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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铁锏寒贼胆
作者:公孙千羽  文章来源:公孙千羽作品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3/7/28 16:03:30  文章录入:凌妙颜  责任编辑:凌妙颜

  没有鸡鸣,没有船歌,水流无声,尹青青在天亮前醒来。
  昨夜这一觉睡得最香甜甘美,因为她是依偎在情人的怀中睡眠!长明灯已经半昏,就挂在头顶,她眨眨眼,猛一抬头,差点碰到他的下颚,原来自己竟坐在他怀里睡熟了,她羞红了脖子,想离开,又怕扰醒了他!一时像只小猫般的不安静,终于还是把何沧澜吵醒了!
  何沧澜双臂轻轻拢住,搂着她温存了半刻,道:“我弄些吃的,你饿了没有!”
  尹姑娘俯懒地伸腰扭股,樱桃乍被,絮絮道:“我作给你吃!”
  “可惜你不会!”
  何沧澜心里甚是高兴,他最赞成喜欢下厨的女人、说道:“生火会弄脏你的脸,洗米会冻伤你的手……”他不敢说打水你会掉到水里去!
  尹姑娘忙得不亦乐乎,身姿绰约,何沧澜打完水后,伏在舱里,出神的看着她,觉得这个小妇人,属于他的!
  帐下歌舞者那有她好看,自己拥有了她,便似拥有了整个天下。除了复仇之外,任何雄心壮志,都在她一个小小动作中化为乌有!
  “天亮之后,咱们到那里去?”尹姑娘忽然问。
  “柳村!”何沧澜答。
  尹青青错愕地看看他!过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看那碎烂了的船舷说道:“找到家叔,你还可以送我回去,我昨儿本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气成那样!”
  玉容宜嗔宜喜,略带赌气!
  何沧澜意乱情迷,想起身拉她,拥在怀中再抚爱,再温存……
  尹姑娘一伸沾染黑煤的素手,大有“威胁”之意,秀脸灵眸中似写着“你敢”!
  何沧澜速道:“不敢”,乖乖伏下,眼睛盯紧了他的娇媚的小画眉鸟儿!
  船到柳村,日在中央,渔人们都在晒网,渔船三五,搁在岸上!
  柳村是座小鱼港,居民都以捕鱼为生,市街只得一条,并没有成衣铺。
  何沧澜腰挂长剑,身上衣衫,曾用来擦身,又脏又绉,显得风尘仆仆,却难掩眉目间的英气勃勃!
  他本来不欲登门让人家千恩万谢,但三思之下,决定此行必不可少!
  ─来是怕尹姑娘见怪,二来是博得她家人好感。造桥铺路,三年后才好设法打进权势阶级,惟有如此,登门求婚才有可能!
  他深深推断,尹姑娘除了“父母之命,媒约之言”,是不会轻易走出她的闺阁的!
  何沧澜向村人打听之下,才知巡抚大人,政务之暇,总来这位于柳村的别业盘桓,管领这数百里湖山!他探知路途匪遥,但仍以船易驴,让尹姑娘坐着,自己在前引路!
  尹姑娘的堂姊妹,好几次捎信邀她作客柳村,但那总是女孩子的空想!
  写信的和收信的都知道不会成为事实,她一想到不久就可以看到多年不见的堂姊妹,芳心欣慰!
  何沧澜看她一派天真无邪的形象,丝毫不知自己放长线,钓大鱼的心思,甚觉汗颜,话又说回来,爱是没有分际的,若她今日还在章太孙掌握中,又待如何?
  走出渔村不久,走上湖溪小山坡,数幢精舍隐若在望!
  何沧澜一向庄丁通报,侄小姐一阵风似的被迎入内院,他自己则被请到客厅坐椅吃茶。
  客厅窗对湖山,雕栏简朴,但桌椅门窗的安排,在肃穆中,自有一种气派!
  那不是可以用金钱办到的,而是由于主人的身份和教养!
  何沧澜甚感威胁,有点惊惶不安,这种感觉是面对强敌也不会有的,主人迟迟不出面,何沧澜渐觉自已是个傻子,自我紧张,自以为是候补侄女婿!
  局促得连坐椅姿势都感觉蹩扭,在达官贵人眼中,也许不过是个等候赠金为酬的良民而已,他最恨这种感觉,那最使他记起幼时衡山拜师──受抱松居士冷落的情形!
  何沧澜负手踱到窗前,面对浩瀚湖海,心想:“若非为了她的缘故,我早拂袖而去了,但若非为了她的缘故,又怎会到这里来呢?”
  俊目精光忽射,一扫自惭形秽之感,露出布衣傲公卿的书生本色,深觉自傲!
  曙后孤星,稚年离家,身上一丝一缕,一技一艺,莫非自力谋来!
  这岂是锦衣美食的公子哥儿可以办到?
  再者,本朝初定,连皇帝者儿都是由小光头自谋而成,他们公卿书生当年又能出之何等世家,否则便是蒙元之贰臣,无可豪人处也!
  群发抚峨冠博带,方领矩步而出,一望而知是精明干练,又懂享受的官僚!
  何沧澜转身肃立致敬,执后生之礼!
  尹巡抚答礼肃客,道:“壮士请坐,老夫来迟一步,请勿见怪!”
  说罢,自行落坐陪客,一面打量这见义勇为的后生!
  他生平最厌恶江湖人,以为彼辈若非作奸犯科,落草为冠,就是标榜义气,干法犯禁,两者皆视王法为无物!
  何沧澜连称不敢,尹巡抚笑道:“小侄女失踪,老夫得家兄来书,五内如焚,通令全境捕快四处侦察,却涉无消息!承蒙壮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侄女得脱贼窟,无恙归来!近日老夫奉召,原以今午动身晋京,正好携之同行,家兄骨肉团圆,壮士之赐。方才她们姊妹相见,还道是梦,啼笑闹成一团,老夫是以来迟!”
  何沧澜离座逊谢,揣想尹姑娘大哭大笑时的神情,不觉神移色动!
  尹巡抚觉得这个身穿士子衣衫的落泊武师神思不属,甚是不敬,一正神色,道:“壮士贵姓台甫?”
  何沧澜深吟有顷,答道:“在下何沧澜,江西瑞州人士!”他不以真姓名相告,自然是因为怕传扬出去。
  尹巡抚翟然惊问:“壮士不是姓──任么?”
  何沧澜吃了一惊,暗骂自己糊涂,他迟迟出面,应是盘问尹姑娘脱险经过!
  急中生智,故意“哦”了声,谎称道:“任乃父姓,在下行走江湖,多以母姓示人!”
  尹巡抚颌首无言,他两个名字,通由尹青青处得知,只是不知原因,沉吟有顷道:“壮士可曾进学!”
  何沧澜略感不快,皆因尹巡抚见自己身作士子打扮,却不考经学诗词,反问功名!无已,只好说谎:“幼年也曾进学,但因素性好武,近年试剑四方,诗书早放下了!”
  尹巡抚甚不以为然,一袭青衣何等尊贵,这年青人竟等闲视之,逐啜了口茶,长篇大论如江河倾泻而下!
  由当今天子圣明,汉上重光,宇内大定说起,直说到青年学子,应该体念皇恩,文则安内,武则攘外,求取功名,光宗耀祖!
  何沧澜甚觉刺耳,唯唯诺诺,寻思道:“三年之中,我大概看不到她了,即或她叔父邀我同行,沿途她乘轿,我跟家将卫队骑马,终难一见,不过也不能不摆他一道!”躬身作出受教之状,道:“学生,那时身在金陵,剑试‘雪山派’掌门人叶时兴,不料,他正与‘京都镖局’总镖头密议入宫担任皇上侍卫之职,经学生一剑逼走,‘江南武侯’曾向学生情商入宫任一品侍卫之职,此议未决,而发生金陵一夕九案之事,因去……”
  要知他顺手牵羊“十二株”,尚觉取之不伤廉,那会对圣驾皇上心存敬意。给他作奴才,这话只是暗示他,要作宫可以直接伴君起居,皇宫大内,比同家院,又何必转个大转弯去考学待浩呢!
  要知从来武林中人,只辨夷夏,不论魏晋,御厨佳馈感觉似动心,三呼万岁却万万不敢领教!
  尹巡抚听了,将信将疑,若是“武”能伴君,又不比他这个巡抚差多少了!便凝神仔细观察于他,威仪非凡,只是太也年轻,有待来日,不敢预测……再后咳嗽一声,结束谈话,道:“任壮士远来,有恩舍下,本当设席洗尘,奈何晋京在即,诸事匆忙,预备不及──来人呀!”
  房门开处,白发皓皓的老年家人应声而出,手捧巨金,外封红绫!
  何沧澜最受不了这一手,想道:“原来早准备好了!”忍气吞声道:“尹姑娘脱险,贼人必不甘休,大人晋京,任某不才,愿一路护送!”
  尹巡抚捧金赠银,微笑道:“不敢劳动大驾,区区之数,尚望笑纳!”
  何沧澜不接,细看尹巡抚,突然心下明白,这面容清瘦,三缕黑须的达官,实在乃代表着万千与他地位相似的人,化身为一道高墙,挡在尹姑娘跟自己之间!
  他顿时斗志勃起,恨不得立时跳过这道高墙,冲入内室,告诉尹姑娘道:“只要两心相悦,何论霄壤之隔,我走了,你来不来!”
  他知道她的答案——她会点头,但是不会移动脚步,只会哭,因为她没有勇气!
  何沧澜想到这里,弯下腰去,口称逊谢,收下封金。
  其实他想将巨金揉成一团,掷在地下,扬长而去。
  何沧澜在精舍门外,五步一徘徊,十步─回头。满眼看到的,尽是墙!墙!墙!心里不停地哀叫着:“随我走遍天涯!随我走遍天涯!”凄然而去!
  他将巡抚大人的红绫封金,放在那捕到“黄河鲤”的渔人家的内室门前!何沧澜在心伤泣血之余,一路疾首急急东行,入夜时分来至夏阁镇,落店投宿!
  兑换了银票,买了匹好马,制备了马包、干粮、烈酒!
  夏阁镇是合肥东下昭关与含山的中途站,尹巡抚要晋京,这是必经之路!
  他始终对尹姑娘的安全不安心,不相信巡抚跟随有能力斗过“武天子”的门下客,而且他们尚有些江湖朋友给他卖命帮闲!
  次日,策马出镇,走了回头路!阴森的天空,挂在死寂的原野上,云层空处填满了迷雾的湿气,极目四野,寥寥数株赤裸的树木,散落在倾圯的茅舍之间,有说不尽的荒凉和凄寂!这是由合肥到含山之间官道中最荒凉的一段!深秋初冬少有人行!孤影一骑,烟尘滚滚而来,手打凉蓬向四周打量一番,选择了北面山丘间一处高岗作为隐身之所,立马岗上可以监视到这千里长的官道!
  预估尹巡抚一行夜里势必也来至夏阁镇住宿,明晚才能到达含山或者昭关!
  直待过午末末申初时,才隐约见到西来官道端出现一群人马,人小如寸,若有六七十人,徒步马骑者各半,尹巡抚一行那是错不了的!
  何沧澜的心情在兴奋卞,但不知尹青青是坐在车里呢,还是乘坐轿子,绝不会是骑在马上,远远关注,起程的第一天,别出事才好!
  陡的──背后西去的官道上,有两匹快马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虎背熊腰,浓眉大眼,衣着劲装,背后都带着家伙!──令何沧澜心头一动,然,但只两骑,相信不足为虑!这两骑正是“金钱豹”与程康!
  原来“金钱豹”由舒城赶陆路到合肥,扑了个空,尹抚巡到柳村别墅小住,连忙率领他带来的喽罗沿河南下!
  程康、侯次先等走的是水路,巧遇“巢湖三鱼”,遂重托一番,顺路赶到柳村,那知探到尹巡抚不日晋京,侄小姐根本未见踪迹!
  水陆两途动员了数百人,未曾搜到目的物,麻子对漏勺,各自汗颜!
  两拨人马在柳村会合,商量之下,根据章太孙口述,知道何沧澜人高马大,纷纷测度,他是北方黑道高手,能打得章太孙爬不下床,身手之高,不必试过才知!
  南下干一票“不插秧,光收谷”的勾当,穿“武天子”的靴子,不会是关中人士,定规是山东响马,打算出昭关,往北追去!
  他们那里想得到,何沧澜、尹青青两人远落在他们后面去了呢!
  “巢湖三鱼”失手重伤的讯息,连夜传达出去,将他们又追了回来!
  昨夜他们已回到复阁镇,第二天眼线回报巡抚大人的侄小姐已到达柳村,那个大个子青年,独自离去!
  因之,他们一行八名高手定下了,搏浪击秦王的计策,为避免令人生疑便两人一组,迎头出击,分四批连续投入,不带喽罗,得手后远扬千里,迳回关中!
  先头两骑何沧澜没在意,后面几骑驰马通过岗下,他才惊觉!
  翻身上马斜刺里冲下山岗,拦腰截住了他们四骑!
  远见最先的两骑已同巡抚大人的清道卒子接触上了!
  负责清道的武士在马上手挥长戈暴喝一声道:“来人止步,下马回避,本府巡抚大人过境清道!”
  “老子是不请自到,小辈闪开!”
  双骑拍马直冲而上,“金钱豹”翻手肩上抽出九环刀“哗啦啦……”一串音响中,将刺来的金戈拨出外门,两骑对冲,回腕一招“铁锁横江”一颗人头已飞出两丈外去了!
  他见杀得轻松,仰首厉声虎吼一声:“杀!杀!挡我者死,离我者生!”
  另一骑身手也不慢,扭腰闪过来戈,手挥银铗,斜到敌胸,“弹铗庙堂”待抽回时,己带出一溜血线!
  尹巡抚的晋京仪仗,有七十人骑半数步伍,半数骑兵,有四名校尉侍卫,这武力组合未经战阵是相当雄壮威武!但,若碰到这种亡命之徒的杀胚,便显出不堪一击了!
  两名骑兵校尉立即纵骑上前拦截,另两名步军校尉,调动步伍将两部座车团团围住,盾牌手在前,弓箭在后,箭已扣弦拉满!
  那二十名骑兵已驱马前冲,在官道上纵深列阵,他们不敢离尹大人座车太远,只求匪徒们不攻进来便可!
  “金钱豹”咆哮一声,三角眼闪光口角下弯,纵身离鞍跃起空中,头下脚上,大环刀又是一阵“叮当”─式“平沙落雁”斜挥而下!
  这名校尉以江湖人身手来评估,只配在镖局里干个三流镖师而已!个人技艺并不高!
  但是,在宫家骑兵营中,是以阵战为主,利用精良武器设备,克敌制胜,是集体运作的!这时孤身御敌,尚未挥出三刀,便被“金钱豹”杀下马来!头盔去了一半,肩上索子甲亦被砍破,尚幸身披铁甲,否则──小命便玩掉了!
  另一名校尉接战程康,长戈对铁铗,拼杀了十几个回合,末分胜负……程康突的扬手,射出一支“抛手箭”,箭入腹胁,长戈已举不起来了!后面有十名铁骑在推马赶上来接应,十支金戈,封锁了官道正面,令这两名歹徒不敢驱马端阵,回头看去!
  一个白衣少年在土岗于上驰马下冲,将那六名接应的人物阻截于途,冲不过来!
  这人手挥黑钢横马盘蹄,令最前冲到两骑齐齐勒缰,马嘶尘飞乱成一片,而那后生,神色不变,视若无睹!
  杨勋厉声戟指骂道:“朋友!你斜冲下来,拦我马头,是要找死!”
  “不是找死,是要杀人!”
  这后生微微一笑,声音冷静,不带火气,就像说:“今天天气很好!”
  这时最后面四骑也已追赶上来!”独眼狐”江湖阅历何等丰富,知道越是杀人如麻的角色,越是将杀人视若寻常事,不禁心头一动,道:“好大的口气,朋友,兄弟们有事待办,道上规矩,请让开!”
  这白衣儒衫后生,露齿一笑,像是不愿回答,勉强道:“能接下在下铁锏,便让你们任杀任劫!”
  一语方了,铁锏出手,也不等他们回答,顿时化作凶神恶煞般的夹马冲上,铁锏飞舞成一团黑雾,扑头盖脸的打到!
  他交待未清,“独眼狐”不虑有此,大吃一惊,连连提缰闪避后退喝道:“且慢!”
  兵刃抖出,还来不及再说第二句,铁锏生风,排山倒海涌到,忽东忽西分打六人!
  刹那间──官道上杀声连起,刀光剑影,兵刃交接,“铿锵!”有声。
  这后生在众间穿梭如织,矫若游龙,铁锏舞出“八卦刀法”,攻时奇锋突出。当时泼水不入,纵横如意,威风八面!
  官道能有多宽,六骑吃他一阵横冲直撞,阵式纷乱,失去章法,只觉马前马后尽是自己的人在绊脚,敌人骑术极佳,操纵自如!
  楚平、侯次先在“武天子”手下俱非弱者,乃封为“六部武郎”的荣衔,但不精马战,老觉招式递不到敌人身上!
  杨勋好不容易觑得敌人露出破绽,左肩背后不在锏影之中,忙不迭奋其“白挺”,欺身近前,正喜偷击得手,敌人面向前方似无所觉!
  冷不防铁锏回招,挥毫─挑,“白挺”被真力回压脱手飞出,打向侯次先!
  那一挑之迅,疾若闪电力有千钩,杨勋虎口毫无知觉,还未曾麻痛,连忙策马闪挪。
  后生宛如不知,任他自来自去,头也不回,自施出“云龙风虎”,封架三件递上来的兵刃!
  之后,猛地盘马出锏,杀着挥手斩下:杨勋惨叫一声,跌落下马,手臂身躯,已自分家!侯次先挥刀封架,碰飞白挺,全身一震,坐骑昂首长嘶,前蹄离地站起,杨勋一个滚溜,骨碌到马蹄下!侯次先忙不迭勒缰腾开,一时众骑头尾相撞,马嘶频闻,乱成一团!
  程康见前面官兵已列阵,张弓以待,后继无援,而自家的人被一个混小子,横打四方,损兵折将,早气得胸腔欲炸,招呼一声,回马撤退,想早些合力解决了那小于!
  “金钱豹”一声豹哮:“都给我退下!”
  众人当下明白他的意思,勒骑后退,团团围成一圈,当中只剩一骑,也勒马傲立,顾盼自雄。
  程康乾指宏声喝道:“朋友,无故拦路,出手伤人是何道理,报个万儿来听听!”
  何沧澜微微一笑,道:“好糊涂的一群,你等联帮打伙是来玩什么的!”
  众人一震,同声叫道:“原来就是你这小子,找上门来送死!”
  “昨夜宝剑自飞鞘,夜观天象,知诸位今日寿终外寝,待来送终,那是找死!”
  程康大怒,鞍镫夹处,冲身而去,斜举长挟,倏然发招,啸风锐呼,惊心动魄!何沧澜意气飞扬,策马迎上,“铮!铮!”两声,金铁交鸣!
  程康沉手猛刺,一招“兔丝燕麦”由虚转实,化为“流金砾石”扫向何沧澜丹田:长铗下戮胸腹离身才得寸许,何沧澜坐骑突然溜开避过此招,竟不须出手拆角!
  程康心头怒火猛烧,长铗急抡紧紧缠住!
  “少安勿燥!”
  柬舞刀诀,“八卦刀”招式源源而出,柬影花开万朵,护住周身!
  每攻一招,必露─绽,敌者趁虚攻入,则鱼已入网,必受连环八刀之厄,若知情不攻。
  则自己平白赚了只攻不守的便宜,攻势加厉……程康“三十六式天罡铗法”,出自名门,后又得“武天子”指拨。真有神出鬼没之妙!
  忽然翻腕“金针引线”向何沧澜分心刺来!何沧澜立锏一封,猛舒猿臂,刀光─道,锏至腹前,蓦然化扫为点,宛如毒蛇吐信,疾如掣电,点向程康小腹!
  程康吓得本能倒退,铗锋下撩,那知何沧澜招中无劲,钢走空灵,易下而上,程康头上马尾透风巾顺风吹出,缩头躬背……
  “这斯身手不俗,正好用来练练刀法!”
  何沧澜无意杀人,更不出“劈空掌”,只一招一式挥刀试招!他马术极佳,行云流水,飘忽移挪,指挥如意,其诀便在膝脚之上,夹动马腹令马知主心意,随意而动,说说简单,这却是心有两用,三用的超能力!
  平素对敌,总是吃亏在轻功不佳,身形凝滞不灵,今天却反占起便宜来了!本来高手出招,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程康见坐骑不听指挥,“天罡铗法”威力无法使到十成,猛然离马弃镫,旱地拔葱,暴射一丈,在空中─塌腰一旋身,状如鹞子翻身、“怪蟒转躯”、身在何沧澜头上,连出三大杀手,只听“叮当……”一片金石声,仿若珠落玉盘!
  何沧澜在身前头上遮起一道钢山,铁锏满天,硬接程康三大绝招,待他将力竭落地之际猛然一声长啸,真气贯入锏身八成,使出“三阳开泰”,猛砸程康面门!
  程康掣回长铗,立空一掩,“啊”了一声,长铗叩飞,身形不自主斜向滚落,滚入马腿丛中,惊起一阵抛蹄马嘶:侯次先抄手一拉,并没捞到程康,忙不迭下马扶起,只见他两臂颓然下垂,似已筋酥骨拆!
  他将程康扶至路旁,雁翎刀舞出个光轮,骂道:“有种的下来,干他三百回合!”
  “金钱豹”也落马走前,敢情这马战的苦头,已吃够了!
  何沧澜却不受激,剑眉飞扬,豪放大笑,一提缰绳,单锏开道笑声未毕,怒马已冲出三四丈远去了!
  “金钱豹”、侯次光,怒骂:“狗贼!竟敢不战而走。”
  猛提真气,健步急迫,其他诸骑,策马奔出,连三匹空马也随群东向急驰,刹那间,原地只剩下杨勋、程康两个伤残歪在路旁!
  且说尹巡抚一行仪仗队,只圈围成阵,按兵不动,已无敌人攻来,胆气略壮,军心稳定下来,派人将死亡伤残之人接回来医治!
  双方近百丈,虽有箭矢之利,却不敢下令枉发一箭,若是误伤了那名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而后便得自己上来乱杀了!自毁长城,是为不智!
  为官的但求无过,便是有劲,走不过三招,这锋头不争也罢!
  初时的搏杀尹巡抚在车中缩头发抖,这时便神气起来了,在车窗中伸头观察战局,但见那任志欣以─敌八,游刃有余,谈笑风生,拂髯摇头不迭!不知他是欣赏呢,还是压恶!
  而后面那辆车正是两位小姐的座车,初时尹青青的堂姊姊吓得花容落色!一个人头已飞滚下田,兵慌马乱,反而要尹青青勉力照顾她!
  这时安定下来,回想昨夜堂妹所讲一些惊奇际遇,将信将疑,这时果然刀剑争挥,奋杀得惊险万状,神色动荡,尹青青遥指那白衣少年向她道:“表姐,任志欣就是他!看……”
  下面的话“这人便是我的心上人。又暗中来保护我哩!”不敢说出,不过却挑眉色动,心中荡漾着那份温馨,那份搂腰拍背的柔情,那份被他吃过樱桃的颤凛!
  两拨人马,首尾相衔,距离三丈,在官道上,扬起滚滚尘土!
  侯次先,“金钱豹”展开轻功,两脚虽不逊四条马腿,但气力总有不及之时,逐渐面红口喘,身旁正有空马驰过,觑得真切,急拖缰绳,腾身踏上马鞍!
  两人刚一坐定,何沧澜立刻盘马回攻,铁锏带着啸风,冲、刺、抡、砍,锐不可当!
  众骑勒马不及,人号马嘶,狼狈不堪,“金钱豹”啜口高哨,打出合围的暗号,众人落鞍下马,铜墙铁壁向四面包围!
  “金钱豹”正想横刀砍马腿,何沧澜喝道:“勿伤我马!”
  履下加力于鞍镫,借劲破空飞,“金钱豹”忽觉头顶鹰隼旋空,敌人飞越而过,落身圈外闲马,连忙放马急追,身后马嘶如猿啼三峡般的悲凄!
  何沧澜本来的坐骑,抽搐颓倒,敢情是侯次先打出一道寒星,扎入马屁股!”追!”
  侯次先轻功八步赶蟾,追上“金钱豹”,其他诸人上马尾随!
  天色阴惨,愁云密布,众人在官道上首尾相逐,宛如一条长蛇!
  一待敌人上马,何沧澜立刻盘马回头,斯杀再起,刹那间又有两人被他铁锏打下马来,侯次先久战无功,雁翎刀猛然使招“金玉满堂”,声势非凡,却是虚招,人趁机翻下马鞍,出声喝道:“马上不好动手,有种的滚下来!”
  “你这人该死,打伤我马!”
  何沧澜话中有刺不客气回敬,一见众人纷纷下马,双足一夹,鞍蹬怒马“笃笃……”几声,已然遁走!
  侯次先经他点破,面红耳赤,不好再打出暗器,因为伤敌坐骑,最为高人所不取,再者马若不足,现在已方有四个伤思,将来则带不走了!
  百丈外尚有一堆官后在准备打落水狗呢!只气得暴跳如雷,施展绝顶轻功跟踪而去……
  何沧澜如是者再,八个贼党,先后都带伤躺在官道上!
  仰天高啸多日以来的闷气,舒于一旦,信马随缰,走上回程,沿途宛若置身古战场,只见兵刃委弃在地,大汉手折足断,或滚落路旁,或横在中央,血渍沾衣,闲马无惊,低首拂尾!
  他下手有分寸,贼众只伤不死,见他巡阅而过,都破口大骂,却动弹不得,无力再斗!
  何沧澜不温不火,经过“金钱豹”身前,他有气无力的打出一只,棱角梭来!何沧澜头也不回策马让过棱角梭,喝道:“身手不佳,就得沦为喽罗,任人宰割,本大爷是好相与的么?”
  心里寻思:“他们一定劣迹昭彰,但,我非亲眼目睹,却不好枉自杀人于野!”
  程康胸前湿洒洒地,尽是呕出的淤血,看何沧澜缓缓走近,呻吟道:“朋友,杀人不过头点地,要杀便杀,何必跃马扬威?”
  杨勋左袖收束,沾满尘土污血,袖内已无臂了,手臂落在路中央!
  何沧澜对他印象最深,在旅店中,知道他淫恶不堪,见他僵死一旁,动也不动:“杨勋,你这淫虫,正在装死呢!”
  杨勋微哼了一声,算是答复,程康却惊讶非常,这斯怎生知道他的姓名,想起他早先声明要杀人,便骂道:“朋友,爽快点,何必假惺惺?”
  何沧澜心下侧然,这些都是些铁铮铮的汉子,道:“你等并非元凶,在下不妄开杀戒,略事惩戒,免得再事纠缠不休,寄语那不带种的那小于,专以暗箭伤人,终究成不了大事,在下在江湖上等他,如果那一掌没有打死他!”
  说罢揽缰扬鞭,马蹄“的的……”沿官道飘然而驰!
  “好汉!留下名字!”
  程康是这一行的班领,有些心拆眼睁睁望着东行官道,只见那人勒马立定,缓缓回首,衣角飘扬,神采风姿,只是英豪本色,出类拔群!
  寒风发发中,送来一阵回首:“何沧澜──沅陵派掌门!”
  “沅陵派!沅陵派!已灭绝百年,如今已东山再起!”
  他们回头见了那一堆官兵一眼,也急急轻伤负重伤上马,落荒而逃!
  虽然如此狼狈,那名步军校尉,却不发令追杀!只躬身向车中央尹巡抚道:“大人宏福齐天,天降贵人护持,有惊无险,贼党已退,现在可以启行了!”
  尹巡抚也看出,贼人虽然伤残满地,一旦上马,有些人身手还是十分俐落!
  这事还是不招惹为妙,去金陵之路尚远着呢……留份厚人情,大家好商量!
  何沧澜策马直奔道左之岗子,立马岭脊回顾一眼,便落马岗后去了!
  带上马包行囊、干粮,隐身在一处茅草堆之后伸头向下望去!
  巡抚大人的车骑已整装这远东行,今夜一定得宿在──夏阁镇的!
  他在他们过去之后,也回到夏阁镇,找了家小客店住下!
  夜里换了装去巡抚大人的行辕附近探查情况!嘿!那旅店内外灯火通明,戒备森然,执戈的卒子数重,店中其他客商通通被迫迁出,店小二也遭了殃,动辄得咎,得战战兢兢来伺候这些官老爷……
  何沧澜摇头苦笑一声,这叫看“贼走了练扁担!”可威武着呢!
  日后数日,他或前或后的跟缀着,一直回到金陵,再无事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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