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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时空紊乱
作者:倪匡  文章来源:倪匡全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4/10/18 18:29:41  文章录入:凌妙颜  责任编辑:凌妙颜

  我望向那巨人  那有“双程生命之路”的人,一时之间,脑中乱成一片,别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连想,都不知道该想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我才问:“怎么会有这种情形发生在他身上的?”
  白素摇头:“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我再追问:“这种事,在他身上发生多久了?”
  白素吸了一口气:“他说,他活了七十二岁,而今天,是他四十七岁的生日。”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一面挥着手,一面道:“他……已走了二十五年的回程路。”
  白素道:“是的,如果这种情形继续下去,他还要再走四十七年,才能走完生命的历程!”
  我吞了一口口水,想到的是:一个人,如果有了双程生命,是幸事,还是不幸呢?
  人都恋生怕死,双程生命,可以说是活两次,打破了人只能活一次的规律。可是,其中的一程,却是回程。回程的生命,过了今天是昨天,身处其间,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真是难以想像。
  良辰美景定着眼盯着那巨人,声音也变得有点异样:“白姐,你说他已走了二十五年的……回程路,那就是说,往后去二十五年的事,他都经历过了?”
  白素道:“是,这正是他今天大闹机场,要机场停止运作的原因。”
  白素忽然这样说,当真是奇峰突出之至,鲁健大声道:“这有何关联?”
  白素道:“今天,是他四十七岁的生日,每一个人对自己生日那天,周遭发生过什么事,总记得很清楚。而且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发生过两次,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
  大家(至少我是)都很乱,所以对白素的话,要花一番精神去消化,一时之间,无人出声。
  白素也看出了我们的情形,她道:“情形极怪,要花一点心思才能理解。我尽量把事情简单化。”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今大是七月初四,请用心听着,明天是七月初五。我们的明天,是他的昨天  这一点,先要弄明白,别理会是不是有可能,或是否太荒诞,先确定了这一点再说。”
  我们都点头,鲁健像小学生听了老师的讲解之后一样,重复了一遍:“是,先确定一点,我们的明天,就是他的昨天,他已经经过了我们的明天。”
  白素道:“而且是两次。”
  我有点混淆:“两次?”
  白素道:“是,两次。一次是他生命中的第一程,他在七月初四过了四十七岁生日之后,第二天就是七月初五,这一程的生命,和我们一样。第二次是在生命的回程上,经过了七月初六,到七月初五,再到今天,他的生日。”
  这样的解说,够明白了,大家都点了点头。
  我也知道事情的要点所在了:“他知道,在七月初五会有事发生,会有一架飞机失事!”
  白素吁了一口气,因为她总算把一件几乎不可能用人类语言说得明白的事,大体上说明白了。
  她道:“在他的双程生命之中,两次经历了七月初五。两次,他都知道在这一天会有一架飞机失事,机上数百人,无一生还,所以,他才有今天的行动。”
  白素虽然把事情大体说明白了,可是我的脑中,却更加混乱了,我道:“他的目的,是想不要有飞机起飞,那也就可以不发生飞机失事了?”
  白素道:“正是如此。”
  不单是我,所有人都叫了起来:“不对……不对,这不对头!”
  白素道:“是,这一部分,是有点混乱。”
  我大声回应:“岂止“有点混乱”而已,简直是乱七八糟,一塌糊涂,无法接受!
  ”
  白素道:“在提出问题之前,我想先强调一点,事情本来就不可理喻  我已一再声明过,所以,请不要以常理去理解。只要接受这个事实,那也不至于太不能接受。因为事情本身,完全超出了我们自小所受的逻辑训练,是会感到混乱的。”
  我苦笑:“好,提倡“理解的要接受,不理解的也要接受”者,可以大叹吾道不孤了。”
  白素一摊手:“没办法,如果坚持要用常理去理解,根本无法进行。”
  我道:“虽然如此,可是有一些事,还是非弄清楚不可的。”
  白素道:“请说。”
  我道:“七月初五,明天会有一架飞机失事?”
  白素道:“是,他知道。”
  我不厌其烦,重复道:“乙亥年七月初五,这个日子,他已经过了两次?”
  白素点头:“是,而且是同一个乙亥年。”
  我吸了一口气:“那是说,飞机失事,一共发生了两次?”
  在我问出这个问题时,大家都跟着点头,显然这也正是他们想问的。
  白素道:“这一点,很具体地说明了事情不能以常理去理解,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弄清楚了,可以避免在其他问题上引起混乱。”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虽然他经历了知道飞机失事两次,可是实际上,飞机失事只有一次,那一个乙亥年的七月初五,他去的时候遇过,回来的时候也经过。别忘了他的生命是双程的!”
  一时之间,良辰美景、黄堂、鲁健,纷纷发言,乱成一团。我大喝一声:“别乱,由我来统一发问!”
  各人静了下来,我还没有出声,白素又道:“大家冷静一点,现在虽然许多问题纠缠在一起,显得乱麻一般,但只要细心清理,还是可以理出一个头绪来的。”
  这时,白素要做的事,可真不少,她不但要和我们对答,而且还要和那巨人交谈。
  和那巨人的“交谈”,相当辛苦,很多时候需要有大动作。
  我道:“好,慢慢来,先从双程生命说起。现在,他的生命是在回程途中?”
  白素道:“是。”
  我问道:“他的第一程生命,曾活到七十二岁。那也就是说,他到过二十五年之后?”
  白素点头,表示肯定。
  鲁健叫了一声:“天!他到过未来!”
  白素的神情,略有疑惑:“这一点,应该没有疑问。可是,由于人类对于“时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并未能有真正的了解,所以对过去、未来等等,都存在着难以理解的问题。”
  鲁健道:“时间就是时间,有什么不了解的?”
  我“哼”了一声,白素耐心解说:“如果问:时间是什么?相信没有人回答得出,只好如阁下刚才所说:时间就是时间。但这样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时间抽象之极,根本没有具体的事物可以拿得出来。”
  良辰美景道:“一次日出日落,就是一天的时间,这应该是具体的。”
  白素道:“不是,日出日落这种现象,持续了许多亿年;而时间的观念,却是在人类发展之后才产生的。而且,每一次日出日落都相同,可是为什么要分别成为今天明天后天?又为什么随着时间的过去,人的生命会步向结束?时间本来是根本不存在的,只不过有了人,才产生了时间这样的一个观念,而这个观念,却又决定了人的生死。人类岂不是自己建立了一个观念,规范了自己的生命?”
  白素一口气说下来,我听到一半,已忍不住轻拍自己的脑袋,因为这一番话,引起思绪上的混乱更甚。
  我趁白素的话告一段落,忙道:“先别讨论这些,更乱了。就照你刚才所说,我们不用常理去理解就是。”
  白素叹了一声:“也只能这样。”
  我又重复道:“他到过未来?”
  白素再次肯定:“应该是如此,不然,他如何回来?”
  我试探着:“可以假设成为,时间是每个人独有的,也就是说,每个人有他自己的时间。”
  白素又叹了一声:“其实,不必假设什么,先接受事实,再作探讨。事实是,这巨人经历过两次七月初五,两次他都知道有飞机失事。”
  我高举双手,表示不再支持己见。别人虽然面有难色,但是也实在难有更好的说法,所以神色尴尬。
  白素继续道:“所以,他要机场停止运作  没有飞机起飞,自然不会有飞机失事。”
  我也学她叹了一声:“你的话,陷入了时间问题的一个最不可解决的矛盾之中既然两次在七月初五都有飞机失事,他如何能改变这个事实,要知道,那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并不是未曾发生,可能发生的事。”
  良辰美景也道:“还是不对。这样说来,竟有三个七月初五了。一架飞机,怎么可能失事三次?”
  白素也不由自主,轻轻敲打头部:“我也不明白,可是他坚持如此,我问过他,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说不想明知有惨剧,却任由惨剧发生。”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问问他,他在四十七岁到七十二岁这二十五年之中,每一日都经过了两次,这两次都是一模一样的么?”
  良辰美景反应极快,不等白素回答,就抢着道:“当然不一样,上一次七月初四,是二十五年前,我们根本没有出世!”
  说了之后,她们立即更正:“不是二十五年,一去一回,是五十年,连飞机也没有!”我摇头:“你们又用常理去看这事了  并没有五十年前或二十五年前,都是今天。”
  白素道:“是,都是今天。”
  良辰美景不服:“我们只遇到他一次,他却已有了两个今天,那上一个今天,他也大闹机场来着?”
  白素道:“没有,我详细问过他。他说,上一个今天,他在太湖边上抓龟……去程和回程中,虽然都经过今天,可是一切却可以大不相同。”
  我低呼了一声:“发生的事,可以改变的!”
  白素道:“是,过了今天,他会回到昨天,这昨天是七月初三,可是那是他回程的七月初三,和去程的七月初三可以完全不同,他见到的、遇到的,全是另一批人,发生的是另一些事。”
  我又“啊”了一声:“这是否说明事情是可以改变的呢?”
  白素摇了摇头,表示不能肯定,我又盯着那巨人:“这么说来,他也知道七月初三发生过什么事了?”
  白素点头:“当然,他去程时经历过,我们也都知道昨天发生过什么事,可是回程的七月初三会有什么不同,他却也不能知道。”
  这种情形,是真正的怪异莫名,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文字来形容,正合上了我最经常说的一句话:人类的语言文字,只能表达人类生活之中正常发生的事。至于像那巨人这样的“双程生命”,绝非人类的正常生活,所以也就无法用语言或文字来作精确的表达。
  一时之间,人人的脑中都乱成了一片,鲁健向黄堂道:“黄主任,我看……我和你,肯定要大受谴责了。”
  黄堂苦笑了一下,向我望了一眼:“我想,卫斯理先生也同意我的决定  既然有警告,总是小心为上。”
  黄堂的神情和语气,简直像是一个临溺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不放一样。
  我知道,一个国际化的大机场,停止运作二十四小时,那是世界性的大新闻,刚才机场主管竭力反对,鲁健却倾向要接受警告;而黄堂则拍板决定,所应负的责任更大。
  各方面的谴责,必然纷至沓来,因为事情可以改变,没有飞机起飞,就没有飞机失事,也就没有方法证明那巨人的警告,是否真实。
  那巨人又聋又哑,行为怪异,最能相信他所“说”的人,只有白素一人,我们之所以也相信了真有“双程生命”这样的事,全是由于白素的缘故。
  黄堂刚才说我也必然同意关闭机场,那是想我也负上一份责任,而我又不是公职人员,无可受谴责之处。我很同意黄堂的处境,所以道:“是,我完全同意  关闭机场的损失虽然大,但是总比飞机失事,死好几百人,来得好些。”
  我的话才出口:“砰”的一声,门便被打开,一群人冲了进来,冲进来的人,其气势汹汹之至。虽然他们手中并无武器,但是那股气势,只怕当年冲进巴士底监狱的革命者,也不过如此。
  当先一人,正是机场主管,后面跟着的一人,全市人都认识他,是最高警察总监。
  再后两个人,气势非凡,其中一个一进来就叫:“我是民航局长,警方无权封闭机场,绝对无权!”
  另外一个则尖声尖气道:“我是市府秘书长,哪一位是下令封闭机场的?”
  警务总监也把同样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他显然是明知故问,因为他在厉声发问时,直视着黄堂。
  黄堂脸色了白,但是神情坚决,他挺了挺胸:“是我,我下令关闭机场的!”
  几个人一起怒吼:“为什么?”
  黄堂也豁出去了:“如果你们一个一个发问,而且,稍微留意一下君子的仪态,我会回答。”
  民航局长和警务总监还争着说话,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一队武装誓员抄了过来。
  机场主管大声吼叫:“把这些人全抓起来!”
  过来的警员却望向他们的总监,总监吸了一口气,问黄堂:“为什么?”
  黄堂也叹了一口气:“因为接到了报告,会有大型客机失事!”
  一听得黄堂这样说,我就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声,知道事情要糟。
  因为世上没有人,能够把这样的一件事,向各级官员解释得明白的。
  不论是什么地方,什么样的官员,都有一套处世的准则,那准则神圣不可侵犯,就是:不论发生什么事,别想叫他们负责,他们有九千八百多种方法和说词,推卸责任,说明一切都不关他们的事!
  果然,总监立即问:“什么报告?来自什么人?可有说服力?能不能向遭到损失的各方面提出合理的解释?是不是有绝对的必要采取全面的封闭?”
  黄堂也知道自己对于总监这一连串问题,没有一个可以令对方满意的回答,他更知道自己的处境很是不妙,所以也懒得为自己多辩护了。
  他只是有气无力地向那巨人指了一指:“报告来自这位聋哑人士。”
  总监向那巨人望去:“哼”了一声:“他是一个劫持许多人质的现行犯,你非但不拘捕他,而且听他的胡说八道!”
  他说着,还一顿足:“太可恶了!”
  他又向机场主管道:“机场可以立即恢复运作!”
  主管大声答应,白素忙道:“且慢,若是恢复运作,有意外发生了,谁负责?”
  总监很是可恶,他明明认识白素,却昂着头问:“你是什么人?怎么可以干涉警方执行任务?”
  白素冷冷地道:“我是一介平民,但做为唯一能和提出报告者沟通的人,我有必要提醒你,虽然事情很怪异,但不照他的警告行事,一定会有重大事故发生,到时,全世界都有兴趣知道,谁负责?!”
  总监又惊又怒:“全世界?”
  白素向良辰美景使一个眼色,两人立时道:“是,我们是记者,替瑞士和西欧的七家通讯社工作,而且受亚洲一个国家通讯社的委任,全权代表该国处理任何有关新闻事宜。”
  两人说着,早已到了总监面前,各自取出放证件的夹子来,拉开,里面足有十来张证件,证明她们的身分。
  她们的这些身分,倒不是胡扯的,而是确有其事。做为欧洲通讯社的自由记者,倒也罢了,那亚洲某国国家通讯社高级记者的身分,却是不简单,那是她们和这个国家的统治者  一双双生子兄弟有非比寻常交往的结果。不光是这个身分,她们还拥有联合国发出的记者身分证明。一项消息,若是通过她们的发表,确然可以举世皆知。
  总监看着这些证件,神色难看之至,乾着声音问:“什么飞机会失事?是不是报案者放了爆炸品,还是他主持的阴谋?叫他说出来!”
  白素沉声道:“不是,他经历过,他是一个有双程生命的人,他  ”
  接着,白素竟把那巨人的特异的“双程生命”事,说了出来。
  当白素一开口说时,我就知道要糟  这种情形,绝不会有人相信的!
  白素一路往下说,那些官员的神情,一路变得古怪。我的苦笑,也愈来愈甚。
  事后,我对白素道:“你明知那些人绝不会相信这种事的,为什么还要说?”
  白素无奈:“我不照实说,还能说什么呢!说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还不如说实在的。”
  我道:“你可以一味恐吓他们,他们怕万一出了事要负责,也就不敢反对!”
  白素摇头:“你没注意到?办公室有四具摄录机同时开动,我们在办公室中的言行,都一一被记录了下来。就算真出了事故,把纪录一公开,他们只要说:当时谁都不会相信没有根据的报告,就可以把责任归于意外。他们有恃无恐,不会受威吓的!”
  我呆了半晌  白素说的确是实情,我也无可反驳。
  等到白素说完,警务总监忽然又认得白素了,他哈哈大笑道:“卫夫人,你编故事的本领,显然已经超过了卫先生了!”
  白素认真地道:“这故事不是我编的,是这位聋哑先生说的,要我,相信他所说。
  ”
  总监继续笑:“要是我说,我不信呢?”
  白素真不容易,在这样的调侃下,她居然还能保持诚恳的态度,她道:“希望你是对的,我也希望你能一直笑下去。”
  可是总监却全然失去了风度和幽默感,他陡然提高了声音:“由这样的一个人,提供了如此荒谬的一个报告,那使我有理由完全不接受,就算真有什么事发生,我也不必自责。”
  白素安静地道:“是的,在行政或法律上,你不必负任何责任。但如果真的有事发生,你这一生,必然会受你自己良心的谴责。”
  总监傲然:“我的良心告诉我,我的决定,应向公众利益负责!”
  他向那巨人伸手一指,喝道:“拘捕这人!”
  我、白素和黄堂同时喝阻:“不可!”
  但那队警员已向那巨人冲了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混乱之极,我实在无法一一看得清楚。
  事后,我问白素:“你有没有在警员动手拘人之前,做了什么手脚?”
  白素反问:“什么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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