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24-08-13 11:54:43   作者:司马轩   来源:司马轩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梅园很大。

现在虽然已过了梅花盛开的季节,还是有几株晚开的梅花含芳吐芬。

如果没有什么事,走在这种地方,人的心情一定会变得很愉快。

陆扣青的心情其实也很愉快。

每一次遇到一些很困难、很不容易解决问题的时候,他总是会变得很愉快。

如果说陆扣青真的有毛病,那么这一点无疑算是一个毛病。

他不喜欢平静,不喜欢简单。

现在梅家正在治丧,梅林里并没有人。

陆扣青很想找一个人问一问,梅瘦竹的房间在什么地方。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别人误会是一个坏人。

不过这并没有关系。

梅家并不是柳家,并没有什么七八个一流高手。所以陆扣青就算是用比较“粗鲁”一点的方法,别人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快要走出梅林的时候,他总算看到一个扫叶的仆人。

陆扣青准备用先礼而后兵的方法。

他一直走到这个人的身后,仆人还是没有觉察。

陆扣青拍了拍仆人的肩头,仆人才转过身来。

这个仆人的年纪已有三十多岁。

如果一个仆人做到三十多岁还只能做扫叶这种事情,那么这个仆人一定非懒即馋,要么就是天性愚笨,不讨主人的欢心。

这个仆人呆呆地看着陆扣青道:“你有什么事?”

陆扣青笑道:“你知道你家老爷的房间在什么地方?”

仆人用手一指,道:“就在那里。”

陆扣青不由转身,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间,他听到了暗器破空的声音。

暗器是从仆人手中的竹帚里发出的,暗器来得极快,陆扣青绝没方法全身而退。

所以他根本不退。

他出肘,踢腿。

肘部重重地击在仆人的胸口上,被击中的地方立刻陷了下去。

然后陆扣青的腿将仆人一脚踢了出去。

这时陆扣青也倒了下去。

打中他的暗器一共有三十七根钢针,被打中的地方并没有一点痛苦,只是有一点点轻微的麻木。

这是毒针。

陆扣青叹了一口气,自己受伤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他太轻敌。

骄兵必败这句话是绝对不会错的。

陆扣青躺在地上,努力地想将毒排出体外。

他的内力一向很不错,他的身体也与众不同,如果给他一点时间,他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可惜别人是不会给他时间的。

梅林中慢慢地走出六个人来,从他们的步法和眼神来看,这六个人都可以算是一流高手。

就算陆扣青身体好好的,让他一个人对付六个人,他也会感到头痛的。

现在陆扣青反而不头痛了。

因为他反正是绝对打不过他们,又何必头痛?

他现在唯一可以救自己的方法就是大声求救。这虽然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不过和命比起来,面子的确算不上什么。

他大声叫道:“小林,救我。”

梅林中的一个人笑道:“等到他们来的时候,你恐怕就是一个死人了。”

陆扣青笑道:“也许等他们来的时候,你会惊讶地发现,我还活着。”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可是心里却一点把握也没有。

他现在必须尽量地拖延时间。

他笑了一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变得好看一点。

他笑道:“在我临死前,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是在死在谁的手上?”   第一个走出来的这个人有一个最特殊的特征,就是他的脸上有一个很大的瘤子。

瘤子笑道:“我不会告诉你的,在我面前,你想拖延时间是毫无用处的。”

所以他手上的刀立刻就砍向了陆扣青。

这一刀正是少林正宗的“侧身斜步右手刀”。

可是这一刀到了中途的时候,却又变成了“铁刀门”的“迎风拂柳”。

江湖上每一个会武功的人,都会几招少林的刀法,所以陆扣青笑道:“原来你是铁刀门的人。”

可是他错了,在瘤子的刀快要砍到自己身体的时候,又变成了“五虎断门刀法”中的“三刀断魂”。

陆扣青现在知道这个人绝不是铁刀门的人,也绝不是五虎断门刀的人。

山西彭家的五虎断门刀,和远在边陲的铁刀门势不两立,学五虎断门刀的人绝不会去学铁刀门的武功。

而瘤子的这两招刀法都是两派武功的精义,绝不是偷偷地看几眼就可以学会的。

不过现在并不是分析各派武功的时候,陆扣青现在要做的是逃命。

陆扣青虽然中了毒,虽然他的身体已不怎么灵活,不过他还是躲过了瘤子的这三种刀法。

他躲得实在很困难,也很惊险,这样的刀法再来几招,陆扣青就吃不消了。

可是就算瘤子不再向他动手,陆扣青的处境还是很不妙。

另外五个人已围了过来。他们的手中都有刀,看起来他们每一个人的武功都并不比瘤子差。

所以只要他们一动手,陆扣青就完了。

陆扣青叹了一口气,他想不到他会死在这里,死在一群根本不知道是何人的手里。

瘤子笑道:“现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恐怕也救不了你的命。”

可惜他笑得太早了。

他的笑声还没有完全消失,陆扣青就看到他倒了下去。

一个人从梅林里冲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脸上也蒙着一块灰扑扑的布。

他身上唯一可以让别人看到的就是他的手。

他手上的皮肤也好像是灰色的。

他的手上没有任何一种兵器,可是陆扣青却永远也忘不了这只手。

这只手绝不亚于这世上的任何一种兵器。

他的动作极快,也极霸道,绝没有任何人能受得了他的一拳。

拳出,人倒下,他的每一拳击出,陆扣青都可以听到人骨头碎裂的声音。

人的生命在他的手上竟卑贱如草木。

这种武功绝没有门派,这是杀人的武功,灰衣人在杀人的时候,就好像在做他一生下来就会做的事情。

在他打倒三个人的时候,另外三个人已准备逃走。

可是他们现在想逃走,实在是太迟了。

灰衣人的身子只一动,就到了一个逃得最快的人的身后,然后一拳击向这个人的后脑。

他在打出这一拳之后,就再也没有去看这个人一眼,他认为这个人绝对是死定了。

这时他已转过身来,面对第二个人。

这个人手中有刀,可是他却好像失去了举起刀的勇气。

灰衣人的拳头这时已从那个正在倒下的人的后脑收了回来,不过他打向第二个人时并不是用这只拳头,可是另外一只。

这只拳头还是一样,只是一拳就要了这个人的命。   第三个人正在逃,他已逃出了很远。

灰衣人并没有追上去,他冷冷地看着最后的这个人。

这个人忽然不逃了,他感到自己的身后就好像有一柄看不到的刀,无论他逃到什么地方,这柄刀都可以随时要自己的命。

这个人忽然转身,向灰衣人跪了下来,他哀声道:“求求你,放了我,不要杀我。”

灰衣人还是冷冷地看着他,他的身体忽然像闪电一样飞了出去,又使闪电一样飞了回来。

唯一和刚才不同的是,最后一个人的头骨已碎。

陆扣青站了起来,他从心里感激这个人。

他道:“谢谢,我叫陆扣青,阁下是……”

灰衣人没有回头,他慢慢地进了梅林里,很快就消失不出了。

直到这时,陆扣青才听到林飞城的声音:“小陆,你死没死?”

陆扣青道:“好像没有。”

林飞城的样子就像刚刚和一百个人打过架一样,他道:“我知道你一定很危险,可是我实在来不及快一点过来。”

江梦君看起来比他要好一点,她看起来只不过像是刚刚和九十九个人打过架而已。她叫道:“这件事真正奇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大群武功高得要命的家伙,居然一句话不说,就想杀人。”

林飞城道:“不是一大群,而是五个。”

陆扣青道:“现在这五个人呢?”

林飞城道:“我杀了一个,江大小姐杀了一个,然后就来了一个灰衣人。”

陆扣青道:“就是那个脸上也蒙着一块灰布的灰衣人?”

林飞城惊讶地道:“你怎么知道?”

陆扣青道:“因为这六个人也是他杀的。”

林飞城道:“这世上有没有人会分身术?”

陆扣青道:“当然没有。”

林飞城道:“那么他在我们那里杀人的时候,怎么还能到这里杀人?”

陆扣青道:“这只能有唯一的一个解释。”

林飞城道:“他们有两个人。”

陆扣青叹道:“这才是最奇怪的事,像他们的那种武功,这世上能够有一个,已是一件奇事,可是他们却居然有两个人。”

江梦君道:“这一点也不奇怪。”

林飞城道:“你有什么高论?”

江梦君道:“我知道海龙王手下人才济济,最有名的有三只老虎。”

陆扣青道:“这一点就算是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

江梦君道:“可是海龙王手下最可怕的人并不是这三个人。”

陆扣青道:“哦?”

江梦君道:“我听说他手下最可怕的是两只“拳头”。”

陆扣青道:““拳头”?”

江梦君道:“你刚才一定注意到,灰衣人杀人的时候,手上并没有武器,他用的就是拳头。”

陆扣青道:“所以他们一定就是两只拳头。”

江梦君道:“这才是唯一的合理的解释。”

这两只拳头的武功都是杀人的武功,可是他们却救了陆扣青。

有时候为了救人就必须杀人,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种样子。

陆扣青道:“现在我们已没有必要去探查梅瘦竹的死因。我们现在已可以得出结论,柳昭南和梅瘦竹都是死于毒药,绝不是自杀。”

江梦君道:“那么我们下一步该去找谁?”

陆扣青微微笑一了笑,道:“这其实已是一件非常清楚的事情了。”

四月十五日,黄昏。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

湖上有江鸥数点,却已有归意。

有风,吹得行人如醉。

岳藏珠却没有醉,岳藏珠是从来也不会醉的。

岳藏珠经常这样对别人说:“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有一个度,都要留有余地,所以喝酒绝不能醉,对女人也绝不能多情。”

可是他以前的朋友柳昭南却不这么认为。

柳昭南曾这样道:“喝酒若不醉,又何必喝酒,对女人没感情,又何必有女人?”

所以柳昭南死了。

湖边有亭,名“听雨亭”。可是昨天这里并没有这座小亭。

安钢生活区业余书屋可是今天早晨,听雨亭已屹然于湖边。

因为岳藏珠忽然想起要到湖边听雨。

下不下雨要看老天爷的心情,可是建一座小小的亭子却只是岳藏珠的一句话。

对岳藏珠来说,这世上得不到的东西,实在并不太多。

岳藏珠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以岳藏珠的身份,就算他带来了一百个人,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不过岳藏珠今天只带来六个人。

一童子,一老仆,四轿夫。   第一眼看到岳藏珠的人,绝不会认为他是一个有钱人。

岳藏珠喜着敝袍,戴旧巾。

他对食物也并不是很讲究。

好马、名器、美女、华服,这些有钱人都非常喜欢的东西,岳藏珠却并不喜欢。

那么像他这样一个人会喜欢什么东西?他会用什么事情来打发他的时间?

岳藏珠问他身后的童子道:“今天来的人是谁?”

这位童子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可是态度从容淡泊,竟隐隐有宗师的气派。

无论你从哪一个方面来看,他都只不过是一个孩子,可是每一个人看到他,都绝不会把他当做一个孩子。

童子道:“今天来的是薛青锋,是武当俗家弟子中最有成就的一个。”

岳藏珠笑一了笑,道:“好,好。”

湖上来了一只小船,船上站着一位白衣人,童子道:“他就是薛青锋。”

薛青锋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武当俗家弟子在江湖上一向是很吃得开的。薛青锋能有今天的成就,绝不仅仅因为他是武当俗家弟子。

小船靠岸,薛青锋慢慢地走了过来。

岳藏珠笑一了笑,道:“你明白我的规矩?”

薛青锋道:“江湖上的人谁不知道岳大老板的规矩?”

岳藏珠笑道:“好,好。”

他道:“你可以开始了。”

薛青锋皱了皱眉头,道:“我的剑法只是卖给你一个人,他们并不该在这里。”

岳藏珠笑道:“卖给我,就是卖给他们,对于你来说,只要有钱,是不是就够了?”

薛青锋想了一想,忽然道:“我不卖了。”

岳藏珠笑道:“十万两银子,买一招武当剑法,既不能算贵,也不能算便宜。你是不是还想加价?”

薛青锋道:“我总觉得我这样做,武当派不会放过我。”

岳藏珠还是笑道:“所以你想了一想之后,就不准备卖了。”

薛青锋道:“对不起。”

“没有关系。”岳藏珠笑道:“生意不成交情在,做生意并不总是可以成功的。”

薛青锋也笑了,他道:“岳大老板果然够朋友。”

他向岳藏珠抱了抱拳,道:“后会有期。”

岳藏珠笑道:“慢走,慢走,不送,不送。”

薛青锋转身,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间,童子忽然动了。

他本来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岳藏珠的身后,可是薛青锋刚刚转身,他立刻动了。

他就像一只凶猛的豹子,扑向一只温顺的小兔子。

可是薛青锋并不是温顺的小兔子。

薛青锋成名已久,经验丰富,几乎在童子动的一刹那间,他就开始冷笑,拔剑,刺出。

他根本不用回头,就非常准确地刺向童子的心脏。

这一招“回头望月”,本就是武当派的绝技。

岳藏珠抚手大笑,道:“好。”

薛青锋却不这么认为,他知道这一招非常不好。

每一次他用出这一招的时候,总是可以听到那种剑入肌肤的声音。

这一次却没有,这一次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猛地抬头,就看到了童子。

童子本在他的身后,为什么却到了他的面前?这世上居然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武功?

薛青锋这时剑已在外门,他的前胸大开,无一处不是破绽。

只要童子一出手,薛青锋就是一个死人。

可是童子并没有出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薛青锋,眼睛里没有一丝表情。

薛青锋叹了一口气,就凭自己的武功,就算再练上十年,也绝比不上这位童子。

他回头,向岳藏珠苦笑道:“我不明白,你手下有这样的高手,为什么还要学武当剑法?”

岳藏珠笑道:“因为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通晓天下所有门派的武功,而我却很想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薛青锋道:“宁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武功并不是学得越多越好。”

岳藏珠道:“不错,可是如果真有一个人可以学会天下所有的武功,也许他就可以发现武功的秘密,或许他就可以成为天下第一人。”

薛青锋叹道:“现在你还想不想买我的剑法?”

“当然想。”岳藏珠笑道:“只是有一点不同的是,现在的行情变了。”

薛青锋苦笑道:“变了多少?”

“很多。”他一字字地道:“你将你所会的所有武当剑法一一用出,绝不可以隐瞒一招。”

薛青锋道:“你会出多少银子?”

岳藏珠伸出了一根手指头,道:“一两,我只能出一两银子。”

他问道:“你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薛青锋没有意见。

薛青锋一点意见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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