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为补情天憾 甘作忤逆儿
2026-11-22 14:46:48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时,池边仍有不少人在垂钓,那两股水柱,陡然之间冒了起来,自然人人可见。但是在金虎堡中的那些人,却像是对任何事情,皆视而不见,水柱窜高了足有丈许,又洒了下来,但是在池边的那些人,却连眉毛也没有向上抬一抬。
无名先生落了下来,雷红婴苦笑着,道:“我们出不去了,这里的食物,不会太多,我看,你我若是没有人来救,至多只有一个月可活了!”
无名先生望着雷红婴,雷红婴忽然格格笑了起来,道:“你想,会有人来救我们?他们既然已夺了金虎堡,自然大有作用,会让我们出去?”
无名先生苦笑了一下,雷红婴仍然笑着,说道:“一个人自知只有一个来月可活,他应该做些甚么?”
无名先生仍是一声不出,雷红婴止住了笑声,叹了一下,道:“现在,只有我和你在这里,我也不能出去,你究竟是甚么人,总可以和我说一说吧!”
无名先生缓缓坐了下来,道:“我本来是一个和尚,在少林寺出家的。”
他才讲了一句,雷红婴的身子,便震动了一下,失声道:“那么,你就是早年因为云飞娘——”她讲到这里,便没有再讲下去,无名先生缓缓点了点头,雷红婴低声道:“所以你在救我的时候,才这样犹豫?你……”
她突然停了下来,轻咬着下唇,忽然又“格格”娇笑着,指着那竹帘,道:“这里面,有一股活泉,刚才我已将血渍洗净了,你用的是甚么药,在我胸前留下了一道绿痕,会不会褪去?”
无名先生急速地喘着气,雷红婴慢慢向他走过来,道:“我们没有多久好活了,还顾忌甚么?”
无名先生张开手,雷红婴仍然走向他,无名先生最后发出的一下长叹,连在金门之外的人,都可以听得到。
× × ×
大河河水滔滔,皮筏子在湍急的河水中,迅速地向前淌着,云莲站在皮筏上,只觉得一望不见尽头,混浊湍急的河水,几乎随时可以将自己吞噬进去一样,身子摇摆不定,好几次几乎跌倒,全仗她身边的龙门帮主,紧紧地扶住了她。
每当龙门帮主伸手扶住云莲手背之际,云莲心头,便怦怦乱跳,她在初见龙门帮主之际,简直不将他当做是人,而当是甚么异物。
可是这时看来,虽然他眼珠碧蓝,头发金光闪闪,却也分明是人,不但是人,而且还极其有礼,恐惧之心,早已去了个干净。
而恐惧之心一去,每当龙门帮主伸手扶住她之际,她的心就更是莫名其妙,跳得厉害。
皮筏子一直向下淌,足淌出了七八里,才听得岸上,传来了一下呼啸声,随着那一下呼啸声,只见一股绳索,自岸上的灌木丛后,直飞了过来,龙门帮主一伸手,便已抓住了绳子,那绳子不住收回去,不一会,就将绳子扯到了岸边。
筏子一靠岸,龙门帮主向云莲望了一眼,云莲看出他是想扶自己上岸,忙微微一笑,道:“不必了!”
她身形掠起,直上了岸,龙门帮主紧随在她的身后,他们两人,脚才点地,已有七八个人,抬着一顶轿子,如飞也似,向前掠来。
那顶轿子,看来和不久以前,在河边被击毁的那顶,一模一样,这还不奇,最奇的是,抬轿子的八个人,虽然面目不同,但是抬轿的步法身形,却也是一模一样,云莲不禁向龙门帮主望了一眼,龙门帮主笑道:“同样的轿子,我共有七顶之多,自然也训练了五十六人,不然,岂不是坏了一顶,还得另外找人?”
云莲点了点头。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了甚么,在龙门帮主面前,忽然觉得矜持起来,她生性爽快,在金虎堡中,认识了谢英杰,虽然她明知在金虎堡遇见的谢英杰,必非本来面目,但是她认为自己敢于混进金虎堡去,乃是武林中绝无仅有的奇行,居然有人敢和她一样,自然而然,生出了知己之感。
云莲和谢英杰是同时离开金虎堡的,但云莲的武功,远较谢英杰来得高,一离金虎堡,雷红婴便找不到她的踪迹,而谢英杰则经历了很多惊险,方始逃脱。云莲还曾一直跟着谢英杰,谢英杰却全然不知,云莲回到血雷宫,便磨着她母亲,定要嫁给谢英杰。
云飞娘出身苗疆,本是苗人,云莲根本不知自己亲生之父是谁,连姓也是跟着母亲来的,苗家女子,想嫁男人,从来也不扭扭捏捏,云飞娘也不以为奇,这才有委银姑、铁髯老人等往飞龙庄说亲之事。像云莲这样的女子,现今居然有了矜持之感,这一点,不禁叫她自己心中,也自暗暗觉得奇怪,这一觉得奇怪,不免又向龙门帮主多看了几眼。
那顶轿子,抬到了面前,龙门帮主道:“云姑娘请!”
云莲略为犹豫了一下,她跟龙门帮主前来,本来是因为龙门帮主答应她去见谢英杰的,可是,在这一刹那间,她却又感到,见不见谢英杰,实在没有多大关系,要紧的是和龙门帮主在一起。
她心情缭乱,一想及此,脸上不禁红了起来,龙门帮主碧也似蓝的眼睛,望定了她,忽然低声说道:“云姑娘,我是踏遍天下,未曾见过像你这样的美女!”
云莲一听,更是俏脸飞红,略停了一停,不知说甚么才好,龙门帮主踏前一步,打开了轿门,让云莲先上了轿,他也跨进轿去。
及至轿子向前迅速移进之际,轿中一片漆黑,云莲的心中更是烦乱,心头乱跳,龙门帮主也不出声,过了不久,才听得龙门帮主道:“云姑娘,我真名是安达齐奥浦生,现在取了一个名字,就叫安达。”
云莲只觉得对方的语言,十分柔和动听,心中也知道对方的话,虽然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可是分明又像是大有深意,一时之间,心头更是狂跳,也不知说甚么才好,等了片刻,才低声道:“安帮主!”
龙门帮主却不再出声,过了半晌,才听得他低低叹了一声,接着便道:“到了!”
他那两个字说得十分低,可是话才出口,轿子便停了下来。接着,又听得他道:“你下轿之后,向前走,推开一道黄色的门,就可以见到谢少庄主,我还有点事,不能奉陪了!”
云莲一听得他那样说,心头陡地兴起了一股茫然之感。她本是为了见谢英杰才来的,可是现在,反倒不觉得谢英杰有甚么重要了!
她呆了片刻,才“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子来,打开轿门,下了轿,下轿之后,还想回头望上一眼,可是轿门早已关上,那八个人,抬着轿,向前疾掠而出。
云莲定了定神,打量周围的情形时,心中不免吃了一惊!
云莲所站的地方,乃是两个甬道的交岔口,那甬道全是以极大的石块砌成,高约两丈,顶上作拱形,石块之上,刻着许多巨大的人形,正在作战,形态生动,样貌古拙,甬道两壁,每隔上五六丈,便是一个大火把,火光闪耀,向前看去,两条甬道,少说也有里许长,看来,这里竟像是深藏地下的一座古墓。
云莲略停了片刻,那顶轿子,早已掠远不见,云莲转过身来,向着另一条甬道走出,走出了半里许,果然看到一度石门,石色棕黄,竟似天然生成一般。
云莲在门口,略停了片刻,伸手去推门,那石门看来极其沉重,却不料应手而开,门才推开,就听得谢英杰的声音,怒喝道:“有人来了么?将我囚在此处,究竟是甚么用意?”
云莲略呆了一呆,心忖:这石门一推就开,谢英杰自己为甚么不出来?
她一面想,一面已然闪进了门中,才一进门,就看到谢英杰满面怒容,翻掌欲击,可是刹那之间,谢英杰也已看清是她,愤怒之容,立时变成惊喜,急步向前迎来,叫道:“云姑娘!”
云莲一见谢英杰,心中又突然生出一股内疚之感,她先是微微一笑,叫道:“谢少庄主!”
谢英杰略呆了一呆,才道:“云姑娘,你怎么来了?”
云莲低垂着头,说道:“是安帮主带我来的!”
谢英杰问了云莲一句,可是他显然未曾等云莲的回答,立时踏前了一步,伸手去握着云莲的手,云莲略震动了一下,但却并没有退避。
谢英杰一握住了云莲的手,立时有一股飘然之感,连气息也急促起来,道:“我们快设法逃出去,见了令堂,再由她做主——”
谢英杰话还未说完,云莲却轻轻一挣,将手缩了回来,道:“那日在血雷宫大殿之上,你何以不敢挺身而出?”
谢英杰一听云莲大有责备之意,急急说道:“那天,在我身旁的两人,一个是金虎堡的少堡主,还有一个,不知道是甚么来历,武功极高——”
云莲黯然道:“你有胆子混进金虎堡去,还怕甚么?”
谢英杰道:“那天,我穴道被封,一动也不能动,并非我不想现身!”
云莲低叹了一声,道:“你若是有心,上血雷宫时,也不会乔装改扮了!”
云莲这一句话,却令得谢英杰登时哑口无言!
谢英杰跟着那怪人上血雷宫时,根本不知道云莲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心中对鬼母派人到飞龙庄来逼亲,害得他被带走之后,父亲忽然死去,心中还大有反感,直到见了云莲如此美艳,心中才千情万愿,这时重见云莲,心中早以云莲的夫婿自居,可是云莲的语言虽然柔软,所提的责问,却令得他难以回答!
他呆了半晌,才道:“这……这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甚?”
云莲抬起头来,一双妙目,注定了谢英杰,这时,她心中也十分乱,但是她终于下了决心,缓缓地道:“不错,对我来说,一切全是过去的事,都不必再提了!”
谢英杰陡地一震,立时明白了云莲的意思,刹那之间,心中又惊又怒,面对云莲的美色,他实在想低声下气,恳求一番,但是他却又不屑如此做,呆了一呆之后,纵声大笑起来,道:“这倒好笑了,本来是你要与我成婚,如今反倒变成这样!”
云莲叹了一声,道:“你若不见怪,我愿为你做一件事,以了欠情。”
谢英杰气极,向云莲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云姑娘恩典,我看不必了!”
谢英杰这句话中的讽刺意味,就算是木头人,也可以听得出来,云莲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她明知谢英杰必然十分不高兴,而她刚才所说的,倒是一片真情。
这时,谢英杰转过头去,昂着头,发出一连串“嘿嘿”的冷笑声,云莲想想不是滋味,缓缓地转过身,谢英杰虽然背对着她,可是云莲已转过身去,他也是知道的,而且他更知道,云莲一转过身去之后,一切算是全完了,再也没有挽救的余地。
刹那之间,他心中的那股被戏弄,被摆布的屈辱之感,陡地化为一股怒火,他想到,这一切,全是由于自己武功不够高而来,若是自己的武功超凡入圣,那么,何至于有这一连串的事?
他心中恨极,倏地转身,看到云莲已走到了门口,刹那之间,真有趁机暗算之意,可是虽在怒火头上,他也知道,云莲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一出手,吃亏的一定是自己,是以强自忍了下来。
云莲在门口,略站了站,说道:“不论你怎样,你有事来求我,我仍一定为你办一件事的!”
谢英杰又是一阵冷笑,笑声更是尖刻。
云莲像是怕听谢英杰的冷笑声一样,急急拉开了门,闪身而出,立时关上了门,不住地喘着气。
她隐隐听得门内,有一阵“乒乓”之声,传了出来,显是谢英杰在里面大发其怒,这时她心中极乱,也无暇去想及何以谢英杰并不追出来。
云莲低着头,站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她一抬起头,就看到龙门帮主,站在面前,以云莲的武功之高,竟未曾发现他是甚么时候来的,云莲只觉得他一双碧也似蓝的眼睛,像是可以看穿自己的肺腑一样,忍不住脸上一阵发热,又低下头去。
只听得龙门帮主柔声道:“不必难过,你的决定很对。”
云莲震动了一下,道:“你全知道了?”
龙门帮主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谢少庄主嚷得那么大声,自然全听到了。”
云莲低叹了一声,她只觉得龙门帮主,在渐渐向自己走近来,而当龙门帮主在向她走来之际,她仿佛觉得有一团热气,在渐渐逼过来一样,令得她心慌意乱。她本来是低着头的,这时,陡地抬起头来,龙门帮主已来到了她的对面,云莲心跳得更剧,只听得龙门帮主道:“你为甚么有了这样的决定?”
云莲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她说不上来,她的心中很乱,真要她将她的心底深处的感觉,当着龙门帮主说出来,她虽然是苗女,大方得多,也是难以启齿,她呆了半晌,才道:“没有……甚么,你能送我出去么?”
龙门帮主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
云莲想避过龙门帮主的眼光,可是她每一抬头,对方碧光湛然的双眼,总是定在她的身上,令得她心头小鹿乱撞,是以她只好低着头,向前走去。
龙门帮主跟在她的身边,那条走廊本来不甚长,但是这时云莲却觉得走不到尽头一样,龙门帮主一直跟在她的身边,她少女的敏感,早已从龙门帮主的眼神之中,看出龙门帮主心中在想些甚么了,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更令得她心烦意乱。
一直来到出口外,云莲才停了下来,龙门帮主也停了下来,道:“云姑娘,我万里远来,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你!”
云莲心头乱跳,不知如何回答,龙门帮主,却在此际,伸手握住了云莲的手,云莲的身子,禁不住发起抖来,龙门帮主却只是轻轻一握,立时又松了手,接着,又抱歉地笑起来。
云莲给龙门帮主弄得心烦意乱,龙门帮主却已向前大踏步走了过去,云莲只好跟在他的后面。
走不多久,云莲就发现,甬道纵横,有的很阔,有的很窄,有的笔也似直,有的曲曲折折,竟如同蛛网一样,而且甬道四壁,全是大石砌成的,大石上也刻满了古代战士的征战之像。
云莲心中实在想找些话说说,是以问道:“这里本来是甚么地方?”
龙门帮主一听,立时停了下来,道:“据说,是黄帝的圣墓,建造至今,已有数千年之久了。本来,这古墓一共有七个入口处,现在已被我封住了六个,只有一个,有无数机关,及本帮七大高手轮值守护。”
云莲扬了扬眉,道:“你对我讲这些干甚么?”
龙门帮主笑了起来,道:“我是唯恐令堂攻下了金虎堡之后,再来与我为难,是以想你对令堂说一声,若其有此意,还是打消了的好,否则,定然讨不了好处!”
云莲听得龙门帮主这样说,心头不禁一片茫然,呆了片刻,才道:“这才是你带我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不是?”
当云莲那样说的时候,她只觉得心头一阵委屈,鼻端发酸,险险乎哭了出来,但她却强忍着,不让眼泪夺眶而出,只是略为转过头去。
只听得龙门帮主先是呆了一呆,接着,低叹了一声,然后道:“我本来,真是这样的意思,可是现在……现在……我却……”
云莲心头狂跳,又偷向龙门帮主觑去,只见他搓着手,像是心中有话,十分难以出口,终于一句话没讲完,又长叹了一声,不再向下说去。
刹那之间,云莲心中的失望,真是难以形容,像是真跌进了一个深渊之中一样,想抓住些甚么,可是却又空虚得根本没有甚么可抓的,她一开口,连声音也有点变了样,道:“快带我出去!”
龙门帮主抬头望定了云莲,嘴唇掀动,欲语又止,云莲心中极其伤心,她强自忍着,才不至于流下泪来。而就在这时,只见一个黑衣人,电也似疾,向前掠了过来,来势极快,说停便停,站在龙门帮主面前,手扬了起来,他伸出的右手食指上,停着一只小鸟,其色艳丽,小得只有大拇指般大小。
龙门帮主一见,立时撮唇一啸,那小鸟直向龙门帮主飞了过来,停在龙门帮主的手中。
龙门帮主反手握住了那小鸟,在小鸟的腹际,抽出了一个小纸卷来,顺手一扬,那小鸟又飞回了来人的手指之上,那人向龙门帮主行了一礼,立时转身,又疾掠而出。那时,龙门帮主已经将那小纸卷,展了开来。
那纸卷看来极细,可是由于纸质极薄,展了开来,居然有手掌大小一块,上面却是一片空白,云莲在一旁,初见那只小得才和手指头大小的鸟儿时,已是奇讶不堪,这时看到龙门帮主手上,只是一张白纸,更不知他弄些甚么玄虚。
龙门帮主将纸摊平,托在手掌之上,先向云莲笑了一笑,道:“金虎堡中有消息来了,金虎堡中的动静,对令堂大有用处,请云姑娘稍待!”
他一面说,一面摊开手掌,只见他掌心渐渐变成红色,显然是在运用内力,紧接着,只见那张薄纸之上,渐渐有字迹现了出来,不需片刻,整张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焦黄色的字迹,不过云莲却认不出那是甚么文字来,只见得龙门帮主,吁了一口气,低头看着那纸上的字,而神色越来越凝重。
云莲知道她母亲,在许多武林高手身上,下了“无名蛊毒”,目的就是要借这些高手的力量,夺取金虎堡,是以听得龙门帮主说,这纸片之上,是金虎堡传来的消息,心中虽然半信半疑,总是十分关心,问道:“怎么了?”
无名先生落了下来,雷红婴苦笑着,道:“我们出不去了,这里的食物,不会太多,我看,你我若是没有人来救,至多只有一个月可活了!”
无名先生望着雷红婴,雷红婴忽然格格笑了起来,道:“你想,会有人来救我们?他们既然已夺了金虎堡,自然大有作用,会让我们出去?”
无名先生苦笑了一下,雷红婴仍然笑着,说道:“一个人自知只有一个来月可活,他应该做些甚么?”
无名先生仍是一声不出,雷红婴止住了笑声,叹了一下,道:“现在,只有我和你在这里,我也不能出去,你究竟是甚么人,总可以和我说一说吧!”
无名先生缓缓坐了下来,道:“我本来是一个和尚,在少林寺出家的。”
他才讲了一句,雷红婴的身子,便震动了一下,失声道:“那么,你就是早年因为云飞娘——”她讲到这里,便没有再讲下去,无名先生缓缓点了点头,雷红婴低声道:“所以你在救我的时候,才这样犹豫?你……”
她突然停了下来,轻咬着下唇,忽然又“格格”娇笑着,指着那竹帘,道:“这里面,有一股活泉,刚才我已将血渍洗净了,你用的是甚么药,在我胸前留下了一道绿痕,会不会褪去?”
无名先生急速地喘着气,雷红婴慢慢向他走过来,道:“我们没有多久好活了,还顾忌甚么?”
无名先生张开手,雷红婴仍然走向他,无名先生最后发出的一下长叹,连在金门之外的人,都可以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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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河水滔滔,皮筏子在湍急的河水中,迅速地向前淌着,云莲站在皮筏上,只觉得一望不见尽头,混浊湍急的河水,几乎随时可以将自己吞噬进去一样,身子摇摆不定,好几次几乎跌倒,全仗她身边的龙门帮主,紧紧地扶住了她。
每当龙门帮主伸手扶住云莲手背之际,云莲心头,便怦怦乱跳,她在初见龙门帮主之际,简直不将他当做是人,而当是甚么异物。
可是这时看来,虽然他眼珠碧蓝,头发金光闪闪,却也分明是人,不但是人,而且还极其有礼,恐惧之心,早已去了个干净。
而恐惧之心一去,每当龙门帮主伸手扶住她之际,她的心就更是莫名其妙,跳得厉害。
皮筏子一直向下淌,足淌出了七八里,才听得岸上,传来了一下呼啸声,随着那一下呼啸声,只见一股绳索,自岸上的灌木丛后,直飞了过来,龙门帮主一伸手,便已抓住了绳子,那绳子不住收回去,不一会,就将绳子扯到了岸边。
筏子一靠岸,龙门帮主向云莲望了一眼,云莲看出他是想扶自己上岸,忙微微一笑,道:“不必了!”
她身形掠起,直上了岸,龙门帮主紧随在她的身后,他们两人,脚才点地,已有七八个人,抬着一顶轿子,如飞也似,向前掠来。
那顶轿子,看来和不久以前,在河边被击毁的那顶,一模一样,这还不奇,最奇的是,抬轿子的八个人,虽然面目不同,但是抬轿的步法身形,却也是一模一样,云莲不禁向龙门帮主望了一眼,龙门帮主笑道:“同样的轿子,我共有七顶之多,自然也训练了五十六人,不然,岂不是坏了一顶,还得另外找人?”
云莲点了点头。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了甚么,在龙门帮主面前,忽然觉得矜持起来,她生性爽快,在金虎堡中,认识了谢英杰,虽然她明知在金虎堡遇见的谢英杰,必非本来面目,但是她认为自己敢于混进金虎堡去,乃是武林中绝无仅有的奇行,居然有人敢和她一样,自然而然,生出了知己之感。
云莲和谢英杰是同时离开金虎堡的,但云莲的武功,远较谢英杰来得高,一离金虎堡,雷红婴便找不到她的踪迹,而谢英杰则经历了很多惊险,方始逃脱。云莲还曾一直跟着谢英杰,谢英杰却全然不知,云莲回到血雷宫,便磨着她母亲,定要嫁给谢英杰。
云飞娘出身苗疆,本是苗人,云莲根本不知自己亲生之父是谁,连姓也是跟着母亲来的,苗家女子,想嫁男人,从来也不扭扭捏捏,云飞娘也不以为奇,这才有委银姑、铁髯老人等往飞龙庄说亲之事。像云莲这样的女子,现今居然有了矜持之感,这一点,不禁叫她自己心中,也自暗暗觉得奇怪,这一觉得奇怪,不免又向龙门帮主多看了几眼。
那顶轿子,抬到了面前,龙门帮主道:“云姑娘请!”
云莲略为犹豫了一下,她跟龙门帮主前来,本来是因为龙门帮主答应她去见谢英杰的,可是,在这一刹那间,她却又感到,见不见谢英杰,实在没有多大关系,要紧的是和龙门帮主在一起。
她心情缭乱,一想及此,脸上不禁红了起来,龙门帮主碧也似蓝的眼睛,望定了她,忽然低声说道:“云姑娘,我是踏遍天下,未曾见过像你这样的美女!”
云莲一听,更是俏脸飞红,略停了一停,不知说甚么才好,龙门帮主踏前一步,打开了轿门,让云莲先上了轿,他也跨进轿去。
及至轿子向前迅速移进之际,轿中一片漆黑,云莲的心中更是烦乱,心头乱跳,龙门帮主也不出声,过了不久,才听得龙门帮主道:“云姑娘,我真名是安达齐奥浦生,现在取了一个名字,就叫安达。”
云莲只觉得对方的语言,十分柔和动听,心中也知道对方的话,虽然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可是分明又像是大有深意,一时之间,心头更是狂跳,也不知说甚么才好,等了片刻,才低声道:“安帮主!”
龙门帮主却不再出声,过了半晌,才听得他低低叹了一声,接着便道:“到了!”
他那两个字说得十分低,可是话才出口,轿子便停了下来。接着,又听得他道:“你下轿之后,向前走,推开一道黄色的门,就可以见到谢少庄主,我还有点事,不能奉陪了!”
云莲一听得他那样说,心头陡地兴起了一股茫然之感。她本是为了见谢英杰才来的,可是现在,反倒不觉得谢英杰有甚么重要了!
她呆了片刻,才“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子来,打开轿门,下了轿,下轿之后,还想回头望上一眼,可是轿门早已关上,那八个人,抬着轿,向前疾掠而出。
云莲定了定神,打量周围的情形时,心中不免吃了一惊!
云莲所站的地方,乃是两个甬道的交岔口,那甬道全是以极大的石块砌成,高约两丈,顶上作拱形,石块之上,刻着许多巨大的人形,正在作战,形态生动,样貌古拙,甬道两壁,每隔上五六丈,便是一个大火把,火光闪耀,向前看去,两条甬道,少说也有里许长,看来,这里竟像是深藏地下的一座古墓。
云莲略停了片刻,那顶轿子,早已掠远不见,云莲转过身来,向着另一条甬道走出,走出了半里许,果然看到一度石门,石色棕黄,竟似天然生成一般。
云莲在门口,略停了片刻,伸手去推门,那石门看来极其沉重,却不料应手而开,门才推开,就听得谢英杰的声音,怒喝道:“有人来了么?将我囚在此处,究竟是甚么用意?”
云莲略呆了一呆,心忖:这石门一推就开,谢英杰自己为甚么不出来?
她一面想,一面已然闪进了门中,才一进门,就看到谢英杰满面怒容,翻掌欲击,可是刹那之间,谢英杰也已看清是她,愤怒之容,立时变成惊喜,急步向前迎来,叫道:“云姑娘!”
云莲一见谢英杰,心中又突然生出一股内疚之感,她先是微微一笑,叫道:“谢少庄主!”
谢英杰略呆了一呆,才道:“云姑娘,你怎么来了?”
云莲低垂着头,说道:“是安帮主带我来的!”
谢英杰问了云莲一句,可是他显然未曾等云莲的回答,立时踏前了一步,伸手去握着云莲的手,云莲略震动了一下,但却并没有退避。
谢英杰一握住了云莲的手,立时有一股飘然之感,连气息也急促起来,道:“我们快设法逃出去,见了令堂,再由她做主——”
谢英杰话还未说完,云莲却轻轻一挣,将手缩了回来,道:“那日在血雷宫大殿之上,你何以不敢挺身而出?”
谢英杰一听云莲大有责备之意,急急说道:“那天,在我身旁的两人,一个是金虎堡的少堡主,还有一个,不知道是甚么来历,武功极高——”
云莲黯然道:“你有胆子混进金虎堡去,还怕甚么?”
谢英杰道:“那天,我穴道被封,一动也不能动,并非我不想现身!”
云莲低叹了一声,道:“你若是有心,上血雷宫时,也不会乔装改扮了!”
云莲这一句话,却令得谢英杰登时哑口无言!
谢英杰跟着那怪人上血雷宫时,根本不知道云莲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心中对鬼母派人到飞龙庄来逼亲,害得他被带走之后,父亲忽然死去,心中还大有反感,直到见了云莲如此美艳,心中才千情万愿,这时重见云莲,心中早以云莲的夫婿自居,可是云莲的语言虽然柔软,所提的责问,却令得他难以回答!
他呆了半晌,才道:“这……这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甚?”
云莲抬起头来,一双妙目,注定了谢英杰,这时,她心中也十分乱,但是她终于下了决心,缓缓地道:“不错,对我来说,一切全是过去的事,都不必再提了!”
谢英杰陡地一震,立时明白了云莲的意思,刹那之间,心中又惊又怒,面对云莲的美色,他实在想低声下气,恳求一番,但是他却又不屑如此做,呆了一呆之后,纵声大笑起来,道:“这倒好笑了,本来是你要与我成婚,如今反倒变成这样!”
云莲叹了一声,道:“你若不见怪,我愿为你做一件事,以了欠情。”
谢英杰气极,向云莲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云姑娘恩典,我看不必了!”
谢英杰这句话中的讽刺意味,就算是木头人,也可以听得出来,云莲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她明知谢英杰必然十分不高兴,而她刚才所说的,倒是一片真情。
这时,谢英杰转过头去,昂着头,发出一连串“嘿嘿”的冷笑声,云莲想想不是滋味,缓缓地转过身,谢英杰虽然背对着她,可是云莲已转过身去,他也是知道的,而且他更知道,云莲一转过身去之后,一切算是全完了,再也没有挽救的余地。
刹那之间,他心中的那股被戏弄,被摆布的屈辱之感,陡地化为一股怒火,他想到,这一切,全是由于自己武功不够高而来,若是自己的武功超凡入圣,那么,何至于有这一连串的事?
他心中恨极,倏地转身,看到云莲已走到了门口,刹那之间,真有趁机暗算之意,可是虽在怒火头上,他也知道,云莲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一出手,吃亏的一定是自己,是以强自忍了下来。
云莲在门口,略站了站,说道:“不论你怎样,你有事来求我,我仍一定为你办一件事的!”
谢英杰又是一阵冷笑,笑声更是尖刻。
云莲像是怕听谢英杰的冷笑声一样,急急拉开了门,闪身而出,立时关上了门,不住地喘着气。
她隐隐听得门内,有一阵“乒乓”之声,传了出来,显是谢英杰在里面大发其怒,这时她心中极乱,也无暇去想及何以谢英杰并不追出来。
云莲低着头,站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她一抬起头,就看到龙门帮主,站在面前,以云莲的武功之高,竟未曾发现他是甚么时候来的,云莲只觉得他一双碧也似蓝的眼睛,像是可以看穿自己的肺腑一样,忍不住脸上一阵发热,又低下头去。
只听得龙门帮主柔声道:“不必难过,你的决定很对。”
云莲震动了一下,道:“你全知道了?”
龙门帮主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谢少庄主嚷得那么大声,自然全听到了。”
云莲低叹了一声,她只觉得龙门帮主,在渐渐向自己走近来,而当龙门帮主在向她走来之际,她仿佛觉得有一团热气,在渐渐逼过来一样,令得她心慌意乱。她本来是低着头的,这时,陡地抬起头来,龙门帮主已来到了她的对面,云莲心跳得更剧,只听得龙门帮主道:“你为甚么有了这样的决定?”
云莲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她说不上来,她的心中很乱,真要她将她的心底深处的感觉,当着龙门帮主说出来,她虽然是苗女,大方得多,也是难以启齿,她呆了半晌,才道:“没有……甚么,你能送我出去么?”
龙门帮主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
云莲想避过龙门帮主的眼光,可是她每一抬头,对方碧光湛然的双眼,总是定在她的身上,令得她心头小鹿乱撞,是以她只好低着头,向前走去。
龙门帮主跟在她的身边,那条走廊本来不甚长,但是这时云莲却觉得走不到尽头一样,龙门帮主一直跟在她的身边,她少女的敏感,早已从龙门帮主的眼神之中,看出龙门帮主心中在想些甚么了,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更令得她心烦意乱。
一直来到出口外,云莲才停了下来,龙门帮主也停了下来,道:“云姑娘,我万里远来,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你!”
云莲心头乱跳,不知如何回答,龙门帮主,却在此际,伸手握住了云莲的手,云莲的身子,禁不住发起抖来,龙门帮主却只是轻轻一握,立时又松了手,接着,又抱歉地笑起来。
云莲给龙门帮主弄得心烦意乱,龙门帮主却已向前大踏步走了过去,云莲只好跟在他的后面。
走不多久,云莲就发现,甬道纵横,有的很阔,有的很窄,有的笔也似直,有的曲曲折折,竟如同蛛网一样,而且甬道四壁,全是大石砌成的,大石上也刻满了古代战士的征战之像。
云莲心中实在想找些话说说,是以问道:“这里本来是甚么地方?”
龙门帮主一听,立时停了下来,道:“据说,是黄帝的圣墓,建造至今,已有数千年之久了。本来,这古墓一共有七个入口处,现在已被我封住了六个,只有一个,有无数机关,及本帮七大高手轮值守护。”
云莲扬了扬眉,道:“你对我讲这些干甚么?”
龙门帮主笑了起来,道:“我是唯恐令堂攻下了金虎堡之后,再来与我为难,是以想你对令堂说一声,若其有此意,还是打消了的好,否则,定然讨不了好处!”
云莲听得龙门帮主这样说,心头不禁一片茫然,呆了片刻,才道:“这才是你带我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不是?”
当云莲那样说的时候,她只觉得心头一阵委屈,鼻端发酸,险险乎哭了出来,但她却强忍着,不让眼泪夺眶而出,只是略为转过头去。
只听得龙门帮主先是呆了一呆,接着,低叹了一声,然后道:“我本来,真是这样的意思,可是现在……现在……我却……”
云莲心头狂跳,又偷向龙门帮主觑去,只见他搓着手,像是心中有话,十分难以出口,终于一句话没讲完,又长叹了一声,不再向下说去。
刹那之间,云莲心中的失望,真是难以形容,像是真跌进了一个深渊之中一样,想抓住些甚么,可是却又空虚得根本没有甚么可抓的,她一开口,连声音也有点变了样,道:“快带我出去!”
龙门帮主抬头望定了云莲,嘴唇掀动,欲语又止,云莲心中极其伤心,她强自忍着,才不至于流下泪来。而就在这时,只见一个黑衣人,电也似疾,向前掠了过来,来势极快,说停便停,站在龙门帮主面前,手扬了起来,他伸出的右手食指上,停着一只小鸟,其色艳丽,小得只有大拇指般大小。
龙门帮主一见,立时撮唇一啸,那小鸟直向龙门帮主飞了过来,停在龙门帮主的手中。
龙门帮主反手握住了那小鸟,在小鸟的腹际,抽出了一个小纸卷来,顺手一扬,那小鸟又飞回了来人的手指之上,那人向龙门帮主行了一礼,立时转身,又疾掠而出。那时,龙门帮主已经将那小纸卷,展了开来。
那纸卷看来极细,可是由于纸质极薄,展了开来,居然有手掌大小一块,上面却是一片空白,云莲在一旁,初见那只小得才和手指头大小的鸟儿时,已是奇讶不堪,这时看到龙门帮主手上,只是一张白纸,更不知他弄些甚么玄虚。
龙门帮主将纸摊平,托在手掌之上,先向云莲笑了一笑,道:“金虎堡中有消息来了,金虎堡中的动静,对令堂大有用处,请云姑娘稍待!”
他一面说,一面摊开手掌,只见他掌心渐渐变成红色,显然是在运用内力,紧接着,只见那张薄纸之上,渐渐有字迹现了出来,不需片刻,整张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焦黄色的字迹,不过云莲却认不出那是甚么文字来,只见得龙门帮主,吁了一口气,低头看着那纸上的字,而神色越来越凝重。
云莲知道她母亲,在许多武林高手身上,下了“无名蛊毒”,目的就是要借这些高手的力量,夺取金虎堡,是以听得龙门帮主说,这纸片之上,是金虎堡传来的消息,心中虽然半信半疑,总是十分关心,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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