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之:韩昌的大腿
 
2005-03-04 08:50:00  作者:君心似海  来源:本站原创  评论:0 点击:

  “你有没有见过韩昌的大腿?”
  “听说韩昌是个男人,我对男人的大腿没有兴趣。”
  “青城七寇名震川西,敌不过韩昌的一条腿。锁喉枪杨七算是一流高手,杀人只用一枪,我以为他很有把握杀得了韩昌,却还是不行。”
  说话的这人面无表情,他的样子有点臃肥,皮肤腊黄。他的右手戴着一副鹿皮手套,坐在檀木椅上很细心的修剪着自己左手的指甲。轻描淡写的语气,配合他一声华贵的貂绒绸裳,高傲而且冷静。
  他叫范空承,福源行的大老板。他今天把我找来,只为了一件事情,听传话之人说,我的一位朋友现在正躺在范空承府上,已经不能起来。虽然入睡的姿态相当的安详,但无论如何都得请我去去见一次。杨七一向不跟贵族权势来往,他怎么会躺在福源行?为什么他不是站在福源行?我心里有点明白,我这位朋友只怕是永远都不会再站着陪我说话,坐着陪我喝酒了。
  在寿昌县我只有他一个朋友,他是个杀手,他叫杨七。
 
  跟杀手交朋友虽然不是件好事情,但却并不麻烦。两个都是做杀手的朋友如果混在一起,比一个人独处时更来的轻松愉快。两个人可以不用多说一句废话,两个人可以喝上两天两夜的酒,两个人可以一起杀人。两个人可以一起花钱。两个人可以一起找女人。
  两年前杨七曾替我挡了一刀,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还他这个人情,我今天之所以会来见范空承,就是为了想知道杨七是怎么死的。杨七的独门锁喉枪霸道无比,挥洒淋漓,枪枪夺命。跟他认识这么久,不见他出过什么差错。为什么这次居然会失手?本来我跟范空承井水不犯河水,但我对杨七的死因感到非常的好奇。我对铁腿韩昌也就有了很浓厚的兴趣。
  我跟杨七做了多久的朋友我已经快不记得了。
  三天前我还跟他在八仙楼喝酒,想不到三天后,我居然得到这么一个坏消息。
  我没有感到特别的伤心,或许做杀手这一行做得太久,生生死死早已经习惯。对生命的黯淡和无奈让我忘记很多悲伤。不管怎么样,我仍然记得杨七,我和杨七朋友一场,两年前的那一刀人情我总应该还他的。
  我几乎对韩昌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我有点沮丧,我苦笑道:“韩昌的事情我不太清楚。说句实话,我根本就没见过他。”
  范空承有点意外,奇怪的问:“千面杀手,一剑穿心。你柳无心在寿昌也混了多年,你怎么会没见过韩昌?”
  “来这里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要认识韩昌。再说了,我外号就叫千面杀手,认识我的本来就不多,我没见过的人也不少。”
  范空承若有所思,淡淡道:“这么说来,我也忘记到底见过先生没有。”
  “好象见过,又好象没见过。范老板是寿昌县名人,我只不过是个名不经传的小杀手,就算范老板见过我只怕也会忘记的。”
  范空承呵呵一笑,道:“不管你有没有见过他,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情。要杀韩昌真的不太容易,有人说走夜路容易,杀韩昌难。铁腿韩昌的一双腿,并不是浪得虚名。”
 
  范空承是福源行的大老板,出身名门贵族,家产万贯。这几年来,福源行几乎垄断了江浙川闽所有的丝绸和票行生意。长江以南做生意的没有不知道范空承这三个字的人。他跟官府衙门关系很好。在寿昌境说话相当有分量。府尹知县对他也敬畏三分。寿昌县的乡绅富豪有一半都是他的亲信。
  所以说范空承只要动动小指头,就会有很多人来为他卖命。
  听说韩昌只是个捕头,范空承有什么理由要去杀一个捕头?而杨七为什么要去接这笔生意?这些我都不愿意再去想。我看得出来,范空承对杨七的死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虽然他认为我是个不错的杀手,我却没有一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有时候我也觉得奇怪,他的腿其实跟常人没什么两样。为什么青城七寇会败在他的腿上?”
  “青城七寇以菜刀魏季为首,听说他十五岁那年开始一直都是刀不离身,一把菜刀已练得炉火纯青,横行川西。怎么会跟韩昌有过节?”
  范空承道:“因为菜刀魏季杀了宋将军。”
  “范老板说的可是怀庆的宋清远?
  “嗯。”
  我问:“是为何故?”
  范空承冷笑道:“就为了价值连城的碧玉樽,宋清远曾杀魏季一家五口。而碧玉樽本是魏季家传之物,杀他并无不妥。只是韩昌一向与贼寇为敌,宋清远又是他拜把兄弟,扫平青城七寇便理所当然是他份内之事。”
  “江湖上的事情很难解释的清。我们做杀手的也早就有这样的准备。”
  范空承叹了一口气,问:“你说杨七的锁喉枪与魏季的菜刀比,哪个厉害一点?”
  “我没见过魏季的刀法,不敢妄言。”
  “可我实在想不出杨七有什么理由会失手。”
  我有点黯然,想到杨七的死,我对韩昌武功的高低更难估计。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想法:“他会不会有第三条腿?”
  他很酣意的盯着我看,眼神很老练。他的脸上一直露着很平静的笑容,好象他知道的事情很多,他对他自己所做的事情都非常有把握。也许这就是他成功的地方。黑白两道都能吃的这么开的人,也不是浪得虚名。
  他说话的声音很沉浊:“他脚下经常穿着一双平底绢布鞋,底垫很厚,面料考究。鞋面跟他的衣服一样,没有一点灰尘。而这双鞋他好象已经穿了很久,没人看他换过。虽然有很多人想要韩昌的命,据我所知,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八个一流高手死在他一招之内。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我曾经派人盯了他一个月,对他那双腿到底奇怪在什么地方,还是一无所知。只有一件事情非常奇怪,他穿着一双鞋子好几天,却是换底不换面。”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韩昌这个人很爱干净。”
  “我也这么想,每个男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有人喜欢喝酒,有人喜欢女人,也有的就想你这样的人,喜欢杀人。”
  “那韩昌就喜欢换鞋底?”
  “不对。如果你仔细注意他的鞋,你就会明白很多事情。”
  “我只对杀人有研究,对大腿和鞋我都没有兴趣。”
  范空承呵呵一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我,道:“当你看见韩昌左边的鞋比右边的那只鞋厚了一公分,你就非常感兴趣了。”
 
  以范空承现在的实力,他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杀手。
  虽然我能一剑穿心,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去穿透韩昌的腿。
  韩昌的大腿一直是一些人的话题。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们谈论的是个女人,但他却是个男人。
  一个男人如果有一双腿让很多男人都津津乐道的话,那这个男人真的会有吸引很多人注意的地方。人们会去注意他的腿,他的言行,甚至他的性命。
  我想寿昌境里肯定有很多人都想去摸摸韩昌的大腿。
  我不是女人,所以我也不能近距离的接近韩昌三公分。我也很想知道韩昌的大腿究竟有什么地方这么吸引人,他是不是真的有第三条腿?虽然这只是猜想,但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就在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在醉烟楼找了个好位置,从这个角度看,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韩昌的家门。每次杀人之前,我都有一个习惯;我会观察这个猎物三天。在这三天里,我会很安静的等,等一个可以杀这个猎物的机会。如果这个机会等不到,我决不肯动手。所以我的开销很大,我的开价也就很高。
 
  “我没有把握。”
  “是不是我出的价钱不够高?”
  “那倒不是。寿昌县能值三千两的人不多。”
  范空承眯着小眼睛看我,笑道:“韩昌绝对值这个数。”
  “三千两银子有一大包,我怕我拿不动。”
  我想到杨七的死,我不太想接这笔生意。虽然作为一个杀手,杀人不需要什么理由,但杀手也有脾气,有时候他们的情绪也会很低落。三千两银子我可以花上好几个月了,我从来不会去想应该怎么去花。因为我知道,这笔钱没这么容易花。也许我会跟杨七一样的下场,这跟赌博一样赌的是运气。唯一不同的是,有人赌的是钱,我们赌的是命。做杀手的不爱赌博,也许就是这个道理。
  范空承似乎对我的话不以为然,他淡淡的道:“你难道不想给杨七报仇?”
  “我就这么一个兄弟,这仇一定要报。我虽然没见过韩昌,但他很多事情我都听说过。杨七已经死了,在他之前已经有七个人死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是这第九个。”
  范空承的语气很硬,有点不高兴:“可惜,这笔买卖柳先生你非接不可。”
  “为什么?”
  “韩昌是县衙捕头,领的是朝廷俸禄。我出价买凶这件事情如果让官府的人知道,范某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所以如果你不去,为了安全,我可能会出三倍的价钱买你的人头。”
  “你就当我从来没见过你,行不行?”
  范空承呵呵笑道:“当然不行。”
 
  范空承不是省油的灯。有时候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有钱人什么事情都可以做。而我却只是一个杀手,好象杀手天生就只会给别人卖命。从开始做杀手的那一刻起,命就不属于自己。干我这行的人到处都有。我只是其中的一个佼佼者。杀人这种事情随时都可能发生,我也想过有一天我会被人杀。有好几次杀人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在发抖,看到血我的胃就很难受。但我不承认这是手软的表现,一个杀手如果在杀人的时候有手脚发软毛病,那他的事业就已经快濒临结束了。
  我的事业跟我的生命一样重要,结束了就什么都没有。
  我很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不用去想还有没有钱买酒,不用担心朋友突然人间蒸发,更不用担心哪天一觉醒来,脑袋就碰到了脚。
  可有些事情我还得去做。因为我还得生活。
  江湖上有很多事都让人琢磨不透。世道波折,穷人比有钱人多。而像我这样穷困到已经潦倒的人,为了生活这两个字,就开始做杀手。
  我喜欢自由,不喜欢约束。我刚出道的时候,有很多朋友都去了王侯相府做门客,我之所以不去,只有一个理由:我就算做饿死鬼,我也决不做豪门狗。
  找我做生意的人不多,范空承找到我不知道是他运气不好,还是我的运气太差。
 
  每日午时左右,韩昌都会到街对面王老头的铁铺店里,坐下来喝上几杯酒,聊上几句话。王老头通常都会跑到醉烟楼来砌上一壶刀子烧,倒一掌酒水洒进炉中,火势便凶起,映红了二人的脸。
  韩昌好象很开心,他的脸上一直都挂着很亲切的笑容。据说韩昌的人品不错,嫉恶如仇,寿昌境内曾是盗贼横行,百姓深受其苦。但自从韩昌来了之后,寿昌县就太平了许多。
  韩昌还有一个让人猜不透的地方,就是他从来不近女色。纵是绝色美女对他秋波暗送,他也无动于衷。一个正常的男人如果不喜欢接触女人,那他就显得不那么正常了。没有人能接近韩昌三步之内,要想知道韩昌大腿的秘密,唯一的办法就是女人。偏偏韩昌对这方面没有兴趣,所以至今为止,没有人知道韩昌的大腿到底有什么秘密。唯一一件事情大家都一致认同,他还活着。
  有时候有些男人就算没有女人,照样活得逍遥自在。韩昌能活到现在,不是他的运气。一个人的习惯有时候是致命的地方,而韩昌这个习惯却让他活得这么久。我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是不是这个世上自从有了女人,事情才这么多?
  我一直在注意韩昌的脚。
  他的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鞋很干净,没有灰尘。很难想象就是这双脚,扫平了猖獗一时的青城七寇。
  午时的阳光很温暖,照在脸上,十分酣意。
  我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但今天我特别的想睡觉。
  “当你看见韩昌左边的鞋比右边的那只鞋厚了一公分,你就非常感兴趣了。”
  两只一模一样的鞋,我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同。韩昌坐在凳上的姿势也很普通,右脚耷地,左脚很有节奏的在弹动,与王老头煮酒对饮,不时露出韩昌独有的微笑,心情相当放松。让我感到很意外的是他笑起来居然有两个酒窝。
  王老头的铁匠铺没什么生意,每天能跟韩昌喝上一两个时辰的酒,让王老头很开心。旺炉打铁这样的事情应该很枯燥,而王老头在寿昌县开了这家店铺已有很多年。如果生意一直这么冷淡,他怎么养家湖口?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为人忠厚老实,诚信待人。无论老少妇幼对他的印象都特别好。
  可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韩昌每日必来跟王老头喝酒,风雨无阻,这是为何?看上去他与王老头非亲非故,两人竟然这般融洽,好象有某种很难觉察的关系。
  我不得不佩服范空承的能力。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范空承之后,很快就有亲信来告诉我,范空承已经打听出来一个很有价值的消息:王老头在寿昌县没有一个亲戚,唯一的远房表兄弟家姓沈,沧州怀源县人。四年前的冬天曾来过寿昌一次。
  “虽然你在杀手这行中名气很响,但在寿昌县见过你的人不多。”
  “这点我可以肯定,韩昌肯定没见过我。他只跟贼打交道,对杀手他好象没什么兴趣。而我一年之中,最多做一桩买卖,韩昌绝对不会注意我。”
  “所以什么事情你都不用操心,你只负责搞定韩昌就行。”
  范空承说这句话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我不用问范空承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我也不用问范空承想干点什么。
  每个人都知道,杀人这种事情非同儿戏。要杀一个人,不仅要知道对方的生活习惯,性格脾气,平时都接触一些什么人;就连几时睡觉,几时吃饭都要了如直掌。范空承既然要杀韩昌,他应该什么都能想到。他既然能想到王老头这个缺口,王老头就必需死。
  夜深而又闷抑。
  空气阴寒。
  街上死气沉沉,狗吠声起,急促中使人心浮不安。
  炉中的火已经熄灭,残留几缕淡淡的青烟。
  铁匠铺里早已经被范空承的人清理干净。他们用很快的速度搜走王老头几件日用衣物,将床被铺叠整齐。而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扮演王老头的远房沈姓表亲。
  我除了会改变我这张脸和杀人之外,没什么演戏的天份。但范空承很明确的告诉我;韩昌问我什么就回答什么,尽量放松就好。他已经在街对面安排了一十五个高手,只要我一发现有出手的机会,一剑刺中韩昌的大腿,其他的事情还是由他去做。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有兴奋的笑容,虽然他已经把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但我知道,三千两银子并不是这么容易赚的。
  我望着范空承狡诘的眼神,隐隐感觉到不安。我为什么会心神不定,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如果真像我猜想的那样,什么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的话,估计韩昌这次是必死无疑了。
  桌上还留着白天一壶来不及喝完的冷酒,一碟五香花生。
  我睡不着,想到明天就要刺穿韩昌的大腿,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走夜路容易,杀韩昌难。
  难到什么程度?
  我没有去想这个程度到底有多难,范空承应该比我考虑的更多。
  我一直在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韩昌左边的鞋会比右边的那只鞋厚了一公分?是什么原因会使两只脚鞋底厚簿不一?难道韩昌竟然是个瘸子?
  当第一缕阳光从大门缝隙里射进来时,我就有种从未有过的压抑感,它在充实我的身体。
  我甚至闻到一股死亡的气息,很熟悉,又很恐惧。
  我还能在这行里维持多久?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因为从我杀人开始手软的那一刻起,我第一次出现了冷汗。我在害怕的困惑中感觉到这种职业带给我的压力。
  对于一个杀手来说,出现像我这种情况的人不多。我并不是怕死,而是怕对方杀不死。我对杀人和流血产生厌恶,我之所以害怕的真正原因就是这个。所有的杀手都明白这个道理;杀不死对方就是我死。
  我越来越很奎恨自己的软弱,一个好杀手最具备的好素质就是不管杀人这件事情有多么的痛苦,在杀人之前应该先要想到被杀;在割断对方咽喉或者刺中对方胸口的时候,体会一种结束的快感。
  这种快感就像鸦片,充实了杀手的生活。
  如果没有了这种快感在羁压着我,我早已经是个行尸走肉。
  我的头很疼,开始发涨。
  亮灼的阳光使我挣不开眼,大街上仍然很冷清,路人很匆忙的行走,在这么冷的天里,一刻都不想停留。
  我看见一张笑脸,脸上有两个酒窝。
  韩昌还是来了。我真希望他今天不要来,他毕竟还是来了。
  “先生找谁?”
  韩昌皱着眉头问:“王老汉上哪去了?”
  “昨晚我连夜赶到寿昌,便是来通知表兄,表姑母病危,急着见他。”
  “哦?他连夜便走了么?”
  “正是。留着我帮他看着铺子。先生有什么要紧事情只好等表兄回来了我再与他细说。”
  韩昌打量了我一声,笑道:“酒瘾发作,来寻王老头喝上几杯而已。”
  “先生请屋里坐。我这就去买些酒来。嗯……我对寿昌县不熟,不知道哪里有酒买的?”
  韩昌道眯眼笑道:“有劳有劳,街对过有家醉烟楼,卖的是上好的烧刀。”
  等我去醉烟楼买了酒回来,却见韩昌正站在炉边发呆,神情有点异常。我倒了一杯,端起来便给韩昌递过去。我离韩昌最多三步之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韩昌有股气势使我不能靠近他。
  就在我伸臂之时,我脚下一滑,我的重心已经失去平衡,我的眼睛离韩昌的大腿只有一尺零三公分,我的左手握住了他的大腿。
  有人说从来没有一个人摸到过韩昌的大腿,我虽然不是女人,但我摸到了他的大腿。
  腿很硬,有点冰凉。
  韩昌将我扶住,脸上露着笑容。他好象并不在意酒水洒湿了他的鞋子,他一直盯着我的手看,样子有点古怪。
  我尴尬的道:“乡下人卤莽,先生勿怪。”
  韩昌走到窗边,开了一扇窗门,望了望窗外。好象发现窗台上有灰尘,他便用食指轻轻的抹了抹。突然问:“兄弟姓沈?”
  “正是。老家沧州怀源县人。”
  “怀源离这里有多少路。”
  “不是太远。若是路上不耽搁,两天内便可以赶到。”
  “只盼王老汉这一去路上走得安心。”
  韩昌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黯然,我似乎从他话里听出了点什么。铁匠铺里光线阴暗。韩昌站在窗口,透着窗的缝隙深深的吸了口气,显得心事重重。
  “王老汉在寿昌很多年了,无论白天黑夜,炉中的火从来没有熄灭过。如今人去炉空,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不安。”
  “先生过虑了。表兄虽然走得急了些,但只是一两天的路程,应该无碍。”
  韩昌笑了笑,道:“沈兄弟倒是勤快人,昨夜刚到寿昌便将铺子收拾得这么干净。我记的王老汉特别的懒,数月里都不曾清洗过窗台。今日见铺里涣然一新,必是沈兄弟的功劳。”
  我心头一凛。韩昌身为捕头,无论是眼力上还是观察力上都是一流的。有很多很平常的地方,在韩昌眼里就变得不那么平常了。范空承安排的人破窗而入,一定在窗台上留下过痕迹。他们将窗台清理干净,反而显了蛛丝,将炉火扑灭却露了马脚。走夜路容易,杀韩昌难。难到了什么程度,我心里已经有点眉目。
  韩昌不语。负手对窗而立。
  我现在隔他五步,韩昌背对着我,如果我现在拔剑,以我的速度,韩昌绝无可能避得开这一剑。
  依他刚才话里的意思显然对我有所怀疑,但他为何背对于我?他不怕我偷袭?还是他胸有成竹,可以挡我这一剑?
  就这跟豺狼要抓一只兔子的道理一样。如果这只兔子突然不跑,背对豺狼镇定自如,胸有成竹,这只豺狼肯定会很奇怪。若是碰到胆小点的,反而是豺狼撒腿跑了。
  我盯着韩昌的背影,根本就没有拔剑的勇气。
  我想起杨七。
  当我最后看见杨七时,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脸上还残留一丝微笑,死的很安详。范空承曾让我看杨七的致命伤,在胸口有处红肿,手触时,柔软无骨,内脏皆碎。一招就能杀死杨七的人,江湖上并不多。而杨七之死并无痛苦,肌肉松弛,似乎没有激烈打斗过的痕迹,这点我很想不通。
  如果韩昌一招就能把杨七搞定,那他的武功简直是匪夷所思了。
  韩昌突然冲我笑了笑。
  他倒了一杯酒,将嘴靠近杯口,却没有喝。我看出来他心事很沉重,他虽然在笑,但极其勉强。
  他突然叹了口长气,说了一些让我莫名其妙的话:“做捕头真的很不容易,而我做这行已经有七年零三个月。江湖中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我能活到现在,并不是完全靠运气。曾经有很多人问过我;怎么你会把入行到现在的时间记的这么清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问:“先生是衙门里的人么?”
  韩昌将杯中酒一饮而进。道:“衙门里的人跟平常人一样,也要吃饭睡觉。像我这样的人,过的生活比一个杀手好不到哪里去的。”
 
  我故意装作很吃惊的样子。一脸迷茫。
  韩昌接着道:“杀手经常过着整日里担惊受怕,谨慎小心的日子。而我何尝不是这样。我能了解杀手的生活,但没几个杀手能了解我的生活。我虽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用的是朝廷俸禄,吃的是皇粮官饭。但我也是常人,有时候我也害怕。一个人结的仇家多了,麻烦就会特别多。如果说邪不能胜正,不是没有道理。但这世上有很多人都很难分得出正邪的。就像我跟王老汉一样,一个杀手或者一个捕头可以没有女人,但不可以没有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王老头的第一眼,我就有点奇怪。我观察王老头铁匠铺已经有三天,在这三天里,我没有看见一个顾客上门来找他做过生意。一个生意这么冷清的铁匠铺,靠什么来维持生计?现在听韩昌这番话,果然是大有名堂。
  “我记的我刚入捕头这行时,就认识了王老汉,这七年零三个月来,我只要人在寿昌,便来寻他饮酒。今天我人虽在,故人却走。我不知道我接下来的日子应该去做些什么。”
  “先生休怪小的多嘴。”
  “但说无防。”
  “先生对生活这般多的感慨,小的以为真的没这个必要。不管是做杀手还是做衙门捕头,都是混口饭吃,如今天下的大势,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世道兵慌马乱的,先生还能有什么事可做?性命固然要紧,酒却不能不喝。”
  韩昌打量了我一眼,呵呵笑道:“当我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知道你不是怀源人。范空承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件事。因为我祖籍怀源,而且我还知道,从寿昌到怀源不止只有两天的路程,就算王老汉骑快马一路不停,也得三天后才能赶到。我从小在怀源长大,你无论是声音上还是外型上都看不出来你是个怀源人。”
  我早已有被韩昌识破身份的准备,韩昌说这话时,我并没有装作很吃惊的样子。在明眼人面前如果自作聪明的话,那真的是自讨没趣。
  我恍然大悟,道:“原来先生跟王老头是同乡,怪不得我见你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正是。换句话说,我的秘密只有王老汉一个人知道。他为我守了七年零三个月的秘密,我当然会照顾到他离开为止。”
  “什么秘密?”
  “很多人都想知道这个秘密,包括范空承。如果一个朋友为了另外一个朋友的秘密可以守这么长时间,我们应不应该为他干一杯?”
  “你也有不在寿昌的时候,那王老头日子怎么过?”
  韩昌呵呵笑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什么可以令我担心的。”
  有时候的确是这样的,对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无论你离开他有多远,你永远都不用担心他是不是会出卖你。
  两个朋友之间不用太多的理由,不用太多的话语,有空就一起喝上一杯酒,没有比这个更能让我们体会到幸福的。
  天高。云淡。风清。满腔热血的沸腾,忠肝义胆的洒脱,煮酒论英雄,诗琴觅知音。这是每个男人之间最激动的感情。
  在这种场合,这种境界里,男人根本就不会需要女人。所以韩昌身边从来不会有女人。
  如果王老汉就是他唯一的一个朋友,我想这已经足够。就像我跟杨七一样,我也只有杨七一个朋友。为了杨七,我是不是应该出手?
  韩昌倒了一杯酒递给我:“你我总算有缘,先干一杯如何。我就是有一点不太明白,你杀人是不是跟喝酒一样干净利落。”
  我将酒饮入咽喉,温烫的刀子烧经过喉咙,在胃里翻滚。酒精在提醒我一件事情,杀韩昌跟喝酒真的不一样。虽然喝酒和杀人都会让我的胃难受,但如果要我选择,我宁可不停的喝酒,当胃已经麻木的时候,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都不再重要。
  也许杀人和被杀也就是喝一杯酒的时间,这段时间里,我和韩昌能做点什么?
  “有件事情我还是想不通。范空承为了要杀我可以挖空心思,可以一掷千斤。但他真的不应该杀王老汉……你有没有觉得我的朋友很无辜?”
  “杨七也很无辜。”
  “你说的是锁喉枪杨七么?”
  “是的。”
  “可我根本就没见过他。”
 
  范空承一直在醉烟楼。
  醉烟楼已经被他的人重重包围。一十五个训练有素的高手,肃立在他身旁。他们在等命令,只要范空承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蜂拥而上,冲进对面的铁匠铺。
  范空承今天心情特别的好。他懒洋洋的坐在貂皮铺垫的椅子上,享受着和煦的阳光。
  阳光淡淡的照在他那黝黑发绿的鹿皮手套上,闪动着惨绿色的光芒。
  “我曾见过柳无心的剑法,就算十个杨七也不是他的对手。韩昌再厉害也就一条腿,追风腿能不能挡得住穿心剑,今天就会有结果。”
  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后面的一十五个高手一点声音都不敢附和。
  “韩昌啊韩昌。跟我范空承作对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阳光偷偷的躲在枝丛后面,从缝隙里露出几缕簿弱的光线,淡赭的色彩在铁匠铺的地上,投出温柔的晕轮,点点光亮在屋里跳动,似乎在忽闪着狡黠的眼。
  我不知道我究竟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杀韩昌。
  我是一个杀手。杀手杀人只有两个理由:一是为了钱。二是为了朋友。这笔钱我根本就没有兴趣去赚,但是为了杨七的死,我要杀韩昌的话就不需要第三个理由。
  我的剑在我手中。
  韩昌默默的望着我。
  “别人都叫我铁腿韩昌,死在我连环追风腿上的人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几个。我记的杨七有一个好朋友,他有深厚的酒量,霸道的剑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一剑穿心柳无心了。”
  “是我。我有很多时候杀人都只为了钱,很难得会为朋友而去杀人。我不想失去我的朋友,你也说过,一个杀手或者一个捕头可以没有女人,但不可以没有朋友。”
  韩昌在沉思。
  他在考虑一个让他很头疼的问题。
  “范空承之所以要杀我,是因为我知道他在做不正当的生意。据我所知,他是江浙川闽最大的人蛇。他用贩卖丝绸的时间,偷运人口,替贼寇消赃。横行乡里,无恶不作。我曾带人拦截他一批赃物,抓获涉案人等二十余人。如果说除掉我这个眼中钉,他的日子会好过点,这不足为奇。但问题是,他三番两次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来杀我,有些不值。难道是为了碧玉樽?”
  我听范空承说过有关碧玉樽的事情。就为了这个价值连城的东西,韩昌曾扫平了青城七寇。
  我问:“会不会你拦截的那批赃物中就有碧玉樽?”
  韩昌一怔,若有所思道:“有这个可能。”
  我道:“不管你与他之间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今天我来这里只有一件事情,杨七曾替我挡过一刀,这个人情我是一定要还的。”
  韩昌道:“范空承问你买我人头花了多少钱?”
  “三千两。不过不是你的人头,而是你的脚。”
  韩昌笑道:“我一只脚就值三千两银子?很好。知道自己的脚能值这么多钱。我也算不枉此生了。”
  我盯着韩昌的脚。
  他的脚真的跟平常人没什么不同。但我知道连环追风腿的滋味并不舒服。杨七只中了一脚,内脏皆碎。那我呢?我有没有把握挨得住韩昌一脚?
  我的剑在我手中。
  韩昌的脚在他的腿上。
  如果说鸡蛋碰到石头,一定是鸡蛋碎的话,那我的剑到底是鸡蛋还是石头?
  有很多问题是想不出来的,就像你不知道两个男人如果在一起,都有成为朋友的可能;而朋友之间可以有酒可以没有女人一样。没有人想的通这个道理。有些事情一定要做过了你才会知道。
  那我究竟有没有想过会跟韩昌成为朋友?
  我知道。
  剑不知道。
  剑到底有没有生命的?有人说有。但剑为什么只会杀人却不会跟人一样的说话?
  那剑有感情吗?有人说有。
  为什么会有感情?
  我不知道。
  剑知道。
 
  当我的剑刺向韩昌的时候,韩昌的表情很沮丧。他好象有很多的心思,没有人猜得透。
  当我的剑离开韩昌腿上时,韩昌闷哼了一声,声音不是很高,但如果范空承还在醉烟楼的话,他一定能听到。
  所以,当韩昌右腿跟他身体分离的那一刹那,韩昌的整个身躯便倒了下去。而范空承像一只大鸟般的从外面飘了进来。
  地上有一滩血迹。
  地上有一条断腿。
  韩昌的表情很痛苦。他在挣扎着站起来,脸色惨白。他将那条断腿从地上抱起来,目光如刀,冷冷的望着范空承。
  范空承很得意的在笑:“韩昌啊韩昌,你的追风腿也不过如此。今日栽在我手里,你一点都不冤枉。这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现在应该换个名字了,叫韩亡怎么样?好不好听啊?哈哈!”
  韩昌冷笑道:“你笑得这么开心有什么用,碧玉樽你还是得不到。”
  范空承道:“这点你不用担心,凭我范大老板的身份,要得到碧玉樽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就是银子。知府大人迂腐无能,我花点小钱就可以把他搞定。谁也不会知道那批赃物里居然藏着绝世无双的碧玉樽。嘿嘿,你小小的捕块要想跟我斗却是太嫩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福源行明着做丝绸生意,暗底里却是贩卖人丁,无恶不作。穷人被你逼的走投无路,都是你这种小人所为。”
  范空承哈哈大笑。道:“你现在就像个受了伤的野兽,空有一身力气却再难使唤,你能把我怎么样?要杀你易如反掌。”
  韩昌道:“你何不走过来试试看。”
  范空承却没有要走过去的意思,他好象对韩昌还是心有忌惮。
  韩昌毕竟是成名已久的朝廷捕快,在这样的乱世里,捕快和杀手一样,如果一直还活的好好的,一定有他过人的地方。这种人根本不能被轻视,范空承之所以得意,是因为现在的韩昌已经不是以前的韩昌。但范空承不笨。他知道要想战胜韩昌,就一定要先折磨他的意志。
  就像一个没有了腿的野兽虽然不再可怕,但它还有牙齿。
  而韩昌的“牙齿”就是他的意志力。如果韩昌还可以这样镇定自如的跟范空承说话,范空承是绝对不敢走到韩昌身边的。
  范空承望了望我。
  我明白他想干什么,他想要我一剑杀死韩昌。
  我淡淡的一笑,道:“我记的范老板你说过,只要我一发现有出手的机会,一剑刺中韩昌的大腿,其他的事情还是由你来做。”
  范空承很尴尬的道:“我听江湖上人说,柳无心杀人做生意一是一,二是二,这话原来一点都不假。”
  “嗯。你那三千两银子买的是韩昌的腿,不是他的头。现在我已经照你的意思完成了任务,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范空承道:“当然可以。你现在去醉烟楼。三千两银子一分不少都给你留着。”
  “多谢。”
  我走出王老汉的铁匠铺。
  我不想知道他们会谈点什么话题,在去醉烟楼的路上我只想着一个问题;没有了一条腿的韩昌还是不是范空承的对手?
  我的心情很放松。我做杀手这么久,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样的心情。
  天很灰,茸花在风中跳着舞。
  一只白鸟从天边飞来。
  雪白的羽毛在霭光中映着晶莹,它的啼声婉转清透,像在天与地之间轻诉一个古老传说。传说似乎离开我们远了点,然而白色终是一种永恒。
  我喜欢白色,没有一点灰尘的那种白色。
  它在飞;低低的。
  它没有振舞双翼,因为风已经使它的身体保持着平衡。它以一种昏懵的姿态与我擦肩而过,地上黯淡的投影跟它白色的羽毛极不相称。它的身子由低而上,在流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看见一双迷离的眼,有点哀伤。
 
  三千两银子真的有一大包,很沉。
  但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范空承不给我三千两的福源行银票?
  当我把那一十五个高手全部一剑穿心的时候,听见有人临死之前说的话——“那些银子是我们的”。
  范空承答应付给我的三千两怎么会是这一十五个杀手的?他们当然是拿钱办事,在他们身上我是问不出来为什么的。但我可以看的出来,他们在杀我的时候很拼命,很认真。
  当我想到我的命居然跟韩昌的腿是一样的价钱,我有点感到好笑。
  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最惊讶的当然是范空承。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道:“我忘记了一样东西,是回来拿东西的。”
  范空承奇怪的问:“是什么东西?”
  “杨七的命。”
  范空承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杨七死在韩昌的追风腿上,杀他也就是为杨七报仇。”
  我望着韩昌,笑道:“我为什么要杀他?”
  范空承感觉气氛有点异常,但他仍然很镇定:“柳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要韩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做虽然狠毒了点,但对付韩昌这种人一点都不过分。”
  范空承养尊处优,心宽体胖。很难想象这么样的一个人武功深浅到底有多少。他到现在还没有对韩昌出手,又究竟是为什么?难道范空承是为了省点事,想要韩昌把碧玉樽交出来?
  韩昌干咳了一声,道:“你跟说这么多的废话,无非想给我一条路走。现在我腿已残缺,无论是做捕快还是做杀手都已经没有用。如果我把碧玉樽交还给你,留着我这条贱命虽无大碍,毕竟也是个祸害,你不笨,但我也不傻。”
  范空承道:“路是你自己选的,走不走看你自己了。你把那批货藏在哪里我花点钱就可以问出来,何必跟你这般罗嗦?我范空承要做的事情天下谁敢阻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韩昌冷笑道:“你找柳无心来杀我,真的是找对人了。”
  范空承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我早就说过,我不会看错人的!哈哈!”
  我突然叹了口气。坐下来倒了一杯酒。
  范空承脸色一变,道:“柳先生钱已拿到,这里没你的事情了。若是先生想喝酒,到福源行我请你喝个够。”
  我摇了摇头,缓缓道:“我现在还不想走。我老是想起我的朋友杨七,想起他胸口的伤痕。一块红肿,内脏皆碎。韩昌的连环追风腿固然霸道,但刚才过了一招,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厉害。可以这么说,凭杨七的锁喉枪应该可以挡他三招以上。而杨七的死因应该是一招毙命。连环追风腿再快,快到他连出枪的机会都没有,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韩昌道:“有一点你忘记说了,我没有见过杨七。”
  范空承脸色铁青,冷笑道:“谁信你?”
  “我信。”
  我冷冷的盯着范空承。
  他的表情有点古怪,咬了咬嘴唇,有几滴汗水顺着他的貂皮绒帽淌过他的额头。我看得出来他很紧张,这种紧张不是害怕才有的,而是一种事情败露时才有的紧张。
  我冷冷道:“我只问你一句话,杨七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杀他!”
  范空承苦笑道:“杨七的锁喉枪这么厉害,你看我这模样怎么杀得了他?我怎么敢跟他正面接触呢。杀他的当然是另有其人。这人武功了得,本是我们福源行第一流的高手。你听说过破空掌么?”
  我心里吃了一惊,破空掌失传数十年,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福源行居然会有这样的高手?
  “三千两银子我可没有白要你的。事情我已经替你做完。但杨七跟我兄弟情深,就算这次没有银子可以赚,我照样会要你的命。”
  范空承“啊?”的一声,好象突然变的很害怕的样子,哀声道:“柳大侠,你能放过我吗?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啊。我只求你放我一马,好吗?”
  范空承哭丧着脸,突然扑腾一声,跪倒在地,冲着我就哭拜起来:“你也知道的,在江湖上混可真不容易,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何必要这样动刀动枪的?韩昌这混蛋居然敢夺我宝物,我当然得要回来是吧?杨七的死其实跟我无关,是韩昌害死他的。我本来请杨七去杀他,他为了要杀韩昌好几天不吃不喝的,可是后来却死活不肯去。我怎么会知道杨七原来是这么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呢?他既然不肯去,我当然就请他为我保守秘密了,可他非要威胁我,说如果不给他钱,他就去衙门告我。
  我只好在杨七的酒里下了点迷药,然后呢,我手下就一掌拍向他的胸口。哎呀,我不知道他痛不痛啊。可我真的没有办法啊。谁要你是菩萨难请啊?如果可以直接请你来,我也不用这么费事情了,你说对么?“
  我的胃很难受。
  我感觉我的胃里突然有股无名之火,在燃烧,在吞噬我的身体。
  “小心!”
  忽然!韩昌一声惊呼。
  只听范空承一声怪叫,脚尖在地上一点,左掌一晃,一股阴寒掌力如排山倒海般的涌来。我心头一凛,不及细想一剑挥出,直刺范空承掌心!
  范空承右掌突然翻转,拍向剑脊。
  我被这一掌震的虎口发麻,险些长剑脱手。
  范空承身形一闪,哈哈狂笑:“杨七这个短命鬼贪生怕死,留在世上丢人现眼!他既然不肯去杀韩昌,我只好想办法引你出来。杀杨七不过举手之劳,还可以引你柳无心出来接这买卖,何乐而不为呢?现在我稳操胜算,你又奈我何?韩昌铁腿厉害,我是见识过的。我没有把握杀得了他,只有找几个替死鬼来帮我了。哈哈!”
  “你刚才这一掌应该就是破空掌了。”
  “嘿嘿!算你识货。”
  “破空掌破空一出,天神黯然。江湖上很难有人是你的敌手,杨七死在你手上,倒也不冤枉。可惜,我这人恩怨分明,若是不给杨七讨个公道,怕是再难抬头见人。”
  范空承冷笑道:“如果你跟韩昌一起上,我双拳恐怕难敌四手。现在韩昌已经是个废物。你还想见谁?死人应该不会再看见人了吧?”
  人已动。
  掌风呼啸而来。
  剑已出。
  就在这暗淡无光的小屋里。
  刹那间,寒风刺骨,剑芒四射!
 
  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领教过破空掌的威力,但我听过江湖上许多的传闻。
  传闻中的破空掌已经出神入化,碎石分金。如果我的剑敌不过破空掌的话,也许我跟杨七是同一个下场。
  有时候我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我更相信自己朋友的话。有个朋友告诉我;想对付破空掌,靠我的剑是没有把握的。范空承为人心狠手辣,一出手就是杀招。但他为什么偏偏想致韩昌于死地呢?只有两点原因;一就是为了得到碧玉樽,二就是破空掌真正的克星就是追风腿。
  所以他要杀韩昌。
  所以杨七死了。
  所以我接了这笔生意。
  而告诉我这些话的那个朋友不是别人,正是韩昌。
  一个意外的相遇,一种相见恨晚的冲动;一句豪情万丈的话语,一场痛快淋漓的大醉;这些情节都可以让我们成为朋友。
  我跟韩昌成为朋友的原因只有一个;我相信杨七不是韩昌所杀。
  现在,范空承的右掌已经扫到我的鼻子前,我的鼻子几乎快要冻结。我的剑呢?
  剑在我的手里,却已经不能动。范空承的右手一直戴着鹿皮手套,而这个鹿皮手套真正的作用就是:它可以锁住任何一件武器。
  左掌离我鼻子的距离已经很近。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再去考虑问题。我反正迎向范空承的左掌,就像两个老情人好久没有见面,忽然相见,充满了冲动和热情。
  我不是求死。
  我有种说不出来的快意。
  韩昌站在那里。
  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么一个很平常的微笑,却让范空承倒吸了一口冷气。
  韩昌的右腿明明已经被我的剑削断,现在怎么还站的起来?
  人影恍恍。
  小屋内又突然增添了几股急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看不见人的影子。只看见腿!
  范空承左掌及时回旋,他看见无数条腿的影子,他来不及细想,一掌拍在离他最近的那条腿。
  他这一掌速度极快,结结实实的拍在了韩昌的腿上。他的手掌触碰到的是一条冰冷的腿。破空掌可以断石分金,他却没有感觉到拍中的这条腿有断裂的痕迹。
  范空承有点茫然。
  他同时感觉有个东西撞在自己的胸口上。
  速度很快。
  他没有办法避得开。
  他的胃开始翻滚,一股腥血冲上了头顶。
  他整个人已经飞了出去。
  “韩昌!你……”
  韩昌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叹了一声气:“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你明明已经击中了我的腿。为什么我却还是踢到了你?”
  范空承只感觉一阵的恶心,张口吐出一口淤血,人已瘫倒在地。
  我缓缓的道:“我也一直以为韩昌可能有第三条腿。原来不是的。韩昌的腿跟他的名字一样,铁腿韩昌的腿原来真的是一条铁腿。你破空掌再厉害,一掌拍中他的铁腿,他的左腿照样可以要你的命。也许这就是追风腿厉害的地方。”
  韩昌像变魔术一般,突然将自己的右腿拆了下来,举在手中。
 
  范空承吃惊着望着那条腿,说不出话来。
  韩昌心思很沉重,道:“我七年前为追捕毒手书生,曾中他暗算,右腿中了他的暴雨梨花针。为防止毒性蔓延全身,我不得不锯下我的右腿。这个秘密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老王汉。我这条铁腿就是他帮我定制,以寒潭生铁打造。你为了杀我花费这么多的心事不说,杨七和王老汉的死真的死的不值得。如今你中了我苦练七年的追风腿,你也死的不值得。”
  范空承伏在地上就像条死狗,脸色死灰,放声大哭。
  我道:“我削断他的铁腿,他可以再接回去。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不起疑心。以我一个人的力量不是你破空掌的对手。想杀你得化点心思。就像你化尽心思杀韩昌是一个道理。”
  韩昌有点悲哀,他看着手中铁腿,轻轻抚摩。他的声音有点低沉:“为了我韩昌要死这么多人,这究竟是为什么?世道浇漓,我这做捕快的如果不能为百姓做点事情,当真是生不如死了。碧玉樽绝世奇宝,怎么能落入你这种奸宦小人手里?”
  我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就是这么不公平。对这种江湖纷争我真的很累,我很想好好的休息一下。有人说一个杀手如果对什么事情都有了感情,这个杀手就跟死人没什么分别了。我不想做死人,我也不想做个有感情的杀手。看来杀手这行不太适合我。韩兄,小弟就此作别,山长水远,他日有缘,你我应该会有机会再聚。”
  韩昌突然望着我,笑道:“柳兄弟,我这捕快做了七年零三个月,估计是到头了。不如我也退出公门,与兄弟你一起浪迹天涯如何?”
  我点点头,道:“韩兄若是不弃,我若是吃肉绝不会让你喝汤。但是话要先说在前头,我若是在喝酒,你千万不要跟我抢啊!”
  韩昌开怀大笑。转身便走。
  快意恩仇,消失在风中。
  有白鸟群飞跃过,寒风扬起一地风沙。
  漫天里只剩下黯淡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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