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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大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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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大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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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古龙 文章来源:清风阁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4-30 |
胡彪笑得还太早。 他的出手却太晚了! 就在这一刹那间,黑豹突然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铁钩还嵌在他身上,但绳子却已一寸寸的断了,他的人突然豹子般跃起,双腿连环踢出。 胡彪大惊,闪避。 但真正打过来的,并不是黑豹的两条腿,而是他的手。 一只钢铁般的手。 胡彪的人突然间就飞了起来,竟被这只手凭空抡起,掷出了窗户。 窗外的惨呼不绝,其中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大喝:“这小子不是人,快退!” 然后就是一连串脚步奔跑声,断了的和没有断的长索散落满地。 黑豹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波波。 这时他的目光已和刚才完全不同,他漆黑的眼睛里,已不再有那种冷酷之色,已充满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感情。 那也不知是同情?是友情?还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不了解的感情。 波波明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一阵泪水涌出。 “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的。”黑豹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温柔。 波波含着泪,看着他。 “他们真正要杀的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来救我。” “我不能不来。” 同样简短的回答,同样是全无犹豫,全无考虑,也全无条件的。 这是种多么伟大的感情。 波波突然冲上去,紧紧的抱住了他。 她嗅到了他的汗臭,也嗅到了他的血腥。 汗是为了她流的,血也是为了她流的。 为什么? 波波的心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这种血和汗的气息,已感动到她灵魂深处。 她已忘了自己是完全赤裸的。 她已忘了一切。 屋子里和平而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波波才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身上轻轻抚摸,也不知抚摸了多久。 他的手和罗烈同样粗糙,同样温柔。 她几乎也已忘了这究竟是谁的手。 然后她才发觉他们已回到她的房间,已躺在她的床上。 床柔软得就像是春天的草地一样。 抚摸更轻,呼吸却重了。 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她已完全没有挣扎和反抗的力量。 他也没有说:“我要你。” 可是他要了她。 他得到了她。 屋子里又恢复了和平与黑暗。 一切事都发生得那么温柔,那么自然。 波波静静的躺在黑暗中,静静的躺在他坚强有力的怀抱里。 她脑海里仿佛已变成一片空白。 过去的她不愿再想,未来的她也不愿去想,她正在享受着这和平宁静的片刻。 风在窗外轻轻的吹,曙色已渐渐染白了窗户。 这岂非正是天地间最和平宁静的时刻? 黑豹也静静的躺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着罗烈? “罗烈,罗烈……” 草地上,三个孩子在追逐着,笑着……两个男孩子在追着一个女孩子。 “你们谁先追上我,我就请他吃块糖。” 他们几乎是同时追上她的。 “谁吃糖呢?” “你吃,你比我快了一步。”这是小法官的最后宣判。 所以他吃到了那块糖。 可是在他吃糖的时候,她却拉起了罗烈的手,又偷偷的塞了块糖在他手里。 傻小子并不傻,看得出那块糖更大。 他嘴里的糖好像变成苦的,但他却还是慢慢的吃了下去。 一样东西无论是苦是甜,既然要吃,就得吃下去。 这就是他的人生。 风在窗外轻轻的吹,和故乡一样的春风。 波波忽然发现自己在轻轻啜泣。 她忽然想起了许多不该想,也不愿想的事,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一个人。 一个最信任她的人。 “我一定回来的。” “我一定等你。” 可是她却将自己给了别人。 她悄悄的流泪,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他已发觉。 “你后悔?” 波波摇头,用力摇头。 “你在想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有想。” “可是你在哭。” “我……我……”无声的轻泣,忽然变成了痛哭。 她已无法再隐藏心里的苦痛。 黑豹看着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口,面对着越来越亮的曙色。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当然知道,也应该知道。 天更亮了。 他痴痴的站着,没有动。外面已传来这大都市的呼吸,传来各式各样奇怪的声音。 他没有动。 波波的哭声已停止。 他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他的背宽而强壮,背上还留着铁钩的创痕──他心里的创痕是不是更深? 波波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那块糖。 那次的确是他快一步,但她却将一块更大的糖偷偷塞给罗烈。 她忽然觉得她对他一直都不公平,很不公平。 他对她并不比罗烈对她坏,可是她却一直对罗烈比较好些。 在他们三个人当中,他永远是最孤独,最可怜的一个。 可是他永无怨言。 在这世界上,他也永远是最孤独、最可怜的一个人,他也从无怨言。 无论什么事,他都一直在默默的承受着。 现在她虽然已将自己交给了他,但心里却还是在想着罗烈。 他明明知道,却也还是默默承受,又有谁知道他心里承受着多少悲伤?多少痛苦? 波波的泪又流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的并不是罗烈,而是这孤独而倔强的傻小子。 “你……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想。”黑豹终于回答。 他还是没有回头,但波波却已悄悄的下了床,从背后拥抱着他,轻吻着他背上的创伤。 “傻小子,你真是个傻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想错了。” 她喃喃轻语,扳过他的身子,“现在我除了想你,还会想什么?” 黑豹闭上眼睛,却已来不及了。 波波已发现了他脸上的泪光。 他已为她流了汗,流了血,现在他又为她流了泪,比血与汗更珍贵的泪。 这难道还不够! 一个女孩子对她的男人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望? 她突然用力拉他。 她自己先倒下去,让他倒在她赤裸的身子上。 这一次她不但付出了自己的身子,也付出了自己的情感。 这一次他终于完全得到了她。 没有条件,没有勉强。 可是他的确已付出了他的代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灿烂而辉煌。 “明天”,已变成了“今天”。 波波翻了个身,背脊就碰到了那一大串钥匙。 这钥匙最少也有三四十根,又冷又硬。平时黑豹总是拿在手里,睡觉时就放在枕头下。 现在钥匙却从枕头下滑了出来,戳得波波有点痛。 她反过手,刚摸着这串钥匙,想拿出来,另一只手立刻伸过来抢了过去。 黑豹也醒了。 他好像很不愿意别人动他的这串钥匙,连波波都不例外。 波波撅起了嘴:“你为什么总是要带着这么一大把钥匙?” “我喜欢。”黑豹的回答总是很简单。 但波波却不喜欢太简单的回答,所以她还要问:“为什么?” 黑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记不记得钱老头子?” “当然记得。” 钱老头子也是他们乡里的大户,黑豹从小就是替他做事的。 “他手里好像也总是带着一大把钥匙。”波波忽然想了起来。 黑豹点点头。 “你学他?”波波问。 “不是学他。”黑豹沉思着:“只不过我总觉得钥匙可以给人一种优越感!”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钥匙的本身,就象征着权威、地位和财富。”黑豹笑了笑:“你几时看见过穷光蛋手里拿着一大把钥匙的?” 波波也笑了:“只可惜你这些钥匙并没有箱子可开,都是没有用的。” “没有用?”黑豹轻抚着她:“莫忘记它救过你两次。” “救我的是你,不是它。” “但钥匙有时也是种很好的暗器,至少你可以将它拿在手里,绝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还是不喜欢它。”波波是个很难改变主意的女孩子。 “那么你以后就最好不要碰它。”黑豹的口气好像忽然变得很冷。 波波的眼睛也在看着天花板。 她心里在想,假如是罗烈,也许就会为她放弃这些钥匙了。 她不愿再想下去。 女孩子是种很奇怪的动物,就算她以前对你并没有真的感情,但她若已被你得到,她就是你的。 那就像是狼一样。 母狼对于第一次跟它交配的公狼,总是忠实而顺从的。 “起来。”黑豹忽然道:“我带你到我那里去,那里安全得多。” “只要有你在身旁,无论在什么地方,岂非都一样安全。”波波的声音很温柔。 “只可惜我不能常常陪着你。” “为什么。” 黑豹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金二爷。” 这就是黑豹的唯一的理由,但这理由已足够。 金二爷永远比一切人都重要。 为了金二爷,任何人都得随时准备离开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和情人。 金二爷斜倚在天鹅绒的沙发上,啜着刚从云南带来的普洱茶。 现在刚七点,他却已起来了很久,而且已用过了他的早点。 他一向起来得很早。 他的早点是一大碗油豆腐线粉,十个荷包蛋,和四根回过锅的老油 条,用臭豆腐乳蘸着吃。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他是个很不喜欢改变自己的人,无论是他的主意,还是他的习惯,都很难改变。 甚至可以说绝不可能改变。 他意志坚强,精明果断,而且精力十分充沛。 从外表看来,他也是个非常有威仪的人。 这种人正是天生的首领,现在他更久已习惯指挥别人,所以虽然是随随便便的坐在那里,还是有种令人不敢轻犯的威严。 他旁边另一张沙发上,有个非常美丽,非常年轻的女人。 她就像是只波斯猫一样,蜷曲在沙发上,美丽、温驯、可爱。 她的身子微微上翘,更显得可爱,大而美丽的眼睛里,总带着种天真无邪的神色,但神态间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她正是那种男人一见了就会心动的女人。 现在她好像还没有睡醒,连眼睛都睁不开。 可是金二爷既然已起来了,她就得起来。 因为她是金二爷的女人。 一个垂着长辫子的小丫头,轻轻的从波斯地毯上走过来。 “什么事?”金二爷说话的声音也同样是非常有威仪的。 “黑少爷回来了。” “叫他进来。” 沙发上的女人眼睛立刻张开,身子动了动,像是想站起来。 “你坐下来,用不着回避他。” “可是……” “我叫你坐下来,你就坐下来。”金二爷沉着脸,道:“他对我比你对我还要忠实得多,你怕什么?” 波斯猫般的女人不再争辩,她本来就是个很温顺的女人。 她又坐下。 紫红色的旗袍下摆,从她膝盖上滑下来,露出了她的腿。 她的腿均匀修长,线条柔和,雪白的皮肤衬着紫红的旗袍,更显得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盖好你的腿。” 金二爷点起根雪茄,黑豹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走路时很少发出声音,但却走得并不慢。 沙发上的女人本来是任何男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 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笔笔直直的看着前面,就好像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 对这点金二爷好像觉得很满意。 他喷出口又香又浓的烟,看着黑豹:“昨天晚上你没有回来。” “我没有。” “那当然一定有原因。” “我遇见了一个人。” “是你的朋友。”金二爷又吸了口他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我没有朋友。” 对这点金二爷显然也觉得很满意。 “不是朋友是什么人?” “是个女人。” 金二爷笑了,用眼角瞟了沙发上的女人一眼,微笑着,道:“像你这样的年纪,当然应该去找女人。” 黑豹听着。 “但女人就是女人,”金二爷又喷出口烟:“你千万不能对她们动感情,否则说不定你就要毁在她们手里。” 黑豹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我从来没有把她们当做人。” 金二爷大笑:“好,很好。”他的笑声突又停顿:“你昨天晚上表现得也很好,但却得罪了一个人。” “冯老六?” “那青胡子算不了什么,你就算杀了他也没关系。”金二爷的声音渐渐又变得低沉严肃:“但是你总该知道,他是张三爷的亲信。” “我知道。” “你得罪了他,他当然会在张三爷面前说你的坏话。”金二爷喷出口烟雾,仿佛要掩盖起自己脸上的表情:“那位张大帅的火爆脾气,你想必也总该知道的。” “我知道。”黑豹听人说话的时候,远比他自己说话的时候多。 “所以你最近最好小心些。”金二爷显得很关心:“张三爷知道你是我的人,当然不会明着对付你,可是在暗地里……”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不说下去比说下去更有效。 黑豹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他想杀人时,脸上也总是没有表情的。 金二爷眼睛里却似露出了得意之色,忽然又问道:“最近在法租界里,又开了家很大的赌场,你听说过没有?” “听过。” “赌场的老板,听说是个法国律师,只不过……真正的老板,恐怕还另有其人。” 黑豹没有表示意见。 金二爷道:“你不妨到那边去看看。”他又喷出口烟:“既然那赌场是用法国人名义开的,跟我们就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忽然打住了这句话,改口道:“我的意思你懂不懂?” “我懂。” 黑豹当然懂。在他们的社会里,不是朋友,就是仇敌。 那赌场老板既然不是他们的朋友,他还有什么事不能做的。 于是金二爷端起了他的茶。 黑豹就转身走了出去。 沙发上的女人,一直垂着头,坐在那里,直到此时,才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 金二爷好像没有看见似的,却忽然又道:“你等一等。” 黑豹立刻转回身。 金二爷看着他:“你受了伤?” “伤不重。” “是谁伤了你的?” “喜鹊。” 金二爷皱起了眉:“那些喜鹊们已恨你入骨,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黑豹冷笑。 “你当然不怕他们,我只不过提醒你,现在你的仇人已经够多了。” “是。” “而且我最近听说,张三爷又特地请来了四个外国保镖,两个是日本人,是柔道专家。” 金二爷笑了笑:“柔道并不可怕,但其中还有一个,据说是德国的神枪手。” 黑豹还是在听着。 “枪就比柔道可怕得多了。” 黑豹忽然道:“枪也不可怕。” “哦。” “假如根本不让子弹射出来,无论什么样的枪,都只不过是块废铁。” 金二爷的眼睛里闪着光:“你能够不让子弹射出来么?” “我还活着。” 金二爷又笑了:“我希望你活着,所以才再三提醒你。” 他又端起了茶:“我已关照大通银行的陈经理,替你开了个户头,你要用钱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拿。” 遇着这样的老板,你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黑豹目中露出感激之色:“我会活着去拿的。” 黑豹已走了。 金二爷微笑着,看着他走出去,眼睛里又露出得意之色。 那种眼色就像是主人在看着他最优秀的纯种猎犬一样。 “像他这种人,只要多磨练磨练,再过十年,这里说不定就是他的天下了。” 这句话他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沙发上的那女人垂着头,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金二爷忽然转过脸,对着她。 “我听见了。” “你们是老朋友了,看见他有出息,你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她的头却垂得更低:“现在我已不认得他。” “可是你刚才还在偷偷的看他。”金二爷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沙发上的女人脸却已吓白了。 “我没有。” “你没有?”金二爷突然冷笑,手里的一碗茶,已全都泼在她身上。茶还是烫的。 但是她坐在那里,却连动都不敢动。 金二爷沉着脸:“我最讨厌在我面前说谎的人,你总该知道的。” “……” “其实你就算看了他一眼,也没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说谎。” 沙发上的女人眨着眼,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真的哭出来。 她做出这样子,只不过因为她自己知道自己这种样子很可爱。 金二爷看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腿,目光渐渐柔和:“去换件衣裳,今天我带你到八爷家里去喝她三姨太的寿酒。” 沙发上的女人立刻笑了,就像是个孩子般跳起来,跑到后面去。 还没有跑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抱住了金二爷,在他已有了皱纹的脸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又溜走。 金二爷看着她扭动的腰肢,突然按铃叫进刚才那小丫头。 “关照刘司机去找施大夫,再去配几副他那种大补的药来。” 从水晶灯饰间照射出来的灯光,总像是特别明亮辉煌。 现在辉煌的灯光正照着梅子夫人脸上最美丽的一部分。 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一种东方和西方混合的美。 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正和她身上戴的一套蓝宝石首饰的颜色配合, 她的皮肤晶莹雪白,在她身上,几乎已完全看不出黄种人的痕迹。 她自己也从来不愿承认自己是黄种人,她憎恶自己血统中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 她从不愿提起她的母亲──一位温柔贤惠的日本人。 只可惜这事实是谁也无法改变的,所以她憎恶所有的东方人。 所以在东方人面前,她总是要表现得特别高贵,特别骄傲。 她总是想不断的提醒别人,现在她已经是法国名律师梅礼斯的妻子,已经完全脱离了东方人的社会,已经是个高高在上的西方上流人。 她也不断的在提醒自己,现在她已经是这豪华赌场的老板娘,已不再是那个在酒吧中出卖自己的低贱女人了。 她女儿就站在她身旁,穿着雪白的曳地长裙。 她一心想将她女儿训练成一个真正的西方上流人,从小就请了很多教师,教她女儿各种西方上流社会必须懂得的技能和礼节。 所以露丝从小就学会了骑马、游水、网球、高尔夫,也学会了在晚餐前应该喝什么酒,用什么酒来配鱼,什么酒来配牛腰肉。 无论什么牌子的香槟,她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别出它出产的年份。 现在她已长得比母亲还高了,身材发育得成熟而健康。 她们母女站在一起时,就像是一双美丽的姐妹花。 这也是梅子夫人最引为自傲的,多年来仔细的保护,饮食的节制,使她的身材仍保持着十五年前一样苗条动人。 再加上专程从法国运来的华贵化妆品,几乎已没有人能猜得出她的年纪。 墙壁上挂着的瑞士自鸣钟,短针正指在“9”字上面。 现在正是赌场里最热闹的时候。 梅子夫人一向喜欢这种奢华的热闹,喜欢穿着各式夜礼服的西方高贵男女们,在她的面前含笑为礼。 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贫贱的出身,忘记了那肮脏下流的东京贫民区,忘记了她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统。 只可惜黄种人的钱还是和白种人同样好,所以这地方还是不能不让黄种人进来。 何况她也知道,这地方真正的后台老板,也是黄种人。 黑豹正是个标准的黄种人。 他额角开阔,颧骨高耸,漆黑的眼睛长而上挑,具备了所有大蒙古民族的特征。 他身上穿着件深色的纺绸长衫,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他进来的时候,正是九点十三分。 梅子夫人看见他走进来的,她两条经过仔细修饰的柳眉,立刻微微皱了起来。 多年来的经验,使得她往往一眼就能辨别出人的身份。 她看得出进来的这个人绝不是个上流人。 世上若是还有什么能令她觉得比黄种人更讨厌的,那就是一个黄种的下流人。 她看不起这个人,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但她却也不能不承认,这个黄种的下流人远比很多西方上流人更有男人的吸引力。 她只希望她的女儿不要注意这个人,只希望这个人不是来闯祸的。 只可惜她两点希望都落空了。 露丝正在用眼角偷偷的瞟着这个人,这个人的确是来闯祸的。 要想在赌场里惹事生非,法子有很多种。 黑豹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 他总认为最直接的法子,通常也最有效。 九点十六分。 梅子夫人拉起她女儿的手,正准备将她女儿带到一个看不见这年轻人的角落去。 可是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竟笔直的向她走了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睛,也正在直视着她。 这人好大的胆子。 梅子夫人当然不能在这种人面前示弱,她已摆出了她最高贵,最傲慢的姿态。 无论这个人是为什么来的,她都准备狠狠的给他个教训。 赌场中的二十个保镖,现在正有八个在她附近,其中还有一个身上带着枪。 在那时候的黑社会中,手枪还不是种普通的武器。 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挨不了两枪的。 梅子夫人已开始在想怎么样来侮辱这个年轻人的法子。 就在这时候,黑豹已来到她面前,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还是盯在她脸上。 梅子夫人昂起了头,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就好像世上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黑豹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就像是野兽一样。 “你就是梅子夫人?”黑豹忽然问。 梅子夫人用眼角瞟了他一下,尽量表现她的冷淡和轻视。 “你找我?” 黑豹点点头。 梅子夫人冷笑:“你若有事,为什么不去找那边的印度阿三?” “我这件事只能找你。” 黑豹又露出了那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因为我要你跟你女儿一起陪我上床睡觉。” 梅子夫人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了,就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 她女儿的脸却火烧般红了起来。 黑豹还在微笑着:“你虽然已太老了些,但看来在床上也许还不错……” 他的话没有说完。 梅子夫人已用尽全身力气,一个耳光掴在他脸上。 黑豹连动都没有动,仍然在微笑:“我只希望你在床上时和打人一样够劲。” 他说的声音并不大,但已足够让很多人听见。 梅子夫人全身都已开始发抖,她的保镖们已开始围过来。 但黑豹的手更快。 他突然出手,拉住了梅子夫人的衣襟,并且用力扯下…… 一件薄纱的晚礼服,立刻被扯得粉碎。 大厅里发出一阵骚动,梅子夫人那常引以为傲的胴体,已像是个剥了壳的鸡蛋般,呈现在每个人的眼前。 她反而怔住了。 她的女儿已尖叫着,掩起了脸。 黑豹微笑道:“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这句话也没有说完。 三个穿着对襟短褂的大汉,已猛虎般扑了过来。 他们的行动敏捷而矫健,奔跑时下盘仍极稳。 黑豹知道张三爷门下有一批练过南派“六合八法”的打手,这三人显然都是的。 他突然挥拳,去打第一个冲过来的人。 但突然间,这只拳头已到了第二个人的鼻梁上。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他的脚已踢上第一个人的咽喉。 鼻梁碎裂,鲜血飞溅。 被踢中咽喉的人连声音都未发出,就像是只空麻袋般飞起,跌下。 第三个人的脸突然扭曲,失声而呼! “黑豹!” 这两个字刚出口,他满嘴的牙齿已全都被打碎,裤裆间也挨了一膝盖。 他倒在地上,像虾米般蜷曲着,眼泪、鼻涕、血汗、大小便一起流了出来。 安静高尚的大厅,已乱成一团。 惊呼、尖叫、奔走、晕厥……原来上流人在惊慌时,远比下流人还要可笑。 已有十来条大汉四面八方的奔过来,围住了黑豹,手上已露出了武器。 黑豹并没有注意他们。他只注意着圆柱旁的另一个人。 这人并没有奔过来,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黑豹的胸膛,一只手已伸入了衣襟。 这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一把枪。 就算有天大本事的人,也挨不了两枪。 黑豹也是人,也不例外。 但他却有法子不让枪里的子弹射出来。 突然间,光芒一闪。 那只刚掏出枪的手,骨头已完全碎裂。枪落下。 黑豹突然冲过去,两个人刚想迎面痛击,但黑豹的拳头和手肘已撞断了他们七根肋骨。 他凌空一个翻身,就像是豹子一样,一脚踢翻了那个正捧着手流泪的人。 接着,他已拾起了地上的枪。突然间,所有扑过来的人动作全都停顿,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他们不是怕黑豹,他们怕枪。 黑豹将手里的枪掂了掂,又露出了那排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这就是手枪?” 他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手枪:“听说这东西可以杀人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没有人还能说得出话来。 他们只看见黑豹的手突然握紧,那柄德国造的手枪,就渐渐扭曲变形。 变成了一团废铁。 黑豹又笑了。现在他手里已没有枪,可是他面前的人还是没有一个敢冲上来。他的手比枪更可怕。 他微笑着,向他们慢慢的走过来,手里的钥匙又开始“叮叮当当”的响。 然后他突然听见一个人冰冷的声音: “这东西的确可以杀人的,你毁了它不但可惜,而且愚蠢。” 黑豹的脚步停顿。他回过头,就看见一只漆黑的枪管正对准了他的双眉之间。 枪在一只稳定的手里。非常稳定。撞针已扳开,食指正扣着扳机。 这人的声音也同样稳定,冷酷而稳定。 “只要你再动一动,我保证你脸上立刻就要多出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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