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死茫茫如梦幻 恩仇了了隐江湖
2022-07-22 17:35:19   作者:梁羽生   来源:梁羽生家园   评论:0   点击:

  抬棺材的四名弟子不波、不疑、不忧、不惑,都是武当派第二代“不”字辈中的出类拔萃之士,尤以不波为最。不波是已故首席长老无极道人的首徒,剑术之精,功力之深,早已不逊于“无”字辈的师叔,但这个灰衣人托棺的力道用得非常巧妙,并非硬碰,而是顺势借力,四名弟子身向前倾,那口棺材已是给他轻轻放在地上。
  灰衣人双膝跪下,额角碰棺,如哭如诉的声音说道:“真人,我来迟了!”
  不波本来就要发作的,但见此人恭行大礼,而且表现得如此伤心,又怎能以恶声相向?
  四大弟子不知道这灰衣人和死者有何交情,一时间都没作声。但有个“外人”却是口出“恶声”了:“向天明,你阻挠下葬,意欲何为?若想逞能,葬礼过了,过某与你比剑!”
  说是“外人”,亦非“外人”。说话的这个人是在武林中有“剑神”之称的巴山剑客过铁铮,他是无相真人生前的好友,也是刚才给无相真人扶灵的四个别派名人中的一个。
  过铁铮出来“发话”已令得全场瞩目,待到从过铁铮口中听到那个灰衣人的名字,更是令得众人大吃一惊,因为向天明乃是近年来名头最响的剑客!他年过四十,方始出现江湖,一出现就打败了剑神过铁铮,获得了剑圣的称号。不过,因为他的足迹从未踏入中原,此际在场的各路英豪,认识他的却是很少。
  向天明眼角也不望向过铁铮,淡淡说道:“咱们不是早已比过了么?”
  过铁铮心头火起,亢声说道:“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你侥幸胜我一招,就不屑与我比剑了么?”
  向天明道:“不是这个意思,只因我有约会在前,今日却是无法奉陪阁下了。”
  过铁铮道:“约会,和谁的约会?”
  向天明道:“和无相真人的约会。”
  过铁铮哼了一声,说道:“向先生,你不是开玩笑吧?”
  向天明道:“武当派的掌门人想必不会认为我是来开玩笑。”顿了一顿,接着道:“三十六年前,我随家师玄贞子上武当山讨教,当时我年纪还小,但无相真人曾亲口答应过我,待我艺成之后,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找他比剑的。这约会并无期限!”
  无名真人道:“约会无期限,人寿有尽期。正如你说的那样,你来迟了。”
  客人中的本无大师说道:“是啊,人死不能复生,施主,你总不能把无相真人从棺材里拉出来和你比剑吧!”本无大师是少林寺达摩院的首座,在客人中以他的地位最尊。他捋着斑白的胡子说出这句俏皮话,许多人都忍俊不禁,轻轻笑了出来。好在死者寿过八旬,在世俗属于“笑丧”,客人失笑也不算失仪。
  本无大师以达摩院首座之尊来给无相真人帮腔,众人只道这个风波当可平息。哪知向天明却是说道:“是迟亦非迟,是死亦非死!”
  本无大师道:“施主是给老僧说偈么?可惜老僧愚昧,参悟不透。”
  向天明道:“说偈不敢。我说的只是眼前事。”
  不波几乎忍不住就要发作,冷冷说道:“什么眼前事?”
  向天明道:“晚辈悔来迟,传人永不死!”
  无名真人哼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
  向天明道:“我身为晚辈,是后悔来迟一步,未得亲领无相真人教益。但真人虽已羽化登仙,他的剑术武功是不会随之羽化的。据我所知,贵派新任长老的不岐道人,就是他的嫡传弟子!”
  过铁铮道:“哦,你还要与他的传人比剑?”
  向天明道:“古人有言,一诺千金,死生不渝。纵使今人难比古人,但以无相真人这样的大德高贤,若他地下有知,当也愿见他的传人为他践约的吧?”
  武林最重信诺,本无大师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不便插言了。
  不波忍住一肚皮闷气,禁不住道:“去年你的弟子东方亮已经来替你赴约了!我们不是怕你,但你分明是来捣乱!”
  向天明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说道:“道长此言差矣!我的弟子比无相真人低了两辈,我即使狂妄之极,也不能叫他来替我赴约。若然是那样,岂不是变成了对真人的大不敬么?我只是叫他来向真人报信,顺便领教贵派年轻一代弟子的武功。而且据我所知,当时出手教训小徒的也不是无相真人,又怎能说是已经替代我与无相真人比剑了?”
  向天明当然知道,当时出手“教训”他的徒弟的就是此际站在他面前的无名真人。他故意没说穿,骨子里实是对无名真人的讽刺,讽刺他以大欺小,自贬身份。
  不波那日也曾败在东方亮剑下,不觉面上一红,说道:“那日令徒可是顶着你的名头来的。”
  向天明道:“是吗?小徒也是太过胡闹了。不过他倘若不是这样,武当派长一辈的人物恐怕也不屑赐教他了。”话里有话,这“长一辈的人物”自是指不波而言。不波已经自贬身份,无名真人是“长两辈”的,那就更加不用说了。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小徒无知,真人请莫见怪。我今日来此,只是想践当年之约,无相真人已经仙逝,唯有向他的嫡传高弟请教了。请问哪位是不岐道长,在下恭候赐招。”
  无名真人对他的讽刺可以一笑置之,但对他的指名向不岐挑战,却是不敢视若等闲了。不岐是给那伪装聋哑道人的王晦闻用得自常五娘的青蜂针杀害的,无名真人思疑不定:“莫非向天明亦已串通好了,要是我找不出不岐应战,他们就要栽诬我了?但王晦闻是尚有所求于我的,他总不能任由向天明破坏他的计划吧?”游目四顾,在人丛中却是找不到那个聋哑道人。
  不波道:“不岐师弟并不在场,贫道虽不敢说是得到前任掌门的真传,但……”
  他话犹未了,向天明已在装出非常惊诧的神情说道:“不岐道长是现存的无相真人的唯一嫡传弟子,他怎能不来参加葬礼?”
  无名真人暗自寻思:“此际可还不是揭出真相的时候,且试一试他知道多少?”于是只好编造谎言:“不岐哀伤过度,不幸已病倒了。”
  向天明道:“啊,那可真不巧了。无名真人,你是即将继任的掌门,前任掌门的约会,本来也可由你替代,但葬礼过后,就要举行册封仪式,对你来说,只怕不甚适宜。当然,如果你肯赐教,那是最好不过,如果不便,你也可以在贵派弟子之中挑选一人替代不岐。”
  无名真人昨日曾经见过他的身手,心里想道:“他的剑法比明珠还胜一筹,即使无色师弟出场,恐怕也未必是他对手,不波更不用说了。哼,他连我都敢挑战,莫非他还藏有什么绝招,昨日未曾显露?”
  无色道人站出来道:“向先生,贫道和你讨教几招。”
  不波立即说道:“这位向先生的心愿本来是想和已故掌门的衣钵传人比剑的,我虽然不是无相真人的弟子,却是不岐的师兄,这场比剑似乎应该由我替代不岐,较为适当。”要知无色与不岐的年纪虽然相差不大,但无色却是和无相真人同一辈份的。不波自告奋勇,用意其实是在于贬抑向天明的身份。
  无名真人暗自寻思:“不波和他比剑,是非败不可的。但若是由无色出场,输了更没光彩。”他昨日见过向天明的剑法,知己知彼,情知除非自己亲自出马,否则恐怕武当门下,无人能是向天明敌手。但自己是即将接任掌门的,在册封仪式举行之前,以自己的身份又的确是不宜出手。
  他正自踌躇不定,只听得向天明哈哈一笑,说道:“你们两位不必争了,不如并肩子上吧!”
  无色大怒道:“向天明,你以为你有剑圣之称,就敢目中无人吗?”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说道:“师祖的这个约会,当然应该由我来替代。师叔祖和大师伯,请你们不要争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年纪大约只有十七八岁。不是别人,正是耿玉京。原来昨晚他虽然给聋哑道人打得不省人事,但聋哑道人也只是要他“不省人事”而已,并没将他打伤。不过经过这一场激斗,耿玉京的元气即使未是“大伤”,“小伤”却是难免的了。
  向天明道:“小哥儿,你今年几岁了?”言下殊有不屑之意。
  耿玉京傲然说道:“你管我今年几岁,你应该问的只是我有没有资格?”
  向天明道:“好,那么我就问你,你凭什么资格替无相真人践约?”
  站在一旁的武当派首席长老无量道人忽地替他作答:“他名叫蓝玉京,正是不岐唯一的弟子。年纪虽小,剑法倒是贫道已故的掌门师兄亲自传授的。”他以首席长老的身份,如此郑重其事的介绍本派一名小弟子,倒似乎是恐怕向天明不肯接受耿玉京做对手似的。
  向天明道:“哦,如此说来,你倒是无相真人唯一的衣钵传人了。”
  耿玉京道:“你这一问我倒是不好回答了,我的剑法虽是师祖亲授,但到底得了几分真传,那可还得待我和你比剑过后,由本门的几位长老法眼鉴定了。”
  向天明也曾听过东方亮称赞蓝玉京的天资颖悟,剑法非凡,但见他只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又怎能将他放在眼内,当下哼了一声,说道:“这个约会本来是我和无相真人的约会,不管你是八十岁的老头,或十八岁的小子,你替无相真人践约,我就只能把你当作无相真人的替身了。这可不是当玩耍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耿玉京道:“我明白。你是怕别人说你以大欺小罢了。那咱们就把话说在前头,你尽管全力以赴,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向天明道:“好,有志气,那就来吧!”
  无名真人并不知道耿玉京昨晚曾与聋哑道人交手之事,见耿玉京形容憔悴,只道他身经惨变,哀悼义父,以至影响精神,便道:“向先生,这个约会押后两日如何?”
  向天明道:“为什么?”
  无名真人道:“他素来极得师祖疼爱,如今来送师祖下葬,心中自是难免哀痛。而且于礼也似有不合。”
  向天明道:“真人此言差矣。第一,这约会是我和无相真人生前定下的,理当在他入土之前了结,这才能等于他亲自赴约一般。而且,蓝少侠既然是无相真人最疼爱的徒孙,他欲尽孝思,就正该把他的师门所学,在无相真人灵前施展,好让真人知道他的得意徒孙剑术有成,方能告慰死者于地下啊!”
  无量长老点了点头,说道:“这话也说得有理,玉京,你就当作是师祖亲临,看你比剑吧。”
  他这样说法,等于是给向天明补充了第三点理由:让耿玉京在师祖坟前比剑是给了他无形的激励了。
  无名真人听得不禁皱了眉头,但他可不能不尊重无量长老的身份,心里虽然很不满意,也只能止于皱眉了。
  本无大师忽道:“向施主,当年你与无相真人订下约会,目的该是和他印证剑术吧。”
  向天明道:“不错。不过,我是晚辈,印证二字改为讨教,似乎更恰当一些。”反正无相真人已经即将入土,他也乐得谦虚一些。
  本无大师道:“既然如此,那么你们这场比剑,是应该点到即止了。”
  向天明道:“本当如此,但刀剑不长眼睛,倘有误伤,恐怕也只能各安天命了。”
  在场送葬的客人,差不多都是同情耿玉京的,听了这话,不禁议论纷纷。有的说道,比剑就只该在剑法上定出输赢,比招不比力;有的说道,误伤虽属难以避免,但若是令对方受到内伤,那就是用内力伤人,而不是失招的剑伤了。用内力伤人,就该禁止。有的还认为若是用内力把对方的剑震飞,那也应该禁止。
  本无大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误伤难免,但似误非误之间,却是很难判定的,老衲但求你们双方都有与人为善之心,那就好了。”
  无名真人趁机道:“是误非误,法眼难求。有此眼力者,无过于本无大师。这场比剑,就请大师做个公证如何?”
  本来这个“约会”,只是属于私人性质的约会,与江湖上一般结有仇怨的两派的比武之约不同。后者必须有个证人,前者则是可有可无的。但无名真人提出,本无大师亦已答允,向天明自是不能不尊重本无大师少林寺达摩院首座的身份,只好装作“欣然同意”了。
  向天明拔剑出鞘,先对无相真人的棺材抱剑施礼。
  向天明行礼完毕,朗声说道:“我自三十岁过后,从未用过五金所炼的刀剑。但今日我是来赴武当的掌门真人之约,倘若不用有形之剑,只怕是对前辈不恭。请各位识者见谅!”表面是对无相真人的尊崇,但一股骄矜之气,却也溢于言表。
  不过,他这话倒也说得不假。剑术练到了上乘境界,任何物件,信手拈来,都可以当作宝剑,甚至根本无须有剑在手,也可使出剑术。例如昨日他和西门夫人的“比剑”,西门夫人的“剑”是一根树枝,而他的剑则只是一双手掌。
  过铁铮的好友秦岭云冷笑道:“装模作样,胡吹大气。分明是因自己以大欺小,只怕胜之不武,不胜为笑,这才推到无相真人头上。”秦岭云也是有名的剑客,当然应该算是“有识之士”,这句话是有意奚落向天明的。在场的客人同情耿玉京者甚多,听得此言,轰然大笑。
  向天明哼了一声,说道:“我不与无知者计较,谁若不服,待这场比剑过后,大可来试试我的无形之剑是甚滋味。”
  秦岭云被他横了一眼,怒气上冲,道:“比剑过后,你若不死,我第一个向你请教。”
  无量长老忙作调停:“请各位看在本无大师和贫道份上,别要节外生枝。”本无大师是证人身份,是以他特地把本无大师拉来加重自己说话的份量。那些起哄的人果然被他这话压住,不敢喧哗了。
  本无大师不置可否,却对耿玉京道:“小施主,你是不是最近刚刚病过一场?”
  耿玉京心头一凛:“这老和尚的眼力真是厉害。”但口里则在说道:“没有呀。”
  本无大师道:“没有就好。我是见你精神似乎不佳,故有此问。好,你打点精神,尽你的所能比剑吧。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胜负不必放在心上!”说罢,轻轻拍了一拍耿玉京的肩膊。
  一拍之下,耿玉京只觉似有一股暖流,从他的肩井穴输入,瞬息之间,流通全身,精神为之大振,心知本无大师是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便道:“多谢大师鼓励。”说罢,拔剑出场。
  向天明已经立定架式,脚步不丁不八,目注剑尖。庄重的神气,竟是如临大敌。
  搏狮子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这正是一流高手保持不败之道。须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唯有凡事都是用同样的认真态度对待,才可预防意外。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向天明只是这么一站,就显出了俨似渊停岳峙的宗师气象。
  向天明是有“剑圣”之称的成名剑客,耿玉京虽说是无相真人的嫡传徒孙,却只是个初出道的“雏儿”,如今他对这场比剑如此认真,固然令人感到意外,但也意味着他是对无相真人的尊重,武当派的一众弟子都是一方面感到满意,一方面又不禁为耿玉京担心了。连深知耿玉京剑法的无名真人也是心里想道:“只盼他能够抵挡个三五十招也是虽败犹荣了。”
  耿玉京在众人注目之下,已经走到向天明的面前站定,横剑当胸,缓缓说道:“向先生远来是客,请出招!”
  向天明怔了一怔,随即笑道:“不错,你是无相真人的替身,我可不能把你当作武当派一个小弟子看待。主客之礼颠倒,那就是对无相真人不敬了。”说罢一声喝道:“接招!”剑光疾如闪电般地扫过来。
  只听得“叮”的一声,耿玉京退了一步。向天明连环三招,接续而来。第二招俨似长虹拦腰横卷,第三招却似匹练般直指心窝。叮叮叮三声响过,耿玉京连退三步,但看他模样,仍是气定神闲,丝毫不露败象。
  这一下众人都是大为惊诧,不波站在无名真人旁边,轻声说道:“没想到玉京师侄对本门武学的精义参悟得如此透彻!”武当派的武学精义是“以柔克刚”,耿玉京抵挡向天明这三招凌厉的攻势,正是深得“四两拨千斤”之妙。
  向天明哼了一声,续采攻势,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下。耿玉京一个个的剑圈划将出来,大圈圈,小圈圈,圆圈、斜圈,圈里套圈。划一个圈圈,就消解向天明的一分攻势。不知不觉,已是过了三十多招。无名真人与本无大师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心中俱是想道:“这孩子即使在此际落败,亦足以保持武当派的威名于不坠了。最怕的就是他不知进退。”
  此时耿玉京若是罢手认输,可说得是虽败犹荣,对武当派的声誉也是只有增加,绝无损失(须知他只不过是无相真人的徒孙)。但这只能由他本人来作决定,旁观者是不能越俎代庖的。
  但耿玉京却似毫无退让之意,他仍是见招拆招,见式拆式。而且,好像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和向天明一样,全副精神都注在对方的剑尖上。双方都是如此,那就非得胜负已决才能罢休了。无名真人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的是,本派一个小弟子也能够和“剑圣”拼斗至五十招开外,担忧的是耿玉京终须落败,纵然败了亦已无损武当声誉,但他本人却是恐怕不死也得受伤。
  向天明的剑法霍霍展开,剑势当真是如飞鹰展翼,盘旋飞舞,曲直相乘。站得近的人,已是可以看见耿玉京的额上滴下黄豆般的汗珠了。无名真人、无色长老、不波道人等武当剑术高手,比别的人更加吃惊,原来向天明的剑法亦是刚中有柔,他那盘旋飞舞的剑势好像波浪的四面扩张,竟然也是隐隐含有太极剑法的“剑意”。耿玉京虽然还能够招架,但落在这三位大行家的眼中,耿玉京的剑法已是被对方所克了。
  耿玉京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任他如泰山压顶,我只当清风拂面。”灵台恢复清明,剑势轻如柳絮,但柳絮轻扬,也不至为狂风粉碎。
  向天明不觉也有“怜才”之意,但转念一想:“我若让这小子过了百招,还有何面目见天下英雄,更莫谈开宗立派了!”争名之念盖过怜才之意,一咬牙使出了更为狠辣的绝招。剑光有如电闪,在旁围观的人都给剑光射得几乎都睁不开双眼。耿玉京纵然懂得“四两拨千斤”的妙用,但看不清楚对方的来势,却又如何能够施展?
  无名真人正想拼着失了体面,替耿玉京认输。但就在他想要喝止的时候,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情突然在他眼前出现了。
  耿玉京在这样剧烈的战斗之中,竟然闭上了双目!
  但说也奇怪,他闭上双目,随意挥洒,却是每一招都恰到好处的化解了对方攻势,他重新恢复了气定神闲,额上的汗珠不复见了。
  不波看得如醉如痴,问无名真人道:“玉京师侄这个境界,当真是我梦想不到,这、这是怎么练成的,本门的剑法似乎未载。”
  无名真人也是看得神摇目夺,半晌,说道:“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遇,到了这个境界,根本就无须讲究什么剑法了。”
  不波大吃一惊,说道:“玉京师侄已经到达了这个境界?”
  无名真人道:“我不知道,因为我自己也还未曾到达这个境界。但依我看来,他即使未曾到达这个境界,也是相差不远了。不波,你对本门剑术最有心得,你看他这两招是不是从无到有,似有还无?”
  所谓“从无到有,似有还无”,亦即是重视“剑意”的意思。参透了上乘剑术之后,随意挥洒,皆成妙手,看似无招,实是有招。“无”与“有”已经不是“对立”的物事,而是混为一体的了。故云从无可以到有,似有仍是还无。
  不波点点头,道:“掌门说得不错,玉京师侄的出招,虽是本门剑法所未载,但仔细看来,却仍是合乎太极剑意的,不过,奇怪,向天明的剑法,似乎也有点本门剑意。”
  无名真人道:“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不波道:“请掌门指教。”
  无名真人道:“不错,向天明的剑术是有几分太极剑意,但仍是以他本门的飞鹰回旋剑法为主的。论境界也要比玉京稍逊一筹。”
  不波是个“剑痴”,本来想趁这个机会,请无名真人给他更多一些指点的,但此时场中的比剑,已经到了十分紧张的关头,他恐怕漏看了一两个精微的变化,只好专注斗场,不再言语。
  不波与无名在谈论剑法的妙理,旁观的客人则大多数是在看“热闹”,而不是在看“门道”。耿玉京闭目比剑,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不由得人人都在为耿玉京喝彩。“哈哈,号称剑圣,却打不过一个闭上了眼睛的孩子!”“不见得吧,剑圣还是占了六七成攻势的!”“但对方是闭上眼睛的,打得过也是天下奇闻了!”“你们看出来了没有,这孩子闭上眼睛,好像还胜过开眼之时。”“这你就不懂了,剑圣的剑光有如闪电,闭上了眼睛才不至于耀眼生花。”最后说话的这个人虽然不懂上乘剑理,说的也是实情。
  向天明听得那些人的讥讽,拼着孤注一掷,突施杀手!
  只见那闪电似的剑光,突然好像银虹暴长。向天明一声叱咤,身形平地拔起,剑势凌空下击!
  他已经使出了飞鹰回旋剑法中最后的一个绝招!
  场中不乏识货的大行家,见他这招使出,无不吃惊。甚至连本来对耿玉京颇具信心的无名真人,不禁也变了面色!
  他这一招宛如鹰击长空,盘旋而下,在那盘旋曲折的剑势之中,最少藏有九种变化。
  三十七年前,他的师父玄贞子和无相真人交手,玄贞子使出这招,无相真人也不过仅仅是能够化解他的剑势而已。最后虽然还是无相真人胜了,但只论这招,无相真人还是只能化解,而非破解的。
  而且玄贞子使这一招,只不过有七个变化;现在向天明使这一招,却已有了九个变化!
  即使是精通四两拨千斤手法的人,也是绝难在这瞬息之间,消解这一招九式的剑势。何况向天明的功力又是远在耿玉京之上。
  耿玉京能够抵挡得住这势若雷霆,且又是变化极其繁复的凌空一击么?
  就在众人屏息以待之际,只见耿玉京也是飞身跃起,剑势斜伸,形如白鹤亮翅。
  老一辈的武当派弟子更加吃惊了!
  当年无相真人破这一招,用的是平平无奇的推窗望月,推窗望月,是顺势卸劲,虽然平平无奇,却能以拙胜巧。但这一招白鹤亮翅,却是非得和对方硬碰不可!
  无名真人方自吃惊:“这孩子已是悟了上乘剑理,怎的忽然如此糊涂?”蓦地看出,原来耿玉京这一招仍是“似有还无”,形如白鹤亮翅,实则“剑意”不同。
  但尽管如此,无名真人也还是为耿玉京担心,担心他纵然能够破解这招,但既然是身子悬空,硬碰硬接,最少恐怕也落得个两败俱伤。稍有疏神,只怕还得送了性命!
  眼看双方就要在半空碰上了!忽地只见一片“红云”平地冒起,原来是本无大师脱下身披的大红袈裟,硬生生的从两道剑光之中穿过。
  只听当当两声,两口宝剑同时落地。本无大师的袈裟化成了片片蝴蝶。
  耿玉京倒纵出数丈开外,咕咚一声,坐在地上。向天明退出了六七步,脸色难看之极!
  无色道人瞪了向天明一眼,走过去将耿玉京扶了起来,问道:“京儿,你怎么啦?”他在武当四个长老之中名列第二,剑术则是第一,耿玉京的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就是跟他学的。和无相真人一样,他对耿玉京也是一向爱护的。此时暗自想道:“倘若京儿受了内伤,我决计不放过那个向天明!”
  耿玉京道:“没什么,我只是惭愧、惭愧……”他想说的是惭愧未能打败对方,但无色已在说道:“你用不着惭愧,非但不用惭愧,你已经是大大为师门争气了。在剑法上你并没有输给那个什么剑圣!”
  本来这种近乎“评判”的说法是只能由公证人说的,不宜出于无色之口。但无色却是忍不住心头气愤,忍不住说了。
  耿玉京好像大病过后,身子十分虚弱,无色将他扶了起来,他还是晃了两晃,才能稳住身形。众人见他如此情形,心中俱是想道:“他即使没有受到内伤,也是被对方的内力击倒的了。嗯,这场比剑应该算是谁赢呢?”要知比剑之前虽然有人提过不许用内力伤人,但被对方的内力击倒却是另一回事,而且比武未曾终结,本无大师就将他们分开,这也是有违武林规矩的,这又该怎样说呢?场中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本无大师了。
  只听得本无大师咳了一声,缓缓说道:“老衲将你们分开,实是逼不得已。你们若要责怪老衲不守证人本份,老衲甘受无辞,但依老衲之见,你们这场比剑,就当作不分胜负吧。向施主,你意下如何?”
  场中的人,虽然十九都是同情耿玉京,但听了本无大师这番说话,分明是偏袒耿玉京这方,心中也都是不免想道:“耿玉京已被击倒,向天明可不是省油的灯,怎肯当作是不分高下?”
  哪知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只见向天明面上一阵青,一阵红,终于涩声说道:“不,是我输了!本无大师,多谢你给我面子,但输了就是输了,我可不能抵赖!”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愕。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突然有一片铜钱大小的圆形布片,随风飘荡。这布片是哪里来的呢?
  众人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向天明的胸前部位,上衣开了一个窟窿,恰恰是铜钱大小。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向天明确是非得认输不可!
  他们刚才是在即将接触,尚未接触之际,给本无大师分开的。
  虽然尚未接触,但双方的内力都已贯注剑尖,甚至发出了无形的剑气。
  是以耿玉京的剑尖虽然未刺着向天明的身子,那无形的剑气,已是划破了他的衣裳。
  同样的道理,向天明最后那一招挥剑狂劈,虽然没劈着耿玉京,耿玉京也如中了劈空掌力一般,被他的内力击倒了。
  好在有本无大师及时将他们分开,他们才侥幸没有受伤。
  反过来说,假如没有本无大师在这关键时刻出手,其结果就势必是两败俱伤了。
  不过,纵然是两败俱伤,伤的程度也是有所不同的。
  对耿玉京来说,当然会受到严重的内伤,但不一定会丧命。因为他的剑招后发先至,向天明一被刺伤,他的剑就不能劈着耿玉京,只能凭着最后发出的那股内力来伤耿玉京了。但耿玉京那一剑若不是手下留情,向天明的胸口就要开个窟窿了。
  这就是向天明非得认输不可的原因。
  向天明面色惨白,蓦地发声狂笑:“无相真人的徒孙尚且如此,我妄与他老人家争胜,真是井底之蛙了。恭喜你们武当派出了这样一位少年英杰,向某甘拜下风!”
  狂笑声中,向天明已是出了墓园,走了。
  武当弟子以及一众客人,纷纷来向耿玉京道贺。无名真人将他引至无相真人棺前,让他和师祖行了辞灵之礼,武当四大弟子把棺材放入墓穴。人多好办事,不过半个时辰,填土、平顶,墓穴合拢,已是筑起新坟,并且立了墓碑了。
  无相真人的葬礼完成之后,跟着就将是无名真人正式宣告接任掌门,并接受朝廷的封号了。
  朝廷钦使褚千石上前祝贺,说道:“葬礼延误了一个时辰,册封仪式可以开始了吧?”
  按照传统仪式,新掌门人接任的宣告,等于是“刻板文章”,首先是说奉了前掌门人遗命,跟着是多谢同门拥戴,然后再说几句客气话的。
  两名武当弟子,手捧玉盘,已经站在无名真人两旁。一个盘子里放的是掌门人的印信,一个盘子里放的却是一件破旧的道袍,这件道袍乃是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的遗物。这两样物事是武当派掌门人权力的象征。
  无名真人忽道:“你们暂且退下,我有话说!”两名弟子面面相觑,大为惊诧。须知按照规矩,在无名真人作了接任掌门的宣告之后,便当接过印信,披上道袍的。“宣告”不过是刻板文章,说话无多,很快就可“念”完,即使不依惯例,无名真人也不该叫他们退下,到时再让他们匆匆忙忙地走上来。但掌门人有命,这两名弟子也只好退过两旁了。
  客人不知道武当派的规矩,还不觉得怎样,武当派的弟子可是人人心里嘀咕,眼睛望着无名真人,竖起耳朵来听。
  只听得无名真人缓缓说道:“本门弟子想必都还记得,无相师兄代师收徒,立我为掌门弟子那天,曾发生一件特别事情。”
  这件事情武当派的弟子当然全都知道,但也有些客人是尚未知道的,纷纷向武当派的弟子打听。
  无量长老说道:“那天东方亮冒充他的师父上山挑战,无名师弟只不过用了一招,就把他的人皮面具剖开,令他心服口服的认输!”无量满肚密圈,只待无名真人在接任之后便即让位给他,他只道无名真人是想夸耀他的“得意之作”,因此给他说明。
  一众客人方始恍然大悟,心道:“原来无名真人是因立了这件功劳,方得继任掌门。”巴山剑客过铁铮笑道:“那天打败了徒弟,今天打败了师父,这可真是无独有偶,也是来给贵派新掌门人增庆的啊!”无量长老听得不觉皱眉头。过铁铮说罢方始省起,这个恭维有点不大合适。打败徒弟的是新掌门人,打败师父的却是比新掌门人晚两辈的小弟子。
  无名真人继续说道:“我本是俗家弟子,那天一上山,无相师兄便替我主持出家仪式,跟着又立我为掌门弟子,此事其实是不依本派常规的,只能算是权宜之计。”
  无色长老道:“此事也并非没有前例可援,本派的第三代掌门就是俗家弟子牟独逸,牟祖师也正是你们牟家的祖先啊!”
  无名真人道:“那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自先祖独逸公以俗家弟子接任掌门之后,就从来没有过相同的例子。我不想破例。”
  无色道:“你虽然是在出家的同一天被立为掌门弟子,但也已经是出家人的身份了,不算破例。”
  无名真人道:“我刚说过,这不过是无相师兄的权宜之计。我在受命之时,就曾许下诺言,我是准备随时让贤的。”
  不波对无名真人最为佩服,他是个直性子,便即说道:“是啊,前任掌门师伯是因你的剑术无人能及,而本派又处于多难之秋,做掌门的人,除了精通剑术之外,还要年富力强,精明能干才行。因此,这才想到,要把你请来,接任掌门的。前任掌门决定的这桩事情,不管是否当真如你所说那样,只是权宜之计,但在一切情况没有改变之前,你总是还要勉为其难的!”
  无名真人道:“不,已经有变了。”
  不波大声道:“你以为挫败了剑圣师徒,就可以对前任掌门交代得过去了么?你难道不知本派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要你担当、料理!”
  他在第一次发言时,说出,“本派正处于多难之秋”这样的一句话,如今又说出了“本派还有比挫败剑圣师徒更重要的事情”要无名真人担当的话,登时令得全场耸然动容!有的人心里想道:“武当派如今正是威名显赫,如日中天,怎能说是多难之秋?”但也有些人对武当派的“多难”略有所知,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只盼不波多揭一些“家丑”。
  无量长老皱了眉头,心中责怪:“不波已经是位列长老的了,怎的还是如此不通世故,把不该让外人知道的也说出来。”但因不波是已故首席长老无极道人的大弟子,且又已升任长老,无量虽然心中不满,却也不便阻拦。
  无名真人说道:“你既然说了,我也不用对朋友隐瞒了,十六年前,本派有三位和我同一辈份的师兄,死因都很离奇,这个案子,我们是必须查究的。但我不做掌门,也可从旁协助呀!”“秘闻”揭露,众人自是不免一阵沸腾。
  不波待场中稍静下来,说道:“无名师叔,你曾是中州大侠,以大侠的身份,怎能为德不卒?大事未了,就要让贤?”他情急气愤,口不择言,不称“掌门”,改称“师叔”,而且居然责备起新掌门人来了!
  无量这才装作忍不住喝道:“不波,不可如此放肆!须知我们只能劝掌门人回心转意,却不可口出怨言。”
  无名真人却似毫不在乎,淡淡说道:“不波,你说得不错,我这大侠之称,只是浪得虚名而已。我的确是道心不坚,只待新掌门确定之后,我就要还俗了。或许我还俗之后,更加方便我为本派出力。所以,你可以责我道心不坚,但为德不卒这四个字,那倒似乎责得过重了。”
  即将接任掌门的人,竟然说要“还俗”,武当派的道家弟子,都觉脸上无光。但无量却是乐意看到他当众出丑,故意叹了口气,说道:“你难耐清修之苦,那也不能勉强。唉,怪不得你刚才说是不想破例了,原来你早就有了还俗的打算!”弦外之音,当然是赞成无名让出掌门之位的了。
  不波忙道:“师叔,请你三思而行。你口口声声说要让贤,可贤人却在何处?”
  无名真人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顿了一顿,目光从无量、无色、不波三个长老的身上横扫过去。
  无量长老的一颗心砰砰跳动,他是早已得知那伪装聋哑道人的王晦闻的设计的,原来的设计是要由无名真人让位给他,然后由他传给不岐。不过,无名真人是立即让位,他传给不岐,则可以等待几年,在传位之前,先立不岐为掌门弟子。如此安排,乃是因为无相真人曾经说过,在他身后的新掌门人,最好是选择年富力强者为宜,至于选择不岐做下一任掌门,一来是因为不岐名正言顺(是无相真人硕果仅存的弟子),二来是因为不岐有把柄在他们手里。他们只是要不岐做个傀儡而已。
  哪知不岐昨晚竟不惜自暴其罪,对“误杀”师弟一事,向耿玉京直认不讳,而且还先后对无名真人与耿玉京发誓,要尽一己之力,为他们找出当年杀害无极道长与两湖大侠何其武等人的真凶。王晦闻就是因此杀了不岐的。
  无量患得患失,暗自思量:“不岐已死,我传给谁呢?若不先立掌门弟子,我又上了年纪,只怕一众弟子就不肯赞同由我接任掌门了。”忽地得了一个主意:“啊,对,我可以选择不波,他性子虽然戆直,但不通时务,自必也是要受我们摆布。”
  心念未已,只见无名真人的目光停在耿玉京身上,接着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人就是无相真人的唯一徒孙蓝玉京!”
  此言一出,连在场的客人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武当派的弟子更是惊得呆了。
  无量不觉失声叫道:“什么,你要把掌门之位,让给这个娃娃。”
  无名真人斩钉截铁地说道:“不错!”
  耿玉京吓得张口结舌,好不容易才嚷出来:“掌门真人,我、我、我怎能担此重任!”
  无名真人作了一个手势,待场中静了下来之后,缓缓说道:“玉京虽然年少,他的剑法却是有目共睹的,剑圣都败在他的剑下,你们自问有谁能够胜得过他?我不过功力比他稍高而已,论剑法我也自愧不如呢!”他以师叔祖的身份,不惜贬低自己,对耿玉京的夸赞,也真可以说得是至矣尽矣了。
  无量长老气得脸上通红,但他也不敢说出自己的剑法胜得过耿玉京。
  不波是个“剑痴”,他呆了片刻,忽地说道:“我不知道别人怎样想,我对玉京师侄的剑法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无名师叔,你说得不错,他的确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材。本门也好像没有立下规矩,说是必须到了多少年纪才能够做掌门的!”言下之意,当然是赞同耿玉京了。
  无量长老的二徒弟不妄道人心道:“师父不好说话,我只能替他说了。”便站出来道:“不波师兄,你的话虽然也有点道理,但玉京师侄毕竟只不过是十六七岁年纪,如何能统率同门?再说,做本派掌门,也不只是精通剑术就行的。无名师叔刚才说的也是‘让贤’这两个字,玉京师侄的‘贤’在哪里,我们还没见到呢!”
  不波摸一摸头,说道:“唔,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无名真人道:“这个,我看你们倒是无须顾虑。”
  不妄亢声道:“为什么?”
  无名真人道:“俗语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玉京这孩子自幼就受无相真人的薰陶,人品又焉得不好?至于办事的才干,那是可以锻炼出来的。”
  不波本无主见,不觉又摸了摸头,说道:“这话似乎说得更加有理。不错,倘若他的心术不正,已故掌门真人也不会将本门的内功心法和上乘剑诀传给他了。”
  无相真人是群流景仰的人物,本门弟子对他的尊敬,那更是无须说了。无名真人把他抬了出来,谁也不敢反驳。
  不妄嘀咕道:“但玉京师侄毕竟是年纪太轻,一下子就让他做掌门,这个,这个……”
  无名真人道:“这个咱们当然还可以商量,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比如说,可以选两位长老辅助他,或者先立他为掌门弟子,那也未尝不可。”
  无量长老忽道:“现在恐怕还谈不到商议什么办法的时候,有一件事情,必须先弄清楚了!”
  无名真人道:“什么事情?”
  无量长老道:“若是有人犯了武林公认的戒条,他还能不能够做一派的掌门?”
  无名真人心头一跳,沉声问道:“什么戒条?”
  无量长老道:“结交匪人,吃里扒外!”
  耿玉京跳起来道:“我结交了什么匪人,又怎样吃里扒外?”
  无名真人喝道:“玉京,让长老先说!”
  无量长老说道:“我不是怀疑无相师兄不会教导,但少年人心性不定,见识无多,初走江湖,也难保不会上了坏人的当,误入歧途。须知名师出高徒,良师出贤徒,这只是一般的常理,任何事情,都有例外的。”
  戆直的不波又插口道:“这话也有道理,不过请你最好还是少发议论,多说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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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与今群雄惊诡变 武当一剑露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