弯刀》更少破绽,写情写人,丝丝入扣。前半部语言比《血鹦鹉》干净利落,后半部稍差。</p><p>从神魔小说到推理小说,是武侠小说的变革。三四十年代的武侠小说,就有神魔小说佳作,如脍炙人口的《蜀山剑侠传》。剑侠口吐飞剑,足够令人惊叹倍加,但细细一想,这完全是不可能的。神魔小说自然有其艺术价值,但50 年代一些评论家认为,正宗的武侠小说应该是立足于现实的,这一点我也有同感。但太现实的武侠小说,则易平淡。于是,古龙就以神魔小说为幌子,制造悬念,然后通过理性的推理,来揭示事物的真相。这一点,他无疑比同时代的武侠小说家处理得更为出色,也就是说他借鉴了浪漫主义的某些手法,而让作品的结构与主题立足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从而使他的作品既离奇却又可信,既悬念迭起又合乎情理。</p><p>《血鹦鹉》与《圆月弯刀》的成功,在于作者塑造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p><p>《血鹦鹉》中有不怕死的王风、仗义的铁恨、心狠手辣的常笑、老谋深算的武三爷以及贪心的李大娘、任性的血奴,等等。通过这些人物之间的明争暗斗,构成了一个离奇曲折而惊心动魄的故事。《圆月弯刀》则写活了丁鹏、青青、小香、谢小玉、谢晓峰等众多艺术典型。其次,《血鹦鹉》的对话也十分精采,如此复杂事件的变化,居然几乎完全通过双方对话来叙述,这似乎很难,但在古龙的笔下却丝毫不乱,有条有理。《圆月弯刀》的语言也在《血鹦鹉》之上,如人物对话,更见个性;叙述表达,丝丝入扣。第三,还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个故事的场景很少,《血鹦鹉》整个故事几乎全在一个寻常的小镇上发生的。古龙与金庸的不同之处,金庸写事件跨越度很大,场面变化很多,古龙则往往从小处见大局,他的故事结构实在比不上金庸小说的宏大严谨,但却善于从细节中开掘,在平凡中表现其不平凡的艺术功力。</p><p>严格地说,《血鹦鹉》算不上古龙的成熟作品,由于前面铺垫太多,后面的交代就相对弱了一点。同时,《血鹦鹉》写场面也不大干净,个别地方写得太污秽,血腥味太重,有些情节还有破绽。但他把推理手法运用到武侠小说中来,在继承金庸艺术手法的同时,又有突破。由于古龙的实践是多方面的,这部作品完全可以再提高一步。正是在《血鹦鹉》创作的实践上,古龙又写出了《圆月弯刀》。</p><p>这一点,古龙也曾感叹,自己不能像金庸一样,搁笔之后,很从容地把当年旧作重新整理一下,进行精雕细刻之后重新出版。原因有三个:一是古龙死得太早,</p><p>他仅仅活了四十八岁;二是古龙一生就是匆匆忙忙,他承认自己为了钱而不断地写作(他实在是一个太会花钱的人);三是古龙成名之后,不断有出版商逼着他交稿,他思想中又不时跳出一个又一个新鲜的主题,于是旧作刚刚收笔,又忙于写下一部小说。这不能不说是古龙一生中的遗憾与欠缺。尽管如此,《血鹦鹉》与《圆月弯刀》仍然体现了古龙作品的特殊魅力,它会令你捧卷入迷,欲罢不能。<br/></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6:54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古龙小说的西洋笔法──谈《欢乐英雄》</strong></font></p><p>初读古龙的武侠小说,有点不习惯。如果你读到第一部恰恰是《欢乐英雄》,尤其有这种感觉。《欢乐英雄》中写的是王动、郭大路、燕七、林太平四个人的故事。</p><p>这是四个都有点怪的人。</p><p>王动是老大。郭大路初见王动,却叫他“王不动”。因为王动这个人实不符名。他懒得动,他最喜欢的就是躺在床上,连吃饭喝酒都不愿爬起来。床,几乎成了他活动的最大天地。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绝不动;他不想动的时候,谁也没法子要他动。可他不动则已,一动就很惊人,简直是动如脱兔。有一次他在片刻时间内不停地翻了三百八十二个跟头,又有一次他在两天两夜中赶了一千四百五十里路。总之,王动是个叫人捉摸不透的人。</p><p>郭大路的名字,倒很贴切,因为他确是一个很大路的人。“大路”是个方言词,意思是很大方、很马虎,甚至有点糊涂,无论对甚么事都不在乎。燕七,有一张很奇特的脸,大眼小嘴,笑起来有酒窝,但不笑的时候,却冷如冰霜。他有点俏皮,也有点尖刻,虽然英俊,却缺少一点男人的气概。其实他本来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少女。林太平,一个很秀气的少年。他不大说话,却有心计,看来柔弱,其实很坚强。他的名字叫太平,但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不太平。这四个怪人,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都是很讲义气、很有本事的侠客。</p><p>四个怪人在一起,自然有一点故事的。那故事也很曲折,也很离奇,叫人一看放不下书来。但有好几个读者跑来对我说:《欢乐英雄》看不下去。原因是这部小说简直不像武侠小说。我问他们:“什么是武侠小说?”年长的说: “像还珠楼主,像王度庐,像朱贞木,他们写的。”年少的说:“如金庸,如梁羽生,如萧逸,他们写的。”答案可以从书中寻到。《欢乐英雄》的故事没有时代背景,也没有完整的情节结构。粗粗一读,好像作者在闲聊,想到哪里写到哪里,说得好听一点,像散文,或者干脆叫它散文诗。</p><p>古龙居然写了一本武侠散文诗,岂不叫古龙的崇拜者大倒胃口?</p><p>我这样劝他们:“你不妨耐着性子读下去,一直到读完,我再和你议论这部小说的成败得失。”他们读完了,居然没来找我。后来偶然遇见,他们却说:“《欢乐英雄》写得不错。”</p><p>我想这个评价也不错。古龙尝试变一下手法,变一下文体,开始叫人读不下去,后来却让人家说“不错”。《欢乐英雄》值得一谈。</p><p>我觉得,古龙在《欢乐英雄》中大量用了西洋手法,归纳起来,大致有三个方面:一是结构上改变了以叙事为主要手段的传统武侠小说写法。二是语言上多用短句,再配上大量的对话。三是运用电影蒙太奇手法,运用时空的延伸、压缩与穿插以及多景别、多视角的衔接组合。这三点,过去在武侠小说中不曾见过,自然叫读者有点吃惊了。</p><p>不过,任何艺术手法,都是为主题服务的,都是为内容服务的,都是为书中人物形象服务的。《欢乐英雄》在表现人性、表现正义和表现人物精神境界方面,都不含糊。中国的现代派小说,运用西洋手法可谓多矣,但没有人去责备他们,评论界反而大加赞扬。那么为什么武侠小说不可以脱胎换骨、“洋为中用”呢?古龙的“洋为中用”的借鉴手法,如果一样能抓住读者的心弦,那么他的尝试未必是一种失败。我认为《欢乐英雄》的对话确实多了一些,有几章几乎全是由对话组成,但这样的对话并不叫人讨厌,而且人物的表情、精神境界与情节的串联,竟让对<br/>话给代替了,这也算是不容易的。至于结构上,《欢乐英雄》也确实有不够严谨之处,但作为一种艺术风格的尝试,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古龙为了尝试跳跃式的写法,他加大了时间的跨度;又为了表现人生闪光的哲理,用短句给予总结。这样的写法有点像欧洲启蒙时期的哲理小说。但它并不是空洞的说教,那些充满闪光的警句,还叫人深思回味。不少女青年写信给我,说她们特别珍爱这样的警句。</p><p>《欢乐英雄》的情调也与传统武侠小说不同,它不写大悲剧,也不过多地渲染恐怖场面。作者要告诉读者的无非是一个道理:“谁说英雄是寂寞的?我们的英雄就是欢乐的。”(见《欢乐英雄》序)这无疑是一种新型的侠客形象,它有别于金庸小说中那些遭受大难大劫的悲壮人物,如乔峰,如胡斐,如杨过,如郭靖。它也有别于古龙其他几部小说的主角,如铁中棠,如萧十一郎。王动、郭大路、燕七、林太平身上多了一点理想主义的色彩,更多了一点乐观主义的情调。</p><p>悲剧历来比喜剧更感人,更耐读。大概正因如此,《欢乐英雄》叫某些读者的传统心理一时承受不了。这一点,我理解。但我相信,《欢乐英雄》这类小说读多了,你也会发现武侠小说也有喜剧型的,也有西洋化的喜剧。</p><p>当然,我不主张古龙写的每一部武侠小说都是《欢乐英雄》式的。因为就我个人来说,也认为《欢乐英雄》只是古龙武侠小说中一部别开生面、别具风格的作品,而不是他最精采的作品。</p><p>这便是我要回答读过《欢乐英雄》的读者的。<br/></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7:01

<p align="center"><b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古龙小说的心态描写──《火并萧十一郎》读后</strong></font></p><p>《萧十一郎》是古龙小说最早传入大陆的作品之一,我当时正陶醉于金庸小说的绝妙境界,读后并无多少兴趣。《萧十一郎》的艺术水平,似在可读与可不读之间。</p><p>最近香港的张先生获悉我在研究武侠小说,特地赠送了我一套《火并萧十一郎》。这虽然是《萧十一郎》的续篇,但两者之间的水平高低很明显,后者是古龙中晚期的作品之一,显示了他日渐娴熟的、标新立异的艺术风格,我尤其佩服古龙的擅长刻画人物心态来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p><p>初读《火并萧十一郎》,其情节有点不可理解。一个形象很高大的萧十一郎,在故事开卷时就成了众矢之的,不要说许多武林高手都要置他于死地,就是为他牺牲家庭与名誉的沈璧君和深深爱慕他的风四娘,也在一连串怪事面前,失去对他人格的信任。原因是:萧十一郎居然在光天化日下,带着一个叫冰冰的漂亮女孩子到处摆阔气、显威风,只要冰冰说要某件首饰,萧十一郎就会蛮不讲理地用武力或金钱向对方索取,也只要冰冰对某个人看得稍不顺眼,萧十一郎就会废了对方的眼珠子,那七个瞎子,原来都是萧十一郎为取宠于冰冰而造成的。这对沈璧君与风四娘这样的女人来说,实在不堪忍受。</p><p>因此,萧十一郎的形象有点不大妙,不要说让深爱他的女人伤心,就是一个具有正义感的旁观者,也对他的所作所为陡生反感。</p><p>戏的高潮,还在于沈璧君重逢连城璧的一幕。沈璧君在茫然中又回到了无垢山庄,想不到庄主不是自己昔日的丈夫连城璧,而是萧十一郎。原来连城璧因为失去沈璧君之后,成了酒鬼和赌鬼。正在沈璧君万分内疚之际,一群庄丁抓住了一个小偷痛打,而这个小偷不是别人,恰恰是失魂落魄的连城璧。而连城璧重返无垢山庄的目的,只是为了重温与爱妻沈璧君的旧情──取回一张沈璧君当年画的小像。沈璧君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怎不悲痛欲绝!怎不羞愧万分!她终于克制不住自己奔腾的追悔之情,冲到人群中,用力拉住连城璧的手说:“要走,我们一起走。”<br/>这一段故事,古龙全用心态描写来描述,把一个女人的复杂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p><p>这自然不是事情的真相,原来是连城璧设下的一个圈套。萧十一郎还是光明磊落的萧十一郎。他宠冰冰,只是因为冰冰救了他,而且这个女孩子又没有几天可活了;他废了那些人的眼珠子,也是因为那些人都是恶党的党徒,并且一向十恶不赦。当一切事物还复它的原形,沈璧君、风四娘真正认识了萧十一郎,她们的心灵必定会经受一次更内疚的冲击。这在《梦醒不了情》与《迷情》两章中,又有大段动人的心态描写。两个醒悟的女人又对萧十一郎产生了更深的一片感情,但风四娘偏偏要压抑自己内心的爱慕,而全力去成全沈璧君与自己所爱的男人相爱,这种感情的起伏,非高手不能写尽。而沈璧君又怎会不知道风四娘的内心隐秘呢?于是,她也强忍悲痛而离去,其目的也是为了另一个女人的爱有可能实现。</p><p>《火并萧十一郎》中,除了写女人心态维妙维肖,写萧十一郎的内心世界,也达到了一种绝妙的境界。当他面对三个女人:沈璧君、风四娘和冰冰时,他只能让“自己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多看谁一眼,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书中有这样一段交代:“这三个女人,一个是他刻骨铭心、永难忘怀的情人,他已为她受尽了一切痛苦和折磨,甚至不惜随时为她去死”。──这是沈璧君。<br/>“一个是他的救命恩人”。──这是冰冰。<br/>“一个已将女人生命中最美好的全部奉献给她”。──这是风四娘。<br/>“这三个女人同样为他牺牲了一切”。<br/>如果你是萧十一郎,你又怎样对待她们呢?这确实是一个难题。</p><p>于是,三个女人的形象以及她们对他的种种好处都在萧十一郎眼前涌现出来,使他内心的情感如同杯中之酒溢了出来。</p><p>沈璧君为了萧十一郎,抛弃爱她的丈夫和豪华舒适的家庭生活,不仅如此,她东奔西走之际,还受尽世俗舆论的压力与逼迫!</p><p>风四娘也为了爱萧十一郎,从新婚之夜出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对什么事都不在乎的女人,内心却比其他女人更细腻,她从来不愿让他觉得难堪,她宁愿自己受苦,也不让他受一点折磨。冰冰虽然是无意中救了萧十一郎,可是她又何尝不爱他?她已经走到了死亡的边缘,可在临死前那最宝贵的岁月中,却始终陪伴着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能得到这么三个女人的爱,岂不是天下最幸福的男人?但问题是,他此刻面对三个女人,他能有什么表示呢?</p><p>于是,他只能没有表示。但这三个女人却都想知趣地退出,用理智来压抑自己的感情。这一段心态描写,对揭示人物个性,对故事发展,自然是画龙点睛之笔。也因为这样写,远比惊心动魄的武打更能令读者难以忘怀。在古龙小说中,这样的心态描写不是个别的,写李寻欢的心态,写楚留香的心态,写各种女人的心态,都有上乘功夫。</p><p>因此,有人认为古龙的武侠小说在这方面是一个最大的突破,因为他除了注意情节安排的巧妙,还从人的内心世界的起伏来联结故事的主题。这是与传统的中国章回小说不同的。</p><p>谁说真正的武侠小说不是文学作品呢?古龙小说的心态描写,完全可以和纯文学小说家的一流作品媲美。当然它在表现主题上,在揭示重大社会问题上,有其本身的局限性,但我们细细品味古龙的武侠小说,我们同样可以从人的心态上去认识社会,去认识人类的真善美与假恶丑。<br/><br/>古龙小说为武侠小说进入一种新的艺术境界,迈出了可喜的一步。<br/></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7:04

<p align="center"><b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古龙小说的氛围──谈《名剑风流》</strong></font></p><p>所谓氛围,是一个社会学名词,大致是指一件事情之所以发生的心理气氛和环境条件。一个优秀的小说家,他在叙述一个事件或描写某个人物出场时,就很注意小说环境与故事、人物之间的内在联系。意大利作家拉·乔万尼奥里的《斯巴达克思》在描述奴隶起义爆发之前,以斗技场为背景,用环境衬托来揭示奴隶的悲惨遭遇,并通过小说氛围的渲染,为斯巴达克思的出场与他以后组织奴隶起义,作了伏笔。我们不妨再以古龙的代表作之一《名剑风流》为例,作一点具体剖析。</p><p>《名剑风流》是我最早读到的古龙武侠小说作品之一。这部书结构宏大,人物众多,线条纵横,但述而不乱,有情有节,其中某些篇章我以为可以和《绝代双骄》媲美。其中以“李家栈”一场戏写得最为成功。李家栈,是一个极寻常、极普通的小镇。但这个小镇却在一夜之间一下子轰动起来,原来是武坛盟主“俞放鹤”与唐无常要在此地奕棋,这弈棋本是武林高手比武的一种手段。于是把武林中的各派人物都吸引了过来。俞佩玉到李家镇,是为了探明真相,他知道那个害死他父亲俞放鹤、又假冒他父亲的恶人在那里,而他又知道那个唐无常也可能是假的。郭翩仙、银花娘赶到李家栈,则是为了夺取一笔财产。他们不约而同躲进了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屋。不料那小屋里竟住着一个垂死的病人和一个老气横秋的小女孩。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两个人,居然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一个是名冠武林的一流高手凤三先生,一个是销魂宫主朱媚的女儿朱泪儿。而意外中的意外是:俞放鹤的险恶用心,是为了夺取销魂宫主当年藏在李家栈小屋中的武功秘笈。于是,李家栈就成了一个凶杀之地。怒真人、胡姥姥、天吃星一个个登场,一个比一个武艺高强,看得人胆战心惊,目不暇接。</p><p>这段故事实在动人心魄。但我以为古龙笔下的厮杀,之所以比一般的武侠小说更耐读,更可令人咀嚼,是因为他在叙述故事时注意到了氛围的描写,即环境描写与心理描写。</p><p>先谈环境描写。李家栈地理条件的寻常与武林高手云集形成强烈的对此,给读者留下悬念。同时,凤三与朱泪儿居住的那个小屋,那张床上的毒虫,都渲染出一种神秘与恐怖的气氛。但这些环境渲染,又并非单纯作为背景,而是通过凤三与朱泪儿的追溯,带出了一个悲惨的爱情故事:销魂宫主朱媚的深情与东方美玉的薄情,凤三的义薄云天与东方大明的阴险无耻。这些可歌可泣的情节,使这个寻常普通的李家栈成了武林高手相搏的典型环境。</p><p>再谈心理描写。我认为“李家栈”一场戏的描写,也生动体现了古龙小说的艺术风格。古龙写人叙事,力戒平直,而擅长用大段大段的对话来交代往事,由于穿插得当,读来并不叫人感到乏味与单调。小说中写朱泪儿表面上泼辣与冷酷,并不立刻让读者感受到她内心的可爱。但随着情节的铺排,她的心理活动才层层挖掘出来,渐现这个女孩本质上的善良。同样,写俞佩玉、郭翩仙、银花娘的性格,也完全采取心理描写。俞佩玉得到凤三先生的真力,正是他善良品行所导致的。面对任何一个突发事件,俞佩玉、郭翩仙、银花娘都会采取三种不同的态度。俞佩玉想到的是舍己救人,郭翩仙是暗中弄鬼,银花娘则显出她贪婪、凶狠的本性。由于古龙通过对比手法来写不同人物的心理活动,所以不必另加议论,三个人的精神境界都跃然纸上。</p><p>我以为,写好小说中的重头戏,就要求作者注重对这一幕戏的氛围的深刻理解与巧妙安排。读古龙笔下的“李家栈”一幕,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金庸《飞狐外传》中开场的那一幕“商家堡”。《飞狐外传》写大雨商家堡,写众多人物在庙中相遇,以环境来衬托杀机重重,以各人的心理描写去揭示恶战在即,一发便不可收。这和“李家栈”这场戏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古龙的笔法毕竟与金庸不同,他写戏,写人,都有意外迭出之感,写人的关系与身世,又特别会用对话去回叙。</p><p>他写人写得怪,但又把其人性格之怪异的内因揭示得很清楚明了,如凤三,如朱泪儿,都是表面看来凶狠、冷酷的人,其实都有一颗善心。通过对他们内心世界的挖掘,引出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而这种经历又与小说中的氛围所吻合。由此可见,注重小说中氛围描写,对刻划人物与表现主题,都有密切的关联。<br/></p>

凌妙颜 发表于 2006-5-13 17:10

<p align="center"><font face="楷体_GB2312" size="3"><strong>走火入魔──谈《天涯·明月·刀》</strong></font></p><p>几乎任何一个成名的作家,都有失败的作品。古龙也不例外。</p><p>综观古龙卷帙浩瀚的武侠小说,他失败的作品有两类。第一类是他的前期作品,包括他二十几岁时创作的最早五部小说:《苍穹神剑》、《月异星邪》、《游侠录》、《失魂引》、《飘香剑雨》。这些作品在结构上没有突破传统武侠小说的模式,故事情节单纯追求离奇,更为突出的毛病是作品中的主人公缺乏鲜明的性格特征。以《失魂引》为例,卷首就把读者引入一个凶杀世界,布满悬念,惊险怪异。这样的小说尽管可以吸引读者读下去,但读完了却没有多少回味。人物类型的大同小异与情节的重复穿插,很难提供给读者想象与思考的余地。</p><p>陆小凤、楚留香、李寻欢的出现,使古龙的武侠小说进入一个全新的艺术境界。古龙不仅在主题、人物形象与故事情节上有了一个新的变革,更重要的是古龙小说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体。古龙成功地吸取欧美句式,给中国武侠小说注入了新鲜的血液。这成绩是不容否定的。</p><p>但是,古龙追求文体的变革,也有失败的记录。《天涯·明月·刀》便是典型的一例。在写作《天涯·明月·刀》之前,古龙已写出了《欢乐英雄》、《七种武器》。应该说这两部小说在文体上的变革还是相当成功的,然而,古龙为了自成一格,大胆创新,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完全改变了中国武侠小说的传统语言与写作模式,他力求文体脱胎换骨,结果走火入魔。</p><p>我们不妨读一读《天涯·明月·刀》的《楔子》:“天涯远不远?”<br/>“不远!”<br/>“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么会远?”<br/>“明月是什么颜色的?”<br/>“是蓝的,就像海一样蓝,一样深,一样忧郁。”<br/>“明月在哪里?”<br/>“就在他心里,他的心就是明月。”“刀呢?”<br/>“刀就在他手里!”<br/>“那是柄什么样的刀?”<br/>“他的刀如天涯般辽阔寂寞,如明月般皎洁忧郁,有时一刀挥出,又仿佛是空的!”在《天涯·明月·刀》中,这样的问答式的短句,很多。这样的句式美不美?很美。但古龙却忽视了广大武侠小说读者的审美情趣。这样的句式与文体,像充溢哲理的散文诗。以这样的文体来编织故事,这样的故事就很难和武侠小说的情节融合为一体。而这种与武侠小说结构不相和谐的文体,自然无法达到在情节上环环相扣的艺术感染力。</p><p>古龙自己说,“我受到挫折最大的便是《天涯·明月·刀》”。他又说“写这一部是他一生中最累、最痛苦的”(见《大旗英雄传》的序《一个作家的成长和转变》)。其实,又何止作家本人?作为一个读者,我也读得很累,我虽然佩服古龙敢于突破、敢于借鉴、敢于创新的写作态度,但我又不得不承认,这是古龙创作中的一度走火入魔,《天涯·明月·刀》即属于古龙小说世界中另一种失败的典型。</p><p>《天涯·明月·刀》尽管写得有文采,有人物,如傅红雪、燕南飞都写得不错,但由于作家偏重于文句的创造,而更加轻视小说结构与故事情节的连接,因此使许多崇拜古龙的读者大失所望。</p><p>面对这个事实,我想古龙也许有所醒悟。而作为研究武侠小说的我,更清楚地认识到一个问题:任何文体的革新,必须与作品内容、主题联系在一起。离开后者,一味单纯追求风格的变革和作品的变调,将会使作品失去原来的艺术魅力。应该承认,武侠小说毕竟是通俗文学的一种,它拥有广大读者的原因是因为它讲究情节安排。我们当然要提高武侠小说的艺术质量,但这种提高决不能完全背离这种文学样式的基本特点。就像写侦探小说与推理小说,如果不设置悬念,没有一个扑朔迷离的故事,而采用散文诗的形式来写破案,就很可能写得不伦不类。既不能吸引新的读者,又失去了一大批老读者。</p><p>古龙的尝试是难能可贵的,而在他洋洋洒洒的武侠小说世界中,《天涯·明月·刀》也只是这种写法的唯一一部。后来古龙又写出了许多新作品,可以看出他在求新求变求突破的过程中,已经改去了《天涯·明月·刀》中的缺陷,这似乎可以启发我们,任何艺术上的追求都不会一帆风顺,有前进,就有倒退,有突破,也就有曲折。正因如此,古龙的佳作才从不断的探索中脱颖而出,这种成功自然也包含了他的快乐与痛苦,尤其是尝试中失败的痛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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