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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绝户煞
 
2019-08-10 12:28:01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秋风萧瑟,黄叶飘零。
  一条迤逦往南的土路,便在这片荒落寂寥的山野中弯曲伸展,路的这头看不见路的那头,总会有转折的角度遮挡着人们的视线,也总会有纵横的岗岭或林木掩蔽着道路的前端及后尾。
  落叶随风飘舞,而沙尘也随风打旋,现在,枯黄的叶子飘过路上的这些人头顶,灰土亦时时带着那种黄褐的烟色漫过他们的脸面。
  他们一共是六个人,五个人骑马,一个人走路。
  那个走路的人,要光是轻轻松松的用两条腿走路倒也罢了,他不但用两条腿撑着身体的重量,还负荷着体重以外的一些零碎——钉着钢角的大号木枷,中间连以铁链的巨型脚镣,另在脖子上缀着一根牛皮套索,皮索的另一端,就缠在前面一位骑士的手腕上。
  这全身“披挂”得如此齐全的仁兄,却生得非常魁梧,不,不仅是魁梧,简直是超乎寻常那样高大:他的胸膛宽阔厚实,双肩浑圆,粗壮结棍的四肢宛若桩杵,裹在衣裤中的部分肌肉坟起如栗,饱满膨胀得似是随时皆可迸弹跳出,露在衣裤外的部分则黑毛茸茸,浓密丛生,衬上此人蓬刺的乱发,一张宽扁又累累横肉的锅底脸,再加上那双红通通的倒眉眼,看上去实在有点嚇人;设若深更半夜里猛古丁来个照面,就不当他是头大狗熊,也包准以为是从山里跑出来的黑猩猩!
  五个骑马的人中,那两位银衣白袍,满脸透着精悍之色的朋友在前开道,一个黄瘦清癯的中年人物策马在右,一位矮胖如缸,面似噀血的仁兄靠在左边,殿后的是一位年轻人,一位英姿飒爽,双目如电的年轻人。
  只这个阵势,便能看出马上的五位对这位双腿走路的大汉相当戒惧,他们采取的行进方式,完全具备包围拦截与互相支援的应变功效,要不是这枷镣在身的汉子有着特别的危险性,在以五对一的优势比例下,他们又何须如此慎重将事?
  那大汉虽说仅穿着一件破烂的短衫,一条脚管撕裂的旧牛犊裤,在重枷沉镣的拘束下,却仍抬头挺胸,迈步如飞,面孔上更是泛着那么一丝毫不在乎的,几近轻狂戏谑的笑容;他那模样,真令人不得不怀疑——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风吹得寒削,业已有点砭肌钻骨的冷冽意味,荒野僻静,除了他们这一行,连个鬼影也不见;傍黑还早,天光却已透着恁般的阴暗与晦涩了……
  前行的两个银袍人中,那面色白净的一个忽然回首朝着右侧马上的中年人道:“七师,我们是出了这片地段打尖,还是就近找处合适的所在落脚?”
  被称为七师的中年人,抬头望了望天色,沉稳的道:“时间还早,能赶就尽量多赶一程,山郊野地,到底不比村镇之中来得方便牢靠。”
  矮胖如缸的那位一手把着鞍前的判官头,一面伸了个腰:“这一阵下来,又在马背上折腾了两个多时辰,不但屁股酸麻,两边胯骨也磨得火辣刺痛,我说七哥,得快点找地方歇腿才是正经……”
  清癯的面容上毫无表情,中年人淡淡的道:“忍着点,宝善,咱们这一趟虽说吃尽辛苦,耗尽心血,总算没有白搭,这么些天都熬过来了,剩下三几日的路程,你就不能再咬咬牙?”
  叫宝善的矮胖子干笑一声,讪讪的道:“七哥说得是,挺呢,我还挺得住,既然大伙都能够往下撑,我又如何不能?”
  说着,他恶狠狠的扭头瞪了中间那大步前进的汉子一眼。
  一声宛如狼嗥般的狂笑出自那人的血盆大嘴里,他腔调粗哑的怪叫着:“你不用使眼睛瞪我,全宝善,你这老狗操的,只要我有一点机会,我就会挖出你的眼珠子再活活掐死你!”
  全宝善暴喝如雷,偏马贴近,扬手就朝对方兜头一马鞭子。
  那巨汉双目圆睁,赤光漓漓中猛抬双手木枷,同时恶鬼般长嚎着横身撞向全宝善的坐骑。前行中的银袍骑士反应快速无比,他断叱半声,马首猝旋,缠在腕上的牛皮套索奋力斜带,几乎不分先后,后面的年轻人亦闪电般离鞍腾扑,双脚暴蹴。
  巨汉方才横身起步,连在脖颈上的套索已扯得他打了个踉跄,身子尚未站稳,已被那年轻人双脚踢翻,在地下滚了两滚。
  全宝善的坐骑受惊长嘶,人立而起,他手忙脚乱的努力收缰缩膝,一边不停地叱骂,费了好一阵子,才算把掀跳嘶叫的马儿安抚下来,自己却已闹了个面红耳赤,狼狈不堪!
  先时要不是他的伴当反应快,动作疾,全宝善心里有数,他此刻的状况恐怕就不仅狼狈而已了!
  中年人一直没有任何动作,他冷漠的注视着一切过程,从开始到结束,现在,他也冷漠的注视着那巨汉躺在地下痛苦的喘息。
  以那汉子的体魄与蛮悍来说,绝对不该只挨了这么几下就爬不起来,更不该有这种极其虚脱的形态,照他眼下的情形,应该是刚和一群大象冲撞过的结果才对
  但是,马上的五位骑士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似乎他们早就知道对方在某一桩状况发生之下必然会有着一定的反应……
  好半晌,那中年人才转头望着全宝善,语气十分生硬的道:“这一次我不追究,宝善,记着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你千万记牢,这头畜牲不是你我可以随便处置的,白大爷要他,白大爷豁上身家性命也必须要他!”
  全宝善苦着脸点头,呐呐的道:“七哥,我只是一时忍不住……这畜牲实在叫人生气……”
  中年人不再搭理,他目注地下大汉,阴沉的道:“龙大雄,你知道我们不能杀你,但你若过分嚣张,我们一样可以折腾你;你肚子里的逆气丹不会容许你有任何发力运劲的行为,你若是楞要逞强使狠,头一遭罪受过了,我们跟着还有苦头叫你吃!”
  那巨汉——龙大雄这时好像已经稍稍顺过气来,他仍然在喘息,却挣扎着自地下站起,他不管沾染满脸的口涎鼻涕,只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如次狞恶又狠毒的环扫对方五人,声音宛若裂帛:“人的时运向背谁也说不准,单邦,你们不要以为这次用诡计坑了我,就可自此泰平,一路顺风的送我下黄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我一定可以活出去,一定可以挣出你们的掌握,到了那时,单邦,我要一个一个生啖了你们,一个一个把你们挫骨扬灰!”
  龙大雄,神态透露着野兽般的残暴,形质中凝结成如此凶蛮的原始本能,他嚎叫着,咒骂着,如果说他真要茹毛饮血,也决不会令人惊异!
  叫单邦的中年人冷静如恒,丝毫不为所动,他缓缓的道:“天道循环,善恶有报,龙大雄,像你这种奸杀掳掠,无所不用其极的冷血豺狼,还能走得了时运,则天理何在、公义何存?你等着看吧,很快你就会知道你所犯的罪孽要用多大的代价来承偿了!”
  一昂头,龙大雄双目如血,嗥叫向天:“天道在我,我就是天道,我要杀、要奸、要抢、要夺,全在于我,我是龙大雄,绝户煞龙大雄,我要什么就该有什么,我要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世间万物,任我舍取,由我喜恶,谁也管不着,谁也不敢管,哪一个同我作对,我就要将他斩尽杀绝,诛其九族……”
  全宝善暗里吐了口唾沫,喃喃自语:“疯了……这家伙真是疯了……”
  单邦冷峻的道:“如果这样能使你发泄一下,你不妨尽量吠叫,叫完了,跟我们上路。”
  桀桀怪笑,龙大雄邪恶的道:“你们心里都怕我,我知道,你们没有一个不怕我,因为我是龙大雄,绝户煞龙大雄;你们明白我的本领,我的勇气,我的胆识,你们也全清楚,只要叫我抓出一丝空隙,仅仅是如线让如缕的一丝空隙,我就会让你们尸首不全,死无葬身之地!”
  单邦冷哼一声,没有答话。
  后面马上的年轻人却满面凝霜,语声铿锵的道:“七爷,这个姓龙的简直不是人,一个人哪有这么不带人味的?他如此放肆张狂,七爷你就不给他一点教训?”
  微叹着,单邦道:“这龙大雄早已丧心病狂,无可救药,这些年来,他不知干下多少令人发指的罪恶,做了多少惨绝人寰的血案?他何曾有过省悟、有过惕悔?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披着人皮却毫无人性的人,官老弟,一点教训对他而言根本不生作用,这类的恶毒畜兽,只有将他永远隔绝才是唯一治本之道……白大爷正等着这样做。”
  姓官的年轻人在其中的身份似乎十分超然特出;他闻言之下,只有摇头不语,而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却深深纠结起来。
  前面的银袍人此刻轻声开口道:“七师,已经耽搁了不少辰光,再不走,怕傍黑前出不了这截地段啦!”
  单邦颔首道:“好,我们走吧。”
  于是,五骑缓行,龙大雄依旧夹在中间;经过这一阵叫嚣吵闹,他的精神反倒振作了不少,在脚镣铁链的持续哗啷声里,竟越发走得起劲了。
  空中彤云密聚,灰黑一片,天色更加阴霾了。
  风,也吹得好萧煞。
  单邦略略加快了坐骑的速度,其他四骑亦跟着缀紧,而原来大步迈进的龙大雄,就只好用小跑步来配合——脖颈上套着皮索,他不配合也不行。
  脚镣随着龙大雄的步伐在他足踝上“吭”“吭”的震动着,相连的铁链也磨擦不息,他却一声不响,只大口大口的呼吸,头淌着豆粒般的汗珠。
  单邦神色木然,仿若未觉。
  全宝善幸灾乐祸的看着龙大雄那颠躓的巨大身影,心里恨不能快马加鞭,拖死这狗娘养的“绝户煞”。
  手搭凉棚朝前张望,单邦平静的向全宝善道:“记得转过前面那处山脚,再有五六里地就有个村庄,我们赶快一步,晚上正好到庄子里找地方歇息。”
  全宝善眉开眼笑的道:“七哥记性真好,一点不错,那里正有个村落,而且包管有好地方住——啊哈,今晚上可得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涤除这些天来的尘垢霉污,然后,我们再尽兴吃喝他一顿,睡场好觉……”
  单邦正色道:“别光图着享受,宝善,我们责任在身,未做交卸之前,仍是丝毫不能懈怠,越近家门,越需小心,行百里,半九十……”
  不敢指责自己七哥扫兴,全宝善只有唯唯诺诺:“是,还是七哥仔细。”
  很快的,他们已转过那个山脚,沿着山脚过去的道路平坦了许多,也较宽阔,在人们的感觉里,有一种归向文明,或是有所依附的意味——长途跋涉后的行旅,非常期盼那样熟悉又温暖的意味。
  柔和的灯光,热腾腾的酒食,滚烫的浴水,厚软的被褥,这一切便组合成恁般令人渴切向往的形象,因此,在不觉中马儿奔行更快,用两条腿的人也不得不再豁力跟上那四条腿的脚程了。
  道路前面的右边生长着一棵孤零挺拔的白杨树,白杨树生长在这个地区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此刻此景,树下竟有个人盘膝坐在那里。
  那个人,黑衣黑巾黑软皮靴,一件黑色罩袍斜搭在肩,连肤色也透着那样的黧黑,他略圆的面庞上浮现着可亲的笑容,好似恭候已久般朝着这行来骑点头致意。
  当然,他正是黎莫野,二阎王黎莫野。
  开路的两位银袍骑士,却显然不觉得对方的出现与表情有丝毫可亲之处,相反的,他们立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迫向心头,一种尖锐的敌意便迅速在意识间凝成。
  前骑缓缓停下,两个银袍人目光戒备的注视着黎莫野,却都紧抿着嘴,不出一声。
  站立起来,黎莫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冲着当面两位骑士重重地一抱拳:“久仰银鹰万长豪,银鹫万长宝二位贤昆仲大名,今日得见,真个是三生有幸,贤昆仲果然英武伟昂,意态飞扬,不负盛誉所归!”
  万长豪与万长宝兄弟二人互觑一眼,仍未开口,后头,单邦已策骑奔到。
  “啊哈”一声,黎莫野踏上一步,再次抱拳:“那来的莫不是白家屯首席武术总教头见刀不回单邦单七爷?”
  单邦上下打量着黎莫野,微微点头:“我就是单邦,尊驾是?”
  黎莫野笑道:“在下黎莫野,黎明的黎!”
  打断了他的话,单邦表情深沉的道:“不用赘言,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的尊姓大名是哪几个字;黎朋友,风寒天暗,尊驾枯守于此荒山野地,莫非是冲着我们而来?”
  黎莫野打了个哈哈,一脸诚挚的道:“七爷高明,只一眼就看穿我的心思了;不错,在此鹄候各位大驾,我业已等了两个多时辰啦。”
  “哦”了一声,单邦谨慎的道:“想是有所指教?”
  黎莫野忙道:“不敢,乃是有下情相求,还望七爷惠予成全。”
  单邦清癯的面孔上凝结着一层隐隐的阴暗,他徐徐的道:“但请明示,以便商酌。”
  清了清嗓子,黎莫野显得颇为艰难的搓着手道:“是这样的,七爷你们正押解着一个人到白家屯去,不知可有这回事?”
  单邦镇静的道:“不错。”
  舔舔嘴唇,黎莫野道:“那个人,叫龙大雄,绝户煞龙大雄?”
  单邦简洁的道:“不错。”
  手搓得更急了,黎莫野咧着嘴苦笑:“唉,这桩事委实不好启口,叫我怎么说呢?”
  单邦没有出声,只静静的看着黎莫野,而眉宇神韵之间,却沉聚着那样的冷肃与僵硬,他等着黎莫野继续往下说。
  又舔了一下嘴唇,黎莫野的眼睛却往地下看:“七爷,我今番前来拜见,乃是有个不情之请,就是……呃,就是想请七爷高抬贵手,把这个龙大雄交给我……”
  他说到这里打住了话,内心忐忑的等着对方回答——但是他等了好半晌,人家却仍然毫无反应,连一个字的答覆也没有。
  憋不住了,黎莫野抬起视线,入眼的却是几张萧索的面孔,是几双充满愤怒与陋夷之色的眸瞳。
  干笑着,他有些窘迫的道:“各位,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事情怎么办都不要紧,大家好商量呀!”
  单邦冷凛的开口道:“黎朋友,我好像听到你在说,要我们把龙大雄交给你?”
  黎莫野忙道:“我是这样要求!”
  单邦铁青着一张脸道:“交给你之后呢?”
  黎莫野陪笑道:“我自有处置,这就不劳七爷费心了。”
  闭了闭眼,单邦像是在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后,他才严肃的道:“黎朋友,你知不知道这龙大雄是个什么样的人?”
  黎莫野尴尬的道:“大略清楚,七爷。”
  单邦稳定的道:“我可以告诉你,使你更清楚一点——这龙大雄号称绝户煞,这个称号对他来说尚未尽相贴切,他不但恩怨不明、是非不分,能以一己之私恨迁怒于人家整户整族,进而长幼俱灭,妇孺皆绝,尤其他私恨之起源全在于他的好色、贪财,与彻底歪曲的荒诞观念上;他杀人如草,罪恶滔天,干尽了世间最最残酷卑劣的勾当,并且从不予那些受害者分毫的求生机会,以这样一个良心泯灭,没有半点人性的冷血凶手,一个充满兽欲的畜牲,我认为凡是稍具正义感的人,都不该对他包庇甚或怜悯!”
  黎莫野涩涩的笑着:“我也听说过他这些不当行为……”
  冷冷一笑,单邦道:“光是听过还不算印象深刻,你要亲眼见了,才会永生不忘,黎朋友,我就亲眼见过这龙大雄的恶毒手段——那真叫惨绝人寰!”
  吞了口唾液,黎莫野道:“七爷,我的意思是——”
  单邦猛一挥手,大声道:“黎朋友,我再请问,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以这种巨大牺牲与耗费如许心力,不计一切后果的来拘拿他?”
  黎莫野呐呐的道:“听说是与白家屯老屯主白大爷的闺女有点关连……”
  突然仰天笑了,单邦的笑声凄厉而悲凉,在那种昂烈的音阶里,更含蕴着难以形容的愤恨——他一摔头,正视黎莫野,嗓调竟然有些梗塞:“可笑你又是听说——黎朋友,我们之所以不计任何牺牲都要拿住他的原因,是为了我们老屯主闺女的那一条半命!”
  呆了呆,黎莫野不解的道:“一条半命?”
  单邦激动的道:“不错,一条半命,我们老屯主白大爷生平只有这一个独生掌珠,三年前出阁嫁给南河于家姑爷,不幸于家姑爷福寿太薄,在六个月前染病逝去,姑爷死的时候,小姐已有了两个多月身孕,我们老屯主怕她在婆家睹物思人,过于伤情,才派了屯里四名教头去接她回来暂住,哪知道一接却接出了千古遗恨,铸成了泣血断肠的大错!”
  黎莫野默不作声,他业已连想到后来的发展乃是怎么样的一个悲惨状况了……
  单邦又接着往下讲:“自屯里到南河于家,只有五十多里路,来回百余里,快马前去一个来时辰已经足够,小姐回程坐轿,预定一整个下午也该赶到,屯里派去的四名教头,是太阳未出就登程,老屯主盘算他们在晚饭光景一定可以到家,然而任谁亦未料及,这一去接,直至第二天午时尚未见到他们的踪影……
  黎莫野禁不住脱裤子放屁的多此一问:“约莫是出了事?”
  单邦沉痛的道:“是的,出了事,出了一桩令人椎心啮舌的大惨事——当天中午,老屯主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派我亲自带了屯里大批人马前往接应,我们刚走到半途,就在不及河边三里的地方,遇到正骑驴赶来报信的当地地保,他曾经见过我们小姐,他气急败坏的告诉我,在一处荒坡下的残颓土地庙后,发现了十具尸体,八具男尸、两具女尸……”
  黎莫野叹了口气:“有了女尸就不大妙了……”
  单邦目光投注向天际的灰霾,语声也如同那天际的灰霾一样阴冥了:“地保对我们屯主的千金有印象,当下他暗地告诉我,两具女尸中的一具,似乎极像我们屯主的小姐,我们急忙跟着他找了去,一点不错,那两具女尸,一个果然是屯主的千金,另一个是她贴身丫鬟小翠,八具男尸,四具是屯主派去引接的教头,四具是抬轿的轿夫,男女十人,一个活口不剩!”
  咬咬牙,黎莫野心里在骂:“这个凶手,真正是个狗娘养的野种!”
  单邦的声音继续忧伤的传来:“我们屯主的千金全身赤裸,衣裙片片撕裂,身上血迹斑斑,啃啮的印迹深入于肉,更瞪眼伸舌,半边颅骨破裂——她是先受到强暴,凶手再将她的头用力碰撞山岩,复再扼死了她;她的丫鬟小翠情形大致相若,也是整体血痕交错,衣裳散碎……四名教头尤其没有一个是囫囵的,两个颈骨生生折断,四肢崩曲,一个肋骨齐折内陷,另一个连脊椎都被打断,那四个轿夫却是同一般死法,全叫人扭转了脖颈……”
  黎莫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下意识的瞥了后面的龙大雄一眼——而龙大雄却正满脸狞笑,表情十分得意的也在聆听着单邦悲切的叙述;他的模样,似乎是正借着这般血淋淋的叙述而回味着其中的过程与细节,形色极度的愉快和满足。
  这邪恶的愉快和满足,这不似从人的七情六欲中应该发出的反应,使得黎莫野虽只瞥了一眼,也有强烈的作呕感觉。
  平静了一会,单邦低沉的道:“黎朋友,你猜得到这件血腥惨酷的罪行是谁干的?”
  点点头,黎莫野笑得十分牵强:“龙大雄?”
  单邦的语声迸自齿缝:“是他——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没有安排,上天会有安排;经过我们全力查访,终于找到一个有力的人证,一条明确的线索,事发当天,是在他们迎接屯主千金回程的下午,就在现场不远的山坡树林里,一个老樵夫正在砍柴,他曾目睹了这桩惨事的全部经过,他当时已经嚇瘫了,只记得行凶施暴的是一个体魄超乎寻常的高大巨汉,那汉子粗壮得宛如一头野熊,也丑恶得像一头野熊,一边行动,一面发出那种兽性的嗥笑,更不停的叫着:”我要的必是我的,我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因为我是龙大雄,不依我的人只有死,通通死……”
  黎莫野觉得背脊泛寒,他呢喃着:“简直是头疯狗……”
  单邦耳朵十分敏锐,他颔首道:“很好,至少在这一方面我们俱有同感,黎朋友,不错,他是一头疯狗,还是一头最肮脏、最凶蛮、最卑劣的疯狗!”
  黎莫野沙沙的道:“七爷,他自己可也认罪了?”
  单邦沉缓的道:“他一点也不推诿掩饰;白大爷在获悉噩耗之后,立时散发沥血,老泪纵横的下令以白家屯所有力量来搜寻他,我们白家屯各方面都有许多朋友,也有不少眼线,要找寻像龙大雄这样一个疯狂妄肆的人并不困难,只经过很短的辰光,我们已经缀上姓龙的踪迹,白家屯一共派出了连我在内的八个人——老实说,我们这八个人已是屯子里所能派出的全部精华;为了防范万一,白大爷更亲函约请了寒梅堡少堡主官孤月、银鹰万长豪、银鹫万长宝贤昆仲、金鳞刀李四、链子神枪包英等五位壮士相助;后来,我们终于圈住了姓龙的并且放倒了他,只是我们也牺牲了八个人,屯子里的六名好手,加上金鳞刀李四、链子神枪包英……”
  突然,那边的龙大雄怪声狂笑起来:“直娘贼,要不是你们这些见不得天日的阴沟老鼠暗里在我龙大雄酒中下了那什么鬼逆气丹,你们做梦也休想沾我一根汗毛,我若不是中了计,别说死八个,你们一个也别打算活着回来!”
  单邦的唇角痉挛了几下,但他克制着自己,没有任何表示。
  黎莫野犹豫着,他在考量,这下一步,又该怎么办呢?像龙大雄这样一个凶残冷血的野兽,实在死不足惜,值不得一救,然而,不救行么?他乃是受了严命来此行事的,那谕令者又是他在人间世上最亲近的尊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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