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本文 打印本文  关闭窗口 关闭窗口  
第五十章 最慷慨的人
作者:古龙  文章来源: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4/21 11:22:57  文章录入:凌妙颜  责任编辑:凌妙颜

  炉火已熄。
  现在屋子里燃烧着的是另一种火。
  一条修长、浑圆的腿自床沿垂下,在朦胧中看来更白得耀眼。
  腿蜷曲,人颤抖。
  阿飞紧张得就像是一根弓弦。
  箭已在弦上,寻找着箭垛。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极度疲劳后的紧张最难令人忍受。
  林仙儿当然是有经验的人。
  她闪避着,推拒着,喘息着:“等一等……等一等……”
  阿飞的回答不是言语,是动作。
  他显然已不想再等。
  林仙儿咬着唇,望着他布满红丝的眼睛。
  “你……你为什么一直没有问我?”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已经和上官金虹……”
  阿飞的动作突然停住,就像是被人踢了一脚。
  林仙儿盯着他:“你一直没有问,难道你不在乎?”
  阿飞不停地在流汗,汗使人软弱。
  林仙儿已感觉到他的软弱。
  “我知道你一定在乎的,因为你爱我。”
  她的声音酸楚,眼睛里却带着种残酷的笑意,就像是一只猫在看着爪下的老鼠,就像是上官金虹在看着她的时候。
  阿飞的声音嘶哑:“你有没有?”
  林仙儿叹息着:“一只老鼠若是落入了猫的手里,你不必问,也该知道她的结果。”
  阿飞突然倒了下去,已愤怒得不能再有任何动作。
  林仙儿轻抚着他的脸,仿佛已有泪将流落。
  “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是我不能不说,因为我本想将这身子清清白白地交给你的,只可惜……”
  她伏在阿飞胸膛上,流着泪:“我现在真后悔为什么要让你等这么久,虽然是为了你,可是我……”
  阿飞忽然大叫了起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所以我一定要还你的清白。”
  林仙儿黯然道:“这是永远没法子还的。”
  阿飞道:“有!我有法子。”
  他紧握着双手,咬着牙道:“只要杀了上官金虹,杀了玷污你的人,你就还是清白的……”
  他声音忽然停顿,因为他听到窗外有人在冷笑!
  一人冷笑着道:“这么样说来,你要杀的人就太多了!”
  另一人冷笑道:“这条母狗身子根本就从来也没有清白的时候,只要是跟她见过面的男人,除了你之外,谁都跟她睡过觉。”
  第三人笑道:“你若要将跟她睡过觉的男人全都杀死,就算每天杀八十个,杀到你胡子都白了的时候,也杀不完的。”
  这屋子一共有三个窗户。
  每个窗户外都有个人。
  三个人说话的声音虽不同,却又有种很奇特的相同之处。
  尖锐,做作,无论谁听了都想吐。
  阿飞跃起,掀起被,盖住了林仙儿赤裸的身子,踢出枕头,击灭了桌上的灯,厉声道:“什么人?”
  他本想冲出去,但身子跃起后,又退回,紧守在林仙儿身旁。
  窗外的三个人都在大笑:“你难道还怕这母狗的身子被我们看到?”
  “她早就被人看惯了,没有男人看她,她反而会觉得不舒服。”
  “砰”,窗户忽然同时被撞开。
  三道强烈的光柱从窗外照进来,集中在林仙儿身上。
  是孔明灯的灯光。
  只能看得到灯光,却看不到灯在哪里,也看不到人在哪里。
  眩目的灯光亮得人眼睛都张不开。
  林仙儿用手挡住了眼睛,棉被从她身上慢慢地往下滑,渐渐露出了她的脚,她的腿……
  她并没有将这条被拉住的意思,她的确不怕被人看。
  阿飞咬着牙,将衣服摔过去,厉声道:“穿起来!”
  林仙儿眼波流转,忽然笑了,道:“为什么?你难道认为我见不得人?”
  她又已几乎完全赤裸,又在媚笑。
  她又同时用出了她的两种武器。
  阿飞抄起张凳子,摔碎,握着了两只凳脚,厉声道:“谁敢进来,我就要他死!”
  外面的三个人又笑了,这次笑声是从门外传进来的:“他居然还想要人的命。”
  “就凭他现在这样子,谁的命他都休想要得了。”
  “他至少还能要一个人的命——要他自己的命!”
  又是“砰”的一声大裂,厚木板做成的门突然被打得粉碎。
  木屑纷飞,三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三个黄衣人。
  三个人头上都戴着顶竹笠,紧紧压在眉毛上,掩起了面目。
  这正是“金钱帮”属下独特的标布。
  第一人手上缠着根金链,链子两端,悬着个瓜大的铜锤。
  第二人和第三人用的是刀剑。
  鬼头刀和丧门剑。
  三个人的武器都已在手,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杀人的机会。
  阿飞突然镇定了下来,正如一条饥饿而愤怒的狼,忽然嗅到血腥气时,反而会镇定下来一样。
  他的反应虽已慢,体力虽衰退,可是他的本能还未丧失。
  他已嗅到了血腥气。
  林仙儿却还在笑着,笑得更媚,道:“原来是‘风雨双流星’向松向舵主到了,失迎失迎。”
  向松手里的流星不停地轻轻摇摆着,他的人却稳如泰山。
  林仙儿道:“向舵主这次来,是奉了上官金虹之命来杀我的么?”
  向松道:“你猜对了。”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上官金虹这么急着想要我的命。”
  向松道:“用不着的人,就得死。”
  林仙儿道:“你猜错了,他并不是为了这原因才想杀我。”
  向松道:“哦?”
  林仙儿道:“他要杀我,只不过为了怕我再去找别的男人,丢他的面子。”
  向松冷冷道:“上官帮主的命令从来用不着解释,只执行。”
  林仙儿瞟了阿飞一眼,道:“你们敢闯到这里来杀我,想必是认为他已不能保护我。”
  向松道:“他不妨试试。”
  执刀的人忽然冷笑道:“他已不必试。”
  林仙儿道:“哦?”
  执刀的人道:“你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自然也知道他已不能保护你了,既然大家都知道,又何必试?”
  林仙儿又笑了,道:“不错,他的确已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也在替他难受,只不过……”
  她慢慢地站起来,赤裸裸地站在灯光下,慢慢地接着道:“你认为我自己是不是还能保护自己呢?”
  她胸膛骄傲地挺立,腿笔直。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看来就像是奶油色的缎子。
  这身材的确值得她骄傲。
  阿飞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冷汗如豆,一粒粒滴落。
  林仙儿的手在自己身上轻抚,柔声道:“你们杀了我,不会觉得可惜么?”
  向松也叹了口气,缓缓道:“有些女人拿自己的身子来付账,付脂粉的账,付绸缎的账,无论对谁都从不小气,但你却不同。”
  林仙儿笑道:“我当然不同。”
  向松道:“你比她们更大方,你用你自己的身子付小费,甚至连替你开门的店小二,只要你高兴,你都会让他满意。”
  林仙儿媚笑道:“你是不是也想问我要小费?”
  她慢慢地走过去,道:“你来拿吧,我付的小费,任何人都不会嫌多的。”
  向松木立。
  林仙儿走到他面前,想去勾他的脖子。
  向松忽然出手,捶击胸膛。
  林仙儿凌空一个翻身,落在床上怔住了!
  向松头上的竹笠已被打落,露出了他的脸。
  一张苍白的脸,满是皱纹,没有胡子,一根胡子都没有。
  林仙儿忽然大笑了起来,道:“难怪上官金虹要你们来杀我,原来你是个阴阳人——不男不女的阴阳人。”
  向松冷冷地盯着她,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过了很久,他目光才转向阿飞,一字字道:“你最好出去。”
  阿飞道:“出去?”
  向松道:“难道你还想保护这条母狗?”
  阿飞的手渐渐垂落。
  向松道:“所以你最好出去,我杀她的时候,你最好莫要在旁边瞧着。”
  阿飞道:“为什么?”
  向松狞笑,道:“因为你若在旁边瞧着,一定会吐。”
  阿飞沉默了,垂下了头。
  林仙儿的笑声已停止。到了这时,她也已笑不出。
  就在这时,阿飞已出手!
  阿飞的本能还未消失。
  他选择的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只可惜他反应已慢,体力已衰。
  金光一闪,流星般飞出。
  木屑纷飞,阿飞手里的凳子脚已被击得粉碎。
  向松冷笑道:“我奉命来杀她,不是杀你,我从不愿多事,所以你还活着。”
  阿飞紧握着两截已被打断了的木凳脚,就像是一个快淹死的人紧握着他的最后一线希望。
  但这又是个什么样的希望?
  他本是杀人的人。
  他杀人,别人杀他。
  但现在,他已不能杀人,别人也已不屑杀他。
  这表示他在别人眼中已全无价值,他是死是活,别人也不放在心上。
  “一个人要爬起来很难,要跌下却很容易。”
  阿飞突然想起他去救李寻欢的时候,和荆无命决斗的时候……
  那时他在别人眼中,还是不可轻视的。
  但现在呢?
  那只不过是几天前的事,但现在想来,却已遥远得几乎无法记忆。
  向松的声音似乎也已遥远:“你要留在这里也无妨,我就要你看看真正的杀人是什么样子的。”
  突然一人缓缓道:“凭你也懂杀人么?你只怕还不配!”

打印本文 打印本文  关闭窗口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