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翦径
2025-03-08 10:16:08   作者:秦红   来源:秦红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三伏天。

火辣辣的太肠照着大地。

这个地方很荒凉,不论眼睛投向哪一方,都看不见一户人家,广袤而贫瘠的野地上,野草东一簇西一簇,像一只患癞皮病的狗……

不过,这个地方有一棵大树,一棵高一棵高大的老榆树。它像一把巨大的凉伞似的单独撑在野地上,看上去很惹人注意令人喜爱。

令人喜爱的是它有一大片树荫。

行人至此,都会在树荫下歇歇脚,凉快凉快。

今天,就有一个人路经此地,看见老榆树下有一大片树荫,就赶紧三脚并两步的,跑到树下乘凉。他是个书生,年纪大概尙未超过三十,穿着一袭不太光显的白色儒衣,右肩上挂着个包袱 。

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来历,也不知道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反正这个人运气不佳,今天走到这里是他人生旅途的尽头。

他在一条露在地面上的粗大的树根上坐下,掏出汗巾抹去头脸上的汗水,刚刚透出一口大气的时候—

一颗石跟从树上掉了下来 。

“碰!”

正好打中他的脑袋瓜子!

可怜道个穷书生,就此一勾头,扑地气绝!

然后,从树上跳下一个年轻小伙子。

他只有十七八岁,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相当结实的肌肉!

他很熟练的一把抓起穷书生的尸体,背到自己背上,立刻拔步便跑,快的像一只老鼠……

奔跑二三里,越过一座小小的山坡,就到了一间茅屋门口。

他将尸体往地上一掷,便大声道:“娘,我回来啦!”

茅屋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妇女。

这妇人一身村妇打扮,但容貌不差,风韵犹存,还残留着几分风骚味儿。

她走到尸体旁边,一把扯下肩上那只包袱,就地解开看了看,见只有几两碎银和几件旧衣,登时不痛快起来:“又是一匹瘦马!”

年轻小伙子分辩道 :“没奈何啊!我等了老半天,就只等到这么一个!”

妇人将那几两碎银揣入怀中,又伸手到尸体上摸了一阵,再也摸不出一件值钱的东西,不禁叹口气道:“大宝,你真够笨的,比起你爹来,真叫虎父犬子,想当年,你爹威风八面,手下有百多个兄弟,他不出草便罢,一出草便是大买卖,白花花的银子堆得山一般高!而你呀,就只会做小买卖,弄了半天,就这么几两银子,没的笑死人了!”

大宝觉得很委屈,道:“娘,小本经营也不坏嘛!每次弄个几两银子,也够咱们母子混日子;何况这种小买卖最是稳当,不怕惊动官府,爹当年就因干得轰轰烈烈,所以才落到那般下塲。”

妇人骂道:“闭住你的鸟嘴!你懂个甚麻?有道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你爹当年专干大买卖,那才够味!你呀,唉……想是老娘肚子不济事,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一代不如一代了!”

大宝不理她的唠叨,迳自入屋取出一只磁瓶,在尸体上倒了一些似水的东西,那尸体登时开始冒烟溃烂……

妇人仍是不停的唠叨,说道:“你爹快回来了,等他出了监狱,老娘叫他干一票给你看看,管叫你眼皮上挂钥匙——开眼!”

大宝笑笑不语,这句话他也已记不清楚听过多少次了, 只记得打从自己懂事开始,她就经常在说:“你爹快回来了,等他出了监狱……”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爹这辈子是不可能回来了;虽然他从未听说父亲被“正法”的消息,但他知造父亲必已不在人间,就算当眞还活着,那也绝不可能重见天日。

穷书生的尸体,在妇人的唠叨中继续溃烂溶化,化为一滩血水,露出令人憷目心惊的白骨。

对此,他们母子都视若无睹,完全不当一回事,因为这事情他们已干得太多了。为了做得“干净”不留一丝痕迹,每次他都将死人背回,使用祖传秘方“化尸水”化掉尸肉,然后将骨头埋入地下,干净俐落,神不知鬼不觉!

但是今天——

正当尸体完全溶化了的时候,他们母子忽然听到一阵“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处响过来!

“有人来了!”

妇人脸色一变,急急忙忙将尸骨放入包袱,交给儿子大宝道:“快快拿去埋好!”

大宝提着包袱飞也似的跑了。

妇人接着将堆在屋外的一堆柴薪移到那滩血水上,将地上的血水盖住,随即转入屋内。

蹄声渐近。

俄顷,一个骑士出现了。

任何人一眼看见这个骑士,都看得出他是一名衙门的捕快!

这捕快驰马来到茅屋门外,擧目四下望望,然后慢慢下马,伸手摸摸腰上的佩刀,才开声道:“有人在家么?”

“来了。”

妇人一边用梳子理着头发,一边从里面走出来;她一见来了个捕快,心中一惊,但脸上却笑咪咪道:“这位官爷,您打哪儿来的啊?”

捕手面无表情道:“城里来的。”

妇人仍是笑嘻嘻道:“是,是,您官爷是不是要在这儿歇歇?您请进来坐,喝一杯凉茶——唉,这个鬼天气可眞热死人!这儿又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请里边坐呀!”

捕快轻唔一声,又四望一眼,问道:“这一带就你们一家人住着?”

妇人道:“是呀!”

捕快道:“你丈夫呢?”

妇人造:“他早死啦!死了十多年了,如今就只我和我一个儿子住着。”

捕快目光一凝道:“你儿子多大年纪了?”

妇人道:“他今年才十七岁,正在后边田里干活——官爷,您有什么贵干?”

捕快不答,脸上的表情是精明而沉着,他走近茅屋门,向里面望了几眼,才又问道:“你们母子在这儿怎么过活?”

妇人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全靠后边那块薄田!还好老天爷可怜我们母子,这几年的收成倒是够糊口的;我二十二岁就守寡,要不是有个儿子,眞不知能不能活到今天!”

捕手淡淡的问道:“这附近有翦径贼吗?”

妇人吓了一跳道:“翦径贼?我的天!这儿要是有翦径贼,我们母子哪能活到今天?官爷,您可别拿话吓唬我,您问这个干什么呀?”

捕快走来走去,这要望望那里望望,一面答道:“最近有不少人失踪,经我们明察暗访,好像是在这一带出事的……”

妇人笑道:“官爷,您一定弄错了,我们这儿一年半载也难得见到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人在这儿出事?”

捕快屋前屋后绕了一圈,然后一指屋中道:“我可以进去看看么?”

妇人连连点头道:“可以!可以!官爷您只管入屋去看!唉,我们寡妇孤子的,官爷您若是怀疑我们母子是翦径贼,那可是天大的寃枉了!”

捕快入屋搜査。

妇人扯高嗓门叫道:“大宝!大宝!你回来一下,咱们家来了个官爷哩!”

大宝荷着一把锄头跑回来,道:“娘你说什么呀?”

妇人向他使了个眼色,说道:“来了个官爷,他说咱们这附近有翦径贼,你说怪不怪?”

大宝莫名其妙道:“翦径贼?什么叫翦径贼啊?”

捕快就在这时从屋内走出,接口道:翦径贼就是对行人打闷棍的,刦财害命的。”

他要过大宝肩上的锄头,仔细的看了看,见锄上没有血迹,便将锄头还给他,问道:“你叫什么?”

大宝道:“我叫大宝啊。”

他装得一副傻楞楞的样子。

捕快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拍拍他肩膀笑道:“你长得很结实啊!”

大宝傻气一笑道:“是啊!”

捕快笑问道:“可曾见过附近出现可疑人物?”

大宝摇头道:“没有啊!”

捕快没有怀疑了,向坐骑走去,道:“要是发现可疑人物,须得赶快入城去禀报。”

妇人连声道:“是,是,官爷您不坐坐么?”

捕快一脚已经跨上鞍子,就在这时,他忽然露出很诧异的样子,鼻子四下嗅了嗅这:“咦,有一股刺鼻的腥味,这是什么味道?”

他缩回了脚,目露精光,又对四周打量起来。

于是,他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他发现那堆柴薪不该堆在空地上,它应该堆在屋檐下才对,事实上那屋檐下也还有一些干柴堆着,因此显示那空地上的一堆柴堆得不是地方,不合情理。

他因此指着那堆柴问道:“这些柴怎么堆在这地上?”

妇人笑道:“那是刚劈好的,还没有堆放到檐下去罢了。”

捕快趋近柴堆蹲下闻了闻,眉头一锁道:“这下面有一股腥味,拿开看看!”

妇人道:“好的,大宝,你将柴搬开,让这位官爷看看。”

大宝应了一声是,荷在肩上的锄头顺手一抡,猛然朝着捕快的脑上劈了下去!

捕快反廊敏捷,就地打落,躲过了大宝的袭击,跳去一边拔出佩刀,大喝道:“好啊!差点被你们蒙混过了,原来你们母子就是翦径贼!”

“我砸死你!”

大宝猛抡锄头,两个人就在屋外空地上大打出手,大宝一柄锄头抡得呼呼风响,锐不可挡,但捕快沉着应付,将他的攻撃一一破去……

妇人站在一边观战,见儿子有勇无谋,始终压制不住捕快,心中老大不高兴,便喝道:“大宝,你退下,让你娘来收拾他!”

大宝闻言虚晃一招,然后跳到母亲身边。

妇人接过他手上的锄头,卸下上面铁锄,说道:“仔细看你娘怎么出手。”

她提着那条木柄迎上那捕快,格格的脆笑这:“你这厮好没来由,远巴巴的跑到这儿来送死,你知道老娘是谁么?”

捕快横刀胸前喝问道:“你是谁?”

妇人笑道:“十多年前,绿林道上的朋友称呼我为‘俏罗煞’,也有人叫我‘小母老虎’的。”

捕快面色一变道:“你是罗彩娘?”

俏罗煞吃吃笑着道:“正是你家老娘呀!”

捕快骇然道:“你……你丈夫‘插翅虎于老九’不是已经……”

俏罗煞眉毛一扬道:“已经怎样?已经死在牢中了是不是?告诉你,我当家的有九条命,他是死不了的!老娘这些年隠居在此,就是在等他回来。他快回来了,等他出了监狱,老娘便与他血洗这鲁西十三县,以报他当年被捕下狱之仇!”

捕快换上一副严肃凝重的表情,道:“罗彩娘,你听我说——”

俏罗煞手中木柄,“呼!”的横扫而出,尖笑一声道:“少废话,老娘今天就拿你先开刀!”

她招式一出,果然不同凡响,又快又强猛,而且招中有招,确是比她儿子大宝要高明多了。

捕快不敢怠慢,连忙挥刀迎出,打算以自己的利刀砍断她的木柄。

但俏罗煞变招极速,扫出的木柄忽然生硬硬一撤,随之旋身上挑,木柄快速的挑向他的面门!

捕快不及破解,被迫后退。

俏罗煞立刻化挑为撞,抢步欺上,木柄连续猛吐,撞击他胸前三处大穴,出手眞个狠辣无比。

捕快手中虽有一把钢刀,无奈出招不及她快,反处于挨打的局面,他使尽浑身解数才躲开她的连续撞击,正想挥刀反攻,忽然眼前一花,俏罗煞已失综影,方自一怔之间,身后突然袭来一股劲风,心知她已转到自己身后,当即反手一刀扫出。

“砰!”

他一刀没有捞着,右脚反而被木柄击个正着,登时骨折踣跌在地。

俏罗煞一声尖笑,跟着一招砸下,只听“咔喳— ”一响,捕快顿时脑袋开花,当塲毕命!

大宝拍手喝采道:“娘,您真的好本事啊!”

俏罗煞掷下木柄,笑了笑道:“这斯武功平平,娘就是赤手空拳也有能力取他的性命。”

大宝道:“我去取化尸水来。”

说着,抹头便要入屋去。

俏罗煞道:“慢着!”

大宝顿足道:“怎么呢?”

俏罗煞道:“这人不能用化尸水。”

大宝道:“为什么?”

俏罗煞叹道:“大宝,你脑筋就是这般不灵通,你想想看,这人是衙门里的捕快,他今天出来办案,你说衙门里的人知不知道他的行踪?”

大宝点头道:“应该知道。”

俏罗煞道:“那么,他现在被娘打死了,再过三五天,衙门里的人见他不回去, 他们会怎样?”

大宝道:“会来此追查!”

俏罗煞道:“是的呀!”

大宝道:“既是如此,咱们用化尸水化掉他,再将他的骨骸拿去掩埋,他们哪里追查的出来?”

俏罗煞冷笑道:“他们也许查不出,可是咱们母子从此便脱不了嫌疑!”

大宝连忙问道:“要不,应该怎么处理?”

俏罗煞道:“今天晚上你将尸体放在他的马上,然后牵去很远的地方丢弃。”

大宝道:“这样妥当吗?”

俏罗煞继续说道:“弃尸地点,最少要距离此地三十里远才行,丢弃之后,你便循原路回来,将留在路上的马蹄印痕一一除去……”

大宝笑道:“我明白了,这样一来,当衙门里的人找到他的尸体时,便不会怀疑到咱们母子身上,是也不是?”

俏罗煞笑道:“正是,如此行事,以后你仍可去翦径打刦,不会有人知。”

大宝连连点头道:“好!好!就这么办。”

俏罗煞蹲下身子,伸手人捕快的怀中掏摸,摸了半天才找到几十个铜板,不禁破口大骂道:“这混帐东西,出门办案只带这么几十个铜板,眞是寒酸透顶,不当人子……”

这天晚上,大宝便将捕快的遗体放上马鞍上,然后牵马离家,拣最荒凉无人的北方走去,走了大半夜,看看离家已有三十里之远,才将尸体推落地上,把钢刀丢在旁边,一脚踢上马屁股,口中叫道:“去呀!”

那匹马一惊之下,拨开四蹄,向前奔去,很快便消失在黑茫茫的夜色中。

大宝拔了些野草打成一支扫帚,开始循原路而回,一边走一边用扫帚拨去地上的蹄印。

是一件很麻烦的工作,不过为了便于今后继续翦径打刦,他很耐心的做着,幸好这一带荒无人烟,白天少有行人,夜里便是鬼都不见一个,不怕被人看见。

走着拨着,走着拨着,一直到次日朝阳升起的时候,才回到老榆树下。

这时候,他实在累了,便在树下躺落,伸直双脚,以手当枕,睡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艳阳高挂的晌午时分。

他坐了起来,揉揉惺忪睡眼,看看他昨天用来打死那穷书生的那颗石头,想起自己曾经用它打死了许多过往行人,可是每次所得均难令母亲满意,不禁轻叹一声道:“唉,什么时候才能叫我碰上一条大鱼?最好今天就让我碰上,他的包袱中最好有许许多多的金银珠宝,好让娘高兴高兴……”

想到这里,不觉举目远眺。

哈!真巧,果然来了个人!

那人尙在远处,正慢慢的朝着老榆树这边走过来。

大宝十分兴奋,经验告诉他:来人在这个时候行经此处,一定会到树下乘凉,当下捧起那颗石头揣在怀中,轻捷的爬上树去。

他屏息静待着,心中默默祷告道:“老天爷,请你帮帮忙,议我大宝发一笔大财,只要让我发一笔大财,我便从此洗手不干。”

来人渐渐走近了。

是个年近五旬的老者,一脸黑忽忽的胡子,模样颇为粗扩威武,可是从他蹒跚的步履上看,分明是个患病的!

大宝大为失望,因为老者身上穿的是一件破衣,虽然背上有个包袱,可想而知没什么油水。

他很想放弃,但转而一想:“管他的!既然碰上了,就顺便做他一票,得个几十个铜板也好!”

思忖间,老者已走到树下,果然在树下歇了下来。

老者举袖拭去脸上的汗水,口中喃喃自语,似在诅咒天气太热,接着便解下背上的包袱,放在跟前地上。

通常在这时候,树上的大宝便要丢下石头,但他见老者似要解开包袱,也就暂时不采取行动,想看看老者包袱里究竟有些什么东西?”

老者果然打开了包袱。

包袱里没有大宝想像中的旧衣服,却有-包糕饼和一只小小的百贺箱。

百宝箱很是陈旧,上面沾满未清除干净的沙土,倒像是刚从地下挖掘出来的东西。

大宝暗忖道:“哼,看不出这老小子竟然带着一只百宝箱,只不知箱中是否盛着值钱的东西?”

他希望老者打开那百宝箱。

老者果然把它打开了。

呈现在大宝眼眶下的,是一堆令人晕眩的珠宝,一颗颗明珠,光彩夺目!

大宝暗叫一声:“我的妈呀!”捧在手上的石头一松,电逹六七斤的石头便笔直坠下——

“碰!”

正中老者的脑袋瓜子!

老者“啊!”得-声,身子往前一扑,顿时静伏不动了。

大宝一跃而下,将包袱打好背起,随即揽起老者的遗体,发足向山坡上的家狂奔。

一口气奔回家门口,习惯的将尸体往地上一掷,便大呼大叫道:“娘!娘!我逮到一条大鱼!您快出来看啊!”

俏罗煞立刻在门口出现,一见那老者的模样,很不高兴的冷笑道:“哼,你寻娘的开心?”

大宝急急忙忙解下包袱,放在地上解开,叫道:“您看!您看!”

百宝箱一打开,俏罗煞也呆了,然后才一个箭步跳过去,抢过百宝箱看着,双手发抖起来,道:“好大的明珠!好漂亮的明珠!一共……一共是几颗?”

大宝眉开眼笑道: 不知道,我没数,大概有二三十颗吧?哈哈,这下咱们发财了!这一箱珠宝,折算银子不怕有几万两银子吧?”

俏罗煞笑道:“正是!正是!少说也有五万两银子!”

她瞥了那老者一眼,忽然脸色遽变,甜笑变为苦笑,全身一软,昏了过去……

(完,感谢古龙武侠论坛“孤鶴”录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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