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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2026-10-13 20:46:12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天还没擦黑,“二马子”的队伍就到了。马匹进了骡马店,自有伕子跟着去照料。他和十来个随从住进了“正祥客栈”。

“正祥”是歇马坡唯一住“人”的客栈,有东、西两厢二十四间上房,一排十二间,这每一排十二间当中,一头一尾都是“双套”。

姓冯的住进了西厢最靠里的那间“双套”,和东厢的常正刚面面相对,两下里只隔了一个宽约二十来步的中庭。有两个随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的,其余的则分散住在东、西两厢的客房中,又占去了四间,好像都是两人一间,没有落单的。

“二马子”进屋洗了把脸,换了套干净的褂裤,茶还来不及进口,他的第一个客人已经到了;是辖内保安队队长白顺英,他还非见不可。

“白队长!久不见啦!”看样子,“二马子”并不十分愿意见这号人物,却又不得不敷衍一下。

“我知道你很不愿意看见我在这里露面,”白顺英并没有坐下,而是抬起一只脚踩在板凳上。从这个动作看来,他似乎没有将对方看在眼里。“那是没法子的事,这是我的地盘,我很讨厌在我的地盘上发生任何血腥事件;所以当你们这帮杀胚过境的时候,我少不了要前来打声招呼,小心看着点!还是那句老话:祝你明儿一大早买卖顺利,然后在晌午前给我走人!”

“白队长!”二马子也不甘示弱地晃到了白顺英的面前,以同样的姿态跷起一只脚来踩在板凳上。“请你说话干净点,我不是什么杀胚,以前我是胡匪,可是我如今改邪归正了,在督军府里备了案的。我住店给店钱,吃饭付饭钱,做买卖摊税纳捐,你少找碴儿!”

白顺英猛地收回那只踩在板凳上的脚,再猛力一踢板凳腿,板凳突然飞去,这使得“二马子”一脚踏空,身子向前扑倒,白顺英两手正好抄住了他的腋下。

“二马子!你给我听清楚!”白顺英厉颜厉色地说:“你他娘的肚子里在想什么点子,我可是清楚得很,少在我面前耍花招,安分点!这个地方对你不太吉利,歇马坡!别让人家刨过坑,真让你在这里‘歇’下了。”

白顺英将“二马子”用力朝前一推,扭头走了出去。那两个肝火直冒的随从手搭腰际枪柄,目视主人;显然,只要“二马子”一声令下,白顺英立刻就会被射成一座蜂窝。然而,“二马子”尽管咬牙切齿,却丝毫没作蠢动的打算。

白顺英大步走出那间双套之后,立刻跨过中庭,来到东厢,廊下荷枪的卫兵立刻向他敬礼。跟着,本地的分队长杨城也到了他的面前。

“那一位怎么样?”白顺英轻声发问,显然,他指的是常正刚。

“很安分。昨晚从‘群羊店’回来后就没有走出过房门——队长!也许您是多虑了。”

“看紧点!但愿我这一次鼻子失灵。”

东厢那间双套面向中庭的窗櫺打开了一条缝,胡亚珍正在窗前张看,常正刚冷冷地坐在一边,两眼前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常!”胡亚珍转过身来,走到他身边蹲下。“你恐怕错了。”

“是吗?”

“白顺英不是赶着去通风报信,看他气冲冲走出来的样子,他好像和姓冯的闹得不愉快,我还听到摔板凳的砰砰嘭嘭声。”

“是吗?”

“对面十二间,我们这边也是十二间,我从里向外数,你听仔细了。姓冯的一共带了十个人,他住对面那间双套,有两个带洋枪的小子跟着他,一定是他的贴身护卫。然后,他隔壁住了两个,然后到了第十一间,也就是二道门的旁边又住了两个,那显然是把关的……好了,我们这边隔壁连着两间每间也住了两个……”

“嗳!妳说得这么详细干嘛呀?我们困在这里动弹不得,唉!昨晚要不是……”

“你又要埋怨了!”她老是喜欢将面颊贴在他坚实的腿上。

常正刚将她的头扳起来,正经八百地说:“别跟我腻,让我好生想一想,好吗?”

“不用想,有句俗话——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扑在他的身上,用手去哈他的腰,自己还发出了一连串高声的娇笑。

常正刚生气了,正要猛力摔开她,她贴在他身边说:“有人在偷看,让他看得过瘾一点。”

人似乎都有偷窥狂,然而杨城的偷觑只是因为他的上司一再交代他“看紧点”。

杨城绝没有偷窥狂,他有些厌恶地走开。他的顶头上司老是吹嘘他的鼻子,杨城却不以为然。最少,这一次白顺英的鼻子太过分敏感了一点;常正刚绝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只要是迷恋女色的人就不能算是人物,这是杨城的看法。

只顾嬉笑的胡亚珍似乎对窗外的动静一目了然,等窥伺的人一走远,她就坐直了身子,收起了笑容,“好了!看隔壁戏的人已经走了。”

常正刚现在开始重新估量这个小女人了,他凝视良久,才缓缓地说:“那位白队长说我花二百大洋买到了一头雌狐,敢情被他料中了。”

“咱们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线上的两只蚱蚂——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所以,咱们非得同心协力不可,……对面那间双套住的那个‘头头’就是你要杀的‘二马子’,对吗?”

常正刚点点头。

“白顺英帮了你的忙,你可以拿这当借口,退钱,或者缓一阵子再找机会。”

“妳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岂不是明知故问?十个护卫,每个人身上都有快枪,还有两个贴身保镳,你走近‘二马子’身边的机会都没有。即使让你侥幸得手了,你也逃不掉。”

“我再问妳一次,妳究竟是不是‘九尾狐狸’胡镇山的女儿?”常正刚逼到她的面前,托起她的下颏,很严肃地问。

“你一定希望回答一个‘是’字,那样你不但买到了一头妖媚的雌狐,在床上好好侍候你,而且还有了一个好帮手,可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对不对?”胡亚珍轻轻拂掉他的手,吁了一口气:“嗨——我的回答会令你失望,我爹不是‘九尾狐狸’,我不会一星半点的杀人功夫。”

“亚珍!”常正刚很自然地叫着她的名字。“怎么看,妳都不像一个卖身葬父的可怜村姑,最后再问妳一次:妳究竟是不是‘九尾狐狸’胡镇山的女儿?”

“不是。”

“那个收钱的老头儿说妳爹是病死在床上的,妳说是被保安队抓去不问青红皂白就拖出去毙了的,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吗?”

“是因为姓白的指我是个贼种,我才不得不说出实情。爹已经冤死刑场,我那里再忍心让他老人家背上贼名。”胡亚珍的眼眶红润,聱音哽咽,那可不像是装出来的。

“亚珍,妳听我说,我愿意被杀,却不愿被骗,过去妳是干什么的,做了些什么,本来就与我无干。可是,跟了我之后,妳就绝对不能骗我。”

“我知道。可是,像你这种人是很容易受骗的。”

“怎么说呢?”

“凡是好胜逞强的人都很容易受骗。”

常正刚绝不承认她这种说法,但他并没有说出来。他仔细回想这几年刀口舔血的生涯,他谨慎地接买卖,然后靠他的机智去完成,可说是有惊无险。这一次他是接到一件棘手的交易,但是到目前为止,还不能说全无希望。他暗暗衡量胡亚珍这句话的含意,莫非还有什么他懵然不知的内情吗?即使有,也和胡亚珍搭不上关系呀?按照他以往的作法,他应该立刻将胡亚珍的身分查明,然而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店小二进来上灯,顺便询问晚餐要送些什么酒菜。他并不明白目前常正刚是遭到软禁,他还以为常正刚是个大人物,受到保安队的特别保护哩!

胡亚珍显得心情很开朗,叫了菜饭,还叫了半斤烧刀子,还赏了店小二一大把铜角子。

等饭送来了,胡亚珍又殷殷劝酒,常正刚则滴酒不沾;他在将要展开行动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他不愿因酒误事。

饭后,胡亚珍又教店小二沏来一壶上好茗茶,她的表现真像一个贤慧的家庭主妇。这使得常正刚产生了幻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脱离这血腥生涯,住到一个清静的地方,有这样一位好妻子相伴,那该有多好。但他深深明白,那似乎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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