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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为补情天憾 甘作忤逆儿
2026-11-22 14:46:48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龙门帮主抬起头来,道:“金虎堡中,有了极大的变故,少堡主和那高手,已回到了堡中——”

云莲扬了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道:“这何消说得,我们早就知道了。”

龙门帮主道:“虽然是,但是他们到了金虎堡之后,却有了变故。”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道:“金虎堡之中,我早派有人卧底,前两天,我接到信息说,有几个高手,似乎意图谋害金虎堡主,现在看来,竟是事实了!”

云莲吃了一惊,道:“雷红婴回去之后,究竟又发生了甚么变故?”

龙门帮主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上面只是说,雷红婴和那人一到,立时去见堡主,堡主所住的地方,是在一个大池底下——”

龙门帮主说到这里,云莲便“啊”地一声,她是曾偷进金虎堡中去过的,自然知道那个大池,可是她却从来也未曾想到过,那个终日有人在旁垂钓的大池塘下面,竟然就是堡主的居住之所。

云莲只是心中那样想,口中并没有说甚么,龙门帮主却像是知道她想了些甚么一样,道:“云姑娘,你在金虎堡的时候,只怕不知道池底下另有乾坤吧!”

云莲点了点头,龙门帮主又道:“他们两人一进去,就没有出来,而池底的甬道中,曾有异样的声响传出,叛逆的几个人,又显得很慌张,看来是将堡主、少堡主,和那怪人,一起关在池底了。”

云莲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心中也不知是惊是喜,她母亲云飞娘,既然要攻打金虎堡,那么金虎堡中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自然十分有利。但是,她却在金虎堡中,住过一个时期,深知金虎堡中,卧虎藏龙,能人极多,这些人一到金虎堡,本来已然与世隔绝,再也不会生事,但如果没有了堡主、少堡主镇住他们,再被人一挑拨,只怕又是闹得翻天覆地的一件大事。

而龙门帮主这时所得到的消息,也并非完全实情,实情如何,在金虎堡卧底的人,也无法完全探知。龙门帮主说完之后,将纸团成一团,放在手心之中,捏了一捏,再松开手来,只见自他的手掌之中,飘下一阵纸粉,他道:“云姑娘,令堂已然在金虎堡不远处,可要我送你去?”

云莲心头茫然,但是她知道,自己有许多事情要做,暂时非和龙门帮主分手不可,是以道:“不必,你只要送我出门口就行了!”

龙门帮主不再说甚么,身形展动,向前掠去,他行动虽快,但是云莲的武功也极高,足可以跟得上,两人一前一后,又绕过了许多曲折盘缠的甬道,才到了两扇黑漆的大铁门之前。

在那大铁门之前,有两个极其高大的石头人,样子威武,看来像是古代的战士,龙门帮主到了门前,先在门上,以极快的手法,连拍了七八掌,接着,才抓住门上的大铁环,用力向后拉着。

云莲已深知龙门帮主的武功绝顶,可是这时候见他拉那扇铁门,也是拉得脸色通红,由此可知道这扇铁门,实是沉重非凡。

等到铁门拉开了两尺许,龙门帮主便停了手,长长吁出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做了一个手势,云莲略为犹豫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出了那铁门,便是一条斜斜向上的甬道,两旁有不少人站立着,看到有人走过,一动不动,及至出了甬道,只见斜阳余晖犹在,映得荒草,一片金黄,在草中,还有不少残破的石人石马。

云莲再回头看那甬道的入口处时,只见是一个十分简陋的洞口,荒草蔓生,若不是才从里面出来,再也想不到里面竟是另有天地,也想不到龙门帮的总坛,就在这样隐秘的古墓之中!

龙门帮主就站在出口处,并没有再向前来,夕阳映着他的一头金发,看来,更是金光灿然。

云莲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立时急急向前走去,直到她掠出了十来丈,才听得耳际,响起了龙门帮主轻柔的声音,道:“云姑娘多多保重!”

那声音听来,就像是龙门帮主,站在她的身后,就在她耳边说的一样,但是,云莲却知道,龙门帮主一定仍在洞口,未曾向前踏出一步,他的声音,听来如此轻柔,一定是他以内力逼出来的。

云莲的心头,不知是甚么滋味,只觉得一片茫然,她加快脚步,向前掠着,不一会,天色便渐渐黑了下来,等到暮色罩满大地之际,云莲更是惘然,仿佛除了拼命向前奔去之外,就无法消除心头的那种茫然之感。

一直到天色全黑了下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来到了甚么地方,她一出了甬道,向前疾奔,也根本未曾辨别方向,只求急急离开。至于她为甚么要急急离开,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只是为了失望,但是,又是甚么令她感到失望呢?

那一晚,天色浓黑,云莲奔上了一个高阜,略停了一停,只见右首不远处,有七点灯光闪耀着。

那七点灯光聚在一起,在缓缓移动,看来像是有人打着灯笼在行走,但是光芒精亮,在黑暗中看来,十分夺目,云莲一看,便认出那是血雷宫的石中黑油燃后所发出的光芒,由此可知,一定有自己人在那边。

她忙又寻着灯光,向前掠去,不一会,在灯光照映之下,已可以发现七个身形高大的人,手中各提着一盏八角形的提灯,正是血雷宫的侍者。

云莲飞掠向前,停了下来,道:“你们在干甚么?”

这七个侍者,一见云莲,满脸堆下笑容来,齐声道:“公主,找得我们好苦!”

云莲皱眉道:“谁叫你们来找我?”

一个侍者道:“自然是主人见你过时未到,又发现了女霹雳的尸体,怎不叫人着急?”

云莲心中苦笑了一下,一路北上,她和女霹雳,为了谢英杰,弄得很不愉快,若不是这样,女霹雳只怕还不致遭人暗算!

现在,在龙门帮的总坛之中,云莲却将往事一笔勾销,想起几天之内,变化之大,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人生会像是湍急的流水一样,如此千变万化!

她呆了片刻,道:“母亲在哪里?”

那七人齐声道:“请跟我们来。”

他们一面说,一面各自怀中,取出了一支火箭来,捏破了头,向空一抛,只听得“嗤嗤”响声不绝,每一支箭,爆裂开来,形成一股红焰,直冲向半空之中,才又化为一天红雨。

那七个侍者向云莲行了一礼,道:“主人记挂得紧,先让她知道我们已找到人!”

云莲没说甚么,点了点头,跟着那七个侍者,一起向前,疾奔而出。

不一会,便已过了一道很窄的峡谷,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峡谷两旁的危崖之上,有人守着,这样两边危崖直立的窄谷,若是有人硬要通过,真是比登天还难。

进了峡谷后,里面是一个约有两亩方圆的山谷,山谷中全是嶙峋怪石,东一堆,西一堆,有的石旁,生着篝火,火光掩映之间,怪石就像是深山中的鬼魅一样。

云莲一进山谷,就看到了她母亲。鬼母云飞娘坐在一块方形的大石之上,石下燃着篝火,照映着她寒霜也似的脸,在那块大石之旁,是许多坐着的人,那些人,云莲全在血雷宫中见过。

云莲直来到巨石之前,山谷中静得只有火堆中发出来的劈拍声,云莲先向那些武林高手,看了一眼,只见每一个人沉着脸,显见得他们心中,极其愤怒,但是既然中了无名蛊毒,自也无可奈何!

鬼母云飞娘首先开口,道:“你到哪里去了?”

云莲低下了头,道:“我被龙门帮主请去,到龙门帮总坛,走了一遭。”

本来,以云莲的身份,在如今快有天大的变故,要发生之际,到了龙门帮的总坛,这应该是一件极其轰动的大事,听到的人,多少应该有一点反应才是。

但是,所有的人,却木然毫无反应,只有鬼母,扬了扬眉,道:“去干甚么?”

云莲道:“龙门帮主请我去看谢英杰!”

鬼母略欠了欠身,云莲不等她开口,便道:“妈,以前的事,别再提了。”

鬼母以十分奇怪的眼光,望着云莲,随即笑了起来。

鬼母一面笑着,一面道:“我早对你说了,他没有甚么好的,偏你一定要——”

云莲顿足道:“别说了!”

鬼母又笑了一下,道:“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攻金虎堡!”

云莲略呆了一呆,道:“妈,金虎堡中,有了变故。”

鬼母云飞娘厉声道:“不论有甚么变故,明天一早,我们就攻打金虎堡,”她讲到这里,陡地提高了声音,道:“陈舵主,准备妥了没有?”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应声道:“全准备妥了!”

云莲想讲的话,未能讲出来,叫鬼母给堵了回去。这时,她向那衣服破烂的人,望了一眼,这人依稀像是在血雷宫中见过,好像是丐帮中的人物,在他的身边,有着许多整整齐齐,用油布包成的方包,每一包都有一尺见方,云莲也不知道那是甚么。

这时,胡三先生,北斗书生等高手,仍是神色木然,明天一早,就要攻打金虎堡,这是鬼母云飞娘一再宣称的,那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斗,照说,这些高手,就算不慷慨激昂,也应该神情紧张才是,但是,从他们的神情看来,他们竟像是个个都不知道有这件事一样。

只听得云飞娘又冷笑了两声,道:“我知道你们心中不愿,但是无可奈何,识趣的,替我出力,总可以活下去,想要早死的,只管出声!”

大石旁的众高手,仍是一声不出,处在那种情形下,云莲实是不自在到了极点,而云飞娘讲完之后,闭目趺坐,再也不出声,看样子正在运气练功,果然,过不多久,便有一股白气,自她的头顶,冉冉升了起来。

云莲向众人看去,只见在一堆篝火之旁,龙眠上人,大头不住地幌着,正在向她招手。

云莲略一迟疑,向龙眠上人,走了过去,她才来到龙眠上人的身前,龙眠上人身形一闪,闪到了一块比人还高的大石之后,而云莲才一跟过去,只见人影连闪,已有七八个高手,悄没声地,一起掠了过去,将云莲围在中心!

云莲乍一见这等情形,不禁陡地吃了一惊,但是转念一想,这些人,全都中了无名蛊毒,只要一有不规之举,惊动了母亲,命在顷刻,绝不敢将自己怎样的。这样一想,才放下心来,她才刚要开口,龙眠上人已然道:“云姑娘,我们要求你一件事!”

云莲人极聪明,她一看到各人的神情,根本不必等龙眠上人开口,就可以知道他要说甚么了。

云莲忙先转头,向鬼母云飞娘打坐之处,望了一眼,见没有甚么动静,才道:“各位,这件事,我无能为力,我母亲曾从三花娘子习蛊,我未曾学过,而且无名蛊毒,也并无解药!”

龙眠上人苦笑了一下,道:“云姑娘,我们也知道没有解药,但是鬼母云飞娘却有可以致我们于死地的那一竹筒毒蜂,云姑娘——”

云莲不等龙眠上人讲完,便双手乱摇,龙眠上人和各高手,互望了一眼,又道:“我们当然不会要云姑娘白出力,只要云姑娘肯帮我们,我们合力,定然替你找回谢少庄主来。”

云莲一听得龙眠上人提出这样的一个条件,心中一阵难过,可是却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她呆了半晌,才徐徐地道:“不必了,我和谢少庄主的事,已然一笔勾销,在龙门帮坛之中,我已见过了他。”

众高手本来将希望全寄托在云莲身上的,都认为苗家女子多情,认定了要嫁谁,便非嫁不可,这一点上,一定可以说动云莲的,却不料云莲竟讲出这样的话来,当真是目定口呆,绝望之至,虽然还不致于有人放声大哭,但却个个面如死灰!

云莲的心地甚好,和乃母大不相同,看了这等情形,心中大是不忍,因为这些高手,虽然是贪图服食了血莲子,才中了圈套的,但事情总是由云莲的身上而起,她叹了一声,道:“各位,其实你们只要听话,永远没事,而且,我知道金虎堡之中,已生了叛逆,群雄无首,攻打金虎堡,也不是甚么难事!”

云莲这样说,是想要安慰各人,可是看各人的神情,却像是根本未曾听到她的话一样,全都低着头,默然走了开去,一刹之间,只有龙眠上人一人,还站在云莲的面前,嘴唇掀动,欲言又止,但是终于也没再开口,也低着头向外走去。

云莲放眼望去,只见百余高手,或卧或坐或立,但是却个个呆若木鸡,在篝火的光芒掩映之下,看来和山谷中那些石块,并没有多少分别。

云莲心中,实在想帮助他们,可是她一想到母亲发起怒来时那种可怕的情形,真有点不寒而栗,说甚么也不敢在她身上去偷那竹筒。

篝火堆在“劈劈”响着,过了约莫一个来时辰,只见鬼母云飞娘,倏地睁开眼来,目射精光,不怒而威,样子极其严厉。

鬼母云飞娘一睁开眼来,便叫道:“陈舵主,你在北斗书生、胡三先生、龙眠上人三人护送下,先逼近金虎堡去,在金虎堡大门两旁,埋妥炸药,布好药引!”

那衣钵衫破烂的人,答应了一声,站了起来,直到这时,云莲才知道,那几包油纸包包着的东西,竟是炸药,想来那陈舵主,定是使用炸药能手了!

鬼母云飞娘讲完之后,只停了极短的时间,便疾声喝道:“快去!”

这一下断喝,声音惊人之极,直震得四下山壁,尽起回音。本来,在山谷中的武林高手,若论单打独斗,谁也不是鬼母的敌手,但是打不过还可以逃,鬼母也不致于这样威风。可是,现在每个人的性命,都握在鬼母的手中,她大声一喝,胡三先生、北斗书生和龙眠上人,心中尽管是怒极,也一起站了起来。

鬼母又道:“弄妥之后,在通往金虎堡的大道前等我,堡外若有人阻扰,尽皆打死!”

胡三先生等人,也不回答,陈舵主挑起炸药,四个人直向山谷之外走去。

这四个人,直出了山谷,向北走了里许,龙眠上人才叹了一声,道:“我们现在这样情形,同不是和被人零碎斩割一样?”

陈舵主苦笑道:“然则又如何?”

胡三先生和北斗书生互望了一眼,北斗书生摇了摇头,说道:“天下虽大,我们无处可躲!”

胡三先生身子陡地一挺,全身骨节,发出了爆豆也似,一阵“格格”的声响来,显见得他心中怒极,然而,又正如陈舵主所说,“怒又如何”?

陈舵主道:“别耽搁了,金虎堡外,高手也不少,还得费些手脚!”

胡三先生等三人,各自发出了一声闷哼,身形展动,又向前掠去,转眼之间,已然可以看到在高冈之上的金虎堡了,堡前那几排房屋中,隐隐有灯光闪耀,高踞在高冈上的金虎堡,巨门之上,那两个虎头,虽然在星月微光之下,远远望去,也闪闪生光。

这地方,正是当日谢英杰在进入金虎堡之前,隐伏了几天,察看金虎堡形势的所在。

四人来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忽听得一阵马蹄声,自远传来,转眼之间,便到了近前,黑暗之中,只见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马上伏着一人,看来像是有急事,正在赶路一样。

转眼之间,一人一骑,已来到了道前,马上的人,像是也发现了前面有人,陡地勒住了马,挺起身来,胡三先生等四人,看得分明,马上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谢英杰!当日,胡三先生大闹飞龙庄,自然认得谢英杰,这些日子来,他以一个顶儿尖儿的高手,受制于鬼母,心中的那一股闷气,无处可出,积郁已久,一看到了谢英杰,想起若不是为了他,自己怎会到血雷宫去,中了人家的圈套?心中一怒,连日来积郁的怒气,一起发了出来,一张口,霹雳也似一声怒吼,伸手便抓。

谢英杰发现前面有人,立时勒定了马,离胡三先生,少说也有两三丈距离,胡三先生发出那一抓时,身子也并未向前掠来。

可是,那一声大喝,已令得谢英杰的心头大受震动,紧接着,一股柔韧已极的大力,已排山倒海也似,向前直涌了过来,那马也吃了惊,人立了起来,谢英杰自马背之上,直跌了下来。

他跌到了地上,才滚了一滚,胡三先生又是一声大吼,身子疾拔而起,像是一头怪鸟一样,自半空之中,直扑向谢英杰,谢英杰抬头一看,只见胡三先生的身子,已到了自己的头顶,目射精光,双掌正翻起,自上而下,不由得魂飞魄散,大叫了一声,道:“胡——”

可是,他才只说出了一个字,下面的话,便已说不出口,原来胡三先生倾全力向下扑来,内家罡气,随之汹涌而生,向下压来的那一股大力,何等之强,谢英杰被压得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如何还能开口说话?

电光石火之间,他只听得几下呼喝声,迅速传了过来,接着,便是两条人影,疾飞而至,谢英杰倒在地上,根本无法判别是发生了甚么事,只觉得大力激荡,挟着“拍拍”两下响,身子不由自主,在地上打着转。

等到他定下神来时,只见胡三先生,已然落地站定,北斗书生和龙眠上人,在他的身边,北斗书生还好,龙眠上人的面上,却是倏红倏白,显是内家真气,受到了极其激烈排荡!

谢英杰也不及去猜想究竟是发生了甚么事,连忙一跃而起,连退了七八步站定,只听得北斗书生说道:“胡三,与他有甚么相干?”

胡三先生厉声喝道:“若不是他和那苗女勾搭,鬼母怎能用这个花样,骗我们上血雷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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