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阳春三月,鸟语花香,芳草如茵。
江南,雄风堂。
明月松间刚从飘香院回来,正坐在向阳的一张太师椅上,品着下人给他沏的铁观音。
茶香缕缕,浸入心脾,他迷着眼睛安详的享受着这宁静的生活。
江湖争杀十多年,辛辛苦苦创立了而今江南首屈一指的雄风堂,他是该好好享受生活了。
突然,明月松间站了起来,全身充满了犹如火山爆发的力量。
他的动作一如昔日般迅捷、快速。
富裕的生活并没有淘空了他的身体。
他一直是一个很注意保养自己的人。
此刻,他蓦地发现两个年轻人正走想他──
一个正在向他微笑,脸上露出了两个酒窝,一双眼睛深邃明亮,似乎能够洞穿世间万事。
另一个身着青衣,玉树临风,举止雅致,浑若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
明月松间放下茶壶,向那个微笑的年轻人问道:“顾天涯?”
顾天涯脸上笑容更浓,似乎是为别人能够认出他而感到分外高兴,脸颊的酒窝显得更欢、更迷人了,说道:“不错,正是我!”
明月松间又向青衣人问道:“多情浪子?”
顾天涯又答道:“不错。”
明月松间笑道:“幸好我不是女子,否则非要被两位的笑容与风采迷死了。”
顾天涯也笑道:“幸好你不是女子,否则缠上了我,那可就是要了我的命了。”
明月松间与顾天涯同时纵声大笑。
这样的两个人本不该在此刻此地出现的。
明月松间知道能够无声无息走到这里的人,江湖上决不会超过十个,而眼前的这两个人正属于这十人之列。
明月松间不再说话了,证明他们是否有实力走进来的最好办法,莫过于……
明月松间从兵器架上取下了一对板斧。
风雷斧!
江湖百晓生四叶瞳将之名列兵器谱第八!
顾天涯仍然面带着他那副迷死人不赔命的招牌笑容。
笑容如果可以杀人的话,明月松间早已经死过十七八次了。
可惜,笑容杀不死人。
但是,笑容能迷死人。
难道顾天涯要以笑容迷死明月松间?
两人的身形犹如两座雕塑石像,屹立不动。
明月松间眼神锁住顾天涯的身影,目光中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杀气。
是的,杀气!
如果眼光能够杀死人的话,顾天涯也已死去了十七八次了。
可惜,明月松间没有修习过慑心术之类的武功,所以,他的眼光杀不死人。
但是,眼神却可以吓死人。
难道明月松间要以眼神吓死顾天涯?
突然,明月松间犹如一头发现猎物的豹子,迅猛、快捷的冲向了顾天涯。
风雷斧仿若一道闪电般劈风破浪的砍向了顾天涯。
这一斧,惊天地泣鬼神,速度似乎超越了人间武功的极限。
斧风猎猎,激扬跋扈,就连旁观的回首风尘也不禁骇然变色──
这一斧,决非人力所能对抗的!
这是怎样的一斧?
顾天涯能否挡住?
顾天涯挡不住。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去阻挡。
顾天涯的身影在急速的倒退。
冰冷的斧锋就在眼前。
一尺!
顾天涯继续倒退。
八寸!
顾天涯继续微笑。
五寸!
顾天涯还在倒退。
三寸!
顾天涯的身后是一样冰冷的墙壁。
一寸!
顾天涯已经退无可退了。
飞斧已经到了面部,冰冷的斧锋贴在肌肤。
这时,顾天涯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闭目受死!
顾天涯没有闭上眼睛,当然,他也没有死。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笑了,接着居然还对明月松间说了一句话──
你败了!
然后顾天涯就突然倒下去了。
你败了!
我败了?
到底是谁败了?
两人乍分,一人倒在地上。
倒在地上的人竟然是明月松间!
而顾天涯居然正站着向他微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倒下去的明明是顾天涯,怎么刹那间就变成了明月松间?
明月松间纵身跃起,朗声大笑:“好你个顾天涯!果然盛名无虚啊!”
顾天涯也大笑道:“明月堂主的风雷斧才是名不虚传!”
明月松间道:“风雷斧已经败在雪兄手下了。”言语之中颇有怅叹迷惘之意。
顾天涯笑道:“其实风雷斧根本没有败,我只是取巧险胜而已。”
明月松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急声问道:“那我为什么败了?”
顾天涯道:“风雷斧霸道绝伦,决非一般人力所能抗衡的。其实,你看我一直在微笑,那只是给你心中造成一种压力,或者说是一种错觉,让你觉得我高深莫测,似乎能够轻而易举就胜了你,这样使你不敢全力而战,必须保留一份心神防止我进行反击。但是,我没有想到,你即使不赴尽全力,风雷斧威力我还是无法抵抗的。所以,在最后时刻,我不得不行险耍了个并不高明的花招,因为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明月松间追问道:“什么花招?”
顾天涯笑道:“那就是──你败了!”
明月松间道:“是啊,我的确败了。”
回首风尘道:“其实,顾兄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正是要你心神分散,而你心神一分散,动作也必定会停滞刹那。雪兄就是抓住了这刹那间的停滞,方才转败为胜的。其实,这样的时机稍纵即逝,他能够把握住,也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在他将倒未倒、避开斧锋的瞬间,他展开了迅速的反击。如果明月堂主不为他言语所惑,此刻,恐怕顾兄也是凶多吉少了。”
顾天涯苦笑道:“幸好花招奏效,否则我便要成为明月堂主风雷斧下的一缕冤魂了。”
明月松间尴尬地笑道:“原来如此。我做事冒失了,还请顾兄见谅!”
顾天涯道:“明月堂主,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们此行目的了?”
明月松间道:“是的,我当然知道。”
顾天涯道:“哦?”
明月松间道:“是因为舍弟如霜的事情?”
顾天涯道:“是。”
明月松间道:“还有他咽喉的致命伤口与飞刀?”
顾天涯道:“是。”
明月松间道:“你们找到我,应该是从如梦处得知我有柄‘风尘’飞刀?”
顾天涯道:“这我们倒是不知晓,如梦已经失踪了。”
明月松间惊道:“什么?她失踪了?”
飞刀!
一柄飞刀!
一柄风尘飞刀!
此刻正在明月松间的手中。
飞刀在阳光照耀下,发出刺人眼目的冷光。
冷冷的光芒,噬魂,夺命!
明月松间道:“这柄飞刀就是她曾经给我的。”
顾天涯道:“哦?”
明月松间道:“去年,她把三柄飞刀分别送给了我们。那时,我们正为她痴迷而常常私下较劲。想不到,那天晚上,如梦她把我们三人同时叫去了……”
顾天涯道:“另外两人是谁?”
明月松间道:“柳无心,舒书。”
顾天涯道:“原来是他们两人。”
明月松间道:“不错,正是他们。”
顾天涯道:“你可知道如梦为何要将飞刀送给你们?”
明月松间道:“不知道。”
顾天涯道:“你们没有问她?”
明月松间道:“我没有问。”
顾天涯道:“他们两人呢?”
明月松间道:“舒书是最后离开的。”
顾天涯道:“哦?”
明月松间道:“睹物思人,却不知她而今又在何处?”
顾天涯反问道:“你为什么一见到我便施展风雷斧?”
明月松间笑道:“因为你是顾天涯。”
这句话回的莫名其妙。
但顾天涯却笑了。
他已经得到了最有理由的答案。
这就像百年前叶孤城见到陆小凤的时候而施展“天外飞仙”一样──因为他是陆小凤。
酒,是上好的百年女儿红。
菜,是各种美味佳肴荟萃。
人,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客。
顾天涯醉了!
醉得不省人事!
阳光从窗户倾泻而进,顾天涯头痛如裂。
他醒来发觉自己居然躺在地上,而明月松间与回首风尘还趴在桌上沉睡,至今仍未醒。
顾天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外面春日当空,已是午后。
原来这一醉卧居然已经过去一天的时光了。
大约两盏茶时间,明月松间回首风尘相继而醒。
明月松间的胡须沾满了菜业汤汁。
回首风尘面颊居然还粘着碎酒杯片。
而顾天涯的衣服油秽不堪,活似一个小叫花。
三人对视,突然不约而同纵声大笑。
之后,雄风堂内寂灭如死,静如鬼域。
明月松间蓦地如箭急冲出去,顾天涯与风尘紧随其后。
春光明媚,雄风堂却成了修罗地狱,惨不忍睹。
昨日八十二人。
今天却已成八十二具尸体。
怵目惊心!
明月松间情不自禁跪了下来。
这铁塔般的热血男儿竟已泪流满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顾天涯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血性男儿的无声哭泣,令这春光灿烂的季节也蒙上了一层深深的悲哀。
良久,良久。
日已偏西。
明月松间如泥塑木雕般呆呆地跪在斜阳之下。
满地尸首,三个无声的人,令这落寞的余辉也增添了几丝诡异的气氛。
日落西山,倦鸟归巢。
顾天涯说话了,可他的声音听来也是如此嘶哑低沉:“明月堂主,死者已已,你节哀顺便罢。”
明月松间喉中挤出愤怒之音:“我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顾天涯道:“明月堂主,若不是我们来到江南,弟兄们也不会……”
明月松间截断他的话语,毅然说道:“这不关你们的事情!”
顾天涯道:“待弟兄们后事结束,我们也要去找舒书与柳无心二人了。”
明月松间道:“算上我一个!”
顾天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重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