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回 痴情何托怜娇女 毒计重施骗小姨
 
2023-04-20 06:47:37   作者:梁羽生   来源:梁羽生家园   评论:0   点击:

  武林规矩,学了某一派的功夫,即算未曾正式拜师,也得算是那一派的记名弟子,从此要受那一派长辈的管束。耿照当初不肯要桑青虹所授的武功,就是为此。后来他被桑青虹用“封穴逆息”的邪派手法,令得他真气逆行,浑身发热,神智迷糊,不知不觉之间,自自然然地就要练那石壁上的“大衍八式”以求自解。这“大衍八式”不是武术招式,而是上乘内功中“导气归元”的八个图式,内功练成之后,举手投足,便会自然而然地运用出来,要甩也甩不掉了。

  耿照这才知道是“大衍八式”保全了自己的性命,这“大衍八式”虽不是他自愿练的,但总是练了,桑青虹是传授他图式之人,即使她不以师父自居,也可以根据武林规矩,算得是耿照的“本门”长辈,可以命令耿照听她的话了。何况她现在于耿照又有救命之恩,耿照心里即使有一百个不愿意,也不能和她反脸。耿照听了她的话,只有暗暗叫苦,心里想道:“造化弄人,我又落在她的手里,受了她的恩惠,只怕更难摆脱她的纠缠,要任由她的摆布了,这却如何是好?”

  桑青虹替耿照把了脉,接着说道:“你已昏迷了两日两夜,虽得真气护着心头,我又给你服了解药,但你中的毒太过厉害,只是服药尚难拔除干净,必须再运玄功,方能奏效。你现在要听我的指教,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当下与耿照双掌相握,道:“你把那股真气自明夷穴开始,循中府、璇玑、长强、关元、玉堂、地藏而下,归回丹田,如此往复循环,运气七遍。你身中的毒素,便会蒸发出来。”耿照已无力自行运功,桑青虹紧握他的双手,以她本身的真气,从耿照掌心输入,助他运功。

  耿照想起了家国之仇,想起了本身的责任,还有,他受朝廷军官暗算之谜,到底因何,也还要查个水落石出,只好让桑青虹助他,两人肌肤相贴,幽香微闻,耿照连忙按捺心神,如老僧入定,全神运功。真气循环往复七遍之后,耿照大汗淋漓,精神顿爽。桑青虹放开了手,笑道:“尽管你对我不住,我对你总是好的。如今你已拾回了性命了,你如何对我,但凭你的良心吧。”

  耿照好生为难,踌躇半晌,说道:“桑姑娘大恩大义,耿某自是感激不尽……”桑青虹笑道:“就只是空口道谢么?”耿照道:“大恩难报,我也不知该当如何?但桑姑娘他日若有危难,我这条性命是桑姑娘给的,我也就能舍了性命报答姑娘!”这番话对耿照来说,已经是说得非常诚挚,但桑青虹听了,却是大不满意,冷冷说道:“原来你是要等到我有危难的时候,才肯报答我。”耿照当然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报答”,那是他不能给予的,他只好默不作声。

  桑青虹道:“你想想看,这大衍八式是我桑家不传之秘,我姐夫想学,我姐姐还不肯教他,我却为什么拿来传与你?”这即是说,她对耿照,比姐姐对她丈夫还亲,她心目中早已把耿照当作她的什么人,也就可想而知了。耿照满脸通红,讷讷道:“桑姑娘这,这……”想要婉拒这颗少女的芳心,却不知如何措辞方好。

  桑青虹忽地面色一端,盯着耿照问道:“你叫我什么?”耿照一怔,问道:“桑,桑姑娘,这,这又有什么不对了?”桑青虹冷笑道:“你已学了我桑家的武功,还能称我做桑姑娘么?”耿照瞠目不知所对。桑青虹道:“不错,你本来不想学的,但这大衍八式,如今已是与你凝成一体,即使你不甘心,你也是我本门弟子了。除非你自断四肢,否则你一举手,一投足,就要用到我桑家武功!”耿照欲哭无泪,恨不得立即死了,但想到他父亲当年如此忍辱负重,尚且要留有用之身,以图报国,他岂可为了这一点感情上的烦恼,便自轻生?只听得桑青虹接着道:“我与你年纪相若,不能做你师父,但依武林规矩,我入门在先,你最少也得称我一声师姐。”耿照心道:“只是叫声师姐,那也算不了什么?”便道:“师姐在上,请恕小弟病中不便行礼,病好之后,再给师姐磕头。”桑青虹这才展眉一笑,道:“磕不磕头,那也罢了。我来问你,你可知道,师弟应如何对待师姐?”耿照道:“做小辈的应尊敬长辈。”桑青虹道:“还有呢?”耿照道:“应该听长辈吩咐。”桑青虹笑道:“这就对了。那么以后你就该听我的话了!”耿照正色说道:“师姐的吩咐,只要是不违正义,合乎道理的,小弟无不依从!”桑青虹面色微变,说道:“哼,你还要和我讲价钱呢!”耿照道:“倘若是要我作良心有愧之事,小弟宁愿给师姐处死,也决不能违心行事。”桑青虹忽地又格格笑道:“也好,就是如此吧。师姐难道还能叫你作对不起良心的坏事么?”

  刚说到这里,忽地有个小丫鬟进来报道:“二姑娘,大姑爹来了。”桑青虹吃了一惊,道:“姐夫他怎会寻到这儿?”

  耿照曾在公孙奇手里吃尽苦头,听说是他到来,也是吃惊不小,桑青虹悄声说道:“师弟,你别着慌,有我在这里护着你呢,我决不能让姐夫与你为难。你躺着不要出声,待我出去会他,瞒得过那是最好,要是给他发现,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姐夫怕我姐姐,我姐姐要让我几分,所以他是不敢奈何我的。”桑青虹那次负气离家之后,不久,就为了追踪耿照,渡过长江,来到江南,家中发生之事,她毫不知闻;耿照虽曾和蓬莱魔女见过面,但因彼此匆忙,要说的事情很多,况且她和耿照也还不是深交,因此也没有谈及她师兄之事。可怜桑青虹只知道姐夫一向对她姐姐言听计从,奉命唯谨,却不知这个貌似畏妻如虎的丈夫,早已做了杀妻的凶手。

  桑青虹走出客厅,只见公孙奇颜容憔悴,神色忧伤,桑青虹诧道:“姐夫,你怎么啦?你不在家陪伴姐姐,来到江南作甚?是姐姐叫你来找我回去么?”公孙奇黯然道:“青妹,你躲在这里快活。可怜你姐姐想要见你,已是见不着你了。”桑青虹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我不能见着我的姐姐?你是怕我不肯回家么?”公孙奇神色更是哀伤,也不知哪里来的一副急泪,哽咽说道:“迟了,你回去也不能见着姐姐了。她、她已经死了!”

  桑青虹尽管时时在她姐姐跟前闹一点小性子,但姐妹之情,还是非常好的,骤闻噩耗,俨如晴天起了个霹雳,吓得呆了,过了半晌,大叫道:“你说什么,我姐姐已经死了?”公孙奇道:“不错,她早已在两个月前,与你幽冥路隔了!”桑青虹大叫道:“我不相信,我姐姐是怎么死的?她身体强健,内功深湛,没病没痛,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间就会死了?”公孙奇哭丧着脸道:“说来也是我连累了她。华谷涵是我的大仇人,你是知道的,你去了之后,华谷涵邀了蓬莱魔女,再一次登门欺负咱家,你姐姐助我与强敌死战,不幸给华谷涵伤了奇经八脉,当晚就含恨而死了!她临终之际,念念不忘的,不是别人,就正是你!”

  华谷涵那次上桑家堡与公孙奇算账,大战他们夫妇,后来蓬莱魔女来到给他解围,两师兄妹言语不和,蓬莱魔女马上又离开桑家堡去追踪华谷涵了。那次事件发生之时,桑青虹还在家中,见过华谷涵与蓬莱魔女的本领。公孙奇说是别人,桑青虹不会相信,说是华谷涵杀了她姐姐,那就不由得桑青虹不信了。华谷涵一人的本领已胜过她的姐姐姐夫,何况还有蓬莱魔女相助?桑青虹呆了半晌,这才蓦地哭了出来,叫道:“姐夫,你要给我姐姐报仇!”

  公孙奇道:“我当然要替你的姐姐报仇的,但敌人实在太强,却不知你肯不肯依从你姐姐的吩咐?”桑青虹道:“我武功远远不及姐夫,只怕做不了你报仇的帮手。但为了给姐姐报仇,我舍了性命也是愿意的,姐姐临终对我有何遗嘱?”桑青虹只道姐姐的遗嘱无非是要她协助姐夫报仇,不料公孙奇说出一番话来,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

  公孙奇道:“青妹,你暂且抑下伤心,听我细说。唉,这,这,这却不知从何说起?青妹,你可不要怪我唐突才好!”桑青虹拭了眼泪,双眼睁得又大又圆,望着她的姐夫说道:“到底我姐姐是要我如何?”她对姐夫的话,实是莫名其妙。

  公孙奇道:“你别怪我唐突,我先问你,你一心一意要追那姓耿的小子,可找到了他没有?”桑青虹面上一红,说道:“没,没有。怎么样?”公孙奇道:“这姓耿的有何好处,你对他如此痴心?据我们所知,这姓耿的实在是天下一个最薄幸的男子,本事低微,只是个偷香窃玉的高手。他和蓬莱魔女的丫头勾搭,而且还不止一个,另外还有一个他的表妹,也是他的情人。他对你只是假情假义,即使他对你敷衍,用意也无非要偷学你桑家的武功。你姐姐临终之时,一直以你为念,就是怕你上了这姓耿的当!”

  桑青虹心里一片辛酸,她虽然不能同意对耿照的这番指责,但耿照另有心上之人,对她并无情意,这却也是事实。她呆了半晌,强抑辛酸,淡淡说道:“咱们报仇之事,和这姓耿的又有什么相干?我喜不喜欢他,那是另一回事!只要能够给姐姐报仇,我性命都可舍弃,难道我就非嫁人不成么?姐夫,你别再提他了。”

  公孙奇抹去眼泪,笑道:“只要你肯下这个决心,那我就不再提这姓耿的小子,和你好好商谈给你姐姐报仇之事。”

  公孙奇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地望了小姨一眼,继续说道:“敌人本领太强,你我就是拼了性命,也未必赢得了那华谷涵,何况他还有蓬莱魔女相助?这蓬莱魔女不错,她是我的师妹,但她如今已热恋上华谷涵,不惜和我作对。她本门武功在我之上,我若用本门武功替你姐姐报仇,那更是必败无疑的了。”桑青虹急道:“这么说,难道这仇就不能报了?”

  公孙奇道:“你姐姐深知我的武功,当然也会想到了这一层。所以她临终之时,把你们桑家的两大毒功传了给我。”

  桑青虹惊诧非常,说道:“这两大毒功我姐姐也不敢练的,她传了给你?”公孙奇举起双掌,在桑青虹面前晃了几晃,说道:“不信,你看!这是不是腐骨掌和化血刀的功夫。”

  只见公孙奇右掌掌心犹如摊开了一团墨渍,“墨渍”由淡而浓,又由浓而淡,但淡至极处,掌心流转的黑气也还是隐约可见。桑青虹骇道:“果然是腐骨掌的功夫,你已有了四成火候。”再看他的左掌,掌心红若涂朱,转眼之间,由红转紫,浓到极处,再由紫转青,青中泛红,色素瞬息间变了三次。桑青虹更是骇道:“姐夫,你练得真快,这化血刀的功夫已有了五成火候!”要知桑青虹自小见她父亲练过这两大毒功,她父亲虽然不许她练,但火候深浅,她却是一望便知。

  公孙奇道:“你相信了吧。你姐姐就是为了要我给她报仇,才在临终之际,将这两大毒功传给我的。”桑青虹哪里还有怀疑,但却叹口气道:“姐夫,你可知道,我爹爹当年就是因为练这两大毒功,以至败血而死的?”公孙奇道:“我知道。但我与你姐姐夫妻情重,她因我而死,我岂可爱惜自身?我非练这两大毒功,不能给她报仇,只好冒一冒性命之险!”桑青虹眼眶湿润,含泪说道:“姐夫,想不到你对我姐姐这样的好!”公孙奇道:“我对你姐姐如何,你是应该知道的。我一向把她看得比我性命还更宝贵,要不是为了留这身子给她报仇,我早已追随她于地下了!”

  桑青虹更受感动,若有所思,嘴唇开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公孙奇本要等她说话的,等得不耐烦了,忍不住便问道:“岳父当年练这两大毒功,已练到八成火候,听说他临终之际,已参悟了克制练功时毒性反袭自身的法子?”桑青虹道:“这是姐姐告诉你的吧?不错,我爹爹是参悟了克制毒性的妙法,但必须我本门的内功练到最上乘的境界,才能运用自如,否则凶险更甚,而且这只是我爹爹临终之时所‘参悟’的,未经过实验,是否一定灵效,我爹爹也殊无把握。他因这两大毒功,太过狠毒,又因练时凶险太大,故而临终之时,曾郑重吩咐我们姐妹,不许我们练它。至于传给外人,那更是不许可的了。我姐姐没把其中的利害详细对你说么?”桑青虹受了姐夫的感动,不由得暗暗埋怨姐姐。觉得姐姐要丈夫以性命作为赌注来给她报仇,未免有点自私,虽然她自己也是愿意舍弃性命,给姐姐报仇的。

  公孙奇说道:“你姐姐那时已命在垂危,当然不能细道其详了。但我早已说过,即便是送了性命,我也非练这两大毒功,给她报仇不可的。”

  桑青虹道:“姐夫,你当真要练?”公孙奇道:“不错,你姐姐也知我心意已决,因此才要我来与你商量。不知你可肯听你姐姐临终的吩咐?”

  桑青虹道:“姐夫,你快说吧,但能给我姐姐报仇,我无不依从。”公孙奇道:“你姐姐要你帮我练成这两大毒功。她,她有一个心愿,盼,盼你……”桑青虹道:“什么心愿?姐夫?你为何吞吞吐吐?”

  公孙奇脸上一红,好似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与你姐姐并无一男半女,你姐姐的心愿,她,她盼你,你我二人再续鸾胶,你做了我的妻子,一来可以助我练成这两大毒功,给你姐姐报仇;二来将来生下儿女,也可承接咱们两家的香烟。”

  原来公孙奇练那两大毒功,练到四五成火候,发现凶险,不敢再练下去。他武学深湛,推究其中原故,乃是因为自己运气的法门不对,欲竟全功,非得详参桑家的内功心法不可。他虽然也已练了桑家的“大衍八式”,这“大衍八式”是桑家内功的基础,用处当然很大,但这并不等于就是桑家的内功心法,它不过是桑家内功的扎根功夫,要练了这大衍八式,才能进一步参悟更微妙的内功心法。

  桑家的内功乃是正邪两派之外,首屈一指的功夫,它揉合正邪两派,非正非邪,另辟蹊径,前无古人,其中精微奥妙之处,决非外人所能参透,即算有人讲解,也必须时刻在旁提示,否则练功运气之时,稍有不对,不但前功尽废,还会走火入魔。公孙奇是最会为自己打算的,固然他可以骗得桑青虹传他内功心法,但却怕她不肯尽心传授,或者因她本身武学造诣尚不够深,对其中精微关键之处,一时有想不到的,事先未能提示,到了练功之时,才发现不对,那时她不在旁,要想补救,可就难了。因此公孙奇想来想去,最好的法子莫如娶桑青虹为妻,桑青虹年轻识浅,比她的姐姐更易于受骗,何况自己的藉口又是为她姐姐报仇,哪还怕她不肯尽心传授?

  哪知公孙奇的算盘打得太如意了,反而功亏一篑。桑青虹本已相信了他,倘若他只要桑青虹传他内功心法,桑青虹当不吝惜,但如今他却是要她嫁他,桑青虹可不能不踌躇了。

  这一瞬间,桑青虹又是羞惭,又是惊诧,这太出乎她的意外了,她绝对想不到她的姐姐要她嫁与姐夫。刹那间,她转了好几个念头,“听不听姐姐的话呢?”“我嫁了姐夫,还怎好与耿照相见呢?”她想起了耿照的无情,想起了姐姐的恩义,姐夫风流潇洒,也可以算得是个“不错”的丈夫。但尽管她想贬低耿照,给自己嫁与姐夫找个藉口,可是心底下终是舍不了耿照。她满面通红,好半天这才说道:“姐夫,这,这,这,请恕我不能从命。”公孙奇眉头一皱,忽道:“你不能答应,这可是为了那姓耿的小子么?嗯,是谁在你的房中?”正是:

  如此鸾胶焉可续,小姑自有意中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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