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佳
 
2020-07-16 17:31:25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一)

  正午。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屋檐上的花生壳,却吹不散马芳铃目中的幽怨。
  她目光仿佛在凝视着远方,但有意无意,却又忍不住向叶开瞟了过去。
  叶开却在看着风中的花生壳,仿佛世上再也没有比花生壳更好看的东西。
  也不知为了什么,马芳铃的脸突然又红了,轻轻跺了跺脚,呼哨一声,她的胭脂马立刻远远奔来。
  她立刻窜上去,忽然反手一鞭,卷起了屋檐上还没有被吹落的花生壳,洒在叶开面前,大声道:“你既然喜欢,就全给你。”
  花生壳落下来时,她的人和马都已远去。
  陈大倌似笑非笑的看着叶开,悠然道:“其实有些话就算不说,也和说出来差不多,叶公子你说对吗?”
  叶开淡淡道:“不说总比说了的好。”
  陈大倌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多嘴的人总是讨人厌的。”
  陈大倌笑了,当然是假笑。
  叶开已从他面前走过去,推开了那扇窄门,喃喃道:“不说话没关系,不吃饭才真的受不了,为什么偏偏有人不懂这道理?”
  只听一人悠然道:“但只要有花生,不吃饭也没关系的。”

×      ×      ×

  这人就坐在屋子里,背对着门,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大堆花生。
  他剥开一颗花生,抛起,再用嘴接住,抛得高,也接得准。
  叶开笑了,微笑着道:“你从未落空过?”
  这人没有回头,道:“绝不会落空的。”
  叶开道:“为什么?”
  这人道:“我的手很稳,嘴也很稳。”
  叶开道:“所以别人才会找你来杀人。”
  杀人的确不但要手稳,也要嘴稳。
  这人淡淡道:“只可惜他们并不是要我来杀你。”
  叶开道:“你杀了那人后,再来杀我好不好?”
  这人道:“好极了。”
  叶开大笑。
  这人忽然也大笑。
  刚走进来的陈大倌却怔住了。

×      ×      ×

  叶开大笑着走过去,坐下,伸手拈起了一颗花生。
  这人的笑容突然停顿。
  他也是个年轻人。
  一个奇怪的年轻人,有着双奇怪的眼睛,就连笑的时候,这双眼睛都是冷冰的,就像是死人的眼睛,没有情感,也没有表情。
  他看着叶开手里的花生,道:“放下去。”
  叶开道:“我不能吃你的花生?”
  这人冷冷道:“不能,你可以叫我杀了你,也可以杀了我,但却不能吃我的花生。”
  叶开道:“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路小佳说的。”
  叶开道:“谁是路小佳?”
  这人道:“我就是。”

×      ×      ×

  眼睛是死灰色的,但却在闪动着刀锋般的光芒,
  叶开看着自己手里的花生,喃喃道:“看来这只不过是颗花生而已。”
  路小佳道:“是的。”
  叶开道:“和别的花生有没有什么不同?”
  路小佳道:“没有。”
  叶开道:“那么我为什么一定要吃这颗花生呢?”
  他微笑着,将花生慢慢的放回去。
  路小佳又笑了,但眼睛还是冰冷的,道:“你一定就是叶开。”
  叶开道:“哦?”
  路小佳道:“除了叶开外,我想不出还有你这样的人。”
  叶开道:“这是恭维?”
  路小佳道:“有一点。”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只可惜十斤恭维话,也比不上一颗花生。”
  路小佳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从不带刀的?”
  叶开道:“至少还没有人看见我带刀。”
  路小佳道:“为什么?”
  叶开道:“你猜呢?”
  路小佳道:“是因为你从不杀人,还是因为你杀人不必用刀?”
  叶开笑了笑,但眼睛里却也没有笑意。
  他眼睛正在看着路小佳的剑。

×      ×      ×

  一柄很薄的剑,薄而锋利。
  没有剑鞘。
  这柄剑就斜斜的插在他腰带上。
  叶开道:“你从不用剑鞘?”
  路小佳道:“至少没有人看过我用剑鞘。”
  叶开道:“为什么?”
  路小佳道:“你猜呢?”
  叶开道:“是因为你不喜剑鞘,还是因为这柄剑本就没有鞘?”
  路小佳道:“无论哪柄剑,炼成时都没有鞘。”
  叶开道:“哦?”
  路小佳道:“剑鞘是后来才配上去的。”
  叶开道:“这柄剑为何不配鞘?”
  路小佳道:“杀人的是剑,不是鞘。”
  叶开道:“当然。”
  路小佳道:“别人怕的也是剑,不是鞘。”
  叶开道:“有道理。”
  路小佳道:“所以剑鞘是多余的。”
  叶开道:“你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路小佳道:“我只杀多余的人!”
  叶开道:“多余的人?”
  路小佳道:“有些人活在世上,本就是多余的。”
  叶开又笑了,道:“你这道理听起来倒的确很有趣的。”
  路小佳道:“现在你也已同意?”
  叶开微笑着,道:“我知道有两个人佩剑也从来不用鞘的,但他们却说不出如此有趣的道理。”
  路小佳道:“也许他们纵然说了,你也未必能听得到。”
  叶开道:“也许他们根本不愿说。”
  路小佳道:“哦?”
  叶开道:“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他们的道理只要自己知道就已足够,很少会说给别人听的。”
  路小佳盯着他,说道:“你真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叶开点点头。
  路小佳冷冷道:“那么你就知道得太多了。”
  叶开道:“但我却不知道你。”
  路小佳道:“幸好你还不知道。”
  叶开道:“幸好?”
  路小佳道:“否则这里第一个死的人就不是傅红雪,是你。”
  叶开道:“现在呢?”
  路小佳道:“现在我还不必杀你。”
  叶开笑了笑,道:“你不必杀我,也未必能杀得了他。”
  路小佳冷笑。
  叶开道:“你见过他的武功?”
  路小佳道:“没有。”
  叶开道:“既然没有见过,怎么能有把握?”
  路小佳道:“但我却知道他是个跛子。”
  叶开道:“跛子也有很多种。”
  路小佳道:“但跛子的武功却通常只有一种。”
  叶开道:“哪一种?”
  路小佳道:“以静制动,后发制人,那意思就是说他出手一定要比别人快。”
  叶开点点头,道:“所以他才能后发先至。”
  路小佳忽然抓起一把花生,抛起。
  突然间,他的剑已出手。
  剑光闪动,仿佛只一闪,就已回到他的腰带上。
  花生却落入他手里——剥了壳的花生,比手剥得还干净。
  花生壳竟已粉碎。
  门口突然有人大声喝彩,就连叶开都忍不住要在心里喝彩。
  好快的剑!
  路小佳拈起颗花生,送到嘴里,冷冷道:“你看他是不是能比我快?”
  叶开沉默着,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幸好我还不知道。”
  路小佳道:“只可惜了这些花生。”
  叶开道:“花生还是你吃的。”
  路小佳道:“但花生却要一颗颗的剥,一颗颗的吃,才有滋味。”
  叶开笑道:“我倒宁愿吃剥了壳的。”
  路小佳道:“只可惜你吃不到。”
  他的手一扬,花生突然一连串飞出,竟全都像钉子般钉入柱子里。
  叶开叹道:“你的花生宁可丢掉,也不给人吃?”
  路小佳淡淡道:“我的女人也一样,我宁可杀了她,也不会留给别人。”
  叶开道:“只要是你喜欢的,你就绝不留给人?”
  路小佳道:“不错。”
  叶开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幸好你喜欢的只不过是花生和女人。”
  路小佳道:“我也喜欢银子。”
  叶开道:“哦?”
  路小佳道:“因为没有银子,就没有花生,更没有女人。”
  叶开笑道:“有道理,世上虽然有很多东西比金钱重要,但这些东西往往也只有钱才能够买得到。”
  路小佳也笑了。
  他的笑冷酷而奇特,冷冷的笑着道:“你说了半天,也只有这一句才像叶开说的话。”

×      ×      ×

  陈大倌、张老实、丁老四,当然已全都进来了,好像都在等着路小佳吩咐。
  但路小佳却仿佛一直没有发觉他们存在。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回头去看他们一眼,却冷冷道:“这里有没有替我付钱的人?”
  陈大倌立刻赔笑道:“有,当然有。”
  路小佳道:“我要的你全能做到?”
  陈大倌道:“小人一定尽力。”
  路小佳冷冷道:“你最好尽力。”
  陈大倌道:“请吩咐。”
  路小佳道:“我要五斤花生,要干炒的,不太熟,也不太生。”
  陈大倌道:“是。”
  路小佳道:“我还要一大桶热水,要六尺高的大木桶。”
  陈大倌道:“是。”
  路小佳道:“还得替我准备两套全新的内衣,麻纱和府绸的都行。”
  陈大倌道:“两套?”
  路小佳道:“两套,先换一套再杀人,杀人后再换一套。”
  陈大倌道:“是。”
  路小佳道:“花生中若有一颗坏的,我就砍断你的手,有两颗,就要你的命。”
  陈大倌倒抽了口凉气,道:“是。”
  叶开忽然道:“你一定要洗过澡才杀人?”
  路小佳道:“杀人不是杀猪,杀人是件很干净痛快的事。”
  叶开带着笑道:“被你杀的人,难道也一定要先等你洗澡?”
  路小佳冷冷道:“他可以不等,我也可以先砍断他的腿,洗过澡后再要他的命。”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想不到你杀人之前还有这么多麻烦。”
  路小佳道:“我杀人后也有麻烦。”
  叶开道:“什么麻烦?”
  路小佳道:“最大的麻烦。”
  叶开道:“女人?”
  路小佳道:“这是你说的第二句聪明话。”
  叶开笑道:“男人最大的麻烦本就是女人,这道理只怕连最笨的男人也懂得的。”
  路小佳道:“所以你还得替我准备个女人,要最好的女人。”
  陈大倌迟疑着,道:“可是刚才那位穿红衣服的姑娘如果又来了呢?”
  路小佳忽然又笑了,道:“你怕她吃醋?”
  陈大倌苦笑道:“我怎么能不怕,我这脑袋很容易就会被敲碎的。”
  路小佳道:“你以为她真是来找我的?”
  陈大倌道:“难道不是?”
  路小佳道:“我根本从来就没有见过她这个人。”
  陈大倌怔了怔,道:“那么她刚才……”
  路小佳沉下了脸,道:“你难道看不出她是故意来捣乱的!”
  陈大倌怔住。
  路小佳道:“那一定是你们泄露了风声,她知道我要来,所以就抢先来了。”
  陈大倌道:“来干什么呢?”
  路小佳冷冷道:“你为何不问她去?”
  陈大倌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惊惧之色,但脸上却还是带着假笑。
  这假笑就好像是刻在他脸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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