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派武侠”革命家──古龙其人其书(二)
 
2005-03-21 11:59:00  作者:叶洪生  来源:台湾武侠小说发展史  评论:0 点击:

  按:本文为叶洪生先生尚未出版的新书《台湾武侠小说发展史》第二章第三节<“新派武侠”革命家── 古龙其人其书>部分内容,本站得叶先生授权转载,未得叶洪生先生同意,请勿转载。
 
  1963年古龙“吸星大法”纳百川
 
  古龙曾在《一个作家的成长与转变》一文中,回忆早年从事武侠创作的生活经验说:
  那时候写武侠小说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写到哪里算哪里。为了故作惊人之笔,为了造成一种自己以为别人想不到的悬疑,往往会故意扭曲故事中人物的性格,使得故事本身也脱离了它的范围。
  在那时候的写作环境中,也根本没有让我润饰修改、删减枝芜的机会。
  因为一个破口袋里通常是连一文钱都留不下来的。为了要吃饭、喝酒、坐车、交女友、看电影、住房子,只要能写出一点东西来,就要马不停蹄的拿去换钱……为了等钱吃饭而写稿,虽然不是作家们共有的悲哀,但却是我的悲哀。 【69】
 
  由种种迹象显示,古龙所谓“那时候”应该是指1963年以前。因此除了一部《孤星传》之外,其它十几部作品的故事、人物乃至武功、秘籍等等,都是自我重复的多,创新突破的少。而“海天孤燕”这个传说中的武林奇人,竟成为古龙笔下经冬不凋的常青树,即可见一斑。 【70】
 
  其实,是古龙挥霍无度的物质欲望和生活习性,决定了他早期写作的态度。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一方面他自觉是“文艺青年”出身,不甘屈居人下,总想写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以圆其“文艺武侠”之梦(如《孤星传》);另一方面则为了生活享受,必须卖稿换钱,藉以满足自己及武侠市场商品化的需求。因此倾其捷才快笔,在三年内即“开”了十三部小说;而大多是虎头蛇尾,草草了事。这才是青年古龙真正的“悲哀”!
 
  由于他那“打带跑”的不负责态度,导致有一段时期没一个武侠出版社敢用他的稿子。他只好替卧龙生、诸葛青云捉刀代笔,临时补个一章两章。正因如此,真善美社长宋今人公开撰文表扬陆鱼处女作《少年行》(详后节)是“新型武侠”,而刻意不提古龙《孤星传》的前导地位,实不公平。这便激发了古龙的斗志,非要力争上游、出人头地不可!
 
  1963年是古龙创作生涯的一大转机。这一年的元月,《孤星传》终于全部杀青出齐;继而用心写出《情人箭》,其开场笔法忽张忽弛,故事悬疑奇诡莫测,皆当代武侠小说所罕见。乃被列入该年度“真善美十大名著”之一,与卧龙生、司马翎、上官鼎、萧逸等齐名。 【71】
 
  就事论事,古龙在完成《孤星传》之后,方真正找到理想与现实的平衡点而有所觉悟:即只有通过不断的努力创新,推出雅俗共赏的好作品,才能因应读者与出版商的要求,长保声名于不坠;否则因小失大,将无法在高手如云的“武林”中扬眉吐气,顶多混个温饱而已。
 
  是故,从1963年,古龙即一改过去粗制滥造、多多益善的写作陋习,每年仅开一至两部新书;精心构思,全力以赴。而该年度所撰《情人箭》与《大旗英雄传》,无论是文笔、创意或是布局、情节、人物、武功之描写,均已臻当时台、港武侠小说的顶尖水平。即使与同一时期别家的同类作品(以复仇/洗冤为主题)── 如卧龙生《素手劫》或金庸《素心剑》相较,亦毫不逊色,甚而犹有过之。
 
  《情人箭》主要是叙述武林女狂人苏浅雪因情生恨,以色为饵,仗“情人箭”、“死神帖”肆虐江湖的离奇故事。古龙首次运用抽丝剥茧的侦探/推理小说手法,描写江南侠少展梦白为报父仇,如何一步步追查“情人箭”连环血案的幕后元凶。全书以扑朔迷离的悬疑情节取胜,对于人性本质、善恶冲突、伦常之变、爱恨情仇等纠葛,均有适切的诠释及发挥。其中如写展梦白威武不屈,而又鲁莽冲动的个性;写女主角萧飞雨狂放不羁,但却情有独钟的执着;写蜀中唐门因权力斗争,而导致父子相残之人伦惨剧;写“千锋剑”宫锦弼因眼瞎受骗,而误伤孙女之肝胆俱裂等折,皆勾勒入微,可惊可叹!高潮迭起,扣人心弦。
 
  迨至《大旗英雄传》问世(*1963年5月《公论报》连载),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其开场气势之惨烈悲壮,文笔之刚劲雄奇,俱向所未见,无与伦比!本书沿袭《情人箭》情天生变的原始主题,以“铁血大旗门”与“五福连盟”世代结仇为故事背景,分述大旗弟子铁中棠、云铮两人截然不同的生命历程。而其真正想要表达的题旨却是“冤家宜解不宜结”,用以反讽“我执── 自作孽”的非理性及荒谬性。虽然故事收尾略显仓促,但对人性中七情六欲的纠葛,却有更深入的探索与反思。特别是写铁中棠智勇双全,忍辱负重;跟心上人水灵光之间生死不悔的爱情磨难,感人至深!而写黄河画舫巨帆上美女较技,以及“病维摩拳”大战“七仙女阵”的奇妙构思,皆为别开生面的经典之作。至于写景咏物之落英缤纷、歌声传情之灵犀相通更毋论矣。
 
  一言以蔽之,《情人箭》与《大旗英雄传》二书所取得的傲人成就并非偶然,而是古龙企图向自我以及读者证明:即使写偏重传统色彩的“拟正宗”武侠小说,他也不落人后,更能出色当行。因此,尽管这两部作品在意构、情节、人物设计、武功路数等方面,多多少少都曾受到还珠楼主、白羽、金庸、张梦还、卧龙生、司马翎等武侠先进作家的启发,不无模仿、偷招之嫌 【72】 ;尽管在“求新求变”的创作道路上,他采取的是“进一步、退两步”的迂回战术策略,少了些“现代文艺腔”(如《孤星传》),也有这样那样美中不足的瑕疵;但整体而言,仍无碍于他博采众长,取精用宏,以“吸星DA法”共冶一炉、推陈出新的超卓表现。绝非“胡编”二字可尽概风流! 【73】
 
  另在武侠小说中必不可少的武林门派、江湖生态方面,早在《孤星传》问世时即已淡化了所谓“名山大派”(以少林、武当为首)的影响力,而代以奇人异士、武林怪杰。及至《情人箭》、《大旗英雄传》推出,其江湖格局更为壮阔;名山大派全面退位,没有定于一尊的“泰山北斗”;奇门异派高手辈出,几乎改写了武侠传统── 只剩下化繁为简的武打改革,尚留待《浣花洗剑录》来完成。
 
  《浣花洗剑录》迎风一刀斩
 
  诚然就“求新求变”的角度来看,1963年古龙这两部左右开弓、兼容并包的作品并无太多创新发展之处;只是文字更洗炼、笔法更圆熟、构思更奇妙而已。但以新、旧思想杂陈的“拟正宗”武侠小说而言,实已极尽波谲云诡之能事;在台湾武侠名家中,唯有司马翎可与之匹敌,而卧龙生、诸葛青云等皆已瞠乎其后。
 
  岂知1964年古龙新作《浣花洗剑录》又有所突破;即不再描写冗长繁复的打斗场面,而着重刻划战前气氛、精神意志,以倭人“迎风一刀斩”为依归。这当然是与古龙借镜东洋武士文学(时代小说)的审美经验分不开的。关于这一点,古龙后来在一篇“通序”中亦曾略加透露:
  有很多人都认为当今小说最蓬勃兴旺的地方,不在欧美,而在日本。
  因为日本小说不但能保持它自己的悠久传统和独特趣味,还能吸收。
  它吸收了中国的古典文学,也吸收了很多种西方思想。
  日本作者能将外来文学作品的精华融化贯通,创造出一种新的民族风格的文学。武侠小说的作者为什么不能?
  武侠小说既然也有自己悠久的传统和独特的趣味,若能再尽量吸收其它文学作品的精华,岂非也同样能创造出一种新的风格,独立的风格,让武侠小说也能在文学的领域中占一席之地;让别人不能否认它的价值,让不看武侠小说的人也来看武侠小说! 【74】
  相较于古龙在同一序文中所批评的武侠俗套和公式:“一个有志气、天赋异禀的少年,如何去辛苦学武;学成后如何去扬眉吐气,出人头地”,以及“一个正直的侠客,如何运用他的智慧和武功,破了江湖中一个规模庞大的恶势力”等论述来看,的确道出了古龙要以东洋为师、非变不可的原始动机。而《浣花洗剑录》仅只是新尝试的出发点,却可称为古龙“新派武侠”初级阶段的压卷之作。
 
  《浣花洗剑录》最早于1964年6月《民族晚报》上连载,全书共六十章,约近九十万言。主要是叙述一名东瀛剑客(实为日本华侨)特意到中国来求证“武道”,打遍天下无敌手;最后终于得到“无招破有招”的答案,始以身殉道,死得其所。作者通过“一个有志气、天赋异禀的少年”方宝玉,写他“如何辛苦学武”,以代表中土武林出战东瀛剑客── 可见后来古龙所反对的武侠模式并非一无是处,而要看作者如何去驾驭它、丰富它,如是而已。
 
  实事求是的说,《浣花洗剑录》由江湖纷争的窠臼中脱颖而出,以探索武学真谛,的确为日益僵化的武侠创作注入了一股活水;使之生机蓬勃,希望无穷!尤其值得肯定的是,古龙的“武学新思维”及其古今交融的“文艺武侠”之风互相激荡,乃化入“心剑合一”之境;不让金庸、司马翎等先行者专美于前。
 
  例如书中借武林奇侠紫衣侯之口,阐释无上剑道之理,可谓慧思妙语,言人所未言:
  我那师兄将剑法全部忘记之后,方自大澈大悟,悟了“剑意”。他竟将心神全都融入了剑中,以意驭剑,随心所欲。(中略)也正因他剑法绝不拘囿于一定之招式,是以他人根本不知该如何抵挡。我虽能使遍天下剑法,但我之所得,不过是剑法之形骸;他之所得,却是剑法之灵魂。我的剑法虽号称天下无双,比起他来,实是粪土不如!(第8章)
  这正是《金刚经》所谓:“法尚应舍,何况非法”的精义所在。而此一“无招破有招”之论,复经紫衣侯师兄以草木之枯荣、流水之连绵、日月之运行等大自然现象中万物变化“生生不息”之理,来譬解剑道,乃更为圆融。至此,金庸首创“无剑胜有剑”之说,方得真解,不再流于空谈。 【75】
 
  再如作者写紫衣侯与白衣人在海上比剑一折,固然别开生面,精彩纷呈;而紫衣侯临死之际所表现的英雄气概,更是勇者无惧,令人动容。且看:
  紫衣侯仰天长长叹息一声……突然大喝道:“且将酒来,待我带醉去会鬼卒。告诉他世间多的是不怕死的男儿,在这些人面前,神鬼都要低头!”(第8章)
  此话掷地有声,力透纸背!正是“古龙语录”的名言之一,乃使其文学意境大大提高。而诸如此类耐人咀嚼、回味的语句散见全书,不一而足。
 
  此外,另有许多涉及“比较武学”的宏言谠论,或包含人生哲理,或富于诗情画意,亦值得引述于次:
 
  我国的刀法中,纵有犀利辛辣的宗派,也必定含蕴着一些艺术、一些人性。但这(东瀛)刀法却完全不讲艺术,完全以杀人为目的。这刀法虽然精萃准确,但却是小人的刀法;只讲功利,只求有用。(中略)艺术与功利、君子与小人之分,正是我国刀法与东瀛刀法之间的差别所在……这只怕与两国人民的天性也有着极深的关系。(第32章)
  刀虽是死的,但在名家手中,便有了生命── 它的生命正是持刀人的精神魄力所赋与的。那刀的架势,刀的光泽,正与吴道子的画、王右军的字一样,已不是单纯之“物”,已有了灵魂、生命。(第50章)
  这一掌已并非全是内力与内力的比拼,而是少年奔放的精力与老年累积的潜力之对决。(第54章)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却是当时海内各家所无。
 
  其实最引人瞩目的,不是古龙的“比较武学”,而是他首次将日本“时代小说” 【76】 中所述东瀛各武功流派、刀法特性及“武道”精神引介于其作品中;并借力使力,为之张目。例如书中第三十三章写<东瀛武士刀>,即为东海白衣人、“天刀”梅谦、铁金刀等“日本留学生”修习武功的渊源所在。至于所谓倭人“一流太刀”中的绝招“迎风一斩”,则成为古龙小说简化繁复的武打招式、一刀而决的开端。
 
  顾名思义,这“迎风一刀斩”讲究的是快、狠、准,亦即一刀判生死。也就是说,双方对决不必施展花拳绣腿;只须蹈瑕抵隙,找到“空门”(破绽),迅作雷霆一击,立分胜负。其中眼力、斗志、气势、杀机四者,缺一不可!因而描写当事人的精神、心理状态及营造战前气氛,更重于比武过程。
 
  古龙何时接触到日本大众文学的主流── 时代小说?无可稽考,但我们相信应与1963年金溟若所译小山胜清名著《是后的宫本武藏》,以及日本电影《宫本武藏》(据吉川英治原著改编)有相当密切的关系。 【77】
 
  质言之,古龙将吉川英治、小山胜清等一脉相传的“以剑道参悟人生真谛”、“剑禅合一”的理论与日本武士道“兵法修业”(即剑术修炼)上所谓“必杀之剑”结合起来,乃形成其“新武学”的基础。但因引进之初《浣花洗剑录》尚在实验阶段,不宜全盘日化,照稿照搬;所以古龙不得不再将武林七大门派请出来,让“新”(迎风一斩)、“旧”(传统招式)武功厮杀一番,其故在此。
 
  同理,为了顺应武侠读者的审美故习,以投其所好,本书又重刮“还珠复古风”── 将《蜀山》、《青城》中奇奇怪怪的“五行魔宫”人物、玄功秘籍乃至飞剑法宝的“仿制品”一骨脑儿搬出,并加以改造。其间尤以描写“魔火宫”的暗器手法能发能收,盘空疾舞浑如飞剑法宝(见第25章),乃益增奇幻性、趣味性。
 
  考古龙模仿《蜀山》人物、故事,始于《月异星邪》(1960年);模仿飞剑法宝攻势,始于《大旗英雄传》(1963年)。甚至迄于及1973年,古龙在写“新派武侠”后期之作《大游侠》(即陆小凤传奇系列)时,仍不放弃“还珠式暗器”的艺术夸张手法,可见其“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古龙名句)之一斑。这也显示在其“求新求变”的创作过程中,某些“旧派武侠”的小说素材合乎审美需求,很难一刀两断!如古龙自始即艳称“蜀中唐门”为天下毒药暗器之最,实乃承袭白羽《十二金钱镖》(1938年)转引万籁声《武术汇宗》(1926年)之说,则为另一例证。 【78】
 
  总之,《浣花洗剑录》的题旨(探索武道奥秘)固然新颖有力,却因描写人物性格失败(如没名没姓的女主角“小公主”),以及若干故事情节未遑交代,即匆匆收束,实难脱“虎头蛇尾”之讥。故其整体表现尚不如前着《情人箭》与《大旗英雄传》,殊为可惜。
 
  但无论如何,古龙以东洋为师的“新武学”毕竟也算是一项重要的突破,给传统武侠小说开了一扇窗子── 虽然它还不够“新潮”、不够“现代”。这要等到1965年左右,古龙扩大视野,接触到日本浪漫武侠名家柴田炼三郎的作品;将江湖浪子情怀与东洋文学“风雅的暴力”、“苦涩的美感”融为一体,作有机的结合,方真正找到适宜自己情性、理念、文风的新路向。此后古龙小说之“求新求变”,则以《武林外史》(1966年)、《绝代双骄》(1966年)、《铁血传奇》(1967年)、《多情剑客无情剑》(1969年)四部名著为标竿,而堂堂进入“新派武侠”全盛阶段;除司马翎仍不断有佳作问世外,已无其它名家可以抗衡。
 
  注:
  【69】 见古龙《铁血大旗》(即《大旗英雄传》新编本,1979年由汉麟出版社重印)序文,副题为<我为何改写《铁血大旗》>。
  【70】 “海天孤燕”之名屡见于古龙《孤星传》、《湘妃剑》、《飘香剑雨》等书。
  【71】 散见1963年5月真善美出版各武侠小说封底广告。另包括卧龙生《素手劫》、司马翎《帝疆争雄记》、上官鼎《烽原豪侠传》、萧逸《还魂曲》等书。
  【72】 如还珠《蜀山》之“九子鬼母”、白羽《十二金钱镖》之“蜀中唐门”毒药暗器、金庸《神雕侠侣》之绝情谷底有情天、张梦还《沉剑飞龙记》之“昆仑六阳手”等等皆是。
  【73】 陈墨《港台新武侠小说五大家精品导读》(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页260。称《大旗英雄传》:“连『胡编』也没编完,还有啥好说?”实为大谬!
  【74】 见1977年台北桂冠出版公司所印六种古龙小说25开新编本通用之<代序>。
  【75】 “无剑胜有剑”之说首见于金庸《神雕侠侣》(1959年)侧写“剑魔”独孤求败中年以后的武学境界;但只是一句空话,缺乏实证。而类似的描写固早已由1930~1950年日本“时代小说”(历史武侠传奇)大师吉川英治、小山胜清、柴田炼三郎等名家在以“剑圣”宫本武藏为主题的系列作品中完成;称之为“真空之剑”、“虚无之剑”或“破魔之剑”。至于“无招破有招”之说,则首见于金庸《倚天屠龙记》(1961年)写武当派鼻祖张三丰教张无忌学太极拳剑之“意”一折,“忘掉”二字最是要紧。而上官鼎《沉沙谷》(1961年)写绝世高手之战,所谓:“信手成招,欲发则发,欲止则止……”则与金庸不分先后;但均不如古龙析理之精。
  【76】 “时代小说”是指以日本中古幕府时期的浪人武士、剑客或“忍者”(有特殊技艺的刺客)活动为故事主题的小说。其题材内容类似中国武侠小说;但虽有历史背景,却非历史小说。个别作品如吉川英治《宫本武藏》及小山胜清《是后的宫本武藏》,则因多方考证史实,有相当程度的可信度,则可视为“历史武侠小说”。又,在20世纪初叶,日本有一种科学探险小说,亦富于武士道精神,却称为“武侠小说”,以押川春浪(1876~1914)为巨擘。可参见冈崎由美<武侠与二十世纪初叶的日本惊险小说>一文,收入《金庸小说与20世纪中国文学》论文集(香港:明河社,2000年)页211~225。
  【77】 金溟若所译小山胜清《是后的宫本武藏》(按:“是后”意指宫本武藏与佐佐木小次郎在岩流岛决战之后),最早连载于1962年10月10日《香港时报》;1963年3月20日转由台北《中华日报》副刊连载,至同年8月18日刊完前三卷,10月即由金氏自行付梓出书。事见金溟若<我译《宫本武藏》(代跋)>一文,收入金译小山胜清《岩流岛后的宫本武藏》(台北:四季出版社,1977年7月,重印本)页645~646。据知,1960年代之初,改编自吉川英治原著的日本电影《宫本武藏》曾数度来台上映,轰动一时。1961年创译出版社首次推出由钟进添所译吉川英治《宫本武藏》,但印数甚少,并不普及;金译《是后的宫本武藏》则拜报刊连载之赐,始广为人知。照此推论,古龙可能先由《宫本武藏》电影入手,再接触到金译本和钟译本,才逐渐形成其“新武学”。这是比较合理的解释。
  【78】 古龙由处女作《苍穹神剑》起,几乎每书必为“蜀中唐门”之毒药暗器张目。此说最早见于1926年北京农业大学教授万籁声所著《武术汇宗》(下篇:内功)第六章第七节<神功概论>。略谓:“又有操『五毒神砂』手者,乃铁砂以五毒炼过,三年可成。打于人身,即中其毒,遍体麻木,不能动弹;挂破体肤,终生脓血不止,无药可医。如四川唐大嫂即是!”迨及白羽撰《十二金钱镖》小说,则屡次引用,乃天下皆知。又,古龙《月异星邪》开场描写五毒恶物及怪蛇、星蜍之斗,套自《蜀山》第19回;所叙江湖第一奇人“地仙古鲲”,即模仿著名散仙“神驼乙休”。而《大旗英雄传》写“烟雨”花双霜的暗器手法神奇莫测,如放飞剑法宝,则以还珠为师。从此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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