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吹短笛的少女
 
2019-11-29 21:53:04   作者:独抱楼主   来源:独抱楼主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靠窗边坐着一位老者,脸上有个酒糟鼻子,十分显目,自斟自饮,此时想已微醉,忽然间一拍桌子,口中骂将起来……
  “幻人萧史是什么东西,嘿!如此卑劣行为,真叫人好恨……”少年公子心中一惊,此时他毋须停杯细听,那人粗大喉咙,一句句话都清晰传来耳中。
  “他妈的幻人萧史这王八蛋,心狠手辣,仗着有一口西飞神剑,横行江湖,只要无意间沾了他的衣服边儿,这魔头不教你死,也得叫你残废……
  可是这规矩今天给破了,你们都不晓得,今天,在距离此地不远的一个山坡下,幻人萧史亲自出现……”
  此言一出,一楼惊惶,许多人惊得“哎呀”一声,离座起立,脸上变色。
  有人道:“那决不可能,幻人萧史已有五年不曾出现江湖了,怎会来到我们这小地方?”
  楼里饮酒的,大部分是江湖中人,有那怕事的,默默饮酒,不敢出声,但也有好奇的人,怂恿着那红鼻老者说出经过。
  “喂!老储,你说说看,幻人萧史怎地出现在这附近,他那规矩又怎生破了的?”
  有人为这老储担心,劝道:“老储,你少喝几杯,快回去休息吧!小心祸从口出,据说那幻人萧史神通广大,具千百化身,有时是个老头子,有时又成了个小伙子,更有时还会变成娘儿们,神出鬼没,厉害无比,说不定此刻就在你的身边,嘿嘿……”
  此人这一说,原是无心,但听的人俱各紧张起来,纷纷用眼搜索附近。酒楼之上人不算太多,泰半都是熟识的江湖中人,另外有二位老者,也是本地街坊中常见之人,更桌不必起疑,只有一位新来宿店的少年公子,此时自斟自饮,分明也不像有甚可能。
  但“幻人萧史”,人的名树的影,不提则已,一提起众人难免害怕猜疑,此时不约而同,都把眼睛注视着这位素不相识的少年。
  老储呵呵大笑,破锣似的嗓子叫道:“诸位休慌,有事由我红判官储天禄一人担承,怕个什么呢!那幻人萧史再凶,最多也不缉叫我老储去死。嘿嘿!我老储早就活腻了,拚着一身剐,皇帝拉下马,他妈的这魔头做的丑事,我可全要将它抖出来,让天下江湖侠义同道,大家来评评理看……”
  众人被他这一吼,全都聚精会神,来听他的下文。
  红判官储天禄“咕嘟”饮下一口黄汤,大声道:“你们该知道鄂北的铁弓郎宋一江与银琵琶武瑶卿这一对夫妻吧!堂堂正正的侠义中人,那小郎的一张铁弓,和他浑家的一面独门兵器银琵琶,江湖驰名,小俩口胸怀大志,想要凭倚所学,到北方去开设镙局,闯名立万。因此上个月将老家房地产悉数变卖,得了五千两银子,带着手下,一路北上。
  今天经过我们这地段,咳!不说也罢!说起来也真是丢人,如宋家小郎夫妻,我们不是不认识的,经过此地,理当摆酒接风,以壮行色才对。不料那樊江三塔那几个败类,竟然见财起意,率领十余名手下,头缠黑巾,逼迫小郎夫妻,留下五千两纹银,另外还有武瑶卿的一对明珠耳环,名叫什么日月双当。小郎夫妇只有这一点血本,当然不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小郎夫妇势孤力弱,伙计们一连死了两个,处在下风……”
  红判官储天禄口沫四溅,说得有声有色,众人紧张注意,个个愤慨,都骂樊江三塔不该。
  老储续道:“樊江三塔若志在劫财,倒还罢了,偏是他们还想在江湖上鬼混,不敢留下活口,因此一上手便想赶尽杀绝,要将小郎夫妇手下一齐杀死。小郎夫妇,在知道他们的阴谋后,又气又急,拚死抵抗。
  正在危险之时,来了一位少年公子,哈,你们猜此人是谁?不是别个,竟然是息迹五年之久的幻人萧史……”
  储天禄说到此处,酒楼上又是一阵骚动与不安,多人惊哦出声,低低诅咒:“这魔头,这魔头,唉!可恨!该死……”
  惟有那位新宿店的少年公子,毫不激动,没事人一般地自斟自饮,因为他知道,他决不能表示什么,否则惊动了这红判官储天禄,一切事情的真相就无法得知。
  他在喃喃低语,那声音细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清:“幻人萧史……果然是人所不齿的大魔头,唉!这必是一场误会,但这误会又怎生能解释呢?我连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
  储天禄又嚷道:“这幻人萧史一出现,谁也不认识他,只见他手中拿着川中毕家的青铜幡,樊江三塔中的老二、老三上前相问,问他是不是青幡毕封,听说毕封与他家的小主人欧阳漱石公子一齐出川来了。
  但这人不答话,只叫樊江三塔快滚,樊江三塔怎肯服气,登时动起手来。人家幻人萧史可是名不虚传大魔头的身手,三塔拉着部下齐上,又济得甚事。
  三塔老大一急,嚷着要人家留下字号,不说则已,一说竟是幻人萧史!昔年十二凶人横行宇内,有名的一神、六虺、五通,息影已久,不料这十二凶人之首,最厉害无比的一神,如今竟然出现此地!
  登时三塔与小郎的手下,怕死的扑通扑通,跪下了一大堆。三塔与小郎夫妇不跪,那是不相信,幻人萧史享誉江湖多年,任凭他精撩易容之术,但也决不会如此年轻,面前这人,只不过廿岁左右,说什么也难叫人相信。
  直到幻人萧史撤出了他腰间的那支西飞神剑,青气一闪,三塔与小郎夫妇才算是死了心,一齐跪下,听候发落……”
  酒楼座中有人岔嘴道:“闻说那西飞神剑是一口雄剑,另外有一口与它一模一样的雌剑,叫做西归神剑,乃是在幻人萧史的女伴,十二凶人六虺之一西门媛那里。”
  红判官储天禄又夺过话头来,继续道:“樊江三塔当时束手待毙,因为以往幻人萧史的惯例一向便是如此,谁碰到他的一点衣角,就非落个残废不可,更不用说与他动手,当然是必死无疑……樊江三塔闭目待死,不料却出了奇迹,幻人萧史连他们哥儿三人的一根汗毛也没动,就叫他们走路。
  他们走后,幻人萧史好像有点发呆,宋一江与他的妻子商量,来者既是幻人萧史,这大魔头当然决不会毫无代价地救助旁人的,这一来,势必要竭尽所有,来报效于他。
  小郎只希望,在纹银与明珠两者之间,幻人萧史能眵大发慈悲,给自己夫妇俩留下一样,俾使他们夫妇,能有再起的资本,不至于立受冻馁。
  但是,当小郎去试着求这魔头时,你们知道,结果怎样?”酒楼上众人异口同声,愤慨说道:“他是一齐都收了!”
  红判官储天禄一拍大腿,沉声说道:“不错,正是这样,他是却之不恭,一礼全收……”
  登时一楼之上,众人嗟讶愤恨,纷纷诅咒。
  那年轻公子端执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一点颤抖,暗忖:原来如此,谅来那宋一江,当我在沉思之时,曾来求过我。可恨我当时竟未觉察,以致造成这误会,害得他抛下了所有的财物,黯然离去!
  这一场无巧不巧的误会,却害得人家宋一江夫妇,倾家荡产,浪迹江湖,恢复无望。
  这位连自己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少年公子,心下着实歉然,暗中筹思,如何补过?
  酒楼之上,群情激愤,纷纷问红判官储天禄:“宋小郎夫妇现在何处?我们哥儿们也得尽尽朋友道义,为他们凑点儿盘缠……”
  储天禄黯然道:“小郎夫妇早就走了,此刻怕已经赶出百十里地去了,他们骑的都是快马。咳!也真是可怜,下午我碰着他们时,见他们脸色不对,武瑶卿盈盈欲涕,眼眶子里还有着泪水,我知道他们必有事故,邀他们喝一杯,承小郎看得起我这老哥哥,把这事始末情由,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我。
  小郎夫妇还叮嘱过我不要乱传出去,此番虽然倾家荡产,但所幸性命尚在,不伤不死,已属大幸,财去人安,他们也都认了,惟恐那幻人萧史再找麻烦,是以叮嘱我千万别说。
  我将所有的一点积蓄,总共二百多两银子,都给了他们……”
  酒楼上众人登时大哗,纷纷责备储天禄不该不通知他们,好歹也凑一点数目,为朋友聊尽己心。
  那红判官似乎甚是感动,声音颤抖,说道:“各位,你们真使我感动,江湖道上,只有你们才配称方侠义中人啊!如那幻人萧史,徒具一身惊世骇俗武功,但他如此鄙劣行为,贪求无厌,不留余地,真是令人不齿……”
  红判官储天禄须发愤张,目訾欲裂,十分激动,酒楼之上诸人,也都为之唏嘘愤慨。
  有人无意间凭栏一望,望见店门之前,停着一辆骡车,油布为篷,套着两头黑白相间的骡儿。
  这人心中一动,问储天禄道:“老储,小郎有没有告诉你,他那辆车子是个什么样子?”
  储天禄微微一愕,说道:“还提它做什么?那是一辆油布蓬儿的,套着两头黑白花骡。”
  一言甫出,这人立刻脸上变色,夺路便走
  登时酒楼之上,有人也看到了那辆骡车了,叫道:“不好,那辆车正在这店门口,幻人萧史呀!哎呀!……”
  争先恐后,楼梯壅塞不通,有的干脆推窗,涌身向外便跳。
  只剩下个红判官储天禄,怔怔地立在酒楼中。
  此时,一楼中人均已走光,店家闻讯,早躲得不见,储天禄瞥见,酒楼一角,有一位贵介公子打扮的人,缓缓站起,注视着自己。
  储天禄心中大悟,这不就是幻人萧史吗?宋小郎口中描述的,正是这等打扮,原来他早已坐在这酒楼喝酒了,真是神出鬼没,不愧幻人之名。
  只怪自己该死,为何不曾注意,心中愤恨,口没遮拦,乱骂一通,不用说,他必是全听见了,如今,还有什么可说,除了乖乖地等死以外。
  人,都是怕死的,尤其是储天禄想到,幻人萧史决不会放过自己,不一定要用什么毒辣的手段来整治自己,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那滋味可是真不好受!
  想着想着,刚才那为朋友激起的正义、愤慨……都没有了,酒也醒了,禁不住心生怯意,脸色大变,手、脚开始微微颤抖。
  尽管他心中在暗叫:“储天禄,不能这样脓包,人总是要死的,死也得死得像样,有骨气,快站起来,莫要替自己丢脸……”
  但他的脚却不听话,渐渐地弯将下来,终于“咕咚”一声,坐倒地上。
  那幻人萧史缓缓过来,屹立在他的面前。
  储天禄可见到他整洁美观的衣衫鞋袜,腰间长剑,以及那俊秀的面容,脸上此时竟然没有怒容,双眼之中,也只是一种怜悯、歉疚的光芒。
  储天禄不知那来的勇气,此时忽然说道:“萧爷,你杀了我吧!我罪有应得,只是……只是我求您老莫要去难为其他的人,尤其是对铁弓郎宋一江与银琵琶武瑶卿,他们……他们实在没有毁谤你老人家,都是我该死,多喝了几杯,乱说一阵……”
  他急急说出了上面的一番话,胸中勇气大增,心想自己反正也年老了,孤身一人,不须有什么顾念,如今且将一切罪都揽将下来,好让朋友们没事,以后即使死了,江湖上公道自在人心,自然有人知道,红判官储天禄是个好汉子。他虽然仍然站不起来,但他却能挺直上半身,伸长了脖子,听候处决。
  他在注视着那悬挂在幻人萧史腰下的古朴剑鞘,只要这剑鞘一动,必然就是那西飞神剑出鞘,如果他慈悲,自己脖子上一凉,就会完事。如此神剑,也有好处,那便是当它杀人时,不会给人多少痛苦。
  除非幻人萧史立意要折磨自己,那就难说了,不知他会用什么手段来折磨自己。
  等着等着,那剑鞘居然一直没动,而头顶上却传来了一阵柔和的语声!
  “储老大,你别怕,这是一场误会,我不是幻人萧史,你且听我解释……”
  奇事!真是奇事!明明是幻人萧史,但这魔头自己却不承认,只说他经过此地,见樊江三塔拦劫宋氏夫妇,打抱不平,出手相助,惊走了樊江三塔之后,正当沉思之时,不料宋氏夫妇误会,留下明珠、银两,悄悄离去。因为他失去记忆,甚至于连自己的姓名身世都忘了,只是不巧记得这幻人萧史的姓名,又得到他的宝剑,是以才被误会,认为即是幻人萧史。
  红判官储天禄大着胆子问一句:“那么,公子你又是谁呢?你既然又带着那川中毕家的独门兵刃青铜幡,莫非是他家的长子青幡毕封?抑或是毕家的小主人,欧阳漱石公子?”
  面前这少年公子苦笑摇头,道:“我不知道,我记不起来了,青铜幡是我拾到的!青幡毕封、欧阳漱石,大概都不是我的名字。
  幻人萧史也不是我的名字,虽然有人曾这样叫过我,我又佩着他的兵器。但我相信我决不是他,这原因有两点,第一、我很年轻,不可能有那样大的名头;其次、我自觉心地善良,不会如他那样残暴……
  如今,我当再回到那失落了记忆的地方去,试试看能否恢复我的记忆,在我恢复以前,我没有姓名,就只好叫无名氏了!”
  储天禄半信半疑,眼见这位无名氏公子,探怀取出一个小盒,交到他的手上,说道:“我这就要折回去寻找记忆了,这盒中是那日月双当,车中银两,原封未动,敬烦老丈你替我还给宋君,并请替我解释这场误会,为我转达歉意……”
  储天禄可是做梦也不曾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他可是牢牢记住这位无名氏的每一句话,惟恐遗漏了无法交待。当盛着日月双当的小盒递到他手上时,他伸出去承接的手兀自微微颤抖。
  那无名氏公子悠悠一叹,飘然下楼离去,储天禄如痴如呆,猛觉应当安慰他几句,急忙追下楼去。
  只见这位公子,已自那车后解开马匹,揽衣上马,马背上挂着那亮晶晶的青铜幡,蹄声的的,业已去远,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这位无名氏公子,乘着夜色,孤身只骑上路。
  他心中觉得畅快了些,至少那明珠与银两俱已付托有人,不致使宋一江武瑶卿夫妇绝望,换句话说,自己便不曾为自己平添罪孽。
  从那酒楼上众人的谈话中,知道这幻人萧史,有一位情人,也是十二凶人中的一个,名唤西门媛。不过幻人萧史是十二凶人中的一神,而西门媛则是十二凶人中六虺之一。
  她有一柄西归剑,与萧史的西飞剑是一对,乃是雌雄二剑,两人的剑,完全一模一样,也是青光闪烁,极锋利的上古奇兵。可以想像得到的是,当两剑相遇时,极可能还会雌雄莫辨呢?
  无名少年忽又想起,那西飞剑既是幻人萧史须臾不离的兵器,又怎会到自己身边来?极可能自己腰间这柄剑,不是西飞,而是与西飞有虎贲中郎之似的西归宝剑!
  那么,一切便能有点头绪了,自己这支剑,系得自那绿厦迷楼之中,极可能在迷楼之中,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那位艳丽女郎,即是西门媛。
  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使自己记忆丧失,叫自己充做幻人萧史,又将这口宝剑系在自己腰间?
  无名少年可是十分困惑,没奈何,一切须得先回到那绿厦迷楼去探究,才能分晓!
  于是他再度沿着来时的路,跟着蜿蜒浩荡东流的长江潮流向上,取道直驰三峡。
  这一日来到江陵附近,沿着官道,缓辔徐行,忽然间胯下的骏马矫首昂嘶,分明是焦渴现象。估计左近,一时不会有打尖的地方,只好策马离开官道,待要找一处清泉,临流汲饮。
  行了一阵,那马儿欢嘶一声,前蹄一竖,把它的主人颠了下来,拨开四蹄,急急奔去。
  原来前面出现了一处清涧,难怪它如此情急,狂奔起来,连主人都不顾了。无名少年心中想着好笑,跟着也快步赶到涧边,汲饮数口。
  涧水清冽震齿,饮下焦渴顿除,只觉得甘冽无比,心神为之一畅,浑身舒泰无比!
  仔细来看这处小涧附近,好一处世外桃源啊!芳菲满地,从那葱悒的林木间,有一条清澈的小涧流出,微风飘拂,好鸟鸣转,此情此景,恍若人间天上。
  忽闻马匹低低撕鸣一声,涧水清澈如镜,无名少年惊见,不远处,又出现了一匹马的倒影,映照在涧水之中,十分清晰。
  但见这匹马,没有一根杂毛,奇高雄伟,使人想到:“马高八尺为龙”,如此神骏,想非人世间的凡马。
  果然,在这匹白马背上,没有鞍镫,头上也没有辔头,此时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临流汲饮,偶或抬起那判官头来,长尾拂动,意态十分闲散舒适。
  无名少年从绿厦迷楼中骑出来的这匹马,已可算是一匹良驹了,但这番与这匹白马一比较,可是立刻被它比下去,小巫见大巫,有云泥之别。
  偏是这匹凡马还不识相,想与这匹白马接近,挨挨擦擦,惹得那白马蓦地长噺一声,一蹄将凡马踹得翻倒在地上。
  这一声长嘶,极是雄壮豪迈,直使得山鸣谷应,群鸟乱飞。
  这匹白马昂首矫视,神态睥睨不凡,跟着又低下判官头,去草间找那些嫩叶草茎儿吃,长尾拂劲,十分悠闲自在!
  无名少年不禁对它生出喜爱,暗忖既是没鞍镫,又无辔头的马,必是一匹无主的野马,自己何不将它收服,来作一匹坐骑!
  心念一决,悄悄准备,装着不在意,踅到白马附近,蓦地涌身一跃,跃上白马马背。
  白马长嘶一声前蹄人立,判官头回转来,张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要咬偷袭它的人。
  无名少年使展身手,此时紧紧抱着马颈。
  那马跳跃翻腾,震荡极大,无名少年被它震得五内腾翻,差一点连食物都将呕吐出来,更兼此马没有辔头,那锐利的齿牙,森然可怖,确是难防。
  没奈何,只好松手跳下,白马十分促狭,举蹄来踢,慌得无名少年立足未稳,连忙一滚闪开。
  偷马不着,反弄得狼狈不堪,无名少年对这匹白马,可是又惊又爱,不想放弃,一旁注视,还想要设法下手擒捉。
  而那白马委实刁钻得紧,此时明知有人算计它,它仍不走开,仍然在这溪边逗留,饮水吃草,旁若无人,不时还向这位算计它的人䀹䀹眼睛。
  无名少年对它更是喜爱,心中忖度,盘算着如何才能得它到手?
  不久,微风起处,涧水上游,林中忽然随风飘来一阵音乐。这乐声,不甚高,但弱弱之音,却能清晰传来耳中,仿佛不是什么琴瑟琵琶之类,而只是一种箫笛,但发出的乐音,却是委婉悠扬,十分动听。
  无名少年自忖,生平从未听过这等美妙的声音,虽然他将以往完全忘怀,但他仍能确信,这等声音,世间少有,人生百岁,难得聆听。
  只觉得那声音冷冷有出云之概,仿佛是一位羽衣蹁跹的仙女在云端,吹奏出的音乐,丝毫没有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当然,这调子不是人间所有的,此时入耳,听者只觉得有无比的舒适,仿佛这曲子并没有什么含义,并没有什么目的,它只是如一片行云,如一涧流水,代表了自然间柔和恬静的圣洁之美,使人在聆听之余,不知不觉沉溺其中,心领神会,倏然有出尘之感。
  无名少年心想:深山润谷,何有如此仙音,必是有那一位世外高人,在此小驻鹤踪,有缘遇到,岂可错过。
  正想循着乐声寻去,忽然间,那乐声高昂扬起,起落几番,似是召唤。
  白马立刻昂首,向着溪涧源头,林间那方,高高长嘶一声,似乎是与之呼应。
  蹄声的的,直向林内奔去,无名少年惊见,这白马奔驰神速,真是令人震骇。此时已可断定,白马定然不是一匹凡马,而且也不是没主人的,它的主人,正是刻下在林间奏乐的高人!
  荒山之中,得有如此奇遇,岂可错过,无名少年牵了缰绳,循着涧溪上行。
  那白马神速,一闪即逝,幸得这乐声不断,尚能循声找寻。那溪涧是自一座林中潺流而出的,无名少年入林之后,走了一阵,面前顿然出现一幅奇景。
  在那清波潋滟的水中,他看见了一张生平仅见的绝世姿容。
  但见那长长的黑发,委垂肩上,一张吹弹得破的脸孔上,有着一对乌黑灵活的大眼,神情是柔和而恬静的,一领不加装饰的雪白衣衫,露出了蝤蛴似的粉颈。
  此时她赤足,盘膝正坐在溪涧旁的一块白石上,口中果然正吹着一根细细的管子!随着乐音悠扬,她自己仿佛也为之沉醉了,心神贯注,微笑浮起颊上……
  如此清丽,如此娇美,即使是世上最美丽的花,也不能与这位少女的脸庞相比,想是仙子在林中出现,这美妙圣洁的色相竟然显示在凡夫俗子的眼前……
  无名少年只觉得十分迷惘,意识到自己,正是在遭逢着奇遇。
  而更奇的是,那匹纯白龙驹,此时正乖乖地伏在她的身旁,将一个判官头,直拱到她的身上来。那情形,仿佛是大孩子依偎在亲人的身畔一般,一对马眼仍然不时望着,警戒四周,仿佛它又是这位少女的忠心护卫似的。
  这等画境,展示在无名少年的眼前,使他迷惑,使他沉醉,一时惟恐惊动了她,屏声息气,伫立林间。
  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光景,此时缓缓取下笛管,一曲已毕,余音袅袅,兀自荡漾在林中空门。
  当那短笛取下之时,那编贝似的皓齿,瓤犀微露,梨涡儿微晖,又使林中伫立的少年看得呆了。
  此时她娇慵地拔起身边的几茎小草,送进那白马的嘴中,白马张开大嘴,缓缓咀嚼,一人一马,十分亲热。
  少年心中甚有感触,暗忖这龙马的主人,不料竟是这样娇美的一位少女。敢情这马儿也十分有福气哩,得这位美女相伴,如此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林中游戏聆听仙曲,世人中有谁能比得上它的幸福与快乐?
  少年不禁微喟出声,在这一刹那间,他感到劳碌奔波是多么地无谓,而如此恬逸安静的生活,正是他所追求,所企求的梦想。
  但到何时才能有这样幸福快乐的生活呢?
  少年在沉思时,勾起了感伤,有谁如他这般不幸?连身世、姓名都不知道!
  但他立刻惊觉,同时心中悔恨不已。
  敢情他虽然只是一声轻喟,但却已使林中的少女惊觉,此时目中露出了惊异。
  少年赶紧上前几步,躬身施礼,说道:“姑娘这一曲仙音,真是悦耳动听,在下林中窃听,曲终感喟,惊动了姑娘,还望恕罪!”
  那仙子般的少女甚是大方,想是她年龄尚幼,娇憨未除,此时听到有人赞她,很是高兴,“咭”地一笑。
  少年一揖之后,见她不开口,一时距离极近,只觉得她那出奇的清丽容光,令人不敢逼视,待要想找些话来时,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正在他微感踌躇之时,少女忽然微笑着说:“你要通姓报名,我不拦你,但你却莫问我的姓名,因为,因为我是没有姓名的!”
  语音娇软,恍若好鸟鸣啭,入耳顿使少年觉得,如此少女,实是十全十美,再无缺憾,可爱已极。
  居然这番有了个同病,她也是个没名姓的,少年心中甚为高兴,忙道:“姑娘,不瞒你说,我也是个没名姓的,我的名姓,被我忘了!”
  白石上少女高兴得站将起来,纤手儿拉着他的手,连连摇撼,睁着一双大眼睛道:“嗨!这真是好极了!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没姓名,不想今日却找到了一个伴儿!
  嗨!你快跟我来,我带你去见老伯伯,告诉他我找到了伴儿了……”
  拉着他跨上白马,白马慢腾腾地立起,驮着两人,缓缓向林荫深处走去,少年的马,自后跟将上来。
  这白马确是不愧为一头龙驹,背上虽无鞍蹬,但却宽广得很,乘骑两人,还绰绰有余,此时它十分驯服,缓缓行走,毫无颠簸之感。
  少女在马前,少年在马后,此时身躯儿相贴,顿觉得美好的娇躯,柔若无骨,微微有一阵芗泽,传来鼻间。他知道,那不是任何的装饰品的香气,而是这位少女身上,自然发出的一种气息。
  少女在马上告诉他:“我并没有像你一样的忘记了过去,只是我小时的事都记不得了,我一直和老伯伯住在一起,老伯伯说我是没有姓名的,他叫我做笛女,因为我时常在林中吹笛。”
  少年问她:“这马是你的吗?是不是一头龙马?”
  笛女道:“它是老伯伯的马,但每天总是跟着我,我们都叫它做白龙,听老伯伯说,它确是西域龙马之种!”.
  白马低嘶一声,仿佛它听得懂人语,知道女郎正在赞它,故而表示欢愉。
  少女伸纤手,轻轻地打了它的判官头一下,笑道:“坏东西,才夸了你两句,你就自以为很了不起吗?嘿!还不乖乖地驮我们回去!”
  白龙续行,少女一时默然无语,在她背后的少年,此时直觉得飘飘欲仙。
  心中老是琢磨着她刚才说的一句话:“我找到伴儿了!”暗忖她这一句话,是否有心?
  若得如此仙子般圣洁美丽的少女为伴,自己心满意足,夫复何憾!
  但无奈的是,身世未明,目前应当从速回到那失落记忆的绿厦迷楼中去,多事停留。
  想着想着,怅触万端……
  走着走着,仿佛这林子甚是幽深,越行越深,林荫中有败叶铺地,落红片片,许多不知名的美丽小鸟,飞翔林间,见人不避,鸣啭啁啾着相迎。
  忽然又听见一阵美妙的乐声,少年禁不住问道:“那老伯伯也是会吹笛的吗?”
  笛女立刻知道了他的意思,笑着说道:“那不是笛声,只是溪涧中流水的声音!”
  倾耳细听,果然是一阵阵潺流之声,但却美妙得有如乐音,缓缓灌入耳中,流过心头令人溢起恬逸宁静的感觉。
  笛女忽道:“到了!”一跃下马,无名少年跟在她身后,转过一排屏障似的树木,只见林中,出现了一幢精致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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