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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金镖宝剑再度相逢 侠士蛾眉深宵聚首            双击滚屏阅读

第六回 金镖宝剑再度相逢 侠士蛾眉深宵聚首

作者:王度庐    来源:王度庐作品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3/7/12
他是没等着菜上齐,就要走,故意做出来不大高兴的样子,刘得飞也要跟他走,卢天雄说:“怎么着?莫非真叫我那侄女,把你们二位得罪了吗?”唐金虎摆手说:“没有的话!却是因为那位姑娘现在院里直哭,我们在这儿喝酒,也喝不下去啦!再说万一姑娘再看得起我们,一边哭着,一边拿出刀来跟我们拚命,那时我们可怎么办?动手吧?不对,不动手吧?干挨,所以我们不如趁此告辞吧!”那卢天侠的脸色此时颇不好看,唐金虎假若再说几句,他们真能够打起来,刘得飞也仿佛气有些不出,发着呆,瞪着眼、握着拳头。卢夭雄恐怕事情弄僵了,就赶紧叫镖店里的车,把唐金虎,刘得飞两人送回去了。

  两人回到栈房,唐金虎又把那卢宝娥挖苦了一顿,说:“长得不但黑,脾气还那么暴,简直是个夜叉精,谁能够要她作老婆呀?倒贴两万银子十顷地,连我也不要。他们还想招你作养老女婿,这真叫作看不起人。明天,无论雨住不住,咱们赶快的走吧!倒不是怕他们,是真要跟他们打起来,太有点合不着!”刘得飞越想越是生气,不过,要说那卢宝娥的脾气暴,是真的,说她长的黑,那却未免太甚,因为她长的虽有点黑,却不难看,擦上胭脂粉还真漂亮,可是,谁管她漂亮不漂亮,快些离开这儿是真的!此时的雨,虽还在下着,但是越下越微细了,天光也越来越亮,到了傍晚之时,居然晴了天,夜间,有些月色,刘得飞在屋里真不敢睡,想起那个小如意,虽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可是究竟不甘心,不过又想:也犯不上为这么点事就去向卢宝娥索要。

  一夜无事,次日,车已套齐,马也备好,带着这次保镖赚得的钱,和办的一些土物,唐金虎,刘得飞,和他们手下的一些伙计,就离开了张家口,也没人给他们来送行,卢家兄弟更都没再照面,唐金虎心里倒很喜欢,暗道:这么一来,胆们的那想头就算吹了,省得戎好不容易才搭上这个伙计——刘得飞,要叫他们一个黑丫头就给拉了去,那我才冤呢!因此,他在路上就对于刘得飞表示亲热,尊重,不想走了一夭,就又到了马脖子岭,那个险要的地方了。

  来到这里,才过了山坡,刘得飞又想起那天与判官笔小罗崇,在这地方额一场恶斗,真是痛快,闯江湖有那么一件事,是永远也不能够忘.如今来到这儿,手还觉着有点痒痒,最好什么魁星笔老罗龙,阎王笔大罗岱,也再来了这儿,跟我较量较量,那才算是更为痛快了!这时唐金虎却催捉着说:“快点走吧,这地方可有点悬,你看四边除了山就是树林,连个村庄连个人都没有,咱们不怕谁,可是犯不上在这儿再出事,因为已经卸了镖,又没有客人跟着,咱们就是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也没人看见,也不能给你去传名,咱们要自己去跟人说,人家倒说咱们是瞎吹。走江湖的人就是,把本事要显在明处,在这儿要是再跟人瞎打,那算是白得罪人,白费力气,一点也不能因此抬高身份。快走吧!快点走回北京,咱们再跟同行的夸耀夸耀去!”他一边笑着,一边这祥的说,表现他的经验、阅历,仿佛全都高人一等似的。无奈因为是才下过雨,地面大滑,尤其这下坡路,骤子跟马实在都不能快走,所以无论唐金虎怎样催促,依然是走得很慢。唐金虎不由就生气了,骂道:“你们真都是饭桶,怪不得我的镖店开了十多年,永远没应过一件大买卖,从来没保过一件象样儿的镖,敢情真不行!要不是我师侄!人家得飞帮助我,咱们将来真得挨饿!”他向他的一个老伙计,名叫秃尾巴鹰的,狠狠抽了一鞭子,说:“你还笑什么?你不会接过鞭子赶着车,领头在前,快一点吗?……”

  他正在使脾气,蓦听“飕”的一声,一件什么东西,从他的耳朵旁边飞过去了,绝不是鸟儿,倒好象飞镖,他不由吓得打了个大冷战,赶紧回首去看,就见那出坡上站着一匹黑马,骑马的却是身穿一身青衣,头上蒙着一块桃红色纱帕的女人,手擎着单刀向下叫道:“刘得飞!你站住!……”唐金虎看出来这正是卢宝娥,他不由笑着说:“啊哈!这个丫头的脸可真大?人家不要她,她还追下来?待我去……”他刚想拨马迎上去,却又觉着不妥,因为不知道这丫头的本领到底如何?她既追了来,来意就必定不善,我把她弄不回去,再吃了她的亏,那可真寒伧。于是他就向刘得飞看看,说:“怎么样?她现在是逼上咱们来了,她又有镖,这丫头不讲理!咱们是应当躲着她,还是跟她干干呢?”这时那山坡上的卢宝娥,又连打来了两镖,全都被刘得飞毫不费事的接在手中,唐金虎一看,对于刘得飞就更加倍的钦佩,同时他一点也不发慌了,就说:“怎么样?你去斗一斗她吧,反正不给她点厉害看看,她是不死心,她是决不肯走,我不好意思跟她怎么样,因为我是她的长辈。”刘得飞虽是很生气,可真是不愿意跟个女人去争较,这时卢宝娥又在上面叫他,说:“刘得飞,你有胆子来吗?别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你敢跟我打一打才算……”这时候连唐全虎,带一些个伙计和听赶的人,全都哄然大笑,把刘得飞笑得倒好难为情,他更生气,抽出宝剑,催马向上就走,到了山坡上,那卢宝娥在马上抡刀向他就砍,刘得飞以剑相迎,他也不下马,只探身伸臂,巧妙的以剑抵挡,并想趁空叫卢宝娥负一点轻伤,也就算完了。可不料卢宝娥非常的凶悍,把一口刀舞动如飞,寒光乱闪,逼进了刘得飞。刘得飞也就不客气了,运剑迎杀,两人交手二十余合,那卢宝娥竟拨马往北山坡跑了下去,这下边的一些人又都大笑狂嚷,刘得飞也就往下去追,明知道卢宝娥必定要回手打镖,所以不容她缓手,就紧紧的追到她的背后,相离不过二尺,卢宝娥在马上翻身抡刀.刘得飞却将剑平着向她的左肩一拍,“啪”的一声,说声:“你还不快些走!”卢宝娥吃惊一下,当时更急了,脸儿真气得黑中透着红,“飕飕飕”抡刀又向刘得飞紧砍,马也拨回来,向着刘得飞紧逼。两匹马的马头几乎顶在一块儿了,她把刀又高高的举起,狠狠的杀来,刘得飞却以剑一迎,只听“噹啷”的一声响亮,刘得飞忿怒着说:“我是不愿意伤你!你要是不服,咱们就都下马,或是比拳,或是刀对剑,痛快的厮杀一阵,怎样?”他瞪着老虎一般的眼睛,只见.卢宝娥的脸更红,涔涔的由鬓边滴下来汗珠,她忽的嫣然又一笑,虽然还举着刀,却不再凶狠,只是似羞似恨的说.“我问你:你为什么瞧不起我?”刘得飞说.“我也不是瞧不起你,我也用不着瞧得起你!”卢宝娥又问:“那?……为什么我叔父跟你们说了,你可不愿意?”刘得飞莫明其妙的说;“你叔父跟我说什么啦?我怎么不知道?”卢宝娥的脸儿更红了,咬着嘴唇,待了半天,才说:“他大概没跟你本人说.他可是跟唐金虎说了,说!你别假做不知道!”又瞪了刘得飞一眼,刘得飞这才恍然的明白,自己也觉着有些难为情,同时又更生气,就说:“原来你为的是那事呀?告诉你,那不成!我怎能给你家作养老女婿?那办不到!”卢宝娥说:“不是叫你到我们家里,是……你说叫我跟你到哪儿去,我就跟你到哪儿去!……”说到这里,她羞得似乎要哭了,刀放下去,头也低了下去。刘得飞摇头说:“不是养老女婿,我也不干。凡是当女婿的事儿,我就不干。”卢宝娥抬起脸来问说:“那么?你要干什么?什么你才称心?”刘得飞说.“我要干?我就干镖行,我就保镖,别的什么事我也不干!我什么事也不能够称心,除非跟我师父见了面!”卢宝娥用手指指他,笑说:“原来你是个傻子!得啦,我也不跟你费话啦,反正你明白,你已经把订礼给了我,你不能够再娶别人啦!”刘得飞急了,说:“谁给你订礼啦?你怎么胡说?你这个女的,是怎么回事呀?”卢宝娥冷笑着说:“不用再说啦,反正我已经告诉了你,咱们算是定啦!过些日我到北京找你去。”刘得飞说:“你千万别找我去,找我我也不理你,告诉你不行,就是不行,我这辈子也不想要媳妇啦!”卢宝娥拨马就走了,往北走了不远,她还回首看看,又冷笑了笑,然后就纵马向北,一溜烟似的驰去。

  这里,刘得飞装了一肚子气,心说:怎么这些个女人们比男的还能够拉得下脸来?这可真是怪事情!自己只好也拨马,又过了山坡,就见他们那些车马还在下面等着。刘得飞放开了缰绳,飞一般的驰下,唐金虎一些人就问道:“怎么样啦?把那丫头打走了吧。”刘得飞点了点头,唐金虎又问说。“伤了她没有?”刘得飞又摇摇头,自己实才不愿把刚才那详细的情形,对这些人说,因为是想着,为人应当学着忠厚,那卢宝娥能够拉下脸跟我说那些话,我不理她就是了,我也不便把那些话去告诉别人,叫别人讥笑她。反正,我不遇着我师父,我也决不娶媳妇,无论什么女人,我不要她.可是我也不给她太难堪。这就是刘得飞心里拿定的主意,他真没把女人当作一回事,早先.他还觉着女人似乎有点神秘,可是自从遇见了个小芳,又遇见这么个卢宝饿,他真对于女人有些看不起了。当下由这马脖子岭又往南去走。沿路上一些伙计跟赶车的,都不断的谈说着关于女人的事,他却连听也不乐意听,唐金虎又对他说:“老贤侄!凭你这样的武艺,凭你现在立下的这点名声,将来一定要发大财,凭你这年怪,凭你这一表堂堂的英俊相貌.将来要一百个息妇也有。”笑笑又说:“可也不能娶那么些个,娶多了,她们争得打架。还是娶一个好,不过这一个,可就得仔细的挑选了。别忙,将来我帮助你挑选,咱们非得要那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知三从,晓四德,还得身家清白,头是头,脚是脚,能洗会做,拿出去见得起人,那才行,那才不亏负你。这事儿你将来交给我办,我的这两只眼,不是吹,最会替人家相媳妇,那卢宝娥,我一看就不行,你看怎么样?她还能够拿着刀,骑着马来追你.可见是个疯丫头。”刘得飞也不言语,不过心里确实有些烦恼,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又走了几天,便回到了北京城。

  他夺了天泰镖店的实卖,保着那祥大的镖,竟能够平平安安的送到,又大摇大摆的回来,在马脖子岭、他折服了判官笔小罗崇的事,也传扬开了,弄得镖行里无人不知,并且都惊为奇迹,把他看成了神人。所以,不但刘得飞,连玉面哪叱彭二之名,现在也时时为人提起,都说:“彭二有好徒弟!”又都说:“咱们北京城出了这么一条年轻的好汉。也是光彩,恐怕再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了!”

  天泰镖店现在是暗然无色.追魂枪吴宝的声誉一落千丈,也看不见他出门了,更没人敢把镖,交给他们去保了。悦远镖店,却忽然买卖兴隆,房子,院墙,全都刷新了,招牌也重新上了油漆,描上了赤金和硃红,又雇了些伙计,请了几个二三路的镖头,并且换了镖旗,以前不过是破布上写着“悦远镖店”四个褪了色的字,现在却是用白纺绸绣红字,是“京都悦远镖局”“唐金虎”“刘得飞”,两个名字排列着也绣在上面,这样的旗子就预备着好几十杆,因为每天至少要出去三四档子镖,都得插这旗子,刘得飞却不必亲自跟着,只用他现在的名头,就足以将江湖震住。

  唐金虎现在是满身的绸缎,他的老婆孩子也享了福了。柜上永远有不断的人来讲买卖,小买卖他们还一概不应,他的架子也顿然大了起来。早先,唐金虎不过是个平庸之辈,常在小酒馆里喝酒还欠着账,现在,几乎天天要到大饭馆,大饭庄去坐席,结交了不少的达官, 显宦.巨贾,富商。平常的人,他连理也不理了;不过他对于刘得飞可永远殷勤备至,供给钱化,供给丰富的饮食起居,就好象是曹操对付关云长的那一套,联络的无微不至,好在刘得飞人很老实,虽有别的镖店主人,托人,送礼,百计千方的要请刘得飞,还有人在暗地里跟他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开个镖店呢?唐金虎是个势利小人,你忘了你早先不得意的时候,他对你是多么冷淡了?好男子应当自己创一番事业.别再给他干了!”刘得飞却也不为所动,他整天是那么诚诚恳恳的,好衣裳,他也不穿,好吃的他也不爱,嫖赌的事情,他更是一点也没有。他常到早先那烧饼铺里去坐着,跟那张歪子冯大、陈麻子等人,有如兄弟一般的好,他挣的钱都送到京西,孝敬了他的叔父刘大脖子,并周济了一些家境困难的老亲旧友。

  他对于镖行的朋友无不和蔼,称人家为“前辈”,恳切的托人去打听他师父的下落。他有时还到那庙里,什么熏鱼,杏仁茶,炸豆腐,便面饽饽等,他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因为现在他有钱了,可是那些个做小买卖的老朋友,如江四等人,又都不好意思要他的钱,都说:“吃吧,还给钱干吗?咱们是谁跟谁?难道连这么点还过不着吗?你也太客气啦!”他可决不愿意欠人一文,尤其他对于那老常九,他吃一碗老豆腐,必定要给两碗的钱。有一天常九病了,他就劝常九不要再去作买卖,他赠给了常九三十两银子,并且说,以后还可以随时的供给。

  他就在常九的屋里,又遇着一次那一回为小芳传递绣带的小丫鬟,这小丫鬟直望着他笑。当着常九的面,他们不能说什么。他走出了庙,小丫鬟也跟着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碗,因为她是专要买常九的老豆腐,可是常九病了,没做老豆腐,她就索性不买了!她跺跺脚,向刘得飞说:“怎么你说走就走吗?”刘得飞转身回来,脸红红的笑着问说:“还有什么事?”小丫鬟说:“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五姨太太她近些日好不好?”刘得飞说:“她还能够不好吗?”小丫鬟说:“好!哼!反正没有你好,你现在是发了财啦!”刘得飞说:“我也没发财,不过你告诉她.我永远也忘不了她,无论她遇着什么为难的事,只要她告诉我,我就万死不辞!”小丫鬟笑笑,说:“这样象是人说的话,得啦!你就走吧!以后你可常来,我有时也借着买东西常来,咱们得老通着点气儿才好。”刘得飞说:“以后我恐怕没有功夫常来,万一有什么事,你可到悦远镖店去找我。”小丫鬟笑着说:“得啦!以后再说吧!只要你别忘了我们五姨太太就行!”刘得飞说:“不能忘!”他遂就去了。一边走一边想,自己真不能忘了小芳,不能忘了小芳这五载的知己,一片的恩情.她是我的姊姊,又如是我的长嫂,我将来必定要舍死忘生的去报答她!

  慨叹着,回到了悦远镖店,从此起,他越发的励志,行事端正,磊落光明,丙为他心里有一位恩师,和一位贤姊!就说小芳是他的“贤姊”吧!俱仿佛在鼓励着他,他不敢有一点颓废懒惰,或是自觉着不对的行为和念头。

  还有,他从张家口带来的那一盒奶酥,五斤口磨,一对狼皮褥子,两幅牛毛毯,本来都是为送给小芳的,但是常常的发愁,这怎么才能够送给她呢?由常九那里转送她是不行的,因为常九还不知道,假使常九知道了,那个老头子也许弄不明白,还许把他女儿大骂一顿,也骂我一顿呢!是的,不能够叫他知道。那个小丫鬟倒可以替我传递东西,不过.不但夹着狼皮褥子跟牛毛毯进韩金刚的家恐怕不行,就是拿着奶酥跟口磨,要叫韩金刚看见了一盘问,可也准得出麻烦,出了麻烦就坏,弄得众人皆知,谁能说是我们光明磊落,真是没一点别的事呢?男女之事,尤其是一个著名镖头,跟个著名恶棍的家里小老婆,到人的嘴里还能有好话吗?我的嘴又笨,不会辩解,只有跟人打架,越打架越得闹得人都知道了,再说无论如何是我没理,不好,不好,那四样儿礼物,等慢慢地再送吧。所以他见了那小丫鬟,从来就没提过。他也不愿多到那庙里去,就是因为不愿多碰见那个小丫鬟,以免跟小芳越套越深,深了可实在不好,拔不出腿来那可难办了!不料这一天,上午,他刚在院子里练完了功夫,忽然,看见由镖店的大门外,走进来一个小姑娘,这不是别的人,正是小芳用的那个小丫鬟,刘得飞非常觉着诧异,小丫鬟可一进门就看见了他,当时就一笑,跑着进来。刘得飞问说:“你是找我来的吗?”小丫鬟笑着说:“不是找你,我还找谁?这些日子你怎么不到庙里去啦?我去了好几回也都没看见你,幸亏我们,……”看见旁边没有别的人,她才说:“我们五太太知道你在这儿住着,她才叫我来。”刘得飞悄声问说:“有事吗?”小丫鬟点头笑着说:“自然是有点事。还是好事儿,可是在这儿不能够说,你跟我到门口外去好不好?”刘得飞一想,门口外就是大街,虽然是跟这么一个小丫鬟说话,可也难免招人的注意。

  遂就叫她跟到了自己的屋中,小丫鬟进来,却不住的东瞧西望,说:“你这间屋子很好呀!就是你一个人住着吗?”刘得飞点点头,问说:“她叫你来,又有什么事?”小丫鬟却先不说,还是不住的看这屋子,又问:“你的老婆不在这儿住着吗?”刘得飞的脸不由的红了,说:“我没有老婆。”摇摇头又说:“我没有老婆!”小丫鬟更不禁的笑了,这才说:“我们五太太叫我来告诉你,今儿她要到西直门外罗天寺去,因为那儿有(舀炎(燄))口,她去了至少也得住三天,叫你今天务必得去,好见一个面。……”刘得飞摇头说:“我可不能够去!我镖店里的事情太忙!”小丫鬟说:“你白天忙,晚上还忙吗?无论如何你今天也得去一趟,不然她一定不但生气,还,真许死了!”刘得飞惊问着说:“为什么事?”小丫鬟说:“我也不能跟你细说,你见了她的面,自然就会知道了。这几天,她真难死啦!简直天天哭,想寻死,我劝她也不行,非得你去劝劝她,给她想个办法。要不然,她可就回不了城了!她非得死在那儿不可!你千万去一趟吧!”刘得飞紧紧皱着眉,还没有答应。小丫鬟却就要走,并说:“我把话算带到了,去不去还是由你,就凭你的良心啦!我还得去买东西呢,我可走啦!”刘得飞把她拦住,正色的问说:“你非得把她到底是为什么事情?她有什么难处?告诉我,才成?我看看若必须我去,我就一定去,不然,我可不能去,因为我没那功夫。”小丫鬟把眼睛一瞪,说:“既找你来,还能够没有要紧的事,拿你打耍着玩吗?你要是救她,你就去一趟;你要是见死都不救?那也随你!”说着,由刘得飞的胳膊底下一钻,撞开门就跑出去了。这里刘得飞也没往外去追她,只是呆呆的站着不住的发怔,他想:到和尚庙里去与小芳见面,不大好;可是,听那小丫鬟说,仿佛小芳现在已身遇大难。本来,韩金刚那家伙待人还能够好?小芳既在难中,不用说她还对我有好处,即使素不相识,我也得去救她,给她想个办法,那才不愧是侠义英雄!于是他就决定去了。

  他不禁的烦闷、疑惑,在屋里待不住,所以又走到院里。镖店的伙计瞪眼狮子小程,向他眯眯地笑着问说:“刚才找你来的小姑娘是谁呀?”刘得飞一时答不出话来,只说:“是朋友家的!”唐金虎又叫伙计请他到柜房里,因为现在有几件买卖。第一又是往张家口,刘得飞却摇头说:“我不去了!”唐金虎也笑着说:“你不去不要紧,好在这个买卖不大,随便派两个人,借着你的名声去一趟,也就行了。再有半年,难道卢宝娥那个丫头,还找不着养老女婿吗……索性等她有了女婿,那条道儿你再去走,省得她跟你瞎缠。”刘得飞一听这些话.心里真腻烦,真气恼。唐金虎又说:“另一件买卖是往东走,到丰润县,镖也不大,也用不着你。还有一件买卖现在还没讲好,这股路可远了,是要到河南开封府,可以借此机会,你再往南闯闯名声。”刘得飞点头说:“这个还行!”唐金虎说:“那么今天晚上你就跟我到天兴楼去吃便饭,跟那镖主儿见一面,商量商量好不好……”刘得飞却摇头说:“今天不行,今天我要出城去。”唐金虎说:“今天你是要回门头沟去看看吗?”刘得飞点头说:“我要去看看我的叔父。”唐金虎说:“那么咱们改在明天或后天再谈吧,好在这件买卖倒是不忙,到月底,人家才往开封去呢。”

  唐金虎对刘得飞是无事不迁就,遇着一点事情,就要献殷勤,当下听说刘得飞要往门头沟去,他就问刘得飞是不是要支钱使用?刘得飞摇头说:“不用,我的钱还存着很多。我也不会花。”唐金虎又说:“你这位老叔父,一个人在乡下也很苦,为什么不接到这儿来,这镖店里添一个人吃饭,算什么的。”刘得飞说:“慢慢再说吧!”嘴里这样说着,心中对于唐金虎的这番隆情厚意,又是十分的感激。

  他对于人的好处,全都感念不忘,何况是小芳,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去见见她,如果她真有大难,需人舍命杀身去救她,那才好,那正是报答她的机会。

  午饭后,他就令镖店的伙计给他备上了他最爱骑的一匹枣红大马,带上了剑,带上了十几两银子,他就走了。骑着马出了西直门,在关厢里跟人打听明白,罗天寺的地点,原是顺着长河一直往西去走。

  长河,就是西直门外的一道河,“高亮桥”就横跨在这河上,这里也就是昔时玉面哪叱彭二与追魂枪吴宝比武的那个地方,从那时起,彭二,他的师父,才与他分离。所以他来到这里,心里是很难过的。河水清清,杨柳依依,天气十分暖,这河畔,有不少洗衣裳的妇女,见了他的马,都不住的扭着头看,他却不看人家。有些在河边玩的小孩子,就在他的马后边追着跑,他回头笑笑,就又走。

  顺着河岸走去约有四里地,便见道旁有一座大庙,面对着河,这里的柳树特别的多,也都十分的粗巨,柳丝万缕的都垂在水波里,水也深而清,岸上还生着不少的绿草。庙门前有四五辆骡车,一顶轿子,两匹马,几个轿夫在柳阴下蹲着赌钱,三个仆人样子的坐在长板凳上,喝茶谈天,很是清静的,人不多,飞来飞去的小燕子和蜻蜓,倒是不少。

  刘得飞一来到,向庙门看了看,那匾上有三个字,他只认得当中的那个“天”字,就知道一定是“罗天寺”无疑。下了马将缰绳就系在柳树下托这村里的人给他看着,一个正在闲谈的仆人,却问他说:“你是那个宅里来的?”刘得飞一听这个人竟把他也当作了什么宅里的仆人,他就摇了摇头,说:“我是镖店里的。”这人就又问他:“你是镖店里的,到这儿来可作什么?”刘得飞说:“来找一个人。”这人说:“你找谁呀?你要找和尚,和尚今天没功夫,现在里边正念着经呢,你要是找什么宅里的?今天来这里烧纸的,只有我们这几个宅里的女眷,都是些太太们,你可来找谁?千万别往庙里去走!”刘得飞一听,倒不由得发了怔了。

  他的确不惯跟女人打交道,尤其现在庙里的一定不止是小芳一个女人,若当着很多的什么太太姑娘,我更不能够跟她说话,我尤其不能说,我是她叫来的,是要给她办理什么为难的事情!那就不定得叫别人如何的猜想了,她的脸上也一定挂不住,还得说我太冒失。真的!这可别怔来,我先打听打听吧!于是他就找了一块青石头,坐下歇着,跟这三个都穿得很干净的,富贵之家的仆人,就谈起来,不过人家谈十句他只能谈一句,因为他不敢多说话,怕他心里的事情,叫人家知道了,他也不会编谎,总也没说出.他来到这儿是找谁。

  这三个仆人之中,有一个最喜欢说话的,就告诉他:“今天这里不过是有一场小焰口,是外城御史衙门胡老爷的三太太,吏部侍郎家的二太太,御前侍卫韩老爷家的五太太,这三位太太,是干姊妹,娘家的妈全都不在了,太太们现在有了钱花,享了福,可不由得想起了生身的母亲来了,这才请这里的和尚给作一番道场,为的就是尽一点孝心。”旁边另一个仆人说:“要是正经的夫人太太,绝没有这事,这都是些个姨太太,就拿我们的这位太太说吧,她本来是个从良的,离着家不定多远哪,家里的爹妈大概早就死啦,给我们老爷当了三姨太太,受了也不知有多少气,早先夫人活着的时候,拿鞭子打,那是常事,现在才好一点。”又有一个仆人说:“这里边顶年轻,长得最漂亮,人也最和气,命也最苦的,恐怕就是韩侍卫的那个五姨太太了。你们想:她嫁了个韩金刚,她还能够好得了吗?早先听说还得点宠,现在要不是她的两个千姊妹还有点势力,早就叫韩金刚这小子虐待死了!”那好说话的仆人又问说:“韩金刚到底有多少个姨太太呀?”这个人摇头说:“数不出来,现在至少也有十个吧!被他亲手打死的就有两个啦……”

  刘得飞听了这些话,不由得义愤填胸,觉得自己今天来得对,定要见一见小芳,问她受了那韩金刚多少屈辱,然后自己急速的骑马进城,空当个大镖头又算得什么英雄?打伤了判官笔也不算好汉,如今那里明明有一个色中的魔王,专凌辱孤弱妇女的恶棍,我的宝剑剪除不了他,我就算白学了这身武艺,武艺原为的就是剪除豪强,扶助孤弱,仗义行侠!当下他越想越生气,越觉着小芳受苦,使他痛心,他就站起来说:“我到庙里去看看。”那好说话的仆人说:“你到底是找谁呀……可千万别去怔撞!”刘得飞点了点头,就大踏步往庙里去了。

  庙里的院落很深,人却很少,往里去走,就听见念经的声音,并敲着九音锣、钟磬,“叮儿铛儿”的响,还吹着笛和笙,声够宛转、嘹亮,而含有些悲凉的意味,再往里走就是正殿了,殿门大开着,当中高高的设着佛像,下面另一张桌上,摆设着好几个灵牌,还供着祭菜,有三个女人,在仆妇和婢女搀扶之下,听着和尚的指示,叫她们跪,她们就都得跪,叫她们起,她们就全起,这三个女人倒是没穿着缟素,可也周身没有一点红紫,都是青布的上身,和青布的裙子,发上也都蒙着青纱。

  其中一个是高身材的,一个有点胖,年纪都是三十多了,跟在最后面的就是那娇小玲珑而楚楚可怜的小芳。这三个富室的姬妾,也都是薄命的人,在经声咒语之下,在钟磬击铙钹的声音里,全都深深的低着头,用白布的手巾拭着眼睛,一种悲哀的气氛,触到了刘得飞的心中。刘得飞注意的看,见搀扶着小芳的是一个仆妇,一个丫鬟,但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丫鬟,这,使他的心中,又不由的闷闷,因为连一个他所认识的人也没有,小芳又不抬头,没看见他,他就想;我来了还不跟没来到是一样吗?究竟,小芳现在究竟是有什么急难的事情呀,我又不能够赶上前去问,这可真叫人着急!

  殿里虽然钟声不停,经声也那么永远念着,可是庭中清静,不见人往来,小麻雀还直在地下跳,刘得飞就如同是一个泥塑的神像一般,呆呆的立在这里。

  蓦然,身后边发现了脚步之声,他回头一看,倒吓了一跳,原来正是他认识的那个小丫鬟,点着手叫他,他就跟着走,走到墙角一个砖砌的神厨旁边,这厨里有一尊小小的泥像,是个白胡子老头子,大概是“土地爷”,小丫鬟就站在土地爷的旁边,皱着眉,指着他低声的瞒怨着说.“你真是个傻.站在这儿看什么!要叫两位太太看见,不是给他招事吗?咳!你可真是!你不会在庙门外去等着吗?”刘得飞怔柯柯的问说:“我得等到什么时侯啊?”小丫鬟说:“那可说不定!也许叫你等到半夜里十二点,你怕麻烦就别来!告诉你,你看见了没有?……”他用手偷偷的指向殿里,说:“那个高身材的是胡家的三太太,胖胖的那个是祁二太太,这都是我们五太太的姊妹,可是你的事情也还瞒着他们呢,叫两位太太知道了也是不行!”刘得飞几乎要叹出气来说:“既是这样,何必叫我来呀!”小丫鬟说:“不是因为想跟你见见面吗!这次要是不见,你们这辈子也见不着!”刘得飞说:“咳!到底是有点什么事啊?”小丫鬟说:“我没法儿跟你说,我说了也不算,因为不是我自己的事,还是你等着见她吧!”刘得飞说:“现在倒是见着了,可是我也不能够过去跟她说一句话!”小丫鬟说:“你不会等着她吗,连这么点耐性儿你都没有,她可真是白跟你好啦!”刘得飞说:“我想,我既不能跟她说话,等着她,我又着急,我们干镖行的人性情全是这样,要办就办,要杀就杀,要砍就砍!”小丫鬟惊讶着说:“喝!你看你说话有多么横呀?你吃了横人的肉了吗?你要杀谁呀?要砍谁呀?”刘得飞握着拳头瞪着大眼.忿忿的说:“我要杀韩金刚!我去砍韩金刚,我知道小芳受的这些苦,都是韩金刚。凭什么小芳年纪才这么大,她可是在五年前,就叫韩金刚抢去作小老婆了!”小丫鬟摆着双手说:“你别嚷嚷!”刘得飞点点头,和缓了一些说:“我嚷嚷。可是,我想她找了我来,绝没有别的事,就是这件事,这其实很容易办,你去告诉她,我立刻能给她报仇!”小丫鬟摇头说:“不对!她要是找你给去报仇,还用得着要见你的面吗?我去跟你说一声,也就行了;谁不知道你会打架,会跟人拚命,你都出了名啦!可是不对!我们五太太还天天心焦,怕你早晚闯出祸来,还想劝你改改脾气呢!待会你见了她,可千万别跟她说这些凶话,说出来,能够把她吓死。她找你的事儿,她可也没跟我说,据我猜吗……”瞪了刘得飞一眼,又说:”你真是个傻子!傻小子!得啦!你就快出去吧!到庙门口外远远去等着到晚上,我想非得等到不行,这庙有个后门儿,到那时候,我想法子跟和尚把钥匙要过来,开那个后门儿去找你。”看见刘得飞又皱起眉来,她就又瞪跟问说:“你觉着麻烦吗?你可以不等啊!这就都凭你的良心啦!”说着,一摔手就走开了。刘得飞满腔的疑闷压着心,慢慢地将脚步走动,他看见那小丫环也走往殿里去了,他恨不得也跟着走进去,但他实在还没有那勇气,他又看见小芳了,那玲珑的身材,素净的打扮,愁郁的态度,白净的带着泪的俊俏脸儿,她是比早先瘦得多了,她,可惜没有抬一抬眼皮。刘得飞只好向庙外走去,到了外边,沿着庙墙走了一走,就见西边果然有个后门儿,也可以说是旁门!这个门前的地面很窄,有一棵大柳树。走不了几步就是一个泥洼,通着河,现在里面的水还不很多,可是已长了不少的芦苇了。这个门闭得很严,尘土很多,是向来也不开的样子。但,到了今天夜里,就许要开了。刘得飞真不敢想,到了那时候是一种什么情景,不过他觉着不大合式,那太鬼鬼祟祟的,仿佛并非英雄之所为。

  可是,事情都已说定了,别说半夜,就是等到五更天我也得等,这有什么法子?除了如此,我就没法跟小芳说话。永远不说一句话也不行呀?已经是四五年的默默交情了,何况她今天找我又有要紧的事情?也就是这一回.我给她办完事也就完了,永远用不着再见面了。是的,今夜我都得把话跟她说明,我要把事情做得光明磊落。

  他发呆的,在这小门前就站了一会,隐隐还听见庙里的钟磬铙钹,不住的奏着,他心里又想,得什么时候才能够奏完呢?不禁的着急,而且心中惆怅。只得,仍然退回去,就又到了那三个仆人谈天的地方,这三个人,都翻着眼睛瞧着他,面上露出对他怀疑的样子。那好说话的仆人就问他说:“怎么样啊?你找着了人没有?”刘得飞摇了摇头。那仆人又问说:“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呀?找的是谁呀?”刘得飞依然摇头,他就跟个傻子似的,口里只说是:“我找的那个人没来,大概他待一会才能够来呢?”这个仆人笑了,说:“大概你是上了人的当了,今天这里没有外人,只是几位女太太。再待会念完了经,我们也就都回城里去了,这儿只剩了和尚啦,你就等着吧?到晚上这河里可有鬼出来!”刘得飞听说有鬼,可不禁得有一点害怕,但是,谁管他?晚上就是连小芳都走了,我也要来的,只是晚饭在哪里吃呀?看这里的三个仆人,不但喝着茶,还吃着鸡蛋糕,却一点也不让他。那边的几个轿夫跟车夫们,都是越赌越高兴,什么也不顾了。

  暖风阵阵地吹着,太阳渐往西移去,他在这儿一时也不能安心,跟睛还时时看着庙的大山门,可是明知道看也是白看,小芳是不会走出来的,那边的旁门这时更不能开,他就问说:“这附近有卖吃食的地方吗?”那有胡子的仆人指着鸡蛋糕说:“你来两块好不好?不用客气呀!刘得飞摆了摆手,这个人就向西边指着说:“往西,再走不远,就是北坞村,那边有小铺。”刘得飞点了点头,又在这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就想:“越在这近处等着,越是叫人着急。不如索性到那边去,找个小铺先吃点什么,歇一些时。然后我再回来,那时这里的车跟轿子大概也就走了,我再一个人在这儿等着。既省得饿一夜,又省得这些人净看着我,他们不知我是怎么回事。”这样一想,就自言自语的说:“好!我就到那边去买点吃食,待一会……”他故意的说:“我可不一定来不来了!”也没有人理他这句话,他就去解了马骑上,绕过了河,直往正西,走了不到二里地,便来到“北坞村”,这里原是一个很冷落的小村,统共也不到五十户人家,虽不靠近大道,可是因为附近的风景很好,尤其这春末夏初的时候,常常有人来游玩,所以这里开着一家很干净的野茶馆,还带卖面饭,掌柜的是个老头儿,还有个老婆儿跟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姑娘长得不甚好看,可是很利落,烧火,做水,全都是她,不过她就是不管伺候客人。

  刘得飞在这里下了马,马就放在对面青草地上,他在凉棚下一条板凳坐下,老头儿给他沏了一壶茶,他并要吃烙饼,当时老头儿就吩咐那姑娘给做,那姑娘却回过头来问说:“是吃甚么饼呀?吃油盐的?还是吃葱花的呢?”这声音,仿佛比小芳的那个小丫鬟,说话的声儿还好听,因为是宛转的,不象那么横;更比卢宝娥那带着“土音”的话腔儿,受听得多多了,可又不知道小芳说话是甚么声音?因为他记不起来了。脑子里越想越乱,老头儿就把姑娘的话转来问他,他就说:“吃葱饼吧!”可又想:何必叫这姑娘麻烦呢?遂就赶紧改口说:“不用!我还是吃油盐饼吧!”那姑娘看了他一看,仿佛是笑话他没有一点准主意。

  当下,就见那姑娘由面缸里舀了一瓢干面,倒在盆里,又倒上水,这时就在火上坐上了饼铛,然后她和面杆面,洒油盐,两只手儿真快,比刘得飞打拳使剑的时候还快,不大的功夫,就把饼烙在铛上了,在这时候,刘得飞不禁又有一种感想,心说:将来是想法儿娶一个媳妇儿,要不然谁管烙饼呀?老吃镖店里的饭,或是买着吃,那不但多费钱还不是滋味儿。咳?娶个媳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哪有合适的呀?还得比卢宝娥长得白,还得象小芳那么跟我“有缘”,又得象这个姑娘会烙饼,可就真不容易了!

  他也不敢太胡思乱想,因为觉着那太不对。待了会,老头儿就把姑娘烙熟了的油盐饼,给他拿来,他吃着仿佛都觉着不大好意思,同时,虽然没有菜,可是觉着这饼也太好吃,就着茶,一连就吃了五大张。看了一看,太阳还很高,他就扒在桌上睡了。

  胡里胡涂的睡了一觉,醒来,夕阳已落,他这才赶紧算账,付钱,拉着他的马离开了这里。但他却不骑着马,他的脚步觉着很沉重,往前走着仿佛有点发怯,不,好象是很作难似的,到了这个时候,他忽又感觉有点怕见小芳了。

  满天的金色晚霞,光辉灿烂,映着长河,好像抖动着一条锦绣的带子,杨柳舞得也更起劲,晚风犹带春寒,蝙蝠四五只,在他的眼前飞绕。

  又来到了罗天寺的山门前,他看见那甚么车,轿,车夫,轿夫,跟那些个仆人,现在已全都没有了。地下留了一些骡子的粪尿,他倒不禁的惊讶,心说:那几辆车里.也有韩家的车吧?怎么如今也走了,莫不是小芳也回城里去了吗?心里又想:不能,她是因为有要紧的事才找我,而且是约定好了的,她怎能够没见我的面,就回去呢?可是也没法子去询问,因为这一带,此时连一个人也看不见,山门是已经关了,那个小旁门可还没有开,并且不象是曾经开过的样子。他又把马系在树旁,走近了庙,向庙里侧耳的静听,他怀疑自已的耳朵大概聋了,因为连一点声,任何的声音也没有听见,他想向里面大声叫那小丫鬟!可是那小丫鬟叫什么名字呀?至今他还不知道。又不能够叫小芳,因为那不太莽撞了吗?而且这事大概还不应当叫和尚知道。他又想:这其实不难,一耸步就可以跳过这堵墙,但,觉着那样也不对。

  他只得回到河边的柳树下,坐在那块青石上等着,好在肚里有五张那个姑娘给烙的油盐饼,一点也不饿。此时,只有一两个鬼影似的蝙蝠,回翔的陪伴着他,渐渐,蝙蝠也没有了,身边的暮色越来越浓。

  天空转为深青色,霞光反变成了片片的白云,黑了不大的时间,忽又越来越亮,因为东方,就在柳梢以外,长河的尽头,天边,已升起来一个半圆形的月亮,点缀着几粒小星星,他不禁喜欢,心说:好啊!他昂然地姑起身来,离远了柳树,自言自语地说:月亮出来得好,省得黑摸咕咚的,倒像是干什么见不起人的事,这倒叫月亮爷看看,我刘得飞作事是光明的!

  他看着庙前这块地方,既平坦而又干净,没有人,月亮在天空像是悬着一盏灯,不是夜明珠,正可以在这里走一趟剑,于是他从鞍旁,锵然的抽出了剑。这口剑是他师父留下的,他日夜的摩擦,舞练,但此时,他倍加的睹物思人,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他同小芳的事,现在已走到了很危险的一步,这一步,就可以看出他是不是一个知恩尚义的好汉,肝胆血性的豪杰,也许由此就以性命而酬知己,更倘若意志不定,那将来就见不起师父。

  他在庙前抖起了寒光,剑锋指处,宝剑疾进,身躯腾转,脚步飞扬,忽然如大鹏扶摇于云霄,忽然又如猿猱潜行于平地,此时只有明月在惊窥,稀星在偷看,片片的浮云如随着他的剑光在移动,他练得高兴,简直忘了他是在这儿等着小芳。

  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喂!别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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