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浣花洗劍錄》
繼《大旗英雄傳》和《情人箭》的升級,1964年古龍跨出更關鍵的一步,開始嘗試新步數(註45)。表面上,《浣花洗劍錄》讓方寶玉走上《孤星傳》和《情人箭》老路,即金庸「天將降大任於少年也」之老梗架構,觀其內涵不然。書中最牽動人心的,不是少年方寶玉,而是白衣人。東海白衣人,擊遍東西無敵手。在《彩環曲》雪衣人的基礎上,「
但願東海之濱,有人能以三尺劍,賜我一敗。」他踏上原鄉大陸,尋求一敗,有如金庸筆下的「劍魔」獨孤求敗。在東瀛他是西方來的人,在中土他是東海來的鬼。雖然《浣花》還沒有形成規模的浪子路線,但在文化歸屬、生存方式和武道追求上,白衣人確實是邊陲而流蕩的,對核心的中原武林構成莫大威脅。藉由白衣人登場,《浣花洗劍錄》除了以「武學印證」取代「復仇」、「感情糾葛」,闡發金庸《神鵰俠侶》(1959-1962)「無招勝(破)有招」的獨孤奧義(註46),更引進日本武道精神(註47),捨棄繁複的武打招式,改為「迎風一刀斬」之快、準、狠,以「對峙氛圍」、「心理戰爭」和「瞬間對決」主導了書寫,因而開創華語武俠的新契機。無論武學、敘事風格或思想背景,這是古龍明確轉型的開始。自梁羽生、金庸、臥龍生等名家以降,好看、具有舞台效果的武打被視為魅力所在(註48),古龍膽敢以簡馭繁,勇氣十足:
突見那萬丈會波上,又閃耀起萬丈金光。
金光閃動,急如飛蛇閃電,在一剎那之閱,紫衣侯與白衣人掌中劍已各各急攻三十餘次之多。
群豪但見劍光閃動,哪里還分辨得出劍勢?人人腔裏一顆心都平白提了起來,在這剎那閥,竟是沒有人呼吸得出。
突聽一聲龍吟,響徹海天。
吟聲不絕,紫衣侯人影搖了兩搖,一個跟斗,跌入海中,白衣人雙手握劍,高舉過頂,又自不動。(第7章)
對這種技法,葉洪生如是解析(註49):
在意象表達上,對於特定人物、武打與場景交融之描寫,往往刻意營造出某種孤絕情境。於是大地蒼茫,奔放著原始的活力,人的生命乃與刀劍合一;當氣氛醞成熟,即一招判生死! 惟武俠傳統堅如磐石。考量讀者的接受度,本書也襲用了大量、舊有的公式,以期貼近中華風味。如「五行魔宮」師自還珠樓主,神怪色彩濃厚,造就其新潮又復古的矛盾組合。白衣人反派而紫衣侯、方寶玉正派,有相惜而無交情,也顯示作者意識上的侷限。國族自信的建立,是武俠傳統根基之一,想要脫離並不容易。殺殺殺。對於「祖國」的豪傑,白衣人不是歸來的同胞,而是陌生島國的夢魘。他光明磊落,自我要求,優雅而堅決;然而他也冷酷、高傲、狠戾,形象遠不如豪氣萬千的紫衣侯。兩人都從海外歸來,只不過一個殺人,一個救人,一個表徵小日本,一個則是大中華。紫衣侯讓白衣人初嘗敗績,七年後更死於方寶玉手下。這反映了一定的歷史事實(戰爭),但「中優於日」的愛國假定,恐怕更為關鍵。小日本必須對大中華服氣。所以白衣人以生命印證了「無招勝有招」,了無遺憾,但方寶玉的「趴下揮劍法」果真「無招」嗎?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是運用了對手的攻擊習慣,以特殊但確定的軌跡,進行別出心裁的心理戰。但白衣人是不是一定錯愕?在這個關鍵時刻,古龍拉低了接招者的智慧和敏銳度。當然,金庸都可以讓重傷的令狐沖擊敗群魔,盛大演出「無招破有招」,完全漠視速度、體能和觀察力的關係;替少年英雄方寶玉抬抬轎,好像也算不得什麼。
同樣暗喻民族性格(儘管是片面的),在藝術效果上,白衣人實在比紫衣侯魅力更高。多數人欣賞後者的王者氣概(由紫色表徵,並由群雄「朝貢」烘托),此氣概集中於第8章,擊退白衣人而重傷待斃的言語:
且將酒來,待我帶醉去會鬼卒。告訴他是世間多的是不怕死的男兒,在這些人面前,神鬼都要低頭! 可是「未知生,焉知死?」連白衣人都能把你擊傷,神鬼為何要低頭?雖然你為了中原蒼生而犧牲,值得尊敬,焉知神鬼的氣魄不比你紫衣侯更大,犧牲不比你少,不會讓你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留著對神鬼講,反而在活人面前放話,除了安撫活著的人,抒發臨死前的情緒,不知這等「氣概」有啥好嚮往的?筆者像是找紫衣侯麻煩,不然!紫衣侯不愧為人傑,但由死前「神鬼也要低頭」來看,武道上仍有缺欠。遊俠集團的老字號──墨家,提倡尊天、明鬼。他們要求賢君,要求臣民對賢君絕對服從,但他們也強調超自然力量對人間政權的節制。人法賢君,賢君法天鬼。這不是自愚愚人的手段,樸素的墨家並非靠手段綿延數百年。尊天、明鬼是理念,正如兼愛、非攻是理念。墨家相信天鬼兼愛而非攻,所以他們效法,扶弱起危,舉戈止戰。任何武道和政治思想,最深一層就是對自然和超自然的學習、合一,然後落實到人間世。對未知事物的「謙卑」,是求道者的基本條件。紫衣侯「氣慨」未盡,難怪達不到師兄自然而然的化境。大道希音。後者死時必如一點春泥,卑微而無聲。真正的王者是眾人的奴僕,真正的母親是兒女的牛馬。金庸的《天龍八部》,大英雄蕭峰不如少林的掃地僧。而《三少爺的劍》,比謝曉峰高超的是誰?燕十三?不,是父親!他無聲而入化,燕十三不可能破解,即使悟出第一百劍。那是《浣花》的伏線。紫衣侯赫赫有名,在神鬼面前卻未必能夠托大,也不應該托大!
反觀白衣人,非但專心一致,顯為精純(由白色表徵,並由隻影單身烘托),在高傲之中又能降服自己。第一,他和紫衣侯之戰,表面上輸了一招,實際上後者受到重創;他人看不出勝負,白衣人大可追擊。可是他沒有,反而服輸離去,並且遵守「七年後再來」的誓言。他要的是武學之道,不是冠冕。第二,《莊子‧應帝王》寫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於事無所親,雕琢復朴。」(重新學習,反璞歸真,替老婆煮飯,連養豬都很客氣,像對人一樣。)在七年的備戰時間,白衣人正是抱持列子姿態,「以入世為出世」。這種對武學的堅持,也許不如紫衣侯的「普渡眾生」可親,但藝術上卻更成功。引公孫紅對白衣人的報導,和決戰後透露的孤寂感,可見一班:
哪知白衣人回去後,竟一反常態,變得十分平易近人,甚至拋卻了「武士」的身份,在市井中做起小生意來,更絕口不談武功之事,若有人問起他對中原武林七年之約,他竟只是含笑搖頭不語。……
一木大師沉聲道:「看來那白衣人已上達『劍道』中的另一更高的境界,不再以『出世』為修練劍術的途徑,而完全『入世』了,佛門弟子,必經『入世』的修為,方成正果,而『劍道』的最高哲理,實也與佛道殊途同歸。」(第33章)
劍光,突然自白衣人腳尖飛起,一縷鮮血,隨著這沖天而起的劍光飛射而出,像是要筆直射入雲霄。
白衣人身子搖了搖,突然仰天狂笑道:「好妙的一劍……當真妙絕天下。」
狂笑聲中,他仰天倒了下去。
風吹海浪,天地間卻靜寂如死。
也不知怎地,群豪眼見這似乎永遠不會倒下的魔鬼終於倒了下去,竟沒有歡呼出聲,心情竟似突然變得極為沉重。
無論如何,這白衣人雖是人間的魔鬼,卻是武道中的神聖,他的人就似乎為「武道」而生,此刻終於也因「武道」而死,他究竟是善?是惡?誰能說?誰敢說?
寶玉俯首望著他,與其說他心中得意歡喜,倒不如說他心中充滿悲傷尊敬,此刻,躺在他腳下的,是個畢生能貫徹自己理想與目標的人,而芸芸天下,能畢生貫徹自己目標的人又有幾個?
白衣人靜靜地臥在沙灘上,胸膛起伏著,突然,他睜開了眼睛,瞧著寶玉嘴角竟似露出了一絲微笑,喃喃道:「謝謝你。」
寶玉怔了怔,垂首長歎道:「你為何謝我?是我殺死了你?」
白衣人仰視著藍天高處一朵飄渺的白雲,悠悠道:「你永遠不會知道,你我這樣的人活在世上,是多麼寂寞……」(第60章)
高處的白雲。古龍寫出了白衣人的可貴。此一武道奧義之追尋,至死不渝,和「個人」存在之意義,有一微妙之呼應。與白衣人、紫衣侯相比,看不破生死的「豪傑」直是豬狗牛。故武俠文風之轉變,實非日本文學影響而已,亦與現代主義思潮、社會變化有關,可參見後文《武林外史》之分析。遺憾的是,古龍又扣上了一頂似是而非的帽子:
我國的刀法中,縱有犀利辛辣的宗派,也必定含蘊著一些藝術、一些人性,但這刀法卻完全不講藝術,完全以殺人為目的。這刀法雖然精萃準確,但卻是小人的刀法;只講功利,只求有用……藝術與功利、君子與小人之分,正是我國刀法與東瀛刀法之間的差別所在。……這祇怕與兩國人民的天性也有著極深的關係。(第32章)
日本刀法沒有藝術和人性?中國人的天性是君子、非功利?這種刻板說法能討好民族主義者,卻不能滿足挑剔的讀者。中、日之比,涉及半封閉性的海島和大陸農業社會之異同,也涉及百餘年來中國人的自信低落。實則中土瞬息萬變,夷狄不斷進駐、混血,改變文化內涵;隋唐之衣冠及洛陽音,恐怕在「接受端」的東瀛保留更多。重點不是爭論誰更「漢唐文化」,而是框架應該打破。打破不是反過來,而是不堅持、不框定。這些高傲、排擠多少帶著自卑和缺乏理解。人可以自信,人不能偏執。金庸《天龍》揭示的種族偏見,《笑傲》揭示的正邪偏見,臥龍生《絳雪玄霜》(1963)揭示的名門偏見,古龍《武林外史》以降「武林」對浪子的偏見,莫不如此:「由於一個人被視為或不被視為某個群體,所以必定如此這般。」由於白衣人持東瀛刀法,而東瀛刀法被定位為小人刀法,所以他敗,結局早已了了。武俠小說是拿來娛樂的,古人說「每下愈況」,最「生活」的地方最能看出文化的基本盤。紫衣侯的大,加上方寶玉的贏──「論一時日本勝出,論長久中華萬歲」,「中華比日本正氣、大氣」,自覺或不自覺反映了又敬又畏、又鄙又慕的阿Q心態,拿「可怕的扶桑魔鬼」祭了旗。白衣人越是犀利無敵,越見中土武學的高深,因為後者贏了。當然,訴諸於通俗小說的讀者,這種操作沒什麼不對。冷戰期間,情報員007對抗「俄國佬」,後者口中的邪惡帝國則指美國,一切都很簡單。「簡單化」、「兩極對抗」是常見的心理訴求和藝術手法。實質上,國族當然不是好、壞的分野。古龍未必有強烈的對立意識,但面對讀者(或黨國體制下的審查者),精神顯然不夠解放,受到群體意識制約。
即使不涉及若干年前的戰爭,不涉及咬牙切齒,武俠小說還是會把東瀛、朝鮮、回回、天竺等「非漢族類」寫成綠葉或壞蛋,因為多數國、族都是擁護自己的,何況「天朝」,何況代表傳統的武俠,內外憂患條件下崛起的近代武俠。言情小說可以寫上海女生拋開周圍綠草,追求金髮帥男,武俠你寫寫看。我們能不能忍受李尋歡來自朝鮮,或者令狐沖是印度種?為什麼偏偏魔頭歐陽鋒西域人,而隱流黃藥師不能琉球人?這絕不是題外話,而是傳統武俠的底基成分,根生蒂固的情結,攀升期總論提過的掙扎。從《浣花》以小窺大,作者、讀者都存在框架。框架也許無關對錯,但框架就是框架,避而不談也是框架,感覺無聊還是框架。要之,日本民族性容或有偏執一面,但若自以為正大平和,張揚優越意識,不免膚淺。先放下自我感覺良好,才有立場批判別人的種族肥大感。我們常訝異韓劇扭曲歷史,韓籍裁判在賽事中偏袒國人。誰想過自家的武俠也不遑多讓?是誰把精神勝利法的「乾隆漢人說」寫進武俠?就是漢人自己,金庸老大。是誰的《冰川天女傳》無視於雪巴人,讓漢人競相登上聖母峰?還是漢人自己,梁羽生大才子。直到本世紀,成龍、洪金寶在洋人面前大耍功夫,中國人拍手叫好;李連杰在《致命武器4》扮演壞蛋,果然成了賣弄拳腳的國賊,幸好他又拍了《救世主》。這不是政治問題,而是更深沉的文化現象。後來古龍大開大闔,屢屢「不講藝術,以殺人為目的」,和《浣花》中的觀念判若兩人(註50)。阿飛和荊無命的劍不講藝術,只講「快」,而這樣的「快」是東瀛式的。「不講藝術」也是一種藝術,一種哲理。事實如下:當藝術被框限、詮釋在特定範疇,溢出的就不算藝術了。但站到框架外看,該是藝術的還是藝術,該是翹楚的還是翹楚,管他中華、西方或東洋。武道的終極奧義是殊途同歸的。
然而,筆者意思不是大翻轉,讓白衣人打倒方寶玉。1967年的《鐵血傳奇》,南宮靈、無花雖為半個日本人,卻活在中土,接受漢文化,這種設定降低了族群問題的硬碰硬,手法顯然更為細膩、可取。白衣人和對手只有對決關係,沒有進一步交集。倘若補強白衣人、胡不愁和方寶玉的交集,各自之成長相互影響,並著力於「決戰」之不得已,使悲劇、壯美之氛圍直沖雲霄;如此,「武道」主題將更多突顯。要之,意識形態上的框架,半新不舊,間接導致《浣花洗劍錄》比《大旗英雄傳》和《情人箭》難看,也註定格局不夠大,境界不夠高,儘管出現了破天荒的新意。「救世主」的浮濫結尾,也不能不說與此無關。直接的失敗因素則是,前、後半部貼合不自然,結構上各支(伏)線沒有緊密交織。為了替「終極戰爭」服務,扯出太多線,又犧牲太多線。父親、妹妹似乎天上掉下來,電光一閃,不見其人。胡不愁、水天姬看似搶眼,可漫長的學習、僵持過程少了點真實生活氣息,結尾也被「救世主」方寶玉搶回鋒頭。水天姬邪而不惡,愛上正直青年,應為梅吟雪之變型。胡不愁的外表、意志力似乎是古龍的寫照;前一個明顯案例是《孤星傳》的金童。古龍在方寶玉和胡不愁兩造協調不足,犯了《遊俠錄》白非和謝鏗的錯誤,殊為可惜。
惟若僅執上述見解,未免小看了古龍,也顯示評論本身的框架。這是一部有失有得的作品。其一,紫衣侯死後,群豪爭奪秘笈;即使繼承衣砵的胡不愁,也只能和白衣人拚個同歸於盡,不知道大家爭些什麼?這指向「一盤散沙」的人性,以及「兔死狗烹」的悲劇不斷。尊王攘夷,無夷不尊;「夷」走了,「王」之眷屬隨即樹倒猢猻散,連小公主都流落他方。如此,古龍仍有相當之批判、揶揄。若能增強群豪「表裡不一」之複雜性,大有看頭。
其二,白衣人和紫衣侯、方寶玉的戰爭,不只是中、日對立,也是冷熱的人性對比。古龍說東瀛刀法沒有人性,固然窄化了名詞的意涵。但脫開國族不論,說白衣人的刀法蘊含冷的人性,而紫衣侯和方寶玉是熱的人性,那就對了。白衣人從頭到尾就是一個人,有科學家認真又瘋狂的精神,卻沒有融入人群。不錯,他曾把自己埋到社會七年,但那是為了超越生命經驗,為了悟道;他並不愛生命,連他自己也不愛。他殺人不是因為恨,只不過不殺無法印證實力。這是一個無愛無恨的「冷人」,近乎機械,又如高處的白雲,無所著落。所以他告訴方寶玉:「寂寞。」直到這片白雲流血,總算滋潤了人間,為後世印證武道。反觀方寶玉,起點很低,終點也很低。剛開始他武藝低微,到了打敗白衣人則貼近大地(趴下)。他的降低是真降低,他的親和是真親和;白衣人則維持內心孤傲,是半調子的降低。(這和先前藝術手法的討論並不衝突,屬於兩個層次。)此一領悟由人群而來;寶玉之所以擊敗白衣人,是因為愛人,也因為被愛。對比白衣人越平凡越可怕的修行,儘管得到紫衣侯師兄的真傳,得窺武道自然之秘,但那不夠,他太稚嫩了。於是我們看到更高階的鍛鍊,就是通過對「人」的眷戀,得以超越極限。正如胡不愁成為紫衣侯二世,是水天姬多年相守而得,不純由個人意志。寶玉心裡也掛著小公主,而潛居多年的父親和白水宮主再婚,兩人守候著寶玉。所以有那麼多危險等他,也有那麼多人暗地保護他、訓練他,甚至於犧牲自己。愛就是他堅持的理由,也是悟道的關鍵:
白水宮主覆面的輕紗,突然起了一陣輕微的波動,也不知是歎息,還是在微笑,她柔聲道:「你還要等小公主?」
寶玉道:「正是。」
白水宮主道:「她不會出來的,你若要等她,只怕要到很久。」
寶玉道:「縱然等上一生,我也要等她。」
白水宮主道:「你真的能等她一生?」
寶玉怔了怔,緩緩垂下了頭,黯然道:「不錯,外面還有許多事要我去做,與白衣人之一戰,我更不能逃避,我……我不能讓天下人失望。」
他霍然抬頭,嘶聲道:「但若沒有她,我又怎會有戰勝的希望?」
白水宮主悠悠道:「為什麼?」
寶玉慘笑道:「我這一生,可以說只是為兩個人而活著,一個是白衣人,我要活著戰勝他,另—個,就是小公主。我這一生若能有什麼榮譽,有什麼成就,全都是為了她,她若不在我身旁,我……我……」
他熱淚突然奪眶而出,大聲道:「若沒有白衣人,我武功必定不會有如此成就,但若沒有小公主,我……我只怕根本活不到今日。」 只要你心裡還有「人」,你就還有弱點。但是,正因為有弱點,所以有限,能在群體中被補滿、得到超越。麥種死了子粒生,春花不落無桃李。人的存在價值,終究有為別人、接受別人的一面。「道」離不開人間世,人道即是天道。白衣人到人群中採集了點東西,可惜人是人,他是他。方寶玉的無敵,是人群的力量,是愛的交流。這點值得求道者為鑒。
人性和和武道的關係,《浣花洗劍錄》受限於文字技巧和國族框架,沒有闡述得爐火純青,但已開啟一扇窗戶。往下,我們將在《多情劍客無情劍》、《陸小鳳傳奇》和《七種武器》中,看到絕頂精采的表現。而古龍求新求變的一面,也如摸索奧義的白衣人和方寶玉,展開武俠新路之旅,準備挑戰並超越極限。
註45:《情人箭》1963年4月至1964年8月殺青,《大旗英雄傳》1963年5月至1965年6月殺青,《浣花洗劍錄》則從1964年到1966年5月,三部作品的創作時間大段重疊,傳統、新潮並出,值得肯定。
註46:上官鼎《沉沙谷》也有「信手成招」的思想,不謀而合。
註47:葉洪生指出,吉川英治的《宮本武藏》、小山勝清的《是後的宮本武藏》等「時代小說」,書寫幕府時期的浪人武士、劍客和忍者,類似中國的武俠小說,對古龍的轉型影響很大。見《台灣武俠小說發展史》,頁229-230,註解84-85。
註48:鄭證因、梁羽生和金庸可為代表,以金庸為例,每每詳述練武、對招、功夫奧義,讀者也不厭其煩。
註49:同註33。
註50:《多情劍客無情劍》的李尋歡、阿飛,《邊城浪子》和《九月鷹飛》的葉開,《天涯‧明月‧刀》的傅紅雪可為代表。葉洪生引古龍1977年為六部桂冠版作品的通序,指出他對日本文學的推崇;可見古龍並無強烈「反日」之意識。見《台灣武俠小說發展史》,頁225-226。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5-24 12:36:33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