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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翠湖旧事
 
2021-06-19 08:47:18   作者:上官鼎   来源:上官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月影偏西,寒蛰悲泣,夜色被一股森凉阴黯的气氛笼罩着。
  抬轿已然去远,赵子原忡忡望着手上的白色包袱出神,只觉脑中思虑纷杂,有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但他仍旧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不断思索这一连串匪可思夷的遭遇,却始终整理不出一丁点头绪。
  正自忖思间,突闻宅院后园响起了一阵足步声,赵子原意识到有人走到后院来了,此刻他立身的巷路,最易暴露目标,连忙闪身掠到石墙边侧,贴壁而立,那步音由远而近,由朦胧而清晰。
  赵子原凝神谛听,察觉出足音甚是零乱,而且轻重不一,显然有二人以上同时走了过来。
  一个沙哑的嗓声从高墙后面飘至:“老李,时候到了没有?”
  另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道:“急什么?堡主是怎样吩咐的,你没听到么?他要咱们在半个时辰后才将这物事推出大厅去,迟上一刻或快一些都不行,否则,嘿嘿,小心你我的脑袋。”
  那沙哑的嗓音道:“喝,你要甭拿这话来唬我,不说别的,单就这一宗事儿,便够使人摸不着端倪了,真他妈的不晓得堡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老李低叱道:“别乱嚷嚷了,留心声音太大传到前面厅中,堡主行事一向没岔儿,还有咱们操心的余地么?到时候尽管听命动手就是啦。”
  那沙哑的声音道:“咱王山从来都是听你的,但目下你说这话,却不能令我信服。”
  那老李道:“有话直说,别拉花门儿了。”那王山道:“你说堡主行事没岔儿,那么昨晚的事又该如何解释?咱太昭堡银衣队倾师而出,围歼香川圣女,却教几十个娘儿们打得兵败如山倒,吃了这个败仗,日后大昭堡这块金字招牌,在江湖上还能混得开么?”
  那老李道:“当时局面演变,实为意外,这是堡主过于低估圣女的实力,才会有此失着,此外武啸秋及那白袍人突然出现,亦是堡主始料所未及……”
  语声微歇,复道:“其实也难怪老弟你泄气,那姓武的和白袍人乃是武林天字号的人物,且撇开不谈,便是后来那姓赵的毛头小子仗剑闯入,都构成了咱们莫大的威胁,目睹他那一套神乎其明的剑法,才知道我们这几十年的功夫算是白练的了。”
  那王山道:“那小子的剑术果然霸道非常,老三、老六及老七都叫他给放倒了,依咱瞧,他的长剑路数似是……”
  语犹未毕,突闻一道轻微的异响自近处亮起,那王山似乎有所警觉,立刻中止了话声。
  王山低喝道:“谁?砌个万儿!”
  一道娇脆的女子口音道:“虎头抱四六,弓把儿,华字行的,线上的朋友听过么?”
  那王山呐呐道:“姑娘,你——”
  那女子口音打断道:“合字莫要呱呱噪叫,你们且躺下歇一歇吧!”
  那王山来不及再发惊叫,但听得接连两道闷哼响处,接着又是砰砰二响,墙外的赵子原心知他们二人业已被摆平了。
  赵子原心中微凛,暗忖:“这女子是谁?听她语声倒颇为娇柔,怎地却是满口黑话?”
  他满心惊讶,堪堪拔足跃过墙头,入眼处,一条窈窕黑色人影在天井中一闪而过,瞧那淡淡的一抹背影,分明是个女子。
  跃落实地,只见两个身着银色大氅的彪形大汉横躺在地上,早已吃吃人点上了哑穴。
  赵子原立即就认出二人乃是太昭堡的银衣队员,只不知他俩躲藏在此计议些什么?那出手点倒这两人的女子又是谁?
  他来不及转念多想,纵身绕过天井,回到原来藏身的地方,刻前香川圣女所托交的包袱仍在原处。
  眼下他手头已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白布包,而且都必须在同一时间将它掷进厅中,纵然他疑团满腹,却也不好背着人家打开包袱瞧个究竟。
  从透着昏黄色灯光的窗隙望进去,那老态龙钟的掌柜老头首先映入赵子原的眼帘——
  那店掌柜断续的声音道:“……要等到真相大白,委实渺茫得紧,况且我这老头一大把年纪,还有多少年好活?你们知道老夫是当年目击者之一,想来亦不会让我安安静静度过余生……”
  他说话时,眼睛眉毛都挤在一起,额上及眼角的皱纹条条可数,流露出一种难言的苍老意味。
  甄定远冷笑道:“你有此自知之明最好。”
  店掌柜默默忖思一下,视线落到司马迁武身上,道:“这少年乃司马道元之后,当年那一桩公案,他虽则浑然不晓,将来若与姓谢的敌对时,极有可能与你等站在同一阵线上,现在你可以先让他走吧?”
  甄定远犹未作答,那黑衣人已自摇头道:“不行。”
  店掌柜道:“谢金印有意替司马一门留下这个后人,难道你倒要赶尽杀绝么?”
  黑衣人阴阴道:“正因姓谢的是有意留下这个活口,老夫才要将他留下。”
  司马迁武插口道:“未将事情始末弄个明白之前,区区亦决计不走,阁下大可放心。”
  黑衣人嘿然冷笑一声,未尝置答。
  店掌柜道:“看来今夜尔等就不会放过我了,是也不是?”
  甄定远道:“嘿嘿,你自问能与咱们三人相抗么?”
  店掌柜哈哈大笑道:“二十年前在翠湖堤岸,甄堡主当着谢金印面前,说的也正是这句话,想不到姓谢的倒还是个人物,当场就回敬了尊驾一句,你可还记得?”
  甄定远道:“你的记性太好了,记性太好跟指甲过长一样,有时会惹麻烦的,老头你枉活一辈子,竟不能省得这个道理,老夫真为你惋惜。”
  店掌柜直若未闻,淡淡道:“姓谢的一字一语的说:‘天下若有人能与你们三个相抗,那就只有谢金印一人了!’哈哈,我引述得不错吧?可惜我没有他那等豪气,自然也没有他的实力……”
  黑衣人道:“你还是爽快些将所见所闻,全都说出来吧——”
  店掌柜脸色变得沉重无比,仰首望着屋顶,负起双手在厅中来回踱着方步,似乎在有心回忆一件往事。
  末了,他停下足步缓缓说道:“这是一件绝世秘密,其中牵涉甚广,若全部抖露,只怕天下武林情势,甚至国事都将为之改观,而且今世上也只有老夫洞悉此中最大阴谋……”
  窗外的赵子原听他说得如斯严重,心中不觉一阵狂跳。
  店掌柜道:“老夫一生为此事,曾走遍大江南北,甚至北出塞外,远适异国,为的便是要查访真相,将其公诸天下——”
  说时情绪甚为激动,好一会才逐渐恢复平静。黑衣人冷笑道:“如今你终于如愿以偿,死也可以瞑目了吧?”
  店掌柜不答,迳道:“那时职业剑手谢金印在江湖上声名狼藉,人人对他抱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老夫更不耻他的为人,一日,我因事星夜路过翠湖,不期瞧见湖中一只画舫上,掠起一条人影……”
  他顿了顿,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接道:“那人几个起落便纵到湖边堤岸,老夫与他打了个照面,脱口叫道:“‘麦大侠!’
  “此人正是枪法独步天下,望重一时的金翎十字枪麦炘,他神色颇为仓惶,只对老夫拱了拱手,一语不发绕了过去。
  “这时天空闪电交击,老夫一眼瞥见他怀中抱着一个稚龄婴儿,正自错愕间,忽闻一道沉重有力的声音传至:‘呔!那厮慢走一步!’
  “麦炘闻声头也不回,蓦地解下背上所系的十字枪,拾起枪尖往怀抱中的婴孩刺去——
  “老夫目睹他居然向一个无知幼儿下此毒,一怔之下,忍不住冲口大吼一声,说道:“‘麦大侠,你——你作什么?’
  “我一步跃前,手起掌落,麦炘为了招架老夫一掌,枪势缓了一缓,这会子,一人如飞赶将过来,麦炘匆匆将婴儿往地上一放,往西堤直奔而去……”
  赵子原听到这里,渐起狐疑之念,暗忖:“这事怎地把麦炘也扯进去,如店掌柜所言属实,麦炘定必是个问题人物无疑。”
  黑衣人冷笑道:“你生性喜欢多管闲事,终必要自尝其恶果。”
  店掌柜没有答理,续道:“是时我尚不知那后来出现之人便是谢金印,他打量了老夫一眼,道:“‘有烦足下代为照顾这婴儿……’
  “话未说完,人已走得不见踪影,老夫穷极一生,几曾见过这等高明的轻功,不觉俯首沉思此人的来历,忽然近处又是一阵轻风吹起,一抹黑影在眼前一掠而逝,那身形快得简直使人无丝毫捉摸的余地。
  “老夫大惊之余,顺手推出一掌,孰料掌劲却有若泥牛入海,全无动静,再一定眼瞧时,只见地上空荡荡的,那犹在襁褓中的婴儿,竟于顾盼之间,自老夫眼前消失了……
  “一连串的变故,登时使我惊得呆了,老夫在周围转了数转,始终未再见到那婴儿的踪迹。
  “天色黑如浓墨,老夫满腹疑虑往前疾奔,突然一阵马嘶声响起,回首一望,一辆篷车直驰近来,车头坐着一个头戴斗笠,肩上披着一件大氅的驾车人,两道冷电般的眸子正紧紧盯在老夫身上。
  “我骇讶交集,暗道这辆篷车彷佛自天而降,车厢四周紧扣着的灰色篷布,透个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可怖气氛!
  “那驾车人一扬马鞭,冷冷道:“‘老儿,你在湖边盘桓不去,莫非在寻找什么?’
  “老夫呆了一呆,道:“‘老朽找一个稚龄婴儿——’
  “那车夫冷笑道:“‘很好,你试着到阴间地府去找寻吧!’
  “老夫听他语气不怀善意,正自提神戒备,车帘不知何时已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披散着长发,幽灵似的苍白面庞!
  “这是一张惨白毫无血色,只有在梦中才能出现的面孔,老夫一瞥之下,立时为之倒抽一口寒气——
  “那幽灵似的脸庞开口道:“‘万老,你下去对付此人如何?’车厢中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时候紧迫,老夫行动不便,还是你下手吧。’
  “那幽灵般的女子叹一口气,道:“‘女人的心肠是最软的,我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弄死,怎能亲自动手?’
  “她自怀中掏出一条罗绢,轻轻抖了抖,一股异样的香气扑鼻而至,老夫察觉有异,厉声吼道:“‘你——你竟然用毒?!’
  “才喊出这么一句,我已直挺挺躺在地上,其实那罗帕所散发的香粉虽然有毒,我依旧了然无事,只因我早年曾误服蝎血,已成百毒不侵之躯,但当时情势却迫得我不得不如许装作。
  “老夫闭目装死,耳闻足步声起,一人走到切近。
  “女子的声音道:‘婴孩除去了没有?’
  “一道沙哑的嗓子支吾道:“‘老夫不及下手,姓谢的已追了上来,奇怪,姓谢的剑下连杀十七人,却留下了这个活口,真不知用意何在?’
  “先时那低沉的声音道:“‘谢金印一生杀人无数,总不会忽然起了恻隐之心吧?此举岂非大是有违职业剑手的本性?’
  “那沙哑的嗓子道:“‘天色黑沉,眼看大雨将倾盆而降,形势对咱们颇为有利,饶有姓谢的功力盖世,势必落在网中,嘿,他刚杀了十数人,绝对料不到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那女子道:“‘那金日、繁星、寒月三把剑,你可都带了?’
  “那沙哑的嗓子道:“‘三支宝剑都在我身上,麦某这就设法上前将姓谢引到西岸,他一生在剑尖打滚,这三把剑子正好让他送终。’
  “那女子道:“‘事不宜迟,你得抄小径走在谢金印前头才行,按照预订计画,甄定远和武啸秋也该等在那里了,此外还有一人……’
  “话说到中途,突听那车夫高声道:“‘这老头是在诈死!’
  “原来老夫窃听他们谈话,心中凛骇,不禁形诸于色,如此一来可大露出破绽,那车夫喝声才出,老夫猛可躬身弹起,拼命向右边竹林掠去,等到对方数人发觉时,我已奔出十丈有奇。
  “老夫情知对方绝非易与之辈,既然让我得晓他们的阴谋,势必要杀我灭口,遂一味狂奔,只望能进入前方竹林,或有一线生机。
  “耳旁车声辚辚,那车夫竟驾着马车直追上来,眼看逃进竹林无望,只得沿着湖岸奔掠,最后篷车追近,索性投身路旁湖中,我原来深谙水性,这一入水,但觉冰凉沁骨,身子直沉湖底……
  “也不知过去多少时候,朦胧中彷佛有根竹篙在我身上移动,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叶小舟上。
  “一个唱工打扮的女人婷婷立在老夫和身旁,那唱工姣美宛如天仙,但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幽怨与凄哀。
  “那唱工见老夫醒来,启齿道:“‘不妨事了,老丈是如何跌落湖心的?’
  “老夫一是时答不上口,只有信口撒了个小谎:“‘我,我在湖边漫步,不慎失足坠湖,真是人老不中用了,适才是姑娘救起老朽的么?’
  “那唱工缓缓道:“‘贱妾所瞧见的情景却非如此,老丈沿湖狂奔,后面紧追着一辆篷车,后来只听得噗通一声,你已跃身入水,那车夫驻马观望了一阵子,大约以为老丈已沉入湖底,掉转车头而去,贱妾遂摇舟过来,将你捞起……’
  “老夫试着爬将起来,道:“‘老朽投水并非被逼处此,其实老朽与那追赶之人动起手来,胜负犹未可知呢,一心想脱离他们的视线,想不到反而因此几乎送掉一条老命,有谢姑娘搭救……’
  “那唱工美目中忽然簌簌流下眼泪,道:“‘我能够救得你的性命,却无法使外子死而复生。’
  “老朽望着她双目泪光莹然,不由怔了一怔,直到此际我才注意到船板上仰躺着一人,周遭血渍斑斑,怵目心惊。
  “那人僵直地躺在血泊中,一动也不动,分明死去多时。
  “我视线掠过死者的脸孔,失声道:“‘这个人不是号称关中第一剑手的乔如山?他是你的夫君?’
  “那唱工无言点一点头,移步坐到死者身旁,只是不断地用着抖颤的玉手,轻轻爱抚着乔如山冰冷僵硬的脸颊。
  “乔如山双目虽然圆睁着,但他自然再也不会有任何知觉感受了。
  “老夫呐道:“‘江湖盛传乔如山与前太昭堡主赵飞星爱女芷兰结为连理,然则姑娘竟是赵堡主的千金了?令夫君怎会被杀于此?’
  “那唱工芳容惨变,喃喃自语道:“‘如山不会死的……没有人能够杀……杀死他……如若他要取得职业剑手的资格,还有谁……能够阻……’
  “老夫直听得有若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当对方身遭惨变,哀恸过度,故此会语无伦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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