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回 破帽遮颜寻旧侣 华堂结彩闹新娘
 
2023-04-22 10:17:11   作者:梁羽生   来源:梁羽生家园   评论:0   点击:

  褚云峰笑道:“想不到谷师兄如此英雄,对无关轻重的容貌竟然会看不开。”

  孟明霞道:“他以前本是个十分英俊的少年的。咳,每一个人都可能或多或少的有点什么心病,只是自己不知而已。”

  孟明霞乃是有感而发,褚云峰听了,忽地恍然如有所悟,说道:“原来那位杨姑娘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若不是你刚才说了出来,我还不知道呢。”

  孟明霞笑道:“这也是无关重要的别人之事,你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褚云峰道:“没什么。我只是有一事未明,何以她在山寨之中,要女扮男装,不让别人知道她的身份?如今又要私自下山,累得你去找她?”

  孟明霞笑了一笑,说道:“我不信你现在还不明白,你这是明知故问吧?”

  原来孟明霞本是不想给褚云峰知道她和杨婉之间的误会,但因相处数日之后,两人情意相投,孟明霞觉得已是无须瞒住他了。她刚才对谷涵虚说出这件事情,其实也是说给褚云峰听的。

  褚云峰的确是早已猜到几分,心里想道:“明霞是个爽朗的姑娘,我又何必把话闷在心里?”于是也跟着笑了一笑说道:“是不是那位杨姑娘也怀有什么心病?”

  孟明霞双颊微红,点了点头。

  褚云峰笑道:“谷师兄的心病给你医好了,杨姑娘的心病,恐怕也是要你给她医治才能得好。明霞,想不到你倒是个善于医治别人心病的名医呢!”

  孟明霞佯嗔说道:“云峰,我可不许你笑我!”

  褚云峰道:“不,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哪里是在笑你?”

  孟明霞诧道:“你感谢我什么?”

  褚云峰道:“感谢你也给我医好了心病。”

  孟明霞一时间未能领悟,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褚云峰道:“实不相瞒,起初我也是怀着和杨姑娘同样的心病,以为,以为你是……”

  底下的话,无须褚云峰自己说出来,孟明霞已是知道。褚云峰是因为误会她与李思南相爱,所以才不敢把心事对她说出来的。

  孟明霞双颊晕红,说道:“那么,现在你都明白了?”

  褚云峰道:“都明白了。明霞,现在我可真是放心啦!”

  孟明霞“噗嗤”一笑,说道:“你这个傻子!”两人心底的阴霾,尽都在这一笑之中扫除干净了。

  褚云峰低声道:“但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谷师兄此去,能够和你表姐一同回来。”

  且说谷涵虚与褚、孟二人分手之后,便即独自东行,准备到飞龙山东南三百里外的黑石庄去找严浣。他在一个小市镇上买了一个药箱和几样常用的药材,背上药箱,扮作一个走江湖的郎中,他的长剑就藏在药箱之中。

  三百里路程,谷涵虚不过走了一天,第二天上午,便已到了黑石庄了。

  一路行来,谷涵虚好几次碰见快马驰过,骑马的人都带有兵器,一看就知是江湖上的人物。最后一次,是在距离黑石庄约十里之处碰上的,但骑马的却是两个军官。

  谷涵虚暗自起疑,心里想道:“莫非这些人都是去找那个黑石庄的成庄主的?这个成庄主既然是一方的恶霸,想必也是多少会点武功的了。”

  庄口的路旁有个茶馆,谷涵虚希望能够打听到一些关于黑石庄的消息,便进去喝茶。

  茶馆的主人看见一个面上有刀疤的“恶汉”走进来,不禁吃了一惊,慌忙战战兢兢地捧上茶来。谷涵虚喝过之后,伸手掏钱,茶馆主人连忙说道:“这,这是我孝敬你老的。一碗粗茶,不成敬意,你老还要吃些什么,尽管吩咐。”

  谷涵虚笑道:“你这是小本生意,哪有喝了你的茶不付钱的道理。”当下掏出了二钱银子,纳入他的怀中,迫他收下。

  一碗茶不过是卖一文铜钱,二钱银子,大可以吃一只肥鸡了。

  店主人苦着脸道:“小店只有卤牛肉,临时恐怕买不到鸡鸭奉客。你老要喝酒吗?一斤绍酒,一斤卤牛肉怎么样?”

  谷涵虚笑道:“我并不肚饿,只是口渴,不用费神张罗了。茶已喝过,我就要走的。”

  店主人怔了一怔,说道:“你老给的是二钱银子……”

  谷涵虚道:“对不住,我身上没带零钱。这二钱银子是给你的,你不用找赎了。”

  店主人吃了一惊,说道:“小老儿不敢受客官厚赐。”

  谷涵虚笑道:“你卖茶,我卖药,咱们就交个朋友吧。你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了。”

  店主人见谷涵虚和颜悦色,不像开他玩笑,这才放心收下,心里想道:“我还只道他是黑道中人呢,却原来他的相貌虽然凶恶,却是一个大大的好人。”

  茶馆主人连连道谢,收下银子,问道:“你老是上哪儿?”

  谷涵虚道:“听说贵庄有位成大财主,不知他家在哪儿?”

  茶馆主人面色一变,说道:“原来你也是到成家喝喜酒的吗?失敬、失敬!”口中说是“失敬”,其实却是惧意多于敬意。

  谷涵虚说道:“不,我是跑江湖的穷郎中,与成大财主哪里高攀得上?”放低声音,笑道:“我不瞒你,我只是想去打打秋风,卖卖假药而已。”

  茶馆主人这才放下心上的石头,哈哈笑道:“那我就劝你老兄不必打这主意了。”

  谷函虚道:“为什么?”

  茶馆主人也放低了声音说道:“你老兄是外路人,我不怕说给你听。这成大财主乃是个为富不仁的财主,他有个外号叫活阎罗,他不打咱们穷人的主意已经好了,你还想打他的主意?给他看破了卖假药,只怕你要给他白做三年长工呢!”

  谷涵虚伸伸舌头,说道:“这么厉害!”

  茶馆主人道:“不厉害也不叫活阎罗了!”

  谷涵虚道:“成家有什么喜庆之事?我一路碰到好多骑马的人,敢情都是到他家喝喜酒的。”

  茶馆主人道:“他的儿子,今日娶亲。这两天从小店门前经过的贺客可真不少呢,所以我才会以为你老兄也是去喝喜酒的。”接着又低声道:“这门亲事是抢来的!”

  谷涵虚吃了一惊,说道:“是抢亲?”

  茶馆主人道:“是呀,那个可怜的女子还是外路人呢!”

  谷涵虚更是吃惊,心里想道:“莫非就是严浣?”

  茶馆主人看看天色,说道:“这个时候恐怕已在拜堂了。唉,那女子真可怜!”想和谷涵虚说那女子的事情,谷涵虚已是双手一拱,说道:“多谢老丈见告。”忙的便跑出去了。

  谷涵虚暗自思量:“按说严浣的武功,不应该落在一个土霸的手里,但只怕众寡不敌,失手被擒,也是有的。不管是不是她,这桩事既然给我撞上,我就非管不可!”

  此时正是中午时分。谷涵虚听说是午时成亲,只怕去得迟了,赶不上拜堂,那时要冲进内宅去把新娘子救出来,可就费事多了。于是迈开脚步,跑进黑石庄,果然隐隐听得有唢呐的乐声,谷涵虚便朝着那个方向飞跑,也顾不得路旁的人惊讶了。

  方向没有跑错,不消片刻,谷涵虚已是来到了那成大财主的门前。

  谷涵虚放慢脚步,暗自思量:“想个什么法儿混进去呢?嗯,若是无法可施,那也只好硬闯了。”

  心念未已,忽听得健马嘶鸣之声,有四骑马同时来到。但这四个客人却似乎并非一伙,走在前面的是一式打扮的三个黑衣汉子,从后面追上的是一个白袍少年。这白袍少年面如冠玉,骑的也是一匹白马,越发显得丰神俊秀,意态潇洒。

  谷涵虚的目光登时给这少年吸引过去,他注意不是这个少年的面貌,而是他骑的这匹白马。谷涵虚善于相马,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匹十分难得的名驹。

  那三个黑衣汉子又惊又喜,说道:“白公子你也来了?令尊可好?”看来这个姓白的少年乃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那白公子也抱拳说道:“想不到在这里遇上了你们祝氏三雄,幸会,幸会,家父时常和我提起你们的。”

  成家的知客连忙上前迎接贵宾,对这姓白的少年尤其恭敬。这少年跳下马来,道:“多烦你们给我照料这匹坐骑,观过礼后,我便要走的。”成家的知客说道:“难得白家公子来这一趟,请让敝主人略尽地主之谊,多住两天吧。”

  那姓白的少年道:“我是奉了家父之命,有事前往蓟州的,路经此地,听说贵庄的少庄主大喜,特来道贺,恐怕不能久留了。”成家的知客道:“白公子既然有事,我们也不能勉强,请公子放心,公子的宝骑,我们自会细心照料。”

  谷涵虚跟在他们后面,便想进去,那知客说道:“白公子,祝大哥,这位朋友是和你们一起的吗?”那姓白的少年看了谷涵虚一眼,似乎有点诧异,说道:“请问这位朋友高姓大名。”原来他从谷涵虚精华内蕴的目光,业已看出了谷涵虚是个内功高明之士,是以说话相当客气。

  谷涵虚道:“小人是个走方郎中,贱名不足以污清听。”

  那三个黑衣汉子却没有这个眼力,很不客气地说道:“谁知他是干什么的?不认识!”

  成家的仆役一听谷涵虚和这两批人都没关系,便即上前拦阻。那姓白的少年本来想给谷涵虚说两句好话的,便转念一想:“我又不知他的来历,何必多管闲事?”于是不发一言,默默地便跟知客进去。

  谷涵虚道:“不是告诉你们我是走方郎中吗?贵府办喜事,我来卖药,请你们让我进去吧!”那些恶仆纷纷骂道:“混帐,混帐,你是有意来触霉头的是不是?”

  姓白的那少年和祝氏三雄此时已经踏进内院,和他们相识的人很多,纷纷上来和他们寒暄。

  谷涵虚忽地隐约听得有人说出“抢亲”二字,不禁心头一动,连忙竖起耳朵来听。说话的声音很轻,原来是祝氏三雄中的老二和一个人躲在一角偷偷议论。谷涵虚有听风辨器的本领,能够在诸声杂作之中,“捕捉”他所要听的那个声音。但由于宾客实在太嘈吵了,听起来还是十分吃力。

  只听祝老二跟着轻声笑道:“这可真是无独有偶!”此时成家的豪奴正在拦阻谷涵虚,骂他来触霉头,中间一句话谷涵虚听不清楚,跟着听得那个人说道:“哦,原来冀北道上也有这样一桩事情。”

  祝老二道:“是呀,成庄主也就是黑石庄主,所以我说这岂不是无独有偶吗?”

  那豪奴见谷涵虚不理不睬,大怒说道:“你装傻吗?滚出去!”不但动口,而且动手来推谷涵虚了。

  不推自可,一推之下,只听得“卜通”一声,倒下来的不是谷涵虚,而是那个豪奴变成了滚地葫芦。

  原来谷涵虚因为事情紧急,已经放弃混进去的打算,决定硬闯了。他有“沾衣十八跌”的武功,若非手下留情,那个豪奴吃亏还要更大。

  那个豪奴躺在地上破口大骂:“岂有此理,你这小子打人!”

  谷涵虚笑道:“你别着慌,你若受伤,待会儿我给药医你。”双臂一振,又跌翻了几个豪奴,立即便往里闯。未曾倒的知道厉害,只敢大呼小叫,却没一个人敢上去追他。

  恰巧就在这个时候,鞭炮噼噼啪啪响了起来,礼堂中八音齐奏,新人正在“上堂”了。

  喧闹的声音给鞭炮声和乐声盖过,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外面在闹些什么,只道是无关轻重的小事,大家忙于观礼,也就没有人来管了。

  谷涵虚在烟雾的遮掩下钻进人丛,径入礼堂,想找那祝老二,却没有找着。只听得祝老大说道:“咱们来得正是时候,我还恐怕赶不上拜堂呢。”

  旁边有个人小声说道:“本来是午时行礼的,听说新娘子不愿出来,所以才拖到这个时候。想必是已经费了许多唇舌来劝她的了。”

  谷涵虚心里想道:“肯出来拜堂的,只怕多半不是严浣了。但既来到,总得查个水落石出。”

  心念未已,只见新郎和新娘已经一同出来,那新娘子是有两个健妇扶着的,显然是遭受挟持的了。

  赞礼的高声唱道:“蜡烛光光,新人上堂,百年好合,五世其昌。新人拜天地,一拜,拜……”“拜”字刚刚唱出,突然变作了一声尖叫。原来是谷涵虚从人丛中扑出,闪电般地插进了这对新人之间。赞礼这人是个教蒙馆的老学究,骤然看见谷涵虚这满面狰狞恐怖的脸孔,谷涵虚并没打他,他已是晕过去了。

  谷涵虚一手抓着新郎,一手揭开新娘的罗帕,心头卜通通地跳,一揭之下,不由得大为失望,原来这新娘果然不是严浣。

  新娘看见了谷涵虚伤痕遍布的脸孔,也是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起来。但她因为连日遭受凌辱,早已有点神经麻木,甚至不把生死当作一回事了,是以虽然吃惊,尚不至于像那老学究的晕倒。

  谷涵虚道:“你别着慌,我是来救你的,你家住何方,有父母吗?”

  黑石庄的成庄主又惊又怒,喝道:“你们还不快,快……”猛然想起儿子落在了别人手中,投鼠须当忌器,连忙改变口气,求道:“好汉且慢、且慢动手,你要什么,尽管开口,可别难为了我的儿子!”

  谷涵虚道:“我本来要取你儿子的性命,你若想我饶他,那就得听我的吩咐!”

  成庄主叠声说道:“是,是,请好汉吩咐,小老儿一定依从。”

  谷涵虚冷笑道:“也不怕你不依!”正待说出条件,忽觉背后微风飒然。原来是两个擅长于使暗器的人,向他打出一枚透骨钉和一支蝴蝶镖,两般暗器都是打他背心的大穴的。

  谷涵虚就似背后长着眼睛,头也不回,反手疾弹,只听得“铮铮”两声,两枚暗器都飞了回去,“物归原主”,透骨钉插进了一个人的脑袋,蝴蝶镖钉在另一个人的头角,这两个发暗器暗算谷涵虚的人,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给反弹回来的暗器伤着要害,登时一命呜呼。

  谷涵虚冷笑道:“有哪个不要命的便请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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