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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2026-10-13 20:44:39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歇马坡这个地名是有来头的。蒙回的骏马透过河西走廊运进娘子关,就在这里完成交易。这里,有好几十家规模宏大的骡马栈房。而专供“人”住的却只有“正祥”一家,常正刚住在七号上房,他到这儿已经是第四天了。

他才回客栈没多久,那干瘪老头就和一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来了;后者自称姓葛,是镇上一家银钱铺子的掌柜。他很客气地问:“敢问这位常爷,这枚金币您要多少钱才卖?”

“它值多少?”看样子,常正刚根本就不打算讨价还价。

“金币真正的价位实在很难说,”姓葛的掌柜说话很慢,他那双骨碌条的眼珠子不时打量着常正刚。“咱们这儿有位大爷喜欢收藏这些玩艺儿,他——他——嘿嘿!他愿意出价四百块老光洋……”

“行!”常正刚用力地一点头。

姓葛的似乎有些悔意,他没想到这位年轻人这么干脆。不过,他的目光中还是透现了喜悦,这笔买卖为他带来了不少的赚头。

姓葛的带来的伙计就候在门外,一召唤,人就进来了。八卦老光洋,当面点清,常正刚和那干瘪老头子各拿了一半。

姓葛的带着伙计走了。

“常爷!”干瘪老头恭敬地请示:“人是要送到这儿来吗?”

“什么人?”常正刚瞪着一双大眼。

“您买的人呀!您花两百块老光洋买的那位姑娘……”

“老先生!我是个流浪汉,今儿东,明儿西,那能在身边带上个姑娘家,让她去吧!她爱上那儿去就让她上那儿去!”

干瘪老头瞪大了两只眼,又猛甩他的小脑袋瓜儿,他也许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年头,那有这样的好人?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更觉得将那个可怜的姑娘托付给这个好心肠的年轻人是绝对错不了的。

“不瞒这位少爷说,我跟那位胡姑娘是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他们父女俩租我家一间耳房。老的病了,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呀!今天八毛、明儿一块,我是东借西挪,半年下来,光我身上就背了八十多块的饥荒,我实在是背不下来……”

“如今这二百块老光洋够还你的帐吗?”

“够够够!”干瘪老头一连声地说:“还帐是富富裕裕了,只是,把她老爹的后事办妥之后也就剩不下多少了……这位少爷!您就行好行到底吧!把那位姑娘收容着,万一她再落到坏人手里,那就惨了!”

坏人?常正刚心里暗暗好笑,若说坏,只怕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坏。只因为他常正刚走了霉运,死亡之神给他来了张黑帖子,他才突然变得这么有同情心。

常正刚才没有心情跟这个老头儿说这些,他为了打发老头儿快走路,只得敷衍地说:“好啦!您先请回,先办丧事要紧,我一半天还不会走,这件事再说吧!”

干瘪老头一走,常正刚立刻闩上了房门,和衣倒在床上。他从十二岁开始习武练功,从不知道疲累是怎么回事;他似乎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曾经一口气跑过二百里地;他也曾经一口气干掉三个强悍的胡匪,最后一个在被他捅了九刀,浑身血糊淋淋的情况下还跟他赤手搏斗了半个来钟头;他也能赌上三天三夜;遇上惹火的雌货,他能折腾一宿不闭眼。可是,今儿个一大早,在集子上逛逛、走走,为了二百大洋买个姑娘的事竟然让他感觉累了。

其实,这都是死神的阴影压得他浑身不带劲罢了!

这件事还得打从半个月前说起;那天晚上他在小花子那个雌货开的赌坊推牌九,一翻两瞪眼,竟然连拿了四副大对子,连杀四个通庄,白花花的老光洋赢了百来块。磨蹭了大半年,连手都没有碰过一下的小花子也眉花眼笑地答应那天晚上跟他上牙床。那娘们可不把他那赢来的百十块老光洋看在眼里,她说:看起来常正刚要走好运了。她从来不和走霉运的人搅和在一起。

谁知道小花子却看走了眼。

刚下赌枱,还来不及上牙床,外号叫老疙瘩的刘三就找上了常正刚。

谁都知道这位常大少爷是做皮货买卖的,一年走一回关东,平日就在三十二张骨牌和保定府那十几家勾栏中找乐子;其实,他是个卖命的杀手,在道上有个匪号叫做夺命无常。老疙瘩刘三则是专门从中搭线的“中手”,是一笔买卖上门。

那年头,民国刚刚成立,军阀将国土割据成四分五裂,根本谈不上法治;没有法治就谈不上公道。受了委屈的人有的是咽口唾沫,暗地里骂几声,忍了。有的却是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把那口冤气吐出来;那只有诉诸报复的途径,本身的力量又敌不过对方,于是,杀手这一门行业就应运而生了。

杀手本身并不具备刀枪不入的邪法,也不见得就有高人一等的本事。而他们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他们懂得如何掩饰自己,有过人的耐性;观察、守候、等待,把“目标”了解透彻,把“目标”的行踪、生活习惯、优点、弱点摸得一清二楚,然后把握最有利的机会,一跃而中。万一失败,他们就得发挥另一项具备的条件——逃;逃得愈快愈好、逃得愈远愈好,像冬季的甲虫,一头钻进土里,再等待另一次机会。

夺命无常在北国是这一行中的顶尖高手,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失败的纪录。他要价奇高;为了表示他有替天行道的“侠者”风范,他所接受的“目标”必须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徒。

“目标”姓冯,外号“二马子”,是一个马贩子。据刘三说,对方曾经在关外干过胡匪,目下虽然从商贩马,却依然不改贼性。苦主被他夺去了六千块大洋,还奸杀了苦主年方及笄的幼女。

常正刚不会去调查苦主的说辞是否真实,他只是给自己一个杀人的理由而已。

常正刚的价码一向都在老光洋两百到五百之间,这要看“目标”的强弱而定;也要看常正刚的需要而定。现在,常正刚赌枱上走运,腰间褡裢沉甸甸的,他自然没有漫天要价。经过“中手”刘三的沟通,最后以老大洋五百块成交,还外加那枚金币;刘三说,苦主特别奉送那枚金币,因为它会为常正刚带来好运。

呸!想到这里,常正刚不禁狠狠地向地上吐唾沫。好运?简直就是天大的霉运。

接下买卖,常正刚当晚就离开了保定府城,连小花子那一身细皮白肉都留不下他。他讲究信用,也讲究效率,他从不浪费时间。

一离开保定府,常正刚就开始追查“二马子”的行踪,去了解他的一切;从常正刚多年来在道上的“耳目”群中着手;从北国的骡马市场,从“二马子”以往接触过的人、每一次落脚的地方……当常正刚将“目标”了解得相当透彻的时候,他不禁连连打了好几个冷颤。

“二马子”不单纯是个马贩子,他也替山西帮的钱庄子运送庄票、银钱。在他经过的路途上,不知道有多少股眼红的悍匪,但是谁也不敢动他;只因他随行的护卫最少在二十个人以上。不仅个个都是道上的顶尖高手,而且还有十来支日、德造的崭新洋枪。

常正刚怎能不打冷颤呢?他自己估算过,下手的机会不是没有,而成功的机会可能不到十分之一;即使侥幸成功,全身而退的机会恐怕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如果换了别人,也许就会连夜赶回保定,找到“中手”老疙瘩刘三,赶紧退钱了事;那以后,常正刚可就得藏头缩尾,销声匿迹好一阵子。再下三滥一点的,也许会脚底板抹油——开溜,带着身上那笔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的财富先去荒唐一阵子再说。然而常正刚不会这么做;夺命无常的万儿就是这么闯出来的。要嘛不接手,买卖一到手上他是非干到底不可的。

他已经在歇马坡窝了好几天,辗转反侧,或者午夜梦回时他也曾估算过千百回,胜算极小,活命的机会几乎等于零,但他仍然拿定主意要试上一试。人总难免要死,为什么一定要活上七老八十?他夺取过太多的生命,如果不幸死在“二马子”的手下那也是很公平的。他很想得开,何况他在死前还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善事;他一想到今天花了二百块老光洋买下那个姑娘的事,他的心情就更加舒坦了。人总是有点儿天良的,那个姑娘一定会感激他一辈子。

想着想着,他竟然完全放松地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常正刚突然从梦中醒来。他在一刹那间就完全恢复了清醒,这是他多年亡命生涯所锻炼出来的警觉性。

有人进了他的屋子,正轻脚细步地走向床前,步履间似乎有些犹豫。常正刚可以肯定,那不是攻击性的步调。他的心情放松,仍然闭着眼睛。

来人终于来到床前,又是一阵犹豫,然后坐了下来。常正刚闻到了一股清淡的桂花油的香气。

大白天客栈里怎么会有串门子的雌货?常正刚猛地翻身坐起,那娘们坐在床沿,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一身月白底色,布满蓝色碎花的小褂裤包裹着她的胴体,显得格外诱人。头发梳得光鲜亮丽没一根乱丝,脸上薄敷脂粉,若非那对熟悉的眼睛,常正刚几乎认她不出来了——就是他刚才在集上花了二百块老光洋买下来的年轻女人。

“妳?”常正刚下了床,走得远远的,背着身子问:“妳来干什么?”

他不敢看她;唯恐自己多看她几眼就会改变主意。

“您花钱买了我,”她的声音很轻,然而却是字字清晰,毫不忸怩。“我这一辈子都是你的人了,我怎么能不来?”

“唉!”常正刚轻轻一顿脚。“我不是交代那个老头儿了吗?妳爱上那去就上那去,我——”

“您嫌弃我吗?”

常正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您嫌弃我,干嘛又花那么多钱买我呢?”

常正刚楞住了,缓缓转过身来,发现她那张薄敷脂粉的面颊这时正有两行泪珠垂流下来。

“姑娘,妳听我说,”常正刚走过去,用一根食指曲起来,轻轻抬起她的下颏。“这种好事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碰上的……老实告诉妳,我的心情不好,要是在以前,我当时就把妳带回来了,说不定这个时候咱俩还在被窝里我不让妳起身哩……姑娘!妳赶紧走吧!”

“可是,您花了那么多的钱。我可不愿意无缘无故地领受人家的恩惠,更不愿欠人家的情……”

“钱对我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常正刚突然把话止住,他还不想把自己的处境泄露太多。“总之,妳不欠我什么,我永远也不会向妳讨回这笔债,妳快些走吧!”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这娘们可真倔强、别扭,竟然跟他说起道理来了。“何况是两百块钱,你怎么说不重要呢!我真不明白——”

“唉!”常正刚急得连连跺脚。“不管有多少钱,人要活着才能去享用,而我……”

她突地从床沿上弹跳起来,冲向常正刚,他本能地闪开了。

“你是说——”她有点喘,是紧张,也好像是有些关心。“你是说——你就快要死了?”

“是的。”死亡的阴影再度在常正刚的脑海中闪过。“我就快要死了,也许再过几个时辰,最多三五天……”

“不可能的!”她那双大眼骨碌碌地打量着他。“你年纪轻轻,没病没痛的……”

“唉!妳不明白,妳不明白……妳快些走吧!”

“不,”她用力地一摇头。“我要留下来陪你,我明白孤独是多么可怕,尤其是孤独地等死……如果你嫌我,或者你是个不近女色的汉子,我困了的时候就在椅子上打个盹儿。如果你——你非死不可,我就等着为你收尸。”

常正刚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她的眼真尖,看出来了,连忙问:“你怕什么?”

“我怕……我……”常正刚回避她那双深具诱力的目光。“我怕我一碰妳我就不想死了!”

“哦?这么说你并不是非死不可。”她走过去,双手紧紧捏住了常正刚的腰,将面颊贴在他坚实的背脊上。“那我就不让你死。你救了我,我也要救你。”

常正刚在这一刹那间几乎不能动弹了,一团如烈火般的热力从他的背脊透过他的全身;这就是他的弱点,并非由于那位姑娘的柔情蜜意打动了他,而是那具火热的胴体将他那颗冰冷的心燃烧起来。

好吧!他决定尽情享受残余生命的尾声;他并不需要这位姑娘终生感激他,这是他花费二百块老光洋买下的女奴,他要享用她的肉体、柔情,他要尽情、恣意地与她缠绵,也许可以激发他旺盛的战斗意志。

他突地一转身,抱起了她;姑娘的反应极为热烈,她以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显得更深、更炽热了。

房门霍地打开,不是专门跑客房侍候客人的店小二,是两个陌生的男人。他们没有敲门,进门后就用脚后跟将房门踢上,这显示出他们来意不善。

姑娘轻巧地从常正刚的臂弯间滑落,畏缩地闪退。常正刚那颗火热的心瞬间冰冷,他的目光更冷。

来客中一个年龄较大,约莫三十出头的人不等常正刚发问,他就先开了口:“听说你卖出了一枚‘洪宪金币’,请问那种金币你一共带了几枚?”

常正刚缓缓地走过去,一直到了他伸手就可掐住对方脖子的距离他才停了下来。他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从对方的穿着、眼神,以及两人站立的角度已经掂估出不是泛泛之辈,而是具有特种身分、特种本领的人。

有买卖在身的时候,常正刚绝不使性子、发脾气。他不能暴露身分,也不能在闯了祸之后一走了之。

“财不露白,我为什么要说?”常正刚的语气很柔和,但他的措辞还是把他的“性子”使出来了。

另一个年龄较轻的连忙说:“常先生!这位是南漳城保安队的白队长,我们正在查案。”

“哦?”常正刚的反应很轻微。心中也暗暗有了戒备,他绝对不想招惹麻烦。

那位白队长开门见山地说:“今年春天,山西太原‘万顺钱庄’的车队进了娘子关之后,在我管辖的地面上出了点小岔子,丢了些东西,其中就有十枚‘洪宪金币’。”

“我明白了,您是在查赃。”常正刚的机智应付这种情况是绰绰有余的。“听说,那批金币有五百枚之多,一个模子铸出来的金币,想必也没什么特别记号。我只有那么一枚,是在保定府东大街小花子赌场赌枱上赢来的。”

他很技巧地隐瞒了一部份事实,他当然不能直说这是他为别人“杀人”的卖命钱。

“就那么一枚金币?”白队长的口气中明显地透露了怀疑。“那你也未免太大方了,在市集上随手一丢,掉头就走……难道你不知道那枚金币值多少钱?”

“我当然知道金币很值钱,我在赌枱上作价五百块老光洋赢过来的,卖了四百,我还蚀了一百。”常正刚转过半个身子,抬手一指。“瞧瞧!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比起那枚金币就更值钱了。”

“你是做什么买卖的?”白队长仍然继续盘问。

“皮货商。”

“到这儿来干什么?”

“等一个从山西来的朋友。”

“你听说过在华北横行多年的江洋大盗‘九尾狐狸’吗?”白队长的话题突然一转。

常正刚当然听说过这位黑道中的枭雄,凶残、狡诈,连道上的人都惧怕他三分。他故意楞了一下,才点点头:“嗯!听说过这个人……”

“作恶多端的人终究逃不过报应,半个月前在九龙国附近的龙凤山落网。本来要起解省城,后来怕他的狐群狗党半途滋事,就在南漳城把他给处决了。”

常正刚小心翼翼地问道:“队长!你干嘛要跟我提起这个人呀?”

“我只是想提醒你,像‘九尾狐狸’这种人横行十几年,杀人越货,打家劫舍,也不知道敛聚了多少财富。他不可能在死后连一副薄皮棺材都没有。”说到这里,姓白的目光瞟向静静站在床角落的那位姑娘。“你花了两百块老光洋买到了一个贼种,一头雌狐。”

像一柄重锤猛地敲击在常正刚的心坎上。

他望向那位姑娘,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抗辩,脸上也亳无表情。

那位白队长和他的随从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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