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九鬼还魂阵
 
2017-12-26 22:35:39  作者:鲈鱼脍  来源:本站原创  评论:0 点击:

  我努力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想起发生九鬼还魂那年是1977年的春季还是秋季,只记得那天有昏黄的月光,但黄得很诡异,那天应该是农历十六,因为后来被还魂的那田家小孩就改名叫田既望。既望之日,就是农历十六,为了纪念。我是随着母亲到姥姥家串门的。那时交通极其不便,很多路程都要靠两脚走,我才五岁,走了很多路,早已累得不行,到了姥姥家很快就睡着了。睡到夜半被叫醒,眼睛还没有睁开,就听见母亲说,有大白馒头吃,要不要?大白馒头,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比我现在看到大白腿还垂涎欲滴。一下子就双目放光了,急忙伸手去接,以为母亲已经递了过来。起来吧,自己去挣,母亲说。如果追溯我打工的历史,这是最早的一次,当然那时绝没有这个概念。

  母亲拉着我,步履不稳地来到前街的老田家。一路上四处蛙声,还是很多不知名的昆虫的叫声,现在觉得很亲切,那时觉得很害怕,总以为黑影中蹲着怪兽。奇怪的是唯独没有狗叫,农村夜里有狗叫才正常,但我那时太小,根本不会想到狗为什么都不叫。

  老田家院子里人影幢幢。有人问我母亲,带来了吗?我母亲把站在她身后的我,往前一拉,我立刻从黑影里暴露在昏黄的月光下。别怕,跟我来,放心吧。那人说着,既是对我说,又是对我母亲说。我喊了一声妈,就被拉进院子里面。

  院子中间的场地,竖立了很多竹竿,叫“还魂竿”,五根一小组,共九组,摆法很奇怪,是个大三角形里面套个小三角形,每组派一个小孩镇守,共九个小孩,每根竹竿上都挂着一面镜子,叫“还魂镜”,镜子有圆有方,有大有小,显然是从各家借来的,镜面上反射月光,每一面都不同,处处透着诡异。三角形的中间搭有一张高桌和一张方桌,高桌上摆着很多物品,大概是各种供品,具体都有什么,我当时也没看清,早已被高桌前方的一张方桌上垒得很高的大白馒头吸引住了,我除了吃的,其余一概不关心。总是吃不饱的人都知道,什么东西才重要,什么东西可以忽略不计。

  我最初被派镇守哪个方向的一组早已记不清了,记得想站在里面的,靠近大白馒头近一些,但没有如愿。仪式发动的时候,小孩子听见一声鼓响,先绕着自己的一组转一圈,然后将每根竹竿都晃动一下,再顺时针去镇守下一组,在里面小三角形的和外面大三角形的都如此。转完一圈后,仪式结束,小孩可以自己去取馒头,能拿几个就拿几个,数量不限。

  预演了好几次,才总算能够大致不差。九个小孩,最大的才八岁,我是最小,当然不会那么快胜任这么复杂的程序,不是忘记先绕一圈,就是忘记晃竹竿,或者忘记换岗,能出现的错误都会出。甚至明明是说好了,全部转完了才能去拿馒头,有个家伙居然一听鼓响,直接去拿馒头了,惹得其他孩子也急了,差点造成踩踏和哄抢。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三角阵就叫九鬼还魂阵,九个小孩就是九个小鬼。本来是没有我的,临时有个孩子家长嫌不吉利,好好孩子怎么叫鬼,死活不干了。人数不够,仪式就不能展开,后来有人提醒说,王三伏的外甥今天来了,年龄正合适,于是,我被临时抓了劳工,还是童工。当然,如果当时我知道后来那些孩子都发生了意外,我也绝不会参加了,我独能幸存,也许是因为我不是那个村子里的人,也许是因为……。后话暂且不提。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四野虫声蛙鸣都没有影响到清晰的鼓声,每个小鬼都完成得很好。甚至中间有几次月光被夜云阻挡,院子里漆黑一团,也没有发生差错。意外发生在仪式结束后,九个小鬼亟不可待地去拿馒头。

  我年龄太小,越小就越缺心眼,拿了一个就吃了起来,也不知道多拿几个。那年月,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白面,更何况白面馒头了。不过,那馒头稍有不同,就是每个馒头上都涂了红,后来上学读到鲁迅的《药》里面华老栓买的“人血馒头”,我想我当时吃的是不是也是人血馒头呢?完全记不得了。

  我一个馒头还没有吃几口,年龄最大的两个孩子打起来了,原来最上层的一个馒头下,压着一张十元纸币。而这钱是不可以动的!但是他俩年龄稍长,知道十元钱的价值远远超过这一桌子馒头。他俩不抢馒头,同时来抢这十元钱。他俩爬上了方桌,馒头被蹬掉了一地。他俩撕扯着,突然一齐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方向正是放置供品的高桌!

  高桌倾倒了!桌上的香烛蜡扦香炉黄纸等摔了一地,这还不是紧要的,紧要的是高桌砸倒了一组还魂竿,竹竿断折,五面还魂镜飞起后“啪”“啪”地摔在地上,无一幸免,每一片碎镜片上都映出不同的月影,迷离诡谲。

  我被一口馒头噎在了那里,傻了一样。忽然,一大团黑影遮盖住了我,我才惊觉,是一个人挡在了我的前头。他手举一根竹竿,乱发飞扬,仰天叫了一声:“兰子,你在天有灵,当知我尽力了!”声音悲愤暗哑,充满了回天无力的痛楚和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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