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6-01-16 14:32:54   作者:西门丁   来源:西门丁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月牙儿刚挂上树梢,武家村的人便都已坠入梦乡,四处静悄悄,只偶然的几声狗吠惊破寂静。
  这些年头治安不好,大多数的人都养了一条狗,聊胜于无的美其名曰看守门户,防止盗贼!
  夜渐深,风渐急,狗吠声突然密了起来。村外忽地驰来一队马队,马匹铁蹄包扎厚布,奔跑时点地无声,直至村口才有几头机灵的家犬有了感觉。
  这一彪人马颇众,五十多匹马,有四十余个大汉,人人长着一匹腮胡,为首的那人比别人的更加浓黑。他目光炯炯,四处一扫,沉声喝道:“停!”
  三十余个大汉像士兵接到长官的命令般,几乎在同一时间把马勒住!马匹响起一阵惊心动魄的嘶叫声,一齐止住去势。
  这一阵嘶叫,把村里的人全部惊醒,一时之间,自门缝中探出不少颗脑袋,向外视察!
  “哎啊,不得了啦,大胡子来啦!”不知谁喊了起来。这叫声一起,村里立即引起了一阵混乱,孩子的哭叫声四起,好像遇着了瘟神般。
  这股马贼横行山东半岛一带,贼首姓胡名盛,由于他喜爱留着胡子,因此勒令他的手下也得学他,故此山东的老乡提起大胡子三个字比听到大虫还要畏惧三分。
  当然,山东老乡畏惧的不是胡子,而是胡盛为人凶残,加上拳脚枪法样样当行,他的手下各式人等俱备,一人一马,一把刀一条枪,这样装备在各地的流寇中也是最齐全的。
  何况胡盛曾在某个军阀处当过团长,后来因酒后一时气盛与师长起了冲突,一怒之下把他打死,这才沦落为贼。
  带过几年兵的胡盛,带领凶悍不驯的流寇也有其一手,他手下人人对他又敬又畏,他也更加指挥得心应手,使他这股流寇在同行中出类拔萃!
  那时候各地军阀互夺地盘经已来不及,对这些流寇也不加以围剿,因此大胡子的势力更益强盛。
  胡盛听见妇孺的哭叫声,得意地哈哈一笑。“抢!这武家村听说是块肥肉,俺早就该来!弟兄们手脚勤快点!”
  他手下立时轰应一声,下马向各家各户奔去。
  胡盛哈哈大笑,叫道:“直娘贼的,老子憋了好几天啦,别忘记替俺找个标致的娘儿来!”
  他的一个手下谋臣,名叫冯立树,读过几年书,是当年胡盛的参谋长,听见胡盛这样说,笑道:“大哥,一个怎够你用,待小弟替大哥去多抓几个来!”
  胡盛喜道:“还是你老弟深知俺的脾性!”
  材子里像一锅烧得滚热的开水般翻腾滚动起来,夹杂着一阵妇孺叫喊声,令人心悸。
  俗语说,泥塑的人也有火气,青壮的男人在这样情景之下,那里还按捺得住?只好抄起家中的菜刀或砍柴刀奋力抵抗。
  不时传来的枪声,说明大胡子这趟的抢劫并不十分顺利。
  胡盛一看情况不如以往的顺利,轻拍一下马臀,驱马走到一家大院外面。
  到了院子门口,甩蹬下马,手一掏,已把扎着红绸布的盒子炮握在手中,接着标前一步,把半开的大门踢开,然后贴在门边向内窥视,身手十分利落老练。
  天井里,他的手下正在与十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拼斗,这些大汉虽然只持菜刀,但十分勇敢凶悍,即使很多都已受伤,依然毫不退缩。
  胡盛抬头向上一望,大门雨檐挂着两盏纸灯笼,灯笼上用红笔写着个高字,他心头一动,忖道:“此屋大概便是高善人的家了,难怪他的长工都替他卖力!”
  高善人,名柏和,是个外乡人,搬到武家村安家落户,却从未受到当地人的排挤,这主要是他为人乐善好施,无论是对待长工杂人还是佃户,都十分友善,他出的工钱比别家的多,收的租金比别家的少,因此,很快便在武家村扎了根,同时得了个善人之名。
  武家村未曾受过流寇的大洗劫,多少还是沾了高柏和之光,原因是小股的流寇不想惹上他。
  胡盛却不同,他心想别人不敢,俺就偏做给你看!他手扬,食指一扣,盒子炮“砰”地发了一个单响,一个长工立时应声倒在血泊中。
  他一枪得手,便在门边窜出,手再一扬,又一人应声而倒!
  这卜子,把高家的长工震慑了下去,都是气势为之一窒。胡盛的手下,马刀立即飞斩过去,“啊啊”两声惨呼,二个长工胸腹喷血软软地瘫下去。
  胡盛得意地一笑,他手向后一挥,两个心腹立即冲了入来,刀枪齐下,又倒了两个长工。恰在此时,大厅里的一扇窗子突然打开,接着伸出一条乌黑发亮的枪管来!枪管砰地吐出一股暗火,子弹呼啸一声,飞向胡盛。
  胡盛猝不及防,猛地里一闪,接着肩头感到一阵炽热,他心知已经挂了彩,右手一扬,“叭叭!”子弹把已关闭的窗户木格击飞,对方却已隐入厅里。
  这一枪,把胡盛凶残本性全部激发出来,他猛地大吼一声,喝道:“把高家大院的人全部活捉过来!全部集中在此!”
  他的心腹立即撮唇尖啸一声,把同伴召集过来,一半人冲了入来,一半人守在墙头及外面。
  不一阵,后头内院便着起火来,一股浓烟冲天而起。枪声、喊杀声及咒骂之声此起彼落,鲜血自天井延至大厅,再由大厅延至内宅!
  这时刻,连狗吠也没有了,武家村的其他人慑于大胡子的淫威下,尽管十分同情高柏和,但都爱莫能助,胆小一点的人只带了一些细软,便忙着逃开暂避!
  折腾了一阵,上下百余人的高家大院,已如人间地狱,尸体遍地,令人不忍卒睹。
  活捉到的只有二十多人,大多是比较年青貌美的女人,高柏和当然也在其中。
  胡盛经已扎好了伤口,他红着眼喝问道:“刚才是谁抽冷子打老子一枪的?”
  没有人应声,胡盛喝道:“俺喊三声,如果没人承认,老子便全都把你们都毙了!”他一对圆大的眼睛向他的俘虏一扫,凶相毕露地喊道:“一——二——”
  三字还未出口,突见一个脸色苍白,身子瘦削的仆人霍地跪下叫道:“大王,不是我……我没枪,我,我也不敢……”
  胡盛见这人这般脓包不禁一怔,缓声问道:“你,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小的是厨师,刚才在厨房里为高老爷煮点心,没……没没看见!”
  高家大院的人对这个脓包都投过一瞥厌恶的目光。
  胡盛眼珠一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于,贱名小三,老家河北,因逃荒才来此当厨师的!”
  “于小三,假如没人敢承认,俺便全把你们毙掉,你怕死么?”
  于小三连忙站了起来,声音发颤地道:“怕,怕……待小的问一问。”转头面对高家的人大声道:“大王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么?是谁抽冷子给大王一枪的,请自表白以免连累了大伙儿!”
  没人理他,一个腮边长着胡子的大汉朝他吐了一口涎沬。
  于小三用衣袖在脸上一揩,好似没有感觉的道:“俗语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丈夫敢作敢为……”
  那个长工骂道:“他妈的,凭你也配说这些话!真没种!”
  于小三脸色一变,喝道:“武耕田,老实说,是不是你开的枪?”
  武耕田朝他呸了一口,骂道:“你武老子若是有枪,第一个要打的便是你!”
  于小三嘿嘿冷笑,道:“武耕田,你平时尽在弟兄面前说高老爷好话,又说要以死相报,此刻你却不敢承认,想害死高老爷一家大小么?你平时说的那些话不是比屁还臭!”
  武耕田脸色一变,身子无风不动。胡盛口角噙笑,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会儿,武耕田突然大声叫道:“对,枪是我开的,你们要杀便杀我!”
  一个矮个子的长工急呼道:“大哥,你,你……”
  于小三连忙回头对胡盛道:“大王,这个歪胚自认是……是抽冷子给大王一枪的!”
  胡盛冷冷地道:“是么?枪呢?”
  武耕田头一低,轻声道:“丢了!”
  胡盛声音一沉:“丢在那里?”
  “这个……这个……丢在,丢在……”武耕田是个老实人,平时叫他干活耕田他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叫他说谎却结结巴巴说不下去!
  胡盛大怒,抽出盒子炮,扣动扳机把他撂倒。
  这一枪使众人心头为之一窒,怒火更盛,可是俗语说得好,肉在刀俎上,谁敢反抗?
  那个矮个子的长工喘了一口气,大声叫道:“是我干的!”
  “枪在那里?”
  “丢在厨房里!”他有备而来,答得十分流畅。
  胡盛对冯立树丢了个眼色,冯立树立即带了几个手下向厨房走去。
  此刻,内堂的火经已被扑熄,烧焦的味儿却不断随夜风飘来。
  胡盛目注那个矮个子长工,那名长工神色有点慌乱。
  过了一阵,冯立树从厨房回来,双脚一碰,敬礼叫道:“报告团长,厨房里并没有枪械!”
  胡盛虽然已经沦为劫匪,但冯立树仍以此称呼他,胡盛自然不会反对,毕竟团长要比劫匪来得威风及响亮!
  “参谋长,这免崽子连老子也敢耍!给你练练枪法!”
  冯立树的枪法也真不赖,手腕一扬,瞄也不瞄,“噗”地一声,那长工的半边脑袋已被击飞!
  胡盛哈哈大笑,赞道:“参谋长你的枪法大有进步哩!”
  “那里,那里,属下怎能跟团长百步穿杨之技相比?”说罢两人相视大笑。高家大院的人眼睛都似要喷出火来,胆子小的已经站不稳了!
  胡盛道:“参谋长,再给你试一枪好不好?”
  猛闻一股奇臭传来,胡盛捏着鼻翼子,讶道:“这是啥味道?妈的,是谁大蒜吃得太多在这里乱‘炒豆子’!”
  冯立树捂着鼻,走前两步一看,骂道:“他妈的,不是‘炒豆子’!这娘儿尿撒在裤裆里啦!”
  胡盛格格一笑,道:“许队长,那臭娘子就赏给你吧!”
  许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体格十分高大结实,闻言忙道:“谢谢团长!”奔前一看,叫了起来:“团长,这婆娘已经五十多岁啦!”
  胡盛格格大笑,喊道:“男的跟年老的女人全部干掉!女的带走!”
  高柏和已经六十多岁啦,身子又不大硬朗,平时起风下雨,都得在炕上躺上好几天,此时再也忍不住,叫道:“大王,俺就是这里的主人,要杀就请杀俺,其他的人请大王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他的仆人忙道:“不行,高善人你善有善报,要死让咱去死!”他的妻妾更是啕哭大叫起来。
  胡盛眉头一皱,把枪拔起,道:“俺是最讲信义的,就成你之愿!”手一抬,“叭”一声,高大善人便倒在地上。
  高家大院的仆从妇孺都哭了起来,胡盛冷冷地道:“参谋长,你也如他们之愿,送他们上路吧!”
  冯立树抚着枪,一双三角眼白多黑少,骨碌碌地转着。“刚才你们可是自己说要替高老人死的!”枪管上暗火连吐,撂倒两个长工!
  一个少女突然排众而出,叫道:“住手!你们怎地如此无耻?我爹爹已被你们打死,你们怎地又……”
  胡盛目光登时一亮,叫道:“好漂亮的一朵鲜花,来人,把火把移近一点,让俺瞧个清楚!”
  院里的骚动经已平定,墙头上的劫匪纷纷跳了下来,到内堂洗劫的人也都提着大包小包的出来庭院中。
  火把都已至庭院中,光如白昼,胡盛的一双贼眼在姑娘的身上看个不停。
  那少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禁不住后退一步!
  胡盛淫笑道:“姑娘贵姓芳名?”他面对女人说话也斯文起来。
  “姑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高名明洁,是此地主人的女儿!”
  “好名字,好名字!天下间也只有姑娘才配用这个名字!”冯立树谄媚地道。
  “姑娘问你们一句,你们既然自称讲信义,为何把我爹杀死后,又不放咱们离开!”
  冯立树道:“冯某刚才已明确表明了,令尊自己求死,敝上经已答应;这些死犯又嚷要死,冯某也已完成他们之愿,咱还不讲信义?”
  高明洁气得脸上变色:“无耻!”
  胡盛笑容一敛,喝道:“老丑的送他们上路,年轻貌美的留下!”
  于小三连忙跪下,口中叫道:“英勇的团长,请饶小的一命,小的刚才跟团长通诚合作,这个……英勇的团长如果放过小的一命,小的愿意侍候尊敬的团长!请!请……”
  高明洁朝他咋了一口,口涎挂在于小三的脸上,于小三彷似丝毫不觉。“请尊敬的团长,饶小的一命!”
  高明洁骂道:“无耻之徒,猪狗都不如!”
  胡盛从未遇着一个称他为英勇及尊敬的团长的人,听了有点飘飘然,有点意动,问道:“你能煮什么菜?”
  于小三见事情有转机忙道:“小的能煮山东菜,也能煮河北菜,英勇的团长爱吃什么,小的便弄什么给您吃!”
  胡盛道:“好,留下你一命,动手,天快亮了!”
  枪声过后,马队便出发了,十余匹空鞍的马儿,此刻要不是驮上硬硬的“货物”便是捆上软软的女人!
  马匹在村口呼啸而过,蹄声震动了大地,武家村的人面上这时才渐有点血色。
  天亮了,高家大院满目疮痍,看者无不长叹皇天无眼,善人竟得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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