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书库 › 周郎 › 燕歌行续 › 正文

第三十五回 浩歌
2024-08-11 14:42:08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攻城纵队迅速结集队形,又一次嚎叫着冲到城下。

弓箭手们都已搭箭上弓。

第一阵箭雨齐射殷朝歌。他立刻变成了一个大刺猬。

看来,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仍然是瓦剌弓箭手。

弓箭手有几千人,但殷朝歌手中,却一颗棋子也没有了。

他灵机一动,将钉在柳甲上的利箭全部拔下。

利箭有几十枝,但用来对付这样多的弓箭手显然远远不够。

他转头回望。

披着柳甲的快速纵队已被瓦剌骑兵分割成了几十个小队。

他身边只有不到五十人。

在不远的地方,两个小队正在酣战。

殷朝歌看见了一柄刀。司马乔的缅刀。

殷朝歌右手挥出,柔剑在手中弹得笔直,青凛凛的剑光在周身圈起一道杀气腾腾的光幕。

光幕向司马乔靠去。

挡者立毙。一片惨叫声响起,血珠如雨点般喷满他全身。

他成功了。三个小队合成了一支近二百人的大队。

殷朝歌大叫道:“快抢马!”

那道青凛凛剑光在人丛中闪起时,也先的双眼不禁眯了一下。

他总算知道这个全身都裹在柳甲里、神勇非凡的人是谁了。

一阵强烈的恐惧感刹时揪紧了他的心。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马缰,想拨马转头飞奔。

在黑松林,殷朝歌只轻轻一摸,就“摸”死了他心爱的坐骑的情景又闪现在他眼前。一瞬间,他已忘了他现在在何处,正在做什么。

除了飞马逃走,逃得离殷朝歌越远越好这个念头外,他已想不到别的。

有常一伸手,扣住了也先的马缰,道:“太师休惊,老衲去对付他!”

有常一纵身,自马背上急掠而起,双足在骑士们的肩头连点,直扑向已经率队逼近弓箭手大阵的殷朝歌。

他知道殷朝歌想干什么。他当然不能让殷朝歌得手。

几个攻城纵队正拼死猛扑向城头,城头守军的反击已不像先前那般猛烈。

其主要原因,就是这几千弓箭手发出的箭雨有效地压制住了城头的守军。

一旦殷朝歌率领他身边的近二百名打不死的“柳甲兵”冲进弓箭大阵,瓦剌人的攻城纵队的努力又将白费。

有常双足在一匹马头上一点,猛吸一口气,长啸出声,僧袍的大袖在半空展开,宛如一只疾飞的血鹰。

血鹰双臂一划,向身前收拢,双掌蓄足十二成功力,和身击向殷朝歌。

殷朝歌沉喝一声,剑交左手,右掌一翻,迎向有常的双掌。

一声震响。有常的身形翻滚着倒飞出去。

殷朝歌一纵身,左脚踢翻一名瓦剌骑兵,稳稳地落在这个人的马背上。

他自己的马已被有常凶猛绝伦的掌力震得卧倒在地,七窍喷血。

有常凌空翻了几个筋斗,双足在一人肩上一点,又反身扑了过来。他左手五根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张开,右手之中,多了一柄月牙般的短刀。刀如长虹,杀气冲天。

殷朝歌左手柔剑平平递了出去。

一阵刺耳的断金碎玉声。

殷朝歌身上的柳甲忽然裂开。

柳甲是被有常运足十二成功力的左爪抓开的,但有常的弯刀,也已被殷朝歌强劲的剑气绞成了几十片碎片。

有常看着自己手中剩下的刀柄,似乎打了个寒颤,一矮身,已消失在骑兵阵中。

四周的骑兵如怒涛般卷来。

他们是想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住“柳甲兵”对弓箭大阵的冲击。

殷朝歌柔剑一卷荡开攻到身前的十几柄长刀,左手扬起,数十枝利箭锐啸着飞出。

每一枝箭都准确地贯穿了一名弓箭手的咽喉。

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城头的弓箭手们,大部分都调转身来,箭芒对准了全身已无柳甲保护的殷朝歌。

箭已离弦。

殷朝歌的长袍一瞬间就已鼓涨起来,如一涨满风的船帆。

箭雨碰在涨起的长袍上,如中败革。

殷朝歌左手连抓,已将射来的利箭抓在手中,再反手掷出去。

弓箭大阵被打乱了。

司马乔也扬起手,洒出一片淡粉色的雾气。

挨上这种粉雾的瓦剌士兵,个个如同喝醉了一般,轻轻地歪倒在地上。

弓箭手们当然不愿任凭宰割,他们都抛下弓箭,抽出了长刀。

城头的守军和百姓们立即露出头,将所有能掷击敌人的东西向城下倾泻。

战事就此陷入僵局。

促成这种僵局的主要力量,就是殷朝歌所率领的快速纵队。

也先现在已经知道,这些身披刀枪不入的柳甲的中原武林人,无论是在体力上还是在杀人技巧上,都不是他的骑兵所对付得了的。

他只能下令让一部分骑兵尽量缠住他们,再组织起其他人一齐向城头放箭。

但只要瓦剌人组织起一队人放下长刀,拿起长弓,不过一两次齐射过后,殷朝歌就会率人冲开纠缠的骑兵,冲到他们面前。

也先铁青着脸,肺都快要气炸了。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吸进每一口气都很困难。

他的太阳穴附近,也剧烈地疼痛起来。

四万精锐骑兵竟然会被区区几百个人搅得无法组织起对城墙的有力进攻,这事若非他亲眼所见,无论是谁对他说,他也不会相信。

他知道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供他耽搁了,但他的几个攻城纵队依然被困在城下,没有一个人能爬上城头。

明军的增援部队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到那个时候,他就更无法攻城了。也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双目失神地扫视着战场。

他已经连命令都懒得下了,因为他发出的命令到现在根本没有一条被有效地执行过。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小镇子里,叫花子们的歌声又悠场起来。

他们忽然又出现在屋顶上,瓦片又一阵接一阵地飞了出来。

瓦剌骑士们射出的一阵阵利箭对这群叫花子似乎构不成太大的威胁,每一阵密集的齐射,最多只能杀伤他们十来个人。

也先派去对付这群花子的三位灌顶国师退出了镇子,他们的身后,是潮头般的人群。

有常拖着两片柳甲,忽然出现在也先身边,一边喘着粗气,指着镇子里冲出来的人群,道:“太师,他们是中原武林各大门派的人!”

又是该死的中原武林人!

也先的头痛得更厉害了,他忍不住咬牙低声咒骂起来。

有常喘了几口气,道:“太师,老衲带人上去……”

也先看了一眼正在城下瓦剌骑兵阵中大发神威的殷朝歌,勉强控制住一阵轻颤,道:“大师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吧。”

他扭头看着身边,他帐下最忠心、也最勇猛的十员大将中,现在只剩下歪思、速哥和鲁把都三人。

忽赤达和沙哈鲁正率队拼命缠着殷朝歌,苦术和锁南奔已战死在土木堡。

也先实在不愿意再将剩下的这三人中任何一个派出去,但除了这三人外,他已再无别的人可调遣。

他咬了咬牙,道:“你们去吧,一定要把这帮杂种南蛮子全都给我杀了!”

歪思、速哥、鲁把都带走了也先的一半护卫亲兵。

在眼前这种局面下,也先本来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动用他的这三千最最精锐的护卫亲兵的,但他实在已无别的办法。

他必须将这支中原武林力量消灭在小镇前,绝不能让他们冲到城下去。

一旦让这些人和殷朝歌的“柳甲兵”汇合其后果可想而知。

也先知道,实际上他已经站在了失败的边沿。

因为在这场战斗中,他是进攻的一方。

拥有优势兵力的一方如果在一个多时辰的进攻中还没有取得战果,和失败几乎没什么两样。

但明军的援军毕竟还没有出现。

他还有一线希望。

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要做最大的努力。

中原武林各派组成的这一支力量虽说作战非常顽强,但他们松散的阵形实在敌不过瓦剌骑兵配合的十分紧密的集团冲锋。

更何况现在他们面对的,是瓦剌骑兵中最最精锐的一部分呢?

他们的损失越来越大。

丐帮的损失也很惨重,他们已经好长时间没有齐声高歌了。

武林各派的人已退进了镇中,靠自己的单兵作战能力,利用每一间空屋,与攻进镇来的敌人周旋。

直到现在,他们才明白第五名为什么一再让他们不要与瓦剌骑兵正面冲突。

叫花子们的歌声停止之后,也先才觉得他的头痛稍稍减轻了一些。

他终于振作起精神,开始仔细地观察战局。

他的攻城纵队正在做不知道第几十次努力,而城头守军的战斗力似乎也没有减退。他并不知道,实际上明军的援军已经到了,现在正在城头顽强顶住他的攻城纵队的官兵,正是由王飒率领的、于谦留在城中的预备队。

“看起来,一时半会是攻不上去了。”也先暗自叹息。他的目光,不住地投向北面。只要北面没有出现明军的旗

帜,就说明伯颜帖木儿和赛刊王仍然在用顽强的进攻吸引明军的主力。

殷朝歌所率领的“柳甲兵”在几千骑兵的包围圈中,仍在左冲右突。

也先实在想不通,这群人的所谓“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

虽然他们身上有刀枪不入的柳甲,但能在铁骑阵中冲杀这么长时间却不显疲劳,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有常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他紧守在也先身侧,防备可能发生的意外。

要是真有几个轻功极强的高手拼命冲过来,除了有常,没有别的任何人能保证也先的生命。

这实在是一场奇怪的战争。

有常曾在北京呆过多年,对中原武林大势他很清楚。

据他所知,中原武林人士虽说同官兵之间说不上势同水火,但也几乎是不打交道的。

为什么这些武林人会自发地跑到城下来,和瓦剌铁骑拼老命呢?

忽然,他想起了慕容冲天。如果也先不和圣火教翻脸,今天可能就是另一种形势了。

有常不会知道,其实也先心里,也正想起了慕容冲天。

如果有圣火教接应,他就不会被那种古怪的小调子吵吵得头疼了。小镇内的战斗显然还在继续,他那三员爱将所率领的人马还没有自镇内出来。

镇内也不再有歌声。

也先又将目光投向城头。他看见了一面正在摇动的小红旗。

这是什么意思?也先不明白。

更令他疑惑的是,小旗一升起来,殷朝歌率领的那些“柳甲兵”都奋力向阵外冲去。

也先正自疑惑,有常的脸色已经变了。

在城上城下并织成的一片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中,他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那是沉重的铁轮在青石地面上滚动的声音。是火炮!

城头上的明军要使用火炮了。所以殷朝歌等人才会退出战斗。

有常自马上跳了起来,大声道:“太师,快下令撤军!”

也先吓了一大跳:“为什么?”

有常指着城头:“火炮!”

数十尊炮口正慢慢自城墙间伸出来。

也先呆呆看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动着乌沉沉的黑光的炮口,嘴唇颤抖着,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有常催促道:“太师!再不撤军,损失就太大了!”

也先浑身一震,终于回过神来,对离他最近的几十名护卫道:“快传令下去,后队改前队,撤!”

已经迟了。城头上炸开了浓浓的硝烟。

也先看见有常的嘴唇急速翻动着,却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瓦剌骑兵眨眼间齐刷刷倒下了一大片。

北面闪出了十几面明军的旗帜。援军终于还是赶来了。

也先无限留恋地最后看了一眼已近在咫尺的北京城,一言不发地拨转马头,俯身纵马向西奔去。

大炮又发出第二次齐射。

弥散的哨烟中,殷朝歌擦去迷住双眼的汗水,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如果大炮再晚一点响,如果援军再晚一点到,他和快速纵队只怕都将支持不住了。

看着正齐声呼喝着纵马追杀瓦剌骑兵的明军大队,殷朝歌恨不得立即躺倒在地上,美美地睡上三天。

火炮的巨响早已沉寂,但硝烟仍未散尽。

淡淡的烟雾笼罩着染满鲜血的城墙,笼罩着城墙上下累累的死尸。

四处弥散着浓浓的血腥味。

明艳的阳光早已变得苍白而微弱,似乎这场惨烈的激战使太阳也为之失色。

有风。

但风吹不散这似已充溢天地间的血腥,也吹不散看似轻淡的硝烟。

风中有战马濒死的哀鸣和伤兵痛苦的嚎叫及无助的呻吟。

秋水、殷朝歌、司马乔缓缓走进小镇,迎头遇上了浑

身浴血的丐帮帮主江洵然。

江洵然正坐在街边的人家屋檐下,靠着门框喘粗气。

各门各派的人渐渐向街道聚拢,几乎每个人的怀里肩上,都有一两名死者或伤员。

他们的伤亡实在是太大了,但这些伤亡却是值得的。

如果不是他们借这个小镇拖住了也先一部分兵力,城内的援军在也先的攻城纵队到达城下,发起进攻前,绝对赶不到彰仪门。众人默默地将死者放在街心,自镇内的一口水井里打来清水,为他们擦拭身上的血污。受伤的人都歪坐在街边,默默地互相裹伤。

每个重伤者的身边,都有人在全力施行抢救。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流泪。

这些人们已麻木。这座小镇也似已死寂。

殷朝歌和秋水本就十分缓慢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们都看着眼前仰躺在地上的两个死人。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有司马乔轻轻地“咦”了一声。

殷朝歌蹲下,伸出手,轻轻合上他们圆瞪的双眼。

他站起来时,似乎听见秋水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是泰山派前掌门褚东海的两个儿子,褚少君和褚少阳。

子时。

良乡。

也先大营。

自彰仪门外一直退到浑河边,也先才背水整好了队形。

追来的明军却缓缓退了回去。

他已没有半点余力与明军接仗了,能靠着仅剩的一点点气势迫使明军后撤,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明军撤退后,他立即挥军过河,一直跑到良乡,才安下了营寨。

伯颜帖木儿和赛刊王的残部,直到天都黑透了,才回到大营。

这一仗,他在北京城下丢失了近两万人马,还加上他的一个亲弟弟。

他知道,明军的损失比他的更大,但他已无心再组织第二次进攻。

休息一夜,明天他就将拔营退出关外。

对于这些骑兵来说,一夜的休息是不够的,但也先只能给他们这么多时间。

他派出的侦骑已经带回最新的情况:杨洪率领的两万劲骑已经自独石关入卫,直扑京师,而大明朝在辽东的军队,也正在疾驰京师的路上。

多耽搁哪怕一天,只怕他想撤,也撤不走了。

夜已深了,也先却睡不着。

他不睡,喜宁自然也不敢睡。

前段时间里整天在也先面前喋喋不休地提出一个又一个能“一举打败大明”的计划的喜宁,自扎营一直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虽然他一直都呆在一边,却根本不敢让也先注意到他。

只要也先的目光扫向他这边,他就会微微弓起背,缩起脖子。

也先卷起一块羊皮,塞到自己腰后,两手抱着后脑勺,鼻子里像是在哼哼着什么。

他忽然问喜宁:“你知不知道今天那帮叫花子唱的是什么调儿?”

喜宁愣住。

打死他他也想不到,也先会问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也先叹了口气道:“唉,原来你也不知道。”

听他的口气,像是非常失望。

喜宁道:“奴才知道。”

也先一下来了神,道:“是什么调子?”

喜宁回答道:“那是他们平日里要饭时唱的调调儿,好像是叫‘莲花落’什么的。”

“‘莲花落’,‘莲花落’”,也先喃喃念了好几遍,忽然大笑道:“这调儿还真他妈的挺有意思的。嗯。蛮好听。”

相关热词搜索:燕歌行续

上一篇:第三十四回 狂飙千里
下一篇: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