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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苦雨凄风
2024-08-11 14:31:54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王振自己虽说不会武功,但他却知道武功的重要性。

他也知道樊忠的武功已经高到了什么程度。

凭樊忠的武功,要杀他王振,实在是容易的很。

可如果樊忠能为他所用,则一旦发生异常情况,樊忠的武功就会是一道保证他的安全的坚强的防护墙。

从现在起,一直到这次战争结束,回到京城以前,他都必需好好地笼络住樊忠,以防他被别的大臣们拉过去。

王振清醒地意识到,在这次随驾的朝廷重臣之中,十之五六都是恨不得能抽冷子咬他一口的人。

如果这些人有办法利用樊忠来对付他,他哪怕有三头六臂,只怕也难保一命。

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在京城里了,已经失去了在京城时所拥有的那种严密的保护。

他要想保护自己的安全,要想保住自己的权柄,就必须拉紧两个人。

一个是樊忠。另一个是皇帝。

只要他一直呆在皇帝身边,就没人敢对他轻举妄动。

只要他能将樊忠紧紧地拉住,当然就不用担心有人敢用非常手段图谋不轨了。

王振的这些花花心思,樊忠可谓一概全知。

他还知道一些王振不知道的情况。

如果王振知道了这些情况,不马上想办法劝说皇帝回驾京城,那才叫怪事。

在所有随驾出征的大臣中,除了王振之外,几乎没有一个人认为御驾亲征是必行之事。

就连王振的心腹,钦天监正彭德清也竭力地反对。

出征的头一天夜里,樊忠被请到了太师英国公张辅的府里。

在那里等他的不仅有张辅,还有成国公朱勇和大学士张益。

三人的脸色都很沉重。

见了樊忠,大家却只说了一通闲话,最后才淡淡地,似乎极不经意地问了樊忠几句对这次皇帝亲征一事有什么看法。

樊忠也只说了些场面上的套话。

张辅、朱勇、张益虽然都是涵养很深的人,但他们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

然后樊忠就告辞了。

在回宫的路上,樊忠觉得这事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样子简单。

张辅三人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想和他谈。

两个太师加上一个内阁大学士能有什么事情要找他这个护卫将军谈呢?

樊忠很快就猜到了答案。

樊忠现在就想起了他猜测过的那个答案。

从王振今天对他的反常的态度来看,这个答案肯定是正确的。

答案就是:张辅等一批重臣想借这次出兵的机会,整掉王振。

而樊忠就是他们所选定的,执行这个计划的人选。

看来王振对此也有所警觉,若非如此,他绝不会对樊忠如此客气。

张辅等人是绝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的,樊忠知道,就在这几天内,他们一定会向他摊牌。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呢?在他看来,王振并不是一无是处。

王振处理朝政也并不全是由着他自己的性子胡来。

大多数的情况下,王振还是蛮讲道理的,而且比朝中绝大多数的大臣们要精明得多。

但这一次却是例外。

这一次王振实在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走得太远了。

整个神机营早就第二次沉入了梦乡,只是在放置火炮、火铳和火药的几个大帐篷四周,还有几个小队兵丁在巡逻。

经过一天的急行军,再加上夜间那样子一闹,几乎所有的军士都趴下了。

樊忠叫醒了神机营都指挥使,两人一起去查看火炮是否被人做了手脚。他们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所有的火炮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牛皮大帐篷里,完好无损。

装火药的铁桶也都排列整齐,干净而且干燥。

樊忠心里松了口气,叮嘱了神机营都指挥使几句,就赶回御营去了。

如果他们再细心一点,一定可以发现火药桶上那一排装火炮引信的铁盒已经被人动过了。

几乎所有的引信都被破坏,已不可能再点着。

慕容冲天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对这次行动的结果想不满意都不行。

火器营都统祝万山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正详细地向他汇报行动的全过程。

祝万山正是这次行动的策划者,因为在整个圣火教内,数他对火器最有研究。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

四个浑身上下湿透的人。他们正是这次行动的执行者。

如果樊忠知道夜闯明营并和他交过手的几个人正是圣火教内武功最最出色的几个,他一定会感到虽败犹荣。

出手一招就逼退了樊忠的三个人是:天心堂堂主宗化,朱雀坛坛主李乾元和天行堂堂主孟秋。

被樊忠突发绝招击伤并差一点被抓住的,是天顺堂堂主庞士坤。

实际上庞士坤的武功并不比前三人弱,只不过自从在亦集乃败在肖无濑剑下之后,他胳膊上的伤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好利落。

他的伤也许永远都好不了了,因为他胳膊上有一条经脉差一点就被剑尖划断了。

慕容冲天一边听祝万山叙说着,一边连连嘉许地点头。

破坏明军火器的具体行动方案虽说是祝万山制定的,但这个主意却是慕容冲天想出来的。他简直就要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所震惊了。

他相信,除了他慕容冲天之外,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想出这么个好主意。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真想当面给王振作一个大揖,感谢他给了圣火教如此好的一个机会。

多年以来,慕容冲天都派人密切监视着京师守备部队的一举一动。

可以说,对京师的布防和兵力,他比兵部尚书了解的还要清楚。

张飞鸿在济南和湖州的失败,虽说武林中知道的人很少,但慕容冲天却知道。

不仅知道,他甚至连这两次战斗过程中的一些细节,都了解得很清楚。

慕容冲天知道也先并不知道他一直寄于厚望的张飞鸿已经永远地退出了这次逐鹿中原之争,他和张飞鸿之间的盟约,已经成了一张一文不值的废纸。

真可谓人算不如天算。也先和张飞鸿苦心订下的两面夹击的计划,反到给了圣火教一个绝好的机会。

也先开始南下进兵的消息一传到慕容冲天的耳中,他就知道自己等了十几年的机会终于来到了。只不过接之而来的皇帝决定亲征的消息更让他惊喜不已。

他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很快他就弄清楚了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因为他亲眼看见了皇帝的车驾和随行的文武百官以及占京师防护兵力十之七八的五十万大军。

慕容冲天按捺住立即在京城内动手的冲动,开始构思一个精密的计划。不过一天的功夫,这个计划就已架构完好。

就在今夜,他的几名手下已经圆满完成了整个计划的第一步行动。

这个行动就是破坏明军神机营的火炮,使它们在将来的战斗中派不上用场。

慕容冲天对瓦剌骑兵的战斗力是有极其深刻的认识的,所以他认为,只要明军失却了精良锐利的火器,即使在人数上超出瓦剌骑兵数倍,也很难轻易地打败也先。

现在就让明朝的小皇帝带着他的大军去和也先拼命吧!

慕容冲天似乎已经看到了这场战争的结果。

结果铁定是两败俱伤!

即使明军获胜,也必定是“惨胜”,能从漠北活着回到京师的人马也绝不会超过十万之数。

而那时,京城肯定已经被他捏在手掌心了。

他现在惟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等待大明朝皇帝亲自指挥的大军与瓦剌太师也先的骑兵狠狠地干上一场。

那场战斗结束之日,也就是他慕容冲天在京城动手之时。

他已经将京城里所有该摸清的情况全部摸清了。

他坚信,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的情况都会对他有利的。

第五名道:“你们刚从天目赶回来的那天,我曾说过一句话,不知殷老弟还记不记得。”

殷朝歌微笑道:“当然记得。第五帮主说的话,我怎么敢随便就忘记了呢!”

第五名道:“少打岔,你说,老子说什么了?”

殷朝歌一笑,慢条斯理地道:“有些事,即便一开始你是主动的,但一旦真的卷进去,就会变被动了。到那时候,想抽身都来不及了,也没法抽身。”

他果然还记得,而且一字不差地记得。

“记得就好!”

第五名颇为得意地道:“那你说,老子这话有没有道理?”

殷朝歌道:“有。当然有道理。”

秋水道:“既然有道理,你就该听!俗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司马乔也加入了劝说的行列,道:“殷兄,秋老和第五帮主的话很有道理,依小弟看,咱们也实在没有必要再插手朝廷的事,还不如趁机取宝,完成云水大师的毕生心愿呢。”

殷朝歌恍然道:“原来你们杵在这儿都不去睡觉,就是要对我说这些话。”

秋水点点头,道:“不错。我们几个商量了很久,都认为及时抽身,才是上上之策。”

司马乔道:“也先虽强,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以七八万骑兵,击溃朝廷的五六十万大军,最糟最糟的情况,也只可能是双方打个平手。”

第五名道:“就算双方打个平手,实际上已经是朝廷胜了,因为中原之大无论是从兵力还是从粮草来说,后继之力甚足,而瓦剌的国力,再怎么说和大明还是没法比的。瓦剌骑兵也向来是凭着一股锐气和迅捷的行动作战,只利速战而不耐久战,退回大漠是迟早的事。”

殷朝歌奇怪地道:“刚才你们不是还都在替官军担心么?怎么忽然又对官军信心百倍起来了?”

秋水道:“我们是很担心,但我们担心的情况从常理来说,是不太可能发生的。”

第五名道:“就算王振这老小子鬼迷了心窍,但随驾还有那么多文武大臣,他们总不会不替皇帝的安全想一想吧?”

司马乔道:“就是王振本人,肯定也不会糊涂到不顾皇帝安危的分上。你想啊,万一指挥失当,大军溃败,皇帝有什么差失,他靠谁去呢?”

这话的确不错。

王振虽说是权倾朝野,但他的权力到底还是从皇帝对他的信任中来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今上有什么闪失,王振将立即变得一无所有。再说了,五六十万对七八万,怎么看优势也是在官军这一边。

殷朝歌一直静静地听着,等他们都说完了,方道:“王振虽然离京了,但他的铁杆心腹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和他的侄子王山还在京里,庆寿寺的防卫肯定还很严密。咱们的行动有把握么?”

秋水淡然一笑,道:“瞧这话问的!就凭那些个锦衣卫,还根本不在我们眼里。”

殷朝歌道:“一旦行动,就算能成功,也必定在京师引起震动,于大人那面,只怕不好交待吧?说起来咱们守在京师就是要帮助于大人,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第五名叹了口气,道:“所以我说你老弟根本就不适合做个江湖人。咱们答应帮助于谦,是为了防备慕容冲天,而咱们从王振的家庙里取宝,实际上是对王振的一个打击,这两件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殷朝歌道:“看起来是没什么联系,可京师一旦骚动,难保慕容冲天不趁机下手,京师的守备部队现在已不到十万人,还都是些老弱残兵。慕容冲天的实力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多了不敢说,四五万精锐人马是绝对能调动起来的。果真他趁乱动手,咱们拿白袍会、徽帮这点血本,能拼得过他?”

秋水冷冷道:“依你说来,咱们只能不动了?你想过没有,一旦王振回京,不论胜败如何,他的权势只会更大,咱们取宝就更不容易,云水大师的心愿到哪一年才能完成?”

司马乔也道:“殷兄,小弟也认为此时取宝为上策。一旦皇帝班师回来,再想动手,就难上加难了。于大人不是也说过,朝廷对江湖人一直都很防备么?”

秋水道:“照我的意思,咱们根本就没有必要陷进这件事去。为朝廷卖命,绝对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殷朝歌淡淡地道:“我不是为朝廷卖命。”

秋水道:“那你是为了于谦?于谦是朝廷命官,这和帮朝廷有什么两样?”

殷朝歌道:“可现在朝廷的大敌是瓦剌人,是外族人!外族入侵,吃苦受罪的是大明的老百姓!”

秋水沉着脸大声道:“好好,好!说大道理老子说不过你,老子只问你一句话,上方禅林你还想不想修了?”

殷朝歌道:“当然要修!”

秋水摊开手掌,一直伸到殷朝歌鼻子底下,吼道:“钱呢?你拿出来给老子看看?”

殷朝歌无奈地笑了笑,道:“秋老不要生气,我也没有说不去取宝,只不过现在时机还不太成熟而已。”

秋水道:“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你说,什么时候?”

殷朝歌略一沉吟,决然道:“等皇帝亲征有了一个结果,咱们就动手!”

秋水怔了怔,忽然笑道:“嘿!你小子一点都不糊涂嘛!”

殷朝歌当然不糊涂,他选的这个时候的确是顾全各方面的好时机。

皇帝亲征一旦有了结果,大军就会班师回京,但大军班师,决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回到京城的。

他们可以趁着这个空当,将宝藏取走。

就算取宝行动引起了京师的震动,而慕容冲天又趁机动手,形势也和现在不同了。因为那时大军已在回京的途中。

慕容冲天就算再能干,也不可能以他手中那一点力量来抵抗几十万朝廷的正规军。

秋水苦笑着看了第五名一眼,道:“你瞧见没有?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咱们真是白操了几天的心!”

七月二十六。

怀安。

怀安离大同已只有四五天的路程,但大军自出居庸关一直到现在,连一个瓦剌骑兵都没有碰上。

在也先进攻大同的同时,率军围攻宣府的瓦剌阿刺知院,在明廷大军到达宣府的两天前,就突然撤围向北退走了。

既然瓦剌人知道害怕了,王振的信心当然更足。

没有在宣府做任何休整,王振就挥军西进,直逼大同,想与正围攻大同的也先决战。

按王振的计划,当然是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到大同,但他的预想却无法成为现实。

大军行进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自大军离京以来,几乎没有一天不下雨。

绵绵不断的秋雨将所有的道路都淋成了烂泥塘,每一脚踩下去,泥浆就会一直包到足踝上,行军的速度怎么可能快得起来呢?

对行军速度影响最大的,还是那些满载着火炮、火药、粮草和各式辎重的大车。

大车的车轮不时陷进泥浆里,任赶车的怎么吆喝,拉车的马匹牲口怎么用力,陷进去的车轮愣是转不动。

最后的解决办法只可能是召集本来就已被泥泞道路弄得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来用手推,用肩扛。

在所有这些辎重车辆中,单王振一个人的行李就装了整整一千辆大车。

这些东西包括为了让他能在野外也过上与京城里差不多舒服的日子所需要的生活必需品,有他平日里极其珍受,非随时把玩不可的一部分珍宝古玩,更多的还是他这次准备邀请皇帝巡幸他的家乡蔚州时所必须用上的仪仗和各式摆设。

王振不是不知道如果丢下他自己的这一千辆大车,行军的速度肯定能有所提高。但他又怎么舍得丢下这些东西呢?

再说了,离京的时候,他也根本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会到了真的需要他和也先面对面干上一仗的地步。

宫军行至怀安时,离日暮尚有将近一个时辰,等到各营各队都在城里城外安顿好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城里的街道上,满是一群群顶着重甲,浑身湿透的士兵们。他们四处在找吃的东西。

有很多事情都是这个样子的——即便事先预想、安排的十分完善,但事到临头,却满不是那么一回事。

王振记得很清楚,他曾下令让军队带上一个月的粮草,但现在离京才不过八天,粮草竟然已经不太供应得上了。

好在锦衣卫和御营总是有充足的粮草供应的,所以一到怀安城,王振就钻进了王林给他准备的住处,干脆对外面的情况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刚刚吃过晚饭,就有人来御营找樊忠了。

来人是曾在七月十七夜里,专程去请樊忠的张辅手下的那名亲随。

这名亲随摆出一付闲逛的样子,在御营里转了一个圈子,跟这个熟人打个招呼,跟那个朋友很亲热地聊上几句,看起来是闲得无聊,来找一些老朋友热闹热闹。

他在街边看见了樊忠,很亲热地迎上去,拉着他的手,说了几句闲话,就走开了。

樊忠看着他走远,便溜溜挞挞地转过一处街角,摊开手。

掌心有一个小纸团。

那人在和他拉手时,很巧妙地将它塞进了他的手里。

樊忠打开纸团,飞快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速至。要事相商。”

张辅激动得脸都变了形,溅出的口沫挂在抖动不已的雪白的胡须上,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什么时候碰上过这样的怪事?”

他一面压低了声音说着,一面挥着干枯的手掌,“仗还没开打,粮草就已经供应不上了,士兵们饭都吃不饱,还会心甘情愿去拼命?”

大学士张益道:“据说,从昨天起,士兵已经开始逃跑了,好像还饿死了几个人。”

朱勇也是满脸激愤:“这仗没法打!看看这鬼天气。老夫跟随成祖、洪熙皇帝、宣德皇帝打了那么多次仗,从来就没碰上过这样子的连阴雨!”

张辅快步走到门边,道:“来人!”

门打开一条缝,探进一张脸。

正是给樊忠塞纸条的那名亲随。

张辅道:“樊忠来了没有?”

亲随道:“还没有!”

张辅目光一闪,眉头皱得更紧了。

亲随道:“樊将军是个很小心的人,他肯定是要找一个不太让人注意的机会,才会脱身到这里来。”

张辅点点头。门立即掩上。

朱勇道:“这些天里,王振可是把樊忠拉得很紧哪,莫不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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