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
2026-10-13 20:21:30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五)
一辆马车正向南走,叶翔和红珠并肩坐在高高的车座上,春风徐来,他们的神情却如秋云密布。太多的杀戮,当然他们的心情无法舒展开来。
“我本来可以不杀蓝珠的。”
“可是你仍然杀了她。”
“我不杀她,妳会杀她,那样将使妳背上‘叛徒’的罪名。”
“那个木盒子呢?你从小流子那儿拿到的木盒子。”
“扔到河里去了。”
“那张纸条呢?”
“烧了。”
“纸条上的姓名,住址呢?”
“全忘记了!我不会破坏行规的。”叶翔扬鞭欲打马,但他又将鞭子放了下来。他的爱马如今在拉车已经够委屈了,他何以忍心再用皮鞭抽它?
“叶翔,我们要上那儿去?”
“南方,我要妳为我生一大堆儿女。”
“不!”红珠用力地摇头。
叶翔惊讶地侧头看着她。她已不再是一身火艳艳的红衣了。她穿得很素净,脸上也未施脂粉,神情肃穆,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叶翔,我要找一座寺庵暂住一阵子。”
“妳要出家。”
“不!我不是出家。我要带发修行。叶翔!你的杀戮太重,我要朝朝暮暮为你诵经赎罪。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你有耐性你就等我,等不及就去娶别人。你我都是杀孽深重,这对儿女不好。”
叶翔不知道该说什么,猛地一鞭抽了出去。
一声长嘶,那匹马拉着大车飞快地向南方驰去。
八角楼
【楼在何处】
1
群英客栈的掌柜何东齐发现了一件怪事;近半个月来,老是有投店的客人向他打听“八角楼”。他是在牛角镇根生土长的,而且这家客栈从他祖父手里流传下来也有了四五十年。自他晓事算起,也有冒三十个年头,就从来不曾听说过“八角楼”这三个字。他反问客人:这究竟是个地名,还是一幢楼宇的名称,或者是一座寺庙、古迹,向他询问的客人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开始,何东齐还没有留意这个现象,逐渐,他感到有些不寻常了;这些打探“八角楼”的人虽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年龄各异,来的地方也是天南地北,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特色:几乎都是劲装疾服,暗带兵刃的道上人物。即使有几个深藏不露的,以何东齐阅人甚多的锐利观察力,仍不难发现他们的眉宇间略蓄煞气。
牛角镇是冀西靠近长城边的山区小镇,民风敦厚,生活宁静,只因为有一条从保定府通往太原府的捷径经过这里,才为这里的客栈酒馆带来一笔小小的财富。太原府是钱庄业的总寨,这里有时候可见到武装押运的银车,但是从来不曾发生过事故。“老西儿”的银子是动不得的。
何东齐的日子是过得很舒坦的,但是近半个月来他却心绪不宁了,那些向他打探“八角楼”的人一旦住下之后就没有离去,愈聚愈多,算一算已经二十几个了,再过个三五天,他这家客栈就要爆满了。照说,他应该大乐特乐,相反地,他的眉愈皱愈紧。镇上还有另外两家客栈,住客也全都是在打听“八角楼”的人。加起来有五六十人之多,何东齐心里在暗暗嘀咕:看来,牛角镇的宁静要被破坏了。
这一天晌午刚过,又来了好几个客人,一进门就打听“八角楼”,何东齐除了摇头之外啥话也不愿意说。客人投了店,剩下最后一间上房。在夕阳将坠之际,又住进来一位貌相标致的姑娘。这可好!何东齐再也不用站在店门口迓迎新到的客人了。
这位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了一身翠绿褂裤,个头儿挺高,见人就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她在号簿上写下了“罗翠英”龙飞凤舞般的三个字。哗啦哗啦扔出十块大洋押柜。她没有牲口,是走着来的。冬青绿软缎的鞋面却又不沾半点灰尘。
店小二将这位罗姑娘引进最后一间上房之后,立刻走出来向何东齐挤挤眼皮子,悄声说:“掌柜的!那位罗姑娘请您进去一趟。”
何东齐不用再皱眉头了,因为他的眉头从来没舒展过。他心想:八成又是打探什么“八角楼”!他烦透了。
没想到,这位罗姑娘压根儿就没提到什么楼。她虚掩上房门,笑着说:“掌柜的!打个商量,把柜上的号簿借给我瞧一瞧!”
何东齐楞住了,这位姑娘要号簿干啥?那是保安队规定的例行公事,投店的人都要留名挂号。保安队驻扎在县城,距离牛角镇四十里地,他们从来就没有来查个号子。
“掌柜的!不瞒您说,”罗翠英轻蹙眉尖,令人怜惜。“我爹生前在外头混过,难免会得罪人。我只想知道有那些人住在店里,如果有那些以前跟我爹有过节的,我就得当心点!”
这就教何东齐无法拒绝了;何况,罗翠英那副楚楚堪怜的模样儿也教人无法拒绝。他立刻去将号簿拿来,还热心地把那些如今还住在店里的人一一指点出来。
看完了一长串的名字之后,罗翠英吁吐了一口长气:“掌柜的!您人真好!住在您这里我安心多了,以后还要您多多照顾。”
这种话听在任何人的耳中都是受用的,何东齐自然乐了。他笑着说:“年轻的姑娘家出门在外实在不方便,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好了!”
2
尽管住在群英客栈中的客人全是打听“八角楼”的人,他们却从不来往,也不交谈。这种现象使得何东齐深以为奇,深深不安,却也有好处:店堂里、厢房中,总是安安静静的,入夜之后,更是听不到吵闹之声。
店已客满,不需要倚门候客,才二更天,门板就合上了。客人似乎全已入睡,东西二厢宁静无声。这时,住在西厢上房中的一个年轻男客却走了出来,跨过庭园,来到了东厢最后一间上房,只用一根食指轻轻一点,房门就开了。
房内有灯,灯前有人,就是罗翠英。看她的神色,这个年轻的男人显然是她所要等待的。
“妳晚到了一天。”那个年轻男人低声说着,同时掩上了房门。
“路上有点事,耽搁了。”罗翠英并没有站起来,她指指身边另一张凳子,示意那个年轻男人坐下。
他并没有坐下,仍是站在进门处,一只手还是扶着门板,似乎准备随时离去。
“镇上来了六十三个客人,连你我在内,全是打听‘八角楼’的。”他的声音仍是那样沉稳低沉,这显示出他的年龄虽轻,却相当稳练。
“另外两家客栈用不着你操心,”罗翠英的口气颇有主人的味道。“我只要你留意住在‘群英’的人,其中有没有‘正泰’字号的人。”
“小英!”这年轻男人说起话来也是老气横秋的,他又不像是罗翠英的下人。“妳口说容易,我做起来却难。‘正泰镖局’是晚清光绪年间的老字号,民国建立之后,镖局早就撤销了,相隔十几二十年,妳教我如何去查?”
“那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罗翠英那张温柔的面孔此刻变得异常严峻。“难道你是来看风景,游长城的吗?”
“小英!”年轻男人的气势弱了下去,在身分地位上他显然矮了一截。“别发火,慢慢来,反正这些人一天半日也不会走。”
“我有耐性也没那种闲工夫,明儿我再给你一天的时间,有没有‘正泰’的人一定要给我弄清楚,如果有,就要弄明白那个人是谁。回房睡去吧!”
年轻男人一声也不吭地就走了。他出入这位罗姑娘的厢房却被何东齐在暗中瞧见了。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最深刻:因为这位男客在众多旅客中来得最早,也住得最久。他记得很清楚,这位客人各叫秦中客,听口音好像是“老西儿”。
何东齐不禁暗暗纳闷,秦中客和罗翠英是什么关系呢?他为什么在深更半夜摸到罗翠英的房里去呢?
这些疑问何东齐当然是一时解不开的。不过,从此刻起,他对罗翠英已经另眼相看了。
3
翌日,罗翠英起得很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才把她惊醒过来。昨晚,她是和衣而卧的,只是对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她就打开了房门。
是掌柜的何东齐,慌慌张张的,两排牙齿还在打战。
“怎么了?掌柜的!”
“不得了啦!罗姑娘!出了搂子啦!妳的朋友——也就是昨晚到妳房里来的那位秦少爷,被人捅啦!”
罗翠英两眼死冷冷地盯在何东齐的脸上,半晌才出了声:“伤得重吗?”
“早就断气了,身子冷冰冰的,八成是半夜出的事。”
“已经嚷开了吗?”
“罗姑娘!如今只有小二跟我知道。不瞒您说,昨儿夜里我凑巧看见秦少爷打妳房里走出去,猜想他可能是您的朋友,所以连忙来告诉妳。”
“先别张扬,带我去瞧瞧!”
秦中客面向里睡着的时候被人用利刀挑断了喉管,一床都是血,血液早就凝固了。罗翠英紧抿着嘴唇,仔细地观察,凶手的刀法很俐落,身法也很俐落,她看不出凶手是怎么进屋里来的,死者绝不可能开着门睡觉。
何东齐已经把首先发现的店小二找了来,等着罗翠英问话。
“当时,门是开着的吗?”罗翠英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秦少爷一向都起身很早,今儿我觉得有些怪,没见他去店堂吃朝食,就来瞧瞧。”店小二犹有余悸,面色发白,不过说起话来倒还口齿伶俐。“门是虚掩着的,我一推门就看见了血,吓了我一跳——”
“以往店里发生过这种事吗?”第二个问题罗翠英是向何东齐提出的。
“罗姑娘!小号从来也没发生过这种事啊!”
“你打算怎么办?”
“立刻派人到县里去报案,请保安队来勘验,也请保安队查缉凶手。”
“掌柜的!”罗翠英冷冷地说:“我可不是存心吓唬你,如果你打算报案,你跟小二都有麻烦——听着,照我的吩咐去做:不许报案、不许张扬,立刻将房门锁起来。等到今晚夜深人静之后,你和小二把尸首弄出店去,不管你们如何弄法,这件事除了你我之外,如果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你们的麻烦会更大——跟我到房里去一趟,我给你们五十块现大洋,给秦少爷买一副棺材,有多余的你们留着。”
何东齐出了一身冷汗,他想回绝,而他张不了口。他一直担心会出事,果真出了事,而且还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给牵扯上了。
现在,何东齐对罗翠英更加刮目相看了。这小妮子冷静得出奇。一个二十冒头的大姑娘能有这份镇定功夫可真不简单。她给了何东齐一封大洋,然后锁上房门来到了店堂。
店堂里有十多个人,分占了五六副座头。罗翠英并不想白花精神在这些人当中去搜寻到底谁是杀害秦中客的凶手。她的目光一瞟,就在一个单身的中年妇人面前坐了下来。
“搭个座儿!”罗翠英笑着打招呼。
那中年妇人微微一欠身子,其实,她的面目姣好,一丝皱纹也没有,说她是中年妇人是根据她的发型和穿着来判断的。
“我们以前在那儿见过?”罗翠英在找话说。
“是吗?”妇人的神情很沉稳,毫无惊讶的表情。
“我想起来了,是在保定府,”罗翠英的声音透露着几许兴奋。“东门大街有一家‘奇珍行’,专卖珠宝首饰,妳是奇珍行的内掌柜。”
中年妇人黑白分明的眸子闪动了一下,她还是那样沉稳,嘴角似笑非笑地牵动了一下。
“去年年尾,我去贵号买过一对象牙手镯,妳不记得了!”
“妳记性真好!”妇人的口气有半讥讽的味道。
“妳瞧!”罗翠英的目光四下一瞟。“全是大男人,在这儿碰见妳可真好,有个伴儿——掌柜的没陪妳一起来吗?”
“掌柜的死了十五年啦!”中年妇人站了起来。“我带了不少太原府‘瑞和钱庄’的庄票,有值钱的珍宝可以卖给我……姑娘!我不喜欢闲磨牙。”
中年妇人一摇三晃地出了座堂,穿过拱门,进了后院。
罗翠英脸上浮现了微笑,她的同伴被杀,她还笑得出来,也真怪。随着,她要了一些包子,一碗小米粥,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这时,过来了一个三十冒头的男人,长相不怎么引人注意,一双鹰眼却格外有神,他弯着腰,轻声问道:“借问,刚才那位真是保定府‘奇珍行’的内掌柜吗?”
“如假包换。”罗翠英头也没抬。
“姑娘是一个人吗?”
罗翠英抬起头来,开始打量这个男人了。
也许是见她态度温和,那个男人坐了下来,轻言细语地说:“请姑娘原谅我的冒失,敝姓岳,单名一个风字,也是一个人。如果你我联手,成功的希望就大多了。”
“联手干什么?”
“姑娘!你我心照不宣,又何必明说呢?”
“我真的不明白您的意思,还是明说吧!”
姓岳的没话说,伸出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划出了“八角楼”三个字。
“哼!”似轻笑,也似冷哼。罗翠英冷冷地问:“你有什么本事?”
“姑娘!岳某人在北六省也是小有名气。”
“别在我面前吹,刚才你也听见了,那位内掌柜守了十五年的寡,今晚你能进了她的房,上了她的床,明儿一大早咱们再谈联手的事。”罗翠英站了起来,把剩下的一个包子拿在手里,扭头走了。
岳风楞视着她的背影,伸出舌头来舔着嘴唇,也许他此刻想着的是如何进罗翠英的房,如何上她的床。
4
等到吃晌午的时候,罗翠英的态度大变,她一眼看见岳风落单独自坐在一副座头上,立刻就走过去搭座,而且还笑着说:“岳大哥,早上跟你开了一个玩笑,你不会见怪吧?”
岳风倒像是一个鲁男子,不懂得应付姑娘们,一时倒楞住了。
“我姓罗,名叫翠英,我的朋友都叫我小英!”她变得很爽朗,就像从店门口投射进来的三月春阳。
“小英姑娘!妳喜欢吃点什么?”岳风总算张开了嘴。
“不用了,你叫了这么多菜,一个人吃得完吗?”罗翠英从筷子筒里抽出来一双筷子。“我们合用,帐对开,行吗?”
“随妳吩咐。”岳风这会儿已变得不善言辞了。
“岳大哥,你听说过‘正泰’这个字号吗?”
“正泰?”岳风想了一想。“那是保定府十多年前最大一间镖局的字号吗?”
“没错。”罗翠英将头往前一伸,轻声问道:“你看座间有‘正泰’的人吗?”
“如果有,那最少也是四十靠边的人了。而且,他们的穿着、打扮、带家伙的方式、走路的架势都有一定的规矩,稍稍留意一下就不难发现了,——”岳风的目光向左右一瞟,然后低声说:“在我左手边那一桌,那三个人像不像?”
罗翠英只是需要一个帮手,她发现这个岳风比那个被割了脖子的秦中客比较会用头脑,倒是一个适当的人选。
“岳大哥,你为何而来?”她将话题又岔开了。
“八角楼。”
“楼在何处?”
每个人都想知道答案,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答案。因此,岳风只有双手一摊,耸耸肩头。
“你早上的建议很好,”罗翠英辞色正经地说:“两个落单的人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双,可以一明一暗,可以首尾呼应,最好先谈条件。”
罗翠英并不是狐媚子那一类型的女人,她标致,却不妖娆,也不故意去诱惑异性。正所谓色不迷人人自迷,男人见到她不受迷惑的恐怕还很少。
岳风正是如此,他在这一瞬间几乎忘记他是为什么来到牛角镇,他情不自禁地说:“但凭吩咐。”
“是真心话吗?”
“小英!”岳风叫着她的名字,“妳的风采迷人,男人有几个不愿效犬马之劳呢?”
“爽快!”罗翠英笑了;她的微笑也许就是最犀利的武器。“我不会亏待你——岳大哥!今后的行动以我为主,以你为副……在明天日出之前,我要你把‘正泰’字号的人找出来,是肯定的,不是猜测。”
“我尽力。”
“尽力还不够,而是一定要找出来。有许多人都在找‘八角楼’,他们的方法都错了,只有我的方法才是正确的。如果你在明天日出之前还找不出谁是‘正泰’的人,你就不要见我,最好立刻离开牛角镇。”
她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岳风却很乐于接受;他用力地点点头,似乎充满了信心。
5
夜晚又来临了。
罗翠英的房门虚掩着,她还是像昨夜一样坐在灯前,似乎也在等待什么;她昨夜所等待的人已经不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长街上的更鼓声清晰地传来——三更三点!
有人来到了她的房门口,是何东齐。他的身上有污泥,脸上也有泥垢,气喘吁吁的。
“罗姑娘,办妥了!”何东齐跨过门槛,靠在门框上。“我们把他埋了,埋得很深,野狗刨不出来。”
“辛苦了!”她的神情冷淡。死者是她的朋友,她是如此寡情的人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我去县里报案?”
“那样会给你带来麻烦。”
“难道就这样让凶手逍遥法外吗?”
“掌柜的!你犯不着为这种事情去操心,世上有太多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掌柜的!你可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在打听‘八角楼’吗?”
何东齐摇摇头,这半个月来,他有太多不明白的事。
“在许多许多年之前,是有许多人为‘八角楼’而死,可是仍然有许多人往死路上闯,掌柜的!你用不着好心地为他们怜惜。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你能像对待秦少爷一样把我埋了,别让野狗刨出我的尸体,我就感激不尽了。”她说来轻淡,似乎把生命看得如同毫毛般轻飘。
“姑娘妳也是为‘八角楼’而来吗?”
“可以这么说。”
“可是,妳并没有向我打听啊?”
“愚不可及的人才向你打听,因为你在此之前连‘八角楼’这三个字都没听说过。”
“姑娘,我是个生意人,不想惹是生非,可是,麻烦还是会找上我……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妳,有人向我打听妳。”
“谁?”
“东厢四号房的一位姓甘的客人。”
“甘子流?”她的记性真好,这个名字她昨天在号簿上见过。
何东齐点点头,又很紧张地看看门外。
罗翠英立刻取出一封大洋,双手奉上。她似乎很阔绰。
“不!”何东齐推拒。“我不是为了求赏,我答应过要好好照顾妳的……”
“拿着!”罗翠英将那封大洋塞在何东齐的双手间。“够辛苦了,早些歇着吧!”
何东齐被罗翠英推着离去,他不在乎那封沉甸甸的大洋,也许他宁愿和罗翠英多说几句话,或者多看她几眼。
罗翠英伸着懒腰打了一个哈欠,这时,长街上敲起了四更。
天就快亮了,岳风那边办妥了她所交代的差使吗?
她正要关上房门,突然,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撞开。她矫捷地闪开,避开了那股巨大的冲力。
是一个人撞了进来,直冲到床边才停住,是岳风。
他的右手抚着左边肩头,鲜血从他的指缝间迸流出来,满脸痛苦的神情。
罗翠英先看看门外,空荡荡的,她飞快地关上房门,上了闩,脚一勾,那张八仙桌就将房门顶住了。桌上的油灯稳稳的,丝毫没有晃动。
她快速地扶着岳风在床边坐稳,拉开他摀住伤口的手,扯破了衣衫,血口子露了出来,约莫有三寸宽,血口很深,是被尖刀所刺伤的。她用罗帐擦擦她的血手,解开革囊,取出一瓶白色的药粉,倒了小半瓶在岳风的伤口处,然后又倒了一杯冷茶,喂着岳风喝了下去。
“对手是谁?”她轻轻地问。
“东厢四号房——”
甘子流?他在暗中打听自己,如今又杀伤了岳风,为什么?罗翠英的心念如同风车般在一瞬间打了千百转。
蓦然,她听到开关房门的声音,她这一间是东厢十号房,她几乎可以肯定四号房有人走了出来。
脚步声清晰地传来,一步又一步,步步接近,终于在房门口停住了。
岳风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上布满了恐惧的神情。
罗翠英只有一个动作,轻而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药瓶。
门闩在轻轻地滑动,当门闩从扣匣中松脱的时候,门缝中出现了一截犀利雪亮的尖刀。
【人在何处】
1
罗翠英出奇地镇定。她看上去只是一个年轻而又温驯的女子,手中又无寸铁,面对如此险恶的情况,她能保持镇定,那倒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
那伸入门缝的一截尖刀又缩了回去,接着是一股轻微的力量试着推门;门后有八仙桌抵挡着,那股轻微的力量是推不开的。这时,罗翠英不禁又将目光移向面带惧色的岳风。此刻,岳风已不像是一个豪气干云的男子汉。他的手摀住肩头伤处,身子竟然在发抖。
蓦然,那张笨重的八仙桌像生了脚似的轻巧滑开,在房门随着一开一合的空隙间,一个手持匕首的黑衣人已经闪了进来。
罗翠英的表情不是吃惊,而是意外,因为这个人并非她想像中住在东厢四号房的甘子流,而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位黑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有一双浓得教任何人一见之后这一生也不会忘记的眉毛,眉下的那一对大眼反而显得不太相称了。薄薄的嘴唇,稍懂相术就知道这种人是绝对冷酷无情的。
“罗姑娘吗?”来人开了口,低沉有力,干净俐落。
“是的。您是……”
“用不着通名道姓,我只是向妳打听一个人。”
“试试看吧!”罗翠英始终不见慌张之色。
“秦子霖!”
这时,罗翠英那两道修长的眉毛才倏地挑了起来。同时间,她的心念也飞快地转动起来。她和秦中客此番来到这山麓小镇,不正是要探寻秦子霖的下落吗?
“罗姑娘!妳不会不认识吧?”这位黑衣人目光烱烱地望着罗翠英,完全忽视了伤处鲜血涔涔的岳风;似乎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说不认识也行,说认识也行。”
“这话怎么说?”
“我这一次前来牛角镇就是为了寻访秦子霖的下落,他已经失踪三年了。但是,这位秦老爷子我就从来没有见过。”看神色,罗翠英显然是实话实说。
“素昧平生,妳为何为他奔波?”黑衣人缓慢有力地说:“妳远从关外来,莫非是闲得无聊吗?”
“这位朋友对我的行踪倒是摸得一清二楚的。”罗翠英掏出一块雪白的丝质手帕向岳风扔了过去。“让我先为我的朋友疗伤止血,再和你详谈,好吗?”
黑衣人这才瞥了岳风一眼,当他瞥及岳风的右手已经染满了鲜血时,不禁眉头一皱。他扶着岳风在椅上坐下,轻轻挪开岳风摀住左肩伤处的右手,然后手中匕首猛地反挑,岳风的衣衫左袖直裂到肩胛处,开裂的伤口立刻展现出来。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罗翠英和这位黑衣人倒是一对好搭档,他们对于疗治创伤都很有经验。没多久,岳风的伤处上了药,包扎妥当。罗翠英取出一粒药丸给岳风吞服下去,然后扶着他到床上躺下。
“他会有一阵昏睡。”黑衣人放下罗帐,顺便擦拭沾染血污的手。
“我们正好谈谈——”罗翠英就用那幅雪白的丝帕擦手,同时坐了下来。“没错,我是远从关外赶来的,不过我和秦子霖非亲非故,这只是一宗买卖。”
黑衣人那双浓眉挑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疑问。
“我为秦中客寻找他的父亲,他付给我一笔酬劳,情况就这么简单。”
“在我来说,也是一宗买卖。我们的目的相同,都是在找寻秦子霖,妳是为人寻父,我是在搜寻一件赃物。”
“难道秦子霖是一个贼吗?”
“我没这么说,至少,秦子霖和这件赃物有关……我来晚了一步,听说,秦中客昨晚还在店里,今天就不见人影了。”
罗翠英暗暗盘算着,是否要把秦中客遇害的事告诉对方。
“既然彼此都是在做买卖,我就不便向妳逼问秦中客的下落;再说,从妳的谈话中我也能猜想秦中客也未必知道他老子身在何处——”说到这里,黑衣人将手中的匕首收了起来。“罗姑娘——方才看见妳疗伤的手法,我猜想妳必是关外奇人罗刚的掌上明珠,日后如有冲突,我会尽量闪避——今晚冒失,请多原谅!”
黑衣人说完之后,扭头就走。
“慢——”这个字还在罗翠英的舌尖上翻滚,人已到了黑衣人的面前;由此可见,她绝非弱女子,而是一个顶尖高手。“朋友!能够叫得出家父名号的人并不多,请务必留下尊姓大名。”
“不必了!”黑衣人摇摇头。
“那——容我请教一个问题:方才你是从东厢四号房走出来的,是吗?”
黑衣人点点头。
“你和他有交情吗?”
“冤家对头!”话出如风,人去也如风,转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这时,远处传来了雄鸡的啼声。
2
罗翠英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她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当她睁开眼睛时,发现何东齐楞楞地站在她面前。睡前,她为了关门与否曾犹豫了一阵子。一个大男人睡在她房里,她最后还是决定让房门虚掩着。
“罗姑娘!”何东齐慌张地说:“又——又出了命案啦!”
“哦?”她猛地弹跳起来。她看看低垂的罗帐,帐子上的血污已经变成了紫酱色,油灯已灭,光线很暗,何东齐显然没有发现。
“是东厢四号房的甘爷——”
是那个黑衣人!罗翠英的心头猛地一紧,他临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冤家对头?他当时去过东厢四号房,没错,甘子流是被黑衣人所杀。为什么呢?
“这一回我没法子隐瞒了,是被别的客人发现的,立刻就传了开来,我只得赶紧派人快马到县里去报了案。”何东齐咽了好几口唾沫,才鼓足勇气说:“罗姑娘!我……我要冒问一声:是妳——妳杀了姓甘的吗?”
“掌柜的,您看我像个杀人行凶的歹徒吗?在您昨天晚上告诉我这个人之前,我从来就没听说过甘子流这个名字。掌柜的!这个人不是我杀的。”
“那我就放心了!我是担心妳——”
“掌柜的,您对我真好!”
“出门在外嘛!妳又是个年轻的姑娘家……我……是很想照顾妳,又感到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
“掌柜的!我非常非常地感激您——对了!说话可得留神点,可别对别人说又出了命案,这表示在甘子流被杀之前还有过另外一件命案,那是会捅出搂子来的。”
“是是是!我会留神的。”
罗翠英取出了整整一封大洋,诚恳地说:“掌柜的!您得让我表示一点心意……”
“不不不!我说过,我不是贪图赏钱……”话还没说完,何东齐就连忙掉头跑了。
罗翠英去看看沉睡的岳风,鼻息均匀,伤势已无大碍。她对镜略微梳整头发,就走出了厢房。
她以看热闹的姿态凑到东厢四号房的门口,探头望去,她吓了一跳,她仿佛又看到了秦中客的“死相”,这两个先后遇害的人倒卧在床榻上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鲜血满床,他们好像是死在同一个人的手中。
可是,罗翠英明明知道甘子流是死在黑衣人的手里,秦中客却不是。根据黑衣人的说法,他晚来了一步,他不是一个说谎的人。
也许是因为整个客栈都闹翻了天,竟然没有人发现岳风失去了踪影。
3
傍晚时分,岳风醒了过来。他很饿,一口气吃完了罗翠英早就准备好的一大碗粥。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轻声问道。
“妳交代我的差使,我想在日出之前找妳商量,经过东厢四号房的时候,有人闪出来就给我一刀——”
“好了!这件事暂时不谈。”罗翠英掉转了话题:“我交代你的差使办得怎样了?”
“妳交代我连夜查的‘正泰’的人,如果在天明日出之前办不妥当,就不要来见妳——罗姑娘!我是尽了工夫,可以打包票,凡是住在这家客栈的人没有一个是属于‘正泰’的。我怕到了天明日出的时候妳真的不见我,就趁未天明之前来找妳,没想到挨了这一刀……”
“岳大哥!你也真傻!”罗翠英抓着岳风的手,轻轻拍着手背。“我也只是讲话逼你的,不会真那样的——我告诉你,有人替你报了仇,甘子流死了!”
岳风的眼睛睁得很大。
“就是昨晚你见到的那个黑衣人所杀的。”
“他自己承认的吗?”
“他在话中给了我强烈的暗示。”
“知道他的名姓吗?”
“他不肯说。”
“小英!”岳风的右手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情绪有些激动地说:“不是甘子流伤了我,是那个黑衣人,当我经过东厢四号房的时候,黑衣人正在房内,那时甘子流已经被杀了。”
“他杀伤你?却又没有追杀。后来,他又帮着我为你疗伤,为什么?”
“我经过东厢四号房的时候曾经停下来聆听房里有什么动静,也许被他误会了……”岳风将罗翠英的手握得很紧。“一定是这样的,我刚在门口一停,他就杀了出来。甘子流应该睡在床上,不会站在门边等我经过,这个道理不是很简单的吗?”
罗翠英没有说话,她在暗暗沉思,岳风的推断是有道理的,黑衣人竟然无缘无故杀人,这种人太可怕。她又想起黑衣人的话——一宗买卖。他也许是一个冷血杀手。
她抽回握在岳风手心里的手,离开了床榻,点燃了灯,这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岳大哥,听说过秦子霖这个人吗?”
“秦子霖?”岳风很认真地想着,突然,他的头扬了起来。“他是不是‘正泰镖局’的秦总镖头?北派武术的一代宗师?”
“正是他。”
“我听说他的赫赫大名时,可能还在流鼻涕哩!”
“躺下去!”罗翠英老是喜欢用命令式的语气,她又柔情地为岳风在头下加了一个枕头,然后再度在床边坐了下来。“民国之后,正泰镖局摘下了招牌,不过秦老爷子还是干着老本行,三年前,他为‘老西儿’押运一票红货从保定到太原,在龙泉关附近出了搂子。红货被劫,押运的人无一生还。正泰的老人全部出动,所有被害的人都找到了尸体,唯一秦老爷子的踪迹全无……”
岳风听得津津有味,眼皮子眨也不眨。
“当时,流言四起,甚至有人说,是秦老爷子自己监守自盗,劫了那票红货,杀了他的手下。”罗翠英站起来走动了一下,才又接着说下去:“正泰的老人绝不同意这种说法,他们下决心要澄清这件事。‘老西儿’那边当然也不甘白受损失,南七北六,所有的钱庄、银楼店、珠宝行几乎都是控制在山西帮的手里,可是,那票红货就从来没有出现过……岳风?你也是来找‘八角楼’的,为什么?”
“听人传说,谁找到了‘八角楼’谁就发财。”
“八角楼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为什么赶到牛角镇来?”
“谁知道?大伙儿仿佛是在赶庙会凑热闹似的,妳不是也赶来了吗?”
“岳大哥!”她又在床前坐下。“听我说,有一个确确实实的消息,秦子霖真的还活着。你不用找什么八角楼,只要找到了秦老爷子,你就发财了!”
“他人在何处呢?”
“人在何处?每个人都在问这个问题,你得自己想法子去找呀!”
“谈何容易啊!”岳风丧气地说:“如今我是一点儿雄心壮志也没有了。肩头受了伤,得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
“你的伤口不深,却很长,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岳风摇摇头。
“那是因为动手的人在出手之后突然发现你不是他要对付的人,临时将刀横带。流血很多,伤势却不严重。不信你试试看,也许三两天就没大碍了!”
岳风试着挥动他的左臂,笑容逐渐在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来。
“我倒希望伤势严重一点。”
“为什么?”
“我可以多在妳床上躺一阵子,最难消受美人恩!我是因祸得福!”
“你呀!太轻薄了!”她的手指在岳风的额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乖乖地躺着吧!我要到前面店堂去吃晚饭了。”
4
用晚餐的客人格外多,还加上了两桌县城保安队派来调查命案的,把整个店堂都挤满了。罗翠英用眼一瞟,只有那位“奇珍行”的内掌柜一个人占据了一个座头,她又是个女流,当然很大方地过去搭个座儿。
“这位姑娘,有什么要卖的吗?”对方也一改常态,先开腔搭讪。
“八角楼。”罗翠英毫不迟疑地就说出了这三个字。
那位内掌柜一双美目本来就是黑白分明的,这会儿显得又亮又圆,对着罗翠英瞪视良久,才轻声问道:“什么价码?”
“妳带了多少‘瑞和钱庄’的票子?”罗翠英的口气愈来愈大了。
“四十万大洋。”
那年头,四十万大洋可以买一千亩地,可以到穷苦的地方买一万个年轻姑娘,可以买两万匹蒙古种的高头大马,那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然而这位内掌柜却打算用这笔钱来买一座八角楼,即使真有这样一座八角楼,她又如何将楼搬回去呢?
“内掌柜的!说句话您别生气,您那四十万块大洋也许只够买八角楼的一个角。”
“姑娘!我相信妳的说法,我准备花四十万大洋见识一下‘八角楼’,我只要看它一眼就够了。”
这种说法是令人咋舌的,不过,罗翠英并没有吃惊,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喜欢说大话的狂人。
“内掌柜!我真替妳担心!”
“担心什么?”
“瞧瞧这家客栈所住的人,一个个红眉毛、绿眼睛,也不怕他们劫了妳那些庄票?”
“姑娘!我也替妳担心!”
“哦?”
“瞧瞧那些人,一个个色迷心窍的样子,当心他们夜里摸到妳房里去。”
那位内掌柜的说完之后就起身走了,对于她所说的刻薄话罗翠英倒没有介意。到目前为止,她几乎肯定了一件事:奇珍行的内掌柜在这儿出现,三年前被劫的那一票红货也必然将会在这里出现。
不过,罗翠英并没有兴奋的感觉,她反倒有些兴味索然,她此行的目的只是要找到秦子霖。即使找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托她寻父的秦中客已经不在人间了。
当那位内掌柜离座的时候,座间有六个劲装疾服的汉子也相继离去。罗翠英知道那是保护奇珍行内掌柜的武士;那是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
岳风只吃了一碗粥,于是,罗翠英顺便带了几个包子回房。岳风不是俊秀少年,更不是成名的英雄,而罗翠英却有几分喜欢他。原因是:打她成年之后,岳风是第一个敢表明喜欢她,甘愿为她做任何事情的男人。
在关外,她因为父亲的名气而太有名气,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不敢正视她。现在在牛角镇,她成了无名小卒,连客栈掌柜的何东齐都要尽心尽力地保护她。
她端着一盘包子穿过拱门,进入东厢,何东齐突然从暗中闪了出来。
“罗姑娘,是怎么回事?”何东齐的语气在紧张中透现出关切。
“您是说……?”
“那个姓岳的怎么在妳的房里?”
“掌柜的,他受了伤,我能不照看他吗?”
“罗姑娘!我没恶意,因为我一天都没有见到他,有些发急,就四处巡巡,无意间发现他在妳房里……”
“没关系的!这件事还请您别张扬……”罗翠英怕何东齐再追问下去,就捏造了一个理由:“我跟他表面上不相识,其实他是我的一个好帮手。”
“原来是这么回事,”何东齐似乎松了一口气。“这我就放心了——要我去请一位伤科大夫吗?”
“不用了——掌柜的!那件命案查得怎么样了?”
“唉!还有什么好查的?保安队本来要查问每一位住店的客人,我又不愿意为大伙儿带来麻烦,塞几个小钱,请他们喝几杯,酒醉饭饱他们就回去了。”
“您真是一个好心人!对了!怎地没见过内掌柜?”
“我还没娶哩!”接着,何东齐顺口问道:“罗姑娘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呀?”
“还有一个老爹……”
“没许婆家吗?”问得挺露骨的。
“像我这种野丫头,没人要。”罗翠英笑着走开;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何东齐对她如此关照,原来还有另一层缘故。
岳风的胃口奇佳,先前吃了一大碗粥,此刻第一个包子三口两口下了肚,第二个又塞进了口中。
房里有些闷,罗翠英信步走进了庭园之中。她刚刚一步入花径,就被三个男人围上了。
罗翠英冷眼一瞟,就认出来正是岳风所说有点像是“正泰”人手的那三个男人。
“姑娘!”其中一个面对着罗翠英的开口说话:“咱们只想打听一件事,八角楼在何处?”
“为什么问我?”
“因为妳刚才向别人提到要卖出‘八角楼’。”
“你们的耳朵很长!”这是一句骂人的话;只有猪的耳朵才很长。
“姑娘不要放刁,在群英客栈中要数甘子流最厉害,他还是被人放了血。请不要自讨苦吃。”
罗翠英猛地将头一扬,冷冷地说:“你们实在也太有眼无珠了,我若是三言两语就被你们唬倒,我还敢单人独骑来到牛角镇吗?”
在她身后的两个人齐声说:“大哥,别跟她闲磨牙!把这丫头片子架到镇外去,给她点苦头吃吃!”
站在她面前的那人倏地伸手向她颈脖处伸去。同时间,身后的两人也一左一右地伸手架住了她的胳臂,罗翠英的身子立刻腾了空。
罗翠英的双臂无法动弹,咽喉处被一只手掌紧紧扼住,想叫也叫不出声来,她的双脚不停地踢动着,那是无济于事的。
侧门早已开着,罗翠英迅速地被那三个大男人架出了群英客栈。
有一个人站在阴暗处冷冷地看着,他就是何东齐。
【杀机重重】
1
牛角镇外一片荒芜,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中,那三个出手辛辣、动作快捷的汉子围着罗翠英,仍是问着那句老话:“八角楼”在何处?
罗翠英面对这样三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竟然态度从容,她的嘴角再也没有张开过;她不屑于回答他们的问题。她只用眼睛看。对方是有备而来,还带了火把,熊熊的火焰映照在那三个男人的脸上,使她可以很清晰地捕捉每一个神情,每一个眼色。
“姑娘!”那个为首的男人态度稍稍缓和了一些。“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伙儿全部想发财,妳一个人想独吞是办不到的。姑娘!咱们哥儿三个还多少讲点儿道义,算妳一份。”
也许罗翠英这时已经把这三个男人观察得很透彻了,她这时才开了口:“你们三个有多大本事?”
“有多大本事?”另一个帮上了腔:“咱们三个就在这儿先把妳糟蹋一番,再把妳给剁了,那是稀松平常的事,要不信,我崔老二就先给妳点颜色瞧瞧!”
说着说着一只毛手就伸向罗翠英的衣领口,大有教她当场亮“相”的架势。
“叭”地一声,那崔老二的手腕竟然被罗翠英一手扣住了。
“哦!原来是沧州道上的混混崔家三兄弟。”罗翠英轻鄙地说:“如果愿意当奴才,替我跑腿办事,吃住我管,每天二块大洋零花,等事成之后每人一百块大洋赏金,怎么样?”
“妳?……”
崔老二这个“妳”字还在舌尖上翻滚,罗翠英猛地朝外一带,崔老二那副一百多斤重的身子就像山神庙屋顶一片破瓦似地飞了出去。
砰碰一声,崔老二的身子撞上了歪斜的二郎神石像,又弹了回来。他被撞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他的一兄一弟也全都傻了。
沧州道上崔家三兄弟是不正不邪,亦正亦邪的人物。都具有深厚的武功基础,而且见多识广,阅历甚深,如今竟然栽在这个毛丫头的身上,他们怎不傻眼呢?
老大崔金浩已经是四十开外的人了,当然懂得见风转舵,望云收帆,连忙拱手行礼赔罪:“这位姑娘!咱们哥儿三个有眼不识泰山,多多得罪,请海涵……”
“崔老大!用不着来这些客套。”罗翠英这会儿已经不再是一个楚楚堪怜的姑娘家了,语气、架势,都表现出江湖大家的风范。“在关内,你们兄弟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不过,就凭你们也想打探‘八角楼’,那实在不够分量,趁早打道回府,过几天安稳的日子。如果是替别人干活儿,还请你崔老大给我一个底儿。来日路过沧州府一定登门拜谢。”
“姑娘!诮莫见笑,咱们哥儿三个的确是替别人办事的,只不过碍于道上规矩,咱们不能吐露,请多多见谅。”崔金浩说完之后,向他两个弟弟打了个手势。
罗翠英微微蹙了一下眉尖,却没有任何行动,显然不想去为难他们。
情势却有了意外的转变,黑影一闪,刀光乍现。罗翠英几乎还没有看清楚情况是如何发生的,崔家老二、老三已经命丧刀下,老大崔金浩背脊贴在二郎神的石像上,咽喉被利刀逼住。
又是那个黑衣人,在罗翠英的感觉中,他的两道目光比他手中的刀还要锐利。
他在有所行动的时候,似乎永远忽视别人的存在。现在,他就像没有看见罗翠英一般,冷声问道:“说!你们在为什么人办事?”
他的凌人霸气、他的逼人目光,永远教别人无法反抗、无法拒绝。
可是,当崔金浩刚一张口,第一个字的声音还哽在喉间的时候,利刀就已经穿过了崔金浩的咽喉。
“为什么?”罗翠英几乎嚷了起来。“为什么一定要杀他们?”
黑衣人收起刀子,一句话也没说。
“你是不是很喜欢杀人?”罗翠英一个大步冲到黑衣人的面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你把杀人当成你的娱乐,是不是?”
“有些人不得不杀!”黑衣人的声音很轻。
“每一个杀人者都有他的理由。崔家兄弟那有必死的罪名?充其量他们只是跑腿的角色,你应该把他们背后的‘主子’逼问出来。”
“我已经知道了,他一张口我就知道了。”
“难怪你下手好快,你是怕我也知道,对吗?”
“是我送妳回客栈?还是妳自己回去?”
“用不着你送,我自己会回去,倒希望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试试看,我不一定能回答。”
“为什么杀甘子流?”
“这个人不是我杀的。”
“昨夜你来到我房里之前,你曾经去过东厢四号房。”
“我承认。我是闻到血腥味儿才进去看看的,那时,甘子流已经卧在血泊中了。”
“岳风肩头上那一刀想必也是你的杰作吧?”
“我承认。我有个习惯,不喜欢后动手。当时我发现岳风对我并无敌意,刀在中途就变了方向,所以只伤了他的肩头,并非穿透他的咽喉。”
“你到牛角镇来到底是为什么?”
“日后便知。”说完之后,黑衣人扭头就走。
罗翠英又连忙拦住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我感觉你对我很客气,为什么?”
“一方面是因为尊敬令尊罗老爷子,另一方面,我从来不愿和姑娘家为敌,这也是我的习惯之一。”
黑衣人走得很快,罗翠英很生气地站在那里,那支火把已经逐渐熄灭。
2
罗翠英仍然走侧门进入客栈,何东齐突然从暗中冒了出来。
“哎呀!罗姑娘!”何东齐慌慌张张地说:“刚才我都见到了,我不敢张扬,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天保佑!妳总算回来了,那几个杀胚没把妳怎么样吧?”
“掌柜的!”罗翠英温和地说:“您是个生意人,最好别招惹麻烦,老实告诉您,我也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家。您的好意我心领,以后,您尽量离我远一点,免得为了招惹是非——”
“姑娘,我可没有恶意……”
“我知道。掌柜的,我可是为您好——对了!有三位客人可能不再回来了,把他们的东西收拾收拾,厢房可以腾出来再租给后来的客人。”
“姑娘!到今天晚上我才发现您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家。请您告诉我一声,未来我店里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故吗?”
“别问,也别管,安心做你的买卖,不管发生什么天般大的事,你这家群英客栈还是安安稳稳的。”
罗翠英回到房中,发现岳风已经下了床,正在等着她。一见她进门就连忙说:“妳说妳上院子里透透气,一走就不见了人影,可把我急死了。”
“你急什么?”罗翠英轻松地问。
“我想回到自己房里去,我在这里,妳什么都不方便。”岳风倒是个鲁男子。
“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回床上去躺着吧!你的伤势未愈,我不放心。反正这几天夜里也别想睡安稳觉,我坐在椅子上闭眼养养神就行了。”
罗翠英进屋之后,连喝了两杯凉茶,岳风站在一旁冷眼相看。终于他又忍不住开了口:“小英!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你可知道杀伤你的人是谁?”
岳风摇摇头。
“就是昨夜帮我为你疗伤的黑衣人。他表示,是误伤。我们的判断没错,当时他正在甘子流的房里,那时甘子流已经死了。”
岳风没有任何反应,他低头沉思着。
“那三个家伙,你曾经以为他们是‘正泰’的人,你可知道他们真正的身分?”
“沧州道上的崔家兄弟。”
“没错。现在他们变成了牛角镇上的三条冤魂。”
“是谁杀了他们?”
“黑衣人。”
岳风回到床边坐下,久久没有出声。
“岳大哥!你在想什么?”
“小英!妳待我如此真诚,令我感激,也令我感动。我——我一开始就欺骗了妳。现在我要对妳说真话,即使妳生气、打我、骂我,我都要把真相说出来……小英,在这家群英客栈中,‘正泰’的人手一共有十个,连我在内。”
“你?”罗翠英的一根食指险些戳在岳风的鼻尖上。
“先父岳连魁早年是‘正泰镖局’的副总镖头,镖局解散之后,他老人家一直是秦老爷子的副手,三年之前也在龙泉关附近遇害了。”
罗翠英凝视着岳风,一语不发。
“不瞒妳说,我这次来到牛角镇,并不是想为先父报仇,也不是为秦老爷子洗刷清白。我们这十个人其中连我有六个都是三年前龙泉关遇害者的后代,另外四个人也都是‘正泰’前辈的后人,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找到‘八角楼’,维持传统上的声誉,别无他求。”
“这么说,你应该认识秦中客了?”
“我们是小时候的玩伴,后来分散多年,彼此的改变都很多,我还记得他,他也许不一定认识我了。”
“来到这里之后,你们彼此连络过了吗?”
“没有。”
“你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吗?”
“不知道。”
“他已经死了,就在前天夜里被杀的。死状和甘子流一模一样。”
“也是黑衣人下手的吗?”
“不。秦中客和甘子流都不是被黑衣人所杀。”
“那,黑衣人是什么身分呢?”
“不知道。这个人下手冷酷无情,不过,他的内心却充满了热诚,也有正义感,不像是个邪恶的人。”
“小英,妳可知道甘子流的底细?”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甘子流是北六省最有名气的杀手,手上颇有攒积,日子过得很舒坦,已经好几年不见踪影了,这一回出山,一定有人出高价请他,没想到还未亮相,就被人抹了脖子。”
“瓦罐井边破,将军阵前亡,这是定数,也是劫数。”
“小英!未来我们会起冲突吗?”
“不会。”她的手缓缓抚在他的伤处。“我要找的是秦子霖,我不过问‘八角楼’的下落。”
此刻,夜已寂寂,庭园之中隐约传来几声轻叹。
3
夜凉似水。庭园中不见任何动静,罗翠英希望发现什么,但她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当她再回到房中时,却让她大感意外,那位“奇珍行”的内掌柜,却已坐候在房中了。岳风仍然坐在床边,他像是入定般楞楞地一动也不动。
“妳把他怎么样了?”罗翠英厉声问道。
“没有怎么样,我只是点了他几处穴道。我没有学过武功,却会疗伤,对他没有害处。这样我们可以仔细地聊上一聊。”
“聊什么?”罗翠英在不速之客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想请问:妳为了寻访秦子霖的下落,远从关外赶来,妳得到多少酬劳?”
“也许分文不取,也许——总之一句话,这与妳无关。”
“我付五万大洋,妳连夜离开此地。我有人跟着,绝不许半路折回,这个价码挺不错的。”
“内掌柜,妳能摸清楚我的来意,那就应该了解我的脾气。我从不走回头路,也从不打退堂鼓,至于金钱,在我眼里,就像踩在我脚下的泥土一样。”
“罗姑娘!令尊罗刚在关外赫赫有名,关内道上的朋友可不吃他那一套,再说,时代已经变了,如今的江湖已经不是当年的江湖,请姑娘三思。”
“不管怎么变,一个‘理’字永远也不会变。”
“说到‘理’字那可好办了,妳从关外一脚踹到关内来,这一脚未免跨得太大了。我是个买卖人,别的都不懂,别人搅局搅了我的买卖我可不答应。”
“内掌柜的,我不是个搅局的人,我也不过问‘八角楼’的事,我找的是秦子霖。活着,我要找到他的人;死了,我要找到他的尸体;腐化了,我要见到他的骸骨,其他的我一概不问。”
那位内掌柜猛地站了起来,沉声说:“我是先礼后兵,招呼已经打到了。”
罗翠英也针锋相对地说:“来者不怕,怕者不来!”
“好!”她用力地说。
人影闪动,那黑衣人又突然出现了。
“护送这位罗姑娘离开牛角镇,往北走,到了保定府,再把这五万大洋的庄票交给她。”内掌柜将一个沉甸甸的封套交到黑衣人的手里,迳自出房去。
黑衣人目光定定地看着罗翠英。在这一瞬间,她发现黑衣人的两道目光不像先前那样锐利有神了。
“真没想到,像你这样一个杰出的人物,竟是一个庸俗脂粉的跟班保镳。”
“罗姑娘,不必拿话激我。”黑衣人的语气中透现着几许沮丧。“各人有各人的处境,妳不谅解我也无所谓,请收拾行李上路吧!车已经套好了。”
“如果我不听从呢?”
“那我只好——”黑衣人话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你要用强是不是?我知道你有那种本事,那你就索性把我杀了吧!免得你费神,也省了那五万大洋。”
“罗姑娘!不要让我为难。”
“你刚才就说过了,各人有各人的处境,我谅解你。那么,也请你体谅我的处境,我受托而来,不能半途而废。何况托我的人也已被杀,我更不能一走了之。不幸我死在这里,最少也不会落个不义的骂名。”
黑衣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近了几步,轻轻地说:“罗姑娘,方才内掌柜已经交代过了,到了保定府之后,我就可以交出这五万大洋,让你自由。此去保定,如果全力赶路,不过两天光景,一去一来,妳还来得及赶上一场好戏,与我方便,又对妳无损,何乐而不为呢?”
“你对我太好了!”这不是谢语,略有讥诮的成分。
“我有难言之隐,日后姑娘会明白的。”
“他怎么办?”罗翠英指指岳风。
“他?让他留在这里吧!他和那许许多多打听‘八角楼’的人一样,对大局没有妨害的。”
“以我们这种相处对待的方式,彼此间应该算是朋友了,交朋友应该留个名姓。”
“将来再说吧!”
罗翠英没有再说什么,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立刻跟着那黑衣人离开了厢房。仍是走侧门,一辆双辔套车已经在侧门边等着了。
罗翠英真是这样一个轻易就范的人吗?她接受了黑衣人的安排,明去暗回?还是另有算计呢?
4
北道路面宽阔平坦,车行甚速。罗翠英和黑衣人并排坐在帘幕低垂的车中,彼此都没有交谈。她随时都有机会出手制住黑衣人,但她并没有那样做,黑衣人对她也没有丝毫防范。
车行约莫三、四十里地之后,停了下来。罗翠英没有掀帘察看,似乎是车辕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故障,车把式正在埋头修理。
黑衣人一直在闭目养神,他似乎无心去过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过了一阵短暂的时刻,车又上路。
罗翠英轻轻地以拐肘碰触她身边的人,轻声说:“你真好睡!也不怕我半路跳车逃跑吗?”
“妳有必要这样做吗?”
“睁开眼来,有一些古怪的情况要告诉你。”
“哦?”
“后车那块小布帘在车行驶时应该随风飘起的,我发现那块小布帘用针缝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黑衣人仍然闭着眼没吭声。
“那是不让我们朝后看,我猜想,后面一定有好几匹马儿跟着我们的大车。”
“女人都是容易犯疑心病的吗?”
“借你的匕首用一用。”
黑衣人仍然没有睁开眼睛,随手就取出了匕首交给了她。
“你真胆大,也不怕我用你的刀割了你的脖子。”
“妳不会那么傻!”这句话仿佛一语双关。
罗翠英此刻已无暇去体会这句话,她用匕首挑破了车后那块布廉,往后一看,她不禁倒吸了一口长气;没错,大车后面跟了三骑,距离很近,只不过几个车身的位置。
“你看!”
“不要那么大惊小怪的。”黑衣人仍然闭着眼。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们不想在客栈中动手,故意把我引诱到荒郊野外来……”罗翠英手中的匕首抵上了黑衣人的咽喉。“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可真沉得住气,他一动也没动,只是轻声说:“你好意思用我的刀来对付我?”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我告诉妳,事先我并不知道。当后面那三匹马跟上来的时候我就察觉了,就是这么回事,信不信在妳。”
“你看都没有看,就知道是三匹马。”
“有许多情况是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的,只要用头脑去判断就行了。”黑衣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同时用一根指头去轻轻推开抵在咽喉的匕首。“罗姑娘,如果妳真的把我当成朋友,就请妳把刀移开好吗?”
罗翠英将刀尖移开了黑衣人的咽喉,但她仍然采取了戒备的姿态。
这时,后面那三匹快马已经从大车的右侧抄了过去,马儿的鼻息声和蹄声已经可以清晰入耳了。
“罗姑娘,也许我们遇上了一个最难缠的敌人了。”
“谁?”
“甘子流。”
罗翠英猛地一怔,甘子流?甘子流不是在群英客栈中被杀了吗?
这时,蓦地响起一阵牲口的嘶鸣声,大车也突然停了下来。
【百密一疏】
1
罗翠英一向自认为机智卓越、反应敏捷,但在这一瞬间她的头脑竟然一片空白。享誉黑道的顶尖杀手甘子流明明在客栈中被人抹了颈子,县城保安团队还派人来验了尸,这会儿怎么又突然出现了呢?
她想问个明白,却开不了口。身边的黑衣人已经端正了坐姿,目光前视,那一双鹰眼又恢复了敏利的逼人光芒,使得罗翠英想提出的问题哽在喉间。她深深明白,此时此刻是千万不可使黑衣人分神的。
大车静静地停在道路中间,正如黑衣人所说,有许多情况是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的。毫无疑问,那三匹快马正横在路中央,挡住了大车的去路。
一瞬间沉寂之后,车外传来一个郁闷的声音:“石千钧!我是甘子流,我很不愿意和同道的晚辈过招,请把罗翠英交出来,然后各走各的路。”
罗翠英蓦地一震,就像是一块千斤巨石突然落在她的头上。甘子流死而复活已使她惊异万分,如今“石千钧”三个字更是使她失魂落魄。原来坐在她身边的黑衣人竟是近几年来在关内令人亡魂丧胆的冷血杀手!别人对他的评语是“照面断魂”,而她和石千钧已经数度照面,竟然还能好端端地活着。
黑衣人突然握住了罗翠英的手,这时她才感觉到他的手温暖而细致,不像是一个冷血杀手的手。
“罗姑娘,我们是朋友吗?”他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气如游丝。
罗翠英点点头,她不是屈从,而是接受,从那只温暖的手上正传导过来浓郁的友谊。
“是朋友就应该相信我,坐在这儿不要乱动。”他的手用力捏捏罗翠英的手,然后掀帘下了大车。
罗翠英是个肯听话的乖女孩吗?她父亲曾经希望她做一个平凡的女人,嫁一个农夫,生一大堆孩子,过一辈子与世无争的安静的日子,而她偏偏要学武功;罗刚这一次坚决不许她入关过问别人的闲事,而她还是来了。她好奇、好动,绝不是一个肯听话的乖女孩,而她此刻却端正地坐在车厢中,一动也不动。
经过黑衣人掀动过的车帘并没有完全恢复原位,留下了一道缝隙,此刻,罗翠英好奇的目光仍然在移动着。
那三匹快马的骑者已经都下了马,黑衣人下车之后,缓缓向前走去,在距离那三个人约莫六七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和声问道:“那一位是甘子流?”
三个人一字排开,当中一个向前走了一步,表明了身分。他的身躯并不十分魁伟,气势平凡,一个享誉的杀手就靠这些平凡的外表来掩护诡异的身分。
“你刚才叫出了我的名字。”黑衣人的声音很轻。
“是的,希望我没有弄错。”
“你称我晚辈,那无所谓,因为我年纪比你轻、出道比你晚,但是你叫出我的名字却犯了大忌。一个杀手想要活下去,隐密是最大的因素。这以后,我想再过常人的生活都不可能了。”
“老弟!别担心,我身边的两个人是天生的聋哑,他们不可能吐露秘密。”
“我这边也有两个人。”
“他们不会活着。”
这时,坐在车厢中的罗翠英才发现赶车的车把式已经歪斜在车座上,早就遭到毒手了。
“错了,甘子流!”黑衣人毫无尊敬同道前辈的意思,他直呼对方的姓名。“罗姑娘昨天在牛角镇才请教过一位相士,她将荣登寿考,要活到八十八岁。”
“老弟!你——?”
黑衣人的出手可真快,罗翠英只发现黑影儿闪了一下,在甘子流身边的那两个人已经倒了下去。她不禁暗暗抽了一口冷气,幸好在一路上她没有打歪主意向黑衣人使诈,要不然——
甘子流的反应也是一流的,他不是出手还击,而是脱逃,他一个旋身上了马,牲口也是经过训练的,眨眼之间已经奔出十丈开外了。
黑衣人猛地跃起,他不是腾身去追甘子流,而是抓住了另外两匹马的缰索。长江后浪推前浪,甘子流能够急流勇退,也算他高明。
2
仍是那座破败的山神庙,罗翠英一夜间连来了两次,先后的心情却大不相同。
崔家三兄弟的尸体还东歪西斜地横在那儿,黑衣人竟然选中这个地方小歇,不禁使得罗翠英暗暗连蹙眉尖。为了表现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家,她只有装出视若无睹的样子。
“我——”她犹疑着。“……我应该如何称呼你呢?”
“你和岳风谈论我的时候是如何称呼我的?”
“黑衣人。”
“嗯!我挺喜欢。”
“我——我能叫你一声石大哥吗?”
“挺亲切的。”他显得很随和。
“甘子流明明已经在群英客栈中被人抹了颈子——”
“小英!在关外许多熟识的人都这样叫妳,对吗?”
罗翠英点点头。
“那我也这样叫妳好了——小英!为了节省时间,为了避免在这血腥味儿浓厚的地方待太久,使妳的鼻子不好受,我简略地把整个情况说明一下,群英客栈中死了两个人是没错的,但他们不是真正的秦中客和甘子流,他们只是替身,真正的秦中客和甘子流一直隐藏在暗中,杀死这两个替身的人是甘子流——”
“不!秦中客不是替身。”
“妳认识他本人吗?”
“当然认识,我和他一起从关外来的。”
“我是说,妳从小就认识他吗?在他去关外之前妳曾经见过他吗?”当罗翠英语塞时,他又接着说了下去:“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到关外去找妳、求妳助他寻访老父下落的秦中客就是个假的身分。”
“为什么?为什么偏要找上我,不去找别人?”
“秦老爷子和令尊是数十年的老朋友,常年‘正泰’去关东,运送貂皮、人参,均靠令尊的声望才能路途平安。这几年来,江湖道上盛传秦老爷子监守自盗,卷走了红货,匿居关外,一直在令尊的保护之下过日子。现在请回想一下,妳要入关清查这档子事,令尊既不愿意,却没有坚决反对,是为什么?因为令尊察觉这一招是别人的试探,避免误会加深,他只有眼睁睁看着妳冒险成行。”
“奇怪!这些情况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个问题我先不回答妳……”略微停顿,黑衣人又接着说:“打从龙泉关出来,那票红货被劫之后,秦中客一直就被老西帮挟持了,他们以此为要挟,逼使下落不明、有监守自盗之嫌的秦子霖出面。”
“你是为何而来?”
“唉?妳不是说过,我是‘奇珍行’内掌柜费夫人的跟班保镳吗?”
“那不是你真正的身分。”
“来日自会明白。”
“讨厌!你就会卖关子。”罗翠英不知不觉间又露出了女孩儿的娇嗔。“牛角镇上三家客栈中聚集了那么多的人又是为何而来呢?”
“这其中有三票人马,一是老西帮派来追寻红货的,一是‘正泰’派来追查真相的,还有就是‘奇珍行’前来收赃的——如果还有另外一起,那就是闻风前来瞧瞧热闹的了。”
“收赃?那表示——”
“听说,那票红货的持有人要在牛角镇和‘奇珍行’完成交易。”
“那一定是事实,‘奇珍行’的内掌柜带来了大把大把的庄票,是绝不是假的——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妳说呢?”
“我们当然不能出面,要不然,你对费夫人就不好交代了。”
“错了。”黑衣人用力摇摇头。
“怎么呢?”
黑衣人从贴身处取出那个沉甸甸的封袋,拆开,将里面一叠厚厚的纸抽出来,轻声说:“让我们先来瞧瞧这五万大洋的庄票吧!”
就着月光,罗翠英看得很清楚,那里是什么庄票?是一叠白纸,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明白了吗?甘子流才真正是‘奇珍行’的跟班保镳。小英,别笑我,我是在群英客栈临时和那位内掌柜勾搭上的。她对我起了疑,所以教甘子流在路上把咱们俩一起做掉。”
“石——大哥!”罗翠英主动地抓住了黑衣人的手。“无论如何你非得回答我这个问题不可,你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的?”
“不能说。”
“为什么?信不过吗?”
“我答应过某一个人,不能吐露这个秘密,因为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连在一起会影响他的声誉。”
他们的手还是紧紧握在一起,但是,罗翠英却感觉到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他和她不是同一类型的人物,不过罗翠英坚持不肯相信他是一个冷血杀手。
3
二更天!
群英客栈的店堂里冷冷清清,板凳已经四脚朝天地上了桌面,在西厢费夫人的房中却是烛火明亮,人影幢幢。
甘子流必恭必敬地站着,那位内掌柜的脸色很不好看,财势增添了她的气势,即使是甘子流这种桀骜不驯的道上人物,也得屈居下风。
“石千钧!近年来成名黑道的高手?哼!”她的鼻孔中喷出一股冷气。“这话竟然从你的口中说出来,那我的一万块大洋岂不是白花了?”
“费夫人!”甘子流的声音很轻,在座还有好几个男人,他的脸上很没有光采。“早在保定府我就把话说明白了。近年来道上新人辈出,一个比一个勇狠,所以我才宁愿待在家里啃老本子儿。我的能耐不济,没有办妥您交代的事,那一万块大洋应该璧退。”
甘子流从身上取出一个印着“奇珍行”店名的封套放在八仙桌上。
“不行,”费夫人的态度非常强横。“我认为也许是另外有人花了更高的价钱买通了你,如今的江湖道是不讲什么道义的。再说,你这一去,我临时上那儿去找人?”
“夫人!如果您坚持还用我,恕我说句直话:这一万块大洋不够。”
“哼!”费夫人冷笑了一声。
“果然,你是故意摆姿态,抬高价钱,这算那一门子?”
“我是自取其辱,不该和一个外行人谈生意,您只熟悉珠宝的行市,不懂得‘人头’的行情,我更不该和一个娘儿们谈生意。夫人!对方是石千钧,是一年中在北京省连干二十七件杀案的杀胚,再说,罗刚的女儿罗翠英的身价也不止一万块大洋呀!”
“好!你要求加多少?”
甘子流伸手一摇。
“五万?”费夫人吃了一惊,竟然点头答应了。“好!我认了,只因为同行中传出话来,谁也别想和‘八角楼’沾上边,我偏要,——甘子流!价钱涨高了,你的能耐并没有加添,事儿办不妥又怎样?”
“死而后已。”甘子流一字一字用力地说。
“不错,”费夫人嘉许地点点头。“最少你还有一份勇气、几分骨气在——过去那边坐着吧!”
这位内掌柜难怪胆敢来接赃,她的确有过人之处。她面对黑道人物讨价还价,处理情况,在在都表现出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甘子流刚一落座,她就打出了手势,垂手候示的汉子立刻就打开了房门,有人走了进来。是群英客栈的掌柜何东齐。
“何掌柜!你约好的人来了吗?”
“到了,”何东齐还加重语气补充了一句:“已经到了三天啦!”
“那就请他出来见面吧!”
“夫人这边都准备好了么?”
“另外两家客栈中的客人一个也别想走出客栈一步,这边所有的住客也都在昏昏大睡,不到明天晌午不会醒过来,剩下的全是我的人,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何东齐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原先那股子老实叭叽的模样儿了,他摇摇头,冷冷地说:“还有两个人下落不明:杀手石千钧和罗翠英。”
甘子流站了起来,他说:“那两个人有我甘子流对付,也许我赢不了他们,而我最少可以抵挡一阵,那一阵也是够你们双方完成交易了!”
“甘爷!”何东齐的脑袋瓜子缓缓地摇晃着。“我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但是,您要对付这两个人只怕办不到。别说抵挡一阵子,就是一眨眼的时间也不成。”
甘子流还想说什么,费夫人一打手势切住了他的话。
“那——”费夫人上前几步。“何掌柜——您的意思打算怎么办?”
“两种方式:一是将原先议妥的价钱,四十万大洋留下,对方会在短期内将红货送上;如不同意,那就只有看未来情势的发展,择日再接头了。”
“不行。”费夫人一声厉叱。
“那——”
“没什么那呀这的,我不能白跑这一趟,教他们出面,咱们童叟无欺地完成交易,要不然唯你是问!”
“夫人!别跟我为难,我只是一个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为这件事牵线,只不过想揩一点油水……”
“不要说废话!他们人在几号房?”
“好吧!”何东齐的气势软了下来。“只要夫人您有把握不会出搂子,那就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交易吧!我想先看看您带来的庄票。”
费夫人打了一个手势,她的手下立刻取出了一个皮箱,揭开箱盖,里面有一大叠厚厚的庄票。
“每张面额五百大洋,一共八百张,全是太原府‘端和钱庄’的庄票,听说你以前在山西帮的钱庄干过,是真是假你一看便知。”
何东齐可没有马虎,他虽然没有一张一张地仔细验看,却也费了相当时间,最后他点点头说:“没错,一张也假不了,这表示夫人的确具有相当的诚意。”
“那就开始交易吧!”
“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说!”
“夫人回去之后不妨向老西帮传句口信:教他们放出秦中客,他是无辜的;他的父亲秦子霖也不是监守自盗,秦子霖已经过世了。”
“何掌柜!你怎么知道的?”
“秦老爷子就死在这家客栈,而且就死在这间厢房。”
在场的人突然有了股汗毛凛凛的感觉。
“夫人!请把那口皮箱交给我,这件交易就完成了。”
“什么意思?”
“妳所要的‘八角楼’就在这间厢房中。”
“在那儿?”
“帐子后面。”
哗的一声,立刻有人扯落了帐幔,帐幔后的墙壁上有一块不同颜色的活板,板上有搭扣,有人拉开活板,一时璀璨宝光照得人眼睛几乎都睁不开来。
八角楼!
原来“八角楼”是一座纯金打造,高不过一尺的饰品,上面镶满了珍珠、宝石,难怪有这么多人争夺。论价值,它绝对不止这区区的四十万大洋,难怪“奇珍行”的内掌柜要亲自出马了。
就在众人为这令人夺目的八角楼所吸引时,何东齐提起了皮箱,准备开溜。
“慢!”甘子流却阻挡了他。“夫人!交易算完成了吗?”
“还没有。”费夫人将目光离开了那件珍品。“何掌柜!我和老西帮有一个小小的默契,我可以花钱买下八角楼,然后再由他们议价收回,但是,我要交出秦子霖。”
“他已经死了!”
“把他的尸首交给我。”
“尸首已经腐化了。”
“那我就要他的骸骨。”
“夫人!妳不是一个老实的买卖人。”
“老实的买卖人不会收买赃物。”
“那么,我也不是一个老实的买卖人。”
“哦?”
“一个老实的买卖人不可能参与这件事。当年秦子霖受伤逃到我的客栈里,我收留了他,平心静气地说,我没有见财起意,我还全心全意地为他疗伤,最后他还是死了。我知道这座‘八角楼’将为我带来麻烦,与其平白无辜地招惹麻烦,倒不如趁此机会捞他一票。”
“甘子流!杀他!”费夫人愤怒地吼着。“杀他!”
甘子流站在那里并没有动。
“夫人!”何东齐冷笑着说:“时候差不多了吧?你们都喝过这壶茶:这是我亲手做的茶,当年秦子霖伤痛难熬的时候给了我一包药,教我泡在茶里给他喝下去,他就会毫无痛苦地慢慢死亡,我不忍心,将那包毒药留了下来,夫人!您不是也喝了茶吗?”
甘子流最先倒下,他赶路太急,一进门就连喝了好几杯茶,中毒较深。
接着,费夫人那几个手下也倒下了。
费夫人的身子开始摇晃,何东齐连忙走过去扶住她。
“夫人!我记得您曾经对罗翠英说过,您愿意花四十万大洋看‘八角楼’一眼,您不是看到了吗?”
费夫人身子一歪,倒在何东齐的怀中。
何东齐先将她的身子放在床上,然后又盖上了活板,遮上了“八角楼”夺目的光芒。当他提起那只装满庄票的皮箱准备离去时,有四道冰冷的目光盯在他的身上。
是石千钧和罗翠英。
老天!何东齐一巴掌拍在前额上,刚才他还提醒费夫人别忘了这两个人,自己为什么把这两个人忘了呢?
4
两匹快马奔驰在沧州道上,他们一路向北。马上人是一男一女,毫无疑问,他们就是石千钧和罗翠英。
经过一处野店,他们才下马稍作歇息。
店主人送来两碗凉茶,罗翠英笑着说:“以后我在外面再也不敢乱喝茶了。”
“小英!到了前面我们就要分手了。”
“可是,你还有个问题没有回答我,你说‘日后便知’,到了现在我还是一片茫然。”
“有一次我在关外身受重伤,令尊不问我的身分和作为而救了我,我欠他一份恩情。这次你入关,他暗中吩咐我相助,大丈夫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就这么简单。”
毫不刺激,罗翠英吁了一口长气。
“走吧!”
“我不走了。”
“等什么?”
“等岳风呀!他是‘正泰’的代表,在牛角镇处理了‘八角楼’的事件之后,他会赶上来的。”
“希望妳嫁给他。”
“我会的。”
“他是一个平凡的人,嫁给他妳可以做一个幸福安逸的平凡人,这正是令尊所企望的。”
黑衣人出了野店,跨马而去,黑影子愈去愈小,终于消失。
罗翠英心里在想:如果我嫁给石千钧,我将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雌雄对决
【不速之客】
1
柴老爷子五十岁那年封刀退隐,过了整整十年的平静岁月。虽然在这十年当中,也有不少江湖大家专程前来探望,一个个都被挡了驾,柴老爷子更是没有走出过磐石镇的地界。在磐石镇居民的心目中,柴老爷子是一个和煦的老人,绝不像是一个曾经在江湖上经过大风大浪的大人物。
人逢花甲,是个大喜庆,当然应该祝贺一番。柴老爷子本人甚至记不得自己生日是那一天,他的两个儿子却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他们一再地恳求,柴老爷子才答应两个儿子为他作寿;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和左邻右舍的乡亲聚一聚。
柴老爷子的寿诞之期是八月二十七日,一过中秋,柴家大院就开始忙起来了,今儿才二十四,彩灯、彩带已在四处高挑,柴家大少爷维重正忙碌地指挥下人在布置寿堂。柴维重从小在磐石镇长大,只有到省城去念师范学堂才离开过一阵子。如今是磐石镇唯一的小学校的校长,娶了一房媳妇,生了一男一女;他弟弟维新就不同了,如今三十靠了边,还是单丁独个儿。他完全承袭了老父的血统,弄枪舞棒,勤练功夫,谁要提醒他该娶房媳妇啦!他就冲着谁瞪眼。
柴家有个老管家,人并不老,是资格老,才四十出头的样子,姓吴,单名一个雄字,当初跟柴老爷子闯荡江湖时是老爷子身边的心腹,如今是老管家,四十出头还是孤家寡人,由此可见他对老爷子是多么贴心巴肝,为了祝贺老爷子的六十大寿,他从八月初就开始忙了。
这时,晌午刚过,吴雄大步跨进了大厅,一进门就吆喝道:“大少爷!妥了、妥了!白玉霜的班子已经从保定上路,二十六擦黑光景准定到,三百大洋,贵是贵了点,可真有面子哇!”
“雄叔!”柴维重恭恭敬敬地说:“您办事那还有什么说的呀?”
“大少爷,您夸奖!”吴雄是很懂得分寸的,他还是表现了过度的恭敬。
“雄叔!”一声吆喝,柴维新走了进来,从声音中就可以听出他和哥哥是绝对不同典型的人。“你还是把白玉霜的落子班给请来了?”
“二少爷,您不知道,当年老爷子在京里的时候最爱听白玉霜的落子……”
“雄叔!你甭瞎掰了!当年爹在京城的时候,白玉霜还没出道哩!”柴维新一巴掌拍打在他哥哥的肩头上。“哥!爹是个武人,作寿干嘛要请妞儿们来唱戏哩!我有个主意,你听听:九龙集的九龙棍阵,那可是北六省有名的绝活儿,还有……”
“维新!”柴维重文文静静地说:“爹不喜欢别人再提他的过去,别弄那些枪呀棍的,唱大戏热热闹闹的,让乡亲们也好饱饱眼福呀!”
“哥!我不赞成你这种说法,作寿是为了让爹高兴,可不是为了别人。”
“二少爷!”吴雄忍不住插上了嘴:“大伙儿高兴,老爷子就格外高兴了,您就……”
“奇怪!你们是怎么回事?就怕别人知道爹的过去。爹是江湖大豪,可不是黑道枭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吴雄僵在那儿了,面对着理直气壮的柴维新,他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没错,柴老爷子是江湖大豪,不是黑道枭雄,他应该以过去的叱咤风云为荣,然而老爷子就讨厌别人提起过去的事。
幸好,有人来了,凑巧打破了僵局。
来人是个大姑娘,约莫二十刚冒头,刚健婀娜的高䠷身材,鹅蛋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这就够了。连平常见到女人就转身的柴维新也禁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吴雄身为管家,就很自然地迎了上去,他笑着问道:“这位姑娘要找谁呀?”
“请问——”姑娘未语先笑。“这儿是柴金福柴老爷子的居处吗?”
“是的。您是……?”
“我是来送寿礼的。”姑娘说着就解开了随手拎着的丝绢包袱。
她的动作很缓慢,姿态很优雅。她从包袱中取出了一卷立轴,轻缓舒展,露出了一个“寿”字。
“沏茶!”吴雄连忙招呼小厮,同时双手将立轴接了过来。“姑娘请坐!”
“不了!”那位姑娘笑吟吟地说:“今日先把寿礼送上,大寿之期再来给老爷子拜寿!”
她仪态从容地行礼告别,临转身之际,她还格外向柴维新多看了一眼。
“雄叔!”柴维重有些埋怨地说:“也不问问人家的姓名、来历,这寿礼是不能乱收的呀!”
“大少爷!论年纪,这丫头片子那里够格和老爷子攀交情,她老子八成和老爷子是老兄弟了。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一幅立轴,一句吉祥话儿罢了。”
“打开来瞧瞧吧!要是真的跟爹有深交的,可得挂在显眼的地方。”柴维重不愧是念书的人,真个是心细如麻。
吴雄立刻将立轴舒展开来,当立轴上那四个字出现时,三个人的脸都白了。
开头是一个“寿”字,可不是“寿比南山”之类的吉祥话,而是“寿终正寝”四个字。
上款写着“江湖枭雄柴金福六十大寿”,落款则是“不速客”。
吴雄和柴维新楞在那里,连大气都喘不过来。老二柴维新却似满弓箭矢般倏地射了出去。毫无疑问,他是追那个“来意不善”的大姑娘去了。
秋高气爽,晌午过后,长街上的人群熙来攘往,早就不见那个大姑娘的影子了。
2
柴老爷子的烟袋锅早就熄灭了,但是吴雄和柴维重都没有发觉,在平常,他们早就会取火再将它点燃了。尽管没有烟火,柴老爷子还是叭叽叭叽地吸着。他已经是六十高龄的老人了,仍然是精神朗健,除了两鬓略生华发之外,丝毫也不显老态。然而此刻他的眼神却是灰蒙蒙的,上面似乎笼罩了一层雾。
柴维重静静地坐在一边,以手托颐,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吴雄垂手而立,头也半垂着,但他的眼珠却不时往上翻,似乎在察看老爷子的脸色,寻找适当的开口机会。
先打破沉默的还是柴老爷子。
“维新呢?”柴金福的声音是低沉的,却透着火爆气味。“我教你们找他回来,找了一个下午,还不见人影。”
“老爷子!”吴雄小心翼翼地回话:“二少爷去追那位姑娘,没追着,听说后来去了九龙集。我已经派人快马赶到九龙集去了。”
“去九龙集干什么?”柴金福的嗓门突地嘹亮,火爆气味更浓了。“去找他那群兄弟来保护我这个老头子吗?这种事也值得大惊小怪吗?我行走江湖那么多年,难保不得罪人,人家趁我六十大寿来触触我的霉头,也是情理中的事,我就不相信我真会在二十七那天寿终正寝。”
“爹!我是认为那位姑娘的行为太过分了……”
“维重!亏你还是个念书人,一点度量也没有。要怕事,就立刻告诉各位乡亲,说我身子骨儿不舒服,寿宴取消了。要不然就不要把这档子事放在心上,——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寿宴是不能取消的,”柴维重虽然是个斯文人,他的性格倒还是承袭了他父亲刚强的一面。“不过,稍作防范也是有必要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好了,现在柴家是你当家,一切由你做主吧!”柴金福挥挥手。“你先出去,我跟你雄叔有话说。”
柴维重退出了书房,穿过拱门,正要往前厅,就和柴维新遇上了。
“哥!爹已经知道了吗?”柴维新气喘吁吁地问。
“这般大的事,怎么可以隐瞒呢?”
“爹怎么说?”
“爹说别当一回事,他老人家尤其反对你去找九龙集的人来保护他。”
“我找九龙集的朋友可不是要在寿宴上保护爹,赫赫有名的金福刀王,还要那些毛孩子保护那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了吗?”柴维新吁吐了一口长气,才又接着说:“我找九龙集的朋友是要帮忙我把那个丫头片子找出来,磐石镇就这么大,她就是钻到牛肚子里去,我也要一条一条地把她给‘杀’出来。”
“维新,我想问问!你找着她以后打算怎么样?”
“打算怎么样,哼!”柴维新鼻孔中喷出一股冷气。“她要教爹‘寿终正寝’,我就要她横尸荒郊。”
“不可以,”这三个字,柴维重说得格外有力。“那位姑娘当时我也仔细打量过,眉清目秀,不像是个坏人。维新!找到她也得把事情问个明白,就算是她的错,教训教训她就可以了。”
“好!我只给她三巴掌,看她能不能挺得住。”
柴维重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太明白他弟弟手上的劲道,三巴掌可以打死一条牛。
3
磐石镇一共只有两家客栈,东头一家、西头一家。西头那家住的都是骡马贩子,稍有身分的客人都住在东头上那家“来兴客栈”。
约莫八九点钟光景,客栈二楼一间宽敞的厢房中传出哀怨的歌声。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歌女在唱着“叹十声”,瞎眼琴师所拉出来的弦音更是如泣如诉。欣赏曲调的客人约莫四十开外,精瘦精瘦的身材,精瘦的脸,使他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而亮。他身边坐着一个二十冒头的粉头在侍酒,脂粉擦得两腮火红火红,和那位面色苍白的客人相衬之下极不搭调。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店小二在门缝间一探头,轻声细语地说:“莫爷!您有客!”
“哦?”姓莫的客人微微一扬头。
房门突然大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是柴家大院的管家吴雄。
吴雄像是欣见故人似的,语气开朗:“喝,见白兄!我说哩!到了磐石镇已经十来天了,连个招呼也没打,原来是躲在这儿享尽人间艳福呀!”
琴声停了,歌声打住,侍酒的粉头也站了起来。
姓莫的客人摸出两块大洋往那侍酒的粉头手中一塞:“替我开销那一老一小,剩下的都归你。”
粉头眉开眼笑:“莫爷,我在店堂里候着,等这位爷走了,我就上楼来。”
闲人走了,房门关上,吴雄在姓莫的面前坐了下来。
“见白兄!真人面前不说假,光棍眼里不揉沙,”吴雄说起话来开门见山、单刀直入。“这磐石镇一没有金山银矿、二没有空子肥羊,你莫见白可不是闲人,到这里一住十天,而且还没有离去的迹象。说吧!所为何来?”
“吴雄!”姓莫的坐姿一丝也没有改变,“我可先要问问,你是以什么立场跟我说话?金福刀王的贴心跟班?柴家大院的管家?还是——?”
“朋友!”吴雄一伸手扣住了姓莫的瘦小手腕。“咱们在一起打过溜,一个馒头两人吃,一个铜板两人花,除了女人,咱们什么都共,你该不会赖帐吧?”
“说得好!我还要问一个问题:你知道我来磐石镇,有多久啦?”
“磐石镇就这么一丁点儿大,不瞒你说,你一到,我就知道了。”
“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一直不来看看我?”
“老爷子的规矩严,他不许我和过去江湖道上的朋友搭轧靠边。”
“那——此刻为什么又来了呢?”
“当然有缘故,等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再慢慢地告诉你。说,所为何来?”
“来看笑话!”
“看笑话?看谁的笑话?”
“当然是看金福刀王的笑话。哼!义薄云天、一代豪侠、封刀退隐,狗屁!……”
吴雄的手腕猛地一沉,将莫见白瘦骨嶙峋的手压在桌面上,人也倏地站了起来。
“嗳!吴雄!你刚才说是以朋友的立场在跟我说话,我在口头上糟蹋柴老爷子几句,你又何必发脾气呢?”
“好!我现在是以柴家大院管家的身分在跟你说话。”吴雄的语气一沉,脸色绷得紧紧的。“说,晌午到柴家大院去送那幅立轴的姑娘是谁?”
莫见白猛地一使劲,他的手得到了自由,吴雄却朝后打了一个踉跄,险些撞在门板上。
“吴雄!咱们俩是老哥们,如果你以柴家大院管家的身分说话,我才懒得甩你。回去盘算盘算,最好在二十六那天就脚底板抹油,溜之大吉。要不然,你就准备在二十七那天和柴金福两个儿子一起披麻戴孝吧!”
“莫见白!”吴雄冷冷地说:“十年不见,你的功力倒是令人刮目相看了。不过,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想看笑话那是差太远了。如果你和那位姑娘是同路人,劝你早打退堂鼓;如果你只是认识那位姑娘,就顺便告诉她,柴老爷子的刀是封上了,他那位二少爷是杀人不用刀的。”
吴雄说完之后扭头走了出去。
莫见白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嘴角处隐约流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4
夜已深沉。
一向早睡早起的柴老爷子还没有上床。如果那位大姑娘其目的只在骚扰的话,她的目的显然已经达到了。
书房中只有柴老爷子和吴雄两个人。柴老爷子斜靠在躺椅中,他的面色平静,毫无焦虑之色。也许他的心情不如他所说的“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吧?
吴雄却恰恰相反,他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忧虑之色,他一再说着他重复了好几遍的话:“老爷子!您再想想看,也许——”
“吴雄,你烦不烦呀?”柴老爷子有些不耐烦了。“我自问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那个什么莫见白,莫见黑的我听都不曾听说过。”
“老爷子!自从那年您救了我,收留我之后,我就发誓重新做人,忠实诚恳地听您的教训,听您的吩咐。这一次我要求您给我一点儿权力,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说来听听,你如何处理法?”
“磐石镇一向平静,乡亲父老也不希望有不愉快的事发生,您的大寿也是小镇之庆,不能被这些存心不良的人搅和。咱们不出面,由地方上的乡绅父老出面,把姓莫的撵走。他要是喜欢待在这里,过了二十七他再回来。至于那位送来立轴的大姑娘,咱们倾全力找她的下落,找到了也是同等待遇——”
“吴雄!”柴老爷子霍地站了起来。“你给我听明白,磐石镇有通南往北的道路,那就准许路客经过;磐石镇上有招商客栈,那就准许路客投宿,谁也无权撵走他们。那位大姑娘如果找着了,就说我想跟她见面聊聊,可不能勉强别人……二十七那天我本来不想铺张的,如今我的主意改变了,开流水席,不管是什么人都可以上门作客,不许盘问、不许搜查。咱们的人全都要规规矩矩,彬彬有礼,不许带家伙。告诉维新,他那些朋友要上门作客,我欢迎,可得照样守规矩,如果胆敢耀武扬威,惹是生非,我就从此不认他这个儿子。”
“老爷子!这——?”
“别说了,去吧!”柴老爷子连连地挥手,“我要待在这里好好地静一会儿。唉!十年修身养性,这一会儿工夫就被你们给破坏了。”
吴雄不敢再说什么,顺从地退了出去。
长街上的梆鼓声已经敲响了二更二点。
5
桌上放着七只小壶,四两一小壶,莫见白已经喝了将近两斤烧刀子,他的脸色还是那样白惨惨的,似乎亳无酒意。
侍酒的粉头这时掩口打了一个呵欠。
“倦了吗?回去吧!”他的语音也非常清晰。
“莫爷!我那能回去呢?拿了您的钱,我应该尽心尽力侍候您的——”
“回去吧!”莫见白抬手在她残脂斑剥的脸颊上轻抚了一下。“明儿夜里再来,如果我明儿还活着。”
“莫爷!您说笑!”
“我是说正格的——”莫见白也打了一个呵欠。“我也倦了,鼓不起劲儿来啦!”
“那——我不吵您!”粉头装模作样地在莫见白脸上亲了一下。
粉头一走,莫见白的精神可来了!他将桌上的酒壶杯盘收拾收拾,放到房门口的地板上,拿出一块像包头巾似的白布将桌面擦干净,好像将有什么贵客光临。
果然,当长街上的更夫敲出二更三点的梆声时,房门轻启,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个身材婀娜的大姑娘,她以一块紫色的头巾扎束着头发。进门后她扯落头巾,面貌显露出来了,竟然是晌午时刻送立轴到柴家大院去的那位大姑娘。
这样一位标致的大姑娘怎么可能和莫见白这种畏缩的人物在一起呢?而且还在夜静更深跑来偷偷摸摸地私会呢?
“莫叔!害您久等了!”
哦!原来他们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
“海棠!”莫见白叫着这位姑娘的名字。“坐!坐!没人瞧见妳来吧?”
“放心,没人瞧见,”大姑娘两手交握,托着下颏,显出神定气闲的架势,“其实,这又有什么好怕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海棠!妳莫叔可也是见过阵仗的,倒不会含糊什么。这一次我同意妳到磐石镇来,也不知道是错还是对。有句俗话: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说金福刀王过去在江湖上的分量,他们在这儿根生土长,人心可都是向着他们的,小心一点为妙!”
“莫叔!我知道您的一番苦心,……那位吴管家来找过您了,是吗?”
莫见白点点头。
“他说了些什么?”
“看样子,他们好像已经胆寒了。”
“胆寒?”她的脸上流露出兴奋的神采。“真的吗?全福刀王神功盖世,他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为人只怕亏心。”
“哼!”她的脸色变化得真快,这会儿又是阴森可怖,白中透青。“金福刀王以为他高明,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绝没有想到萧湘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十年后找上门来了。”
“海棠,我受过令尊的恩情,以死相报,也是应该的。不过,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有些怀疑,令尊和金福刀王也是十几年的好友,竟然为了几颗什么鬼珠子,就将老友杀害,紧接着又宣布封刀退隐,放弃了如日中天般的江湖事业,这——这些都是真的吗?”
“我握有铁证。”她斩钉截铁般说。
“海棠,妳所说的铁证就不能拿出来给妳莫叔叔瞧瞧吗?”
“对不起!莫叔!我不能先泄露风声,我会在八月二十七那天当众把证据抖出来……”
突然,房门猛力荡开,柴维新在门口出现。
唰地一响,那幅立轴向那大姑娘扔了过去。卷好的立轴在空中松开,展现了那四个怵目惊心的字——寿终正寝。几乎同时,柴维新的人已经到了面前,长臂一探,就向那位大姑娘的咽喉处伸去。
【短兵相接】
1
这位名叫海棠的大姑娘似乎没有将来势如迅雷闪电般的柴维新放在眼中,身子一动也没有动,只将右手轻轻一抬,想要格住那只探向领口处的手掌,当她突觉咽喉处一凉,柴维新那只手的食、中二指已经伸进她的领口时,她才后悔自己太轻敌了。此刻的情势若非乖乖地让对方抓住领口,那就只有拚着让对方撕破衣襟,当场出采的危险。
从柴维新在门口出现到此刻为止,只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莫见白一开始显然采取不参与的态度,但他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猛往上一抬,一声脆响,柴维新的手腕就被他扣住了。海棠才有了机会脱身而退。
房门口突然又出现了两个人,扎着头巾,赤裸的上身只套着一件没扣上钮扣的鹿皮背心,结实的手臂上刺青图案是九条活生生的盘龙,毫无疑问,他们正是九龙阵九兄弟其中的两个。
其中一个开口说话:“老兄!请不要插手。”
莫见白冷冷地说:“我本来也不想插手,只因为这位二少爷出手太轻薄了,对待一个姑娘家,不可如此。”
“哼!”柴维新的目光中几乎喷出火来。“在我眼中没有什么男人、女人,我只分朋友、敌人,请放手!”
莫见白松开了手,这表示他的确无意插手,方才的行动只是不愿见到海棠当场出采。
莫见白一松手,九龙阵那两个兄弟也退出房去。
柴维新指着地上那幅立轴,冷冷问道:“妳送来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你真是多此一问,八月二十七日我要送柴金福归天,明人不做暗事,先打声招呼。”
“哼!够爽快!”柴维新挑挑大拇指,私心中也的确有些佩服。“请问姑娘芳名。”
“海棠。”
“海——棠?……贵姓?”
“姓海,名棠,你要我说几遍?”
“海姑娘!家父那里得罪了妳?”
“为父报仇。”海棠说起话来干净俐落,毫不拖泥带水。
虽然柴老爷子不是一个喜欢提“当年勇”的人,然而柴维新对他父亲的过去也有相当的了解。金福刀王义薄云天,岂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杀人如麻的枭雄?
柴维新在一阵怔楞之后,胸臆中燃烧的怒火也逐渐平息下来。他缓缓地说:“父仇不共戴天,姑娘为父报仇,理所当然,只怕姑娘找错人了。”
“没错。”海棠这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力逾千钧。
“可有凭据?”
“铁证如山。不过,我要在八月二十七那天当众揭露,各路贺客也正好作个见证。”
“好!”柴维新用力地一点头。“本来我打算一见到妳就不会放妳过门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家父过去在江湖道上受人敬重,我这个做儿子的对他老人家更是万分信赖。八月二十七日恭候芳驾。”
“二少爷!没想到你还如此豪气,请问:如果我到时当场举出铁证,你将采取何种态度?”
“很简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过,为人子女者不能眼看老父受戮,唯有替父一死。”
“那怎么成?”
“父债子还,理所当然!”说到此处,柴维新一拱手。“请恕打扰,在八月二十七日之前,姑娘尽管在这磐石镇上明来明去,不会有任何人胆敢打扰妳。”
柴维新来如疾风,去如狂飚,海棠这妮子竟然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莫见白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啧着嘴问道:“妳笑什么?”
“我笑这小子真够味道,也真够憨厚,到现在他还以为他的老子是一代人豪哩!”
“海棠!如果我是妳,就笑不出来了。”
“哦?为什么?”
莫见白的脑袋瓜儿连连地摇晃着:“海棠!如果妳找错了人,搂子可就大啦!”
2
柴金福的脑袋瓜子也是连连地摇晃着,口里喃喃有声,“海!海?海是个冷姓,我应该不会忘记呀?怎么压根儿就没印象呢?”
“爹!您再想想,”柴维新很认真地说:“那位姑娘说话斩钉截铁,好像——”
“哦!”柴金福声音猛地一扬。“我想起来了,海思云,十年前辽宁‘振远银鑛’的总监,我就认识这么一个姓海的。”
坐在一边的柴维新连忙问道:“爹!您老人家和他有过节吗?起过冲突吗?”
柴金福面色突地沉重起来,连连地挥手说:“快!快叫吴雄来。”
柴维新站在门口吆喝一声“雄叔”,那吴雄立刻就到了。很显然,他就待在书房外面随时听候召唤。
“吴雄!还记得海思云这个人吗?”柴金福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而脸色却更加沉重了。
“海思云?”吴雄还挺费劲地想了一阵子。“有哇!十年前在辽宁……”
“这位姑娘名叫海棠,八成就是海思云的女儿,她说此番前来是为父报仇,你说给我两个儿子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雄摇头叹息,没好声地说:“如果这位姑娘真是海思云的女儿,竟然冲着老爷子当仇家,那真是好人难做了。十年前,老爷子云游关外,在直隶张督军公馆作客,海思云是‘振远银鑛’的总监,因为涉嫌盗卖鑛砂,被人告到督军那儿,张督军挥挥手说:‘拖出去毙了吧’!老爷子说了个人情,后来只打了他几十板子。老爷子还教我亲自送他回到本溪湖的老家,这——这怎么会扯上什么为父报仇的烂帐呢?”
“那就不对了!”柴维新沉吟着说。“也许这个姓海的不是那个姓海的。”
柴维重态度坚决地说:“小弟!不管这位海棠姑娘是谁的后人,我们绝对相信爹他老人家不可能任意杀人,这种事情我们立刻就要下个决断——爹!我主张撵走那位姑娘,不容许她到寿宴上来胡闹。”
“不行。”柴金福立刻反对。“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这件事要查个明白。”
“对!”柴维新赞成他爹的看法。“不可以撵人家走,一定要查个明白。”
“吴雄!”柴金福吩咐道:“连夜去找那位姑娘谈谈,问明情由,不可以胁迫人家。”
“是!”吴雄必恭必敬地答应着。
3
三更!客栈完全沉寂下来。
莫见白自然也上了床,但他并没有闭上眼睛。他不是什么豪杰,更不是英雄,但他毕竟也在道上闯荡了二十来年。在这二十来年刀口舔血的生涯中,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然而此刻他的脊梁骨上却是一阵阵地透着寒意,他预感到似乎将有什么不吉祥的事要发生。
十多年前,他曾经落难,逃避仇家,跑到辽宁“振远银鑛”当过鑛工,整日与白银为伍,过的却是暗无天日的地底生活。后来,他打算偷一大车鑛砂逃走,过几天舒坦日子,不幸被逮着了。总监海思云多少知道点他的过去,抬抬手,把他给放了。莫见白珍惜这份恩情,一听说海棠是海思云的独生女儿,要来磐石镇找当年不可一世的金福刀王为父报仇,他就跟着来了。一方面是感戴当年海思云的那份“高抬贵手”之情;另一方面也许因为他浪荡多年,一事无成,对那些所谓功成名就的人多少怀着嫉妒之心。什么一代人豪,暗地里还不是干着狗屁倒灶的事儿。所以他才对吴雄说“我是来看笑话的”。现在回想起来,他发现自己的行为太轻率了,金福刀王和海思云各自在不同的生活圈子里,互不相干,了无恩怨,又如何会发生仇杀的事件呢?何况以金福刀王的江湖老到,真个杀了人,也不会有铁证落到海棠这年轻姑娘的手里呀?
愈想愈发毛,背上好像生了刺,更加无法成眠了。
笃笃笃!有人轻敲房门。
“谁?”莫见白霍地坐起,身子一翻,右手伸向枕下,那里放着他出手夺魂的短剑。
“爷!是我。”是那个粉头。可真新鲜,白拿钱不上炕,她好像也睡不着。
莫见白心头一动,敢情好,反正睡不着,有个雌儿热呼热呼倒也挺不错的。
他下床开了房门,身影一闪,可不是那个雌儿,严格说来,莫见白根本就没有看清楚来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锋利的刀尖就掠过了他的咽喉。
4
莫见白竟然没有死。也许他活不成了,但他至少并没有立刻断气。
伤科大夫也尽了最大的努力,莫见白的眼睛没闭上,嘴也没闭上,只是出气多,进气少,看样子也拖不了多久。
海棠眼泪汪汪地蹲在莫见白的身边,她忍住悲戚说:“莫叔!是我害了您,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替您报仇——莫叔!快告诉我,是谁杀了你?”
莫见白当时本能地往后一闪,喉管才留下了一半没开口,暂时没咽气,他那里还说得出话来呢?
“是不是吴雄?”
莫见白使足了劲儿,才将脑袋瓜子摆动了一下;在上灯的时候,吴雄已经和他打过照面,两下里也较上了劲儿,以吴雄的功力根本就不可能杀他。
“是不是柴家的二少爷?”
莫见白又摇了摇头,他见过柴维新,当时他甚至很欣赏那位二少爷的气度;像那种胸怀磊落的人怎么会暗下毒手杀人呢?
“那会是谁?那到底是谁呀?莫叔!告䜣我,快告诉我呀!”
莫见白心里明白:只要去问那个粉头就知道了,但他却说不出来。
“大夫!”海棠褪下手上的金镯子,塞在伤科大夫的手里。“求您尽量用好药,医好他的伤,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海棠飞快地奔了出去,她并不畏惧什么,她悲愤、悲伤,心中的恨意加深,只想立刻一鼓作气地发泄出来。
长街漆黑,海棠奔出伤科大夫的诊所之后,稍稍停留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去那儿,就在此刻,一个人影在她面前出现。
是吴雄。
“海棠姑娘吗?”吴雄彬彬有礼地。
“没错。”
“是海思云海总监的千金吗?”
“没错。”
“哦!我姓吴,单名一个雄字……”
“用不着报名,我知道你是谁,”海棠像是吃了一肚子炸药。“你是金福刀王的狗腿子。”
“海棠姑娘!”吴雄的涵养功夫真到家,竟然丝亳没有火气。“妳年纪轻,不懂事,我不怪妳,再说,妳很可能受了坏人的挑拨……”
“胡说!别拿我当黄毛丫头!”
“海棠姑娘!我和令尊还有一段交情,十年前,我亲自送令尊回辽宁本溪湖的老家,那时候妳还小吧?”
“什么?十年前你亲自送我爹回辽宁本溪湖的老家?”海棠猛地吐了一口唾沫。“呸!你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十年前,我爹死在回家的路上,是金福刀王害死的。”
“海棠姑娘!这话就不对了……”
“姓吴的,我教你别把我当黄毛丫头,你没听明白吗?没错,我爹在‘振远银鑛’当总监,利用职权蒙下了一大笔白银,若是被张督军拖出去杀死了,那是他罪有应得。金福刀王做假人情,督军只打了我爹几十板子。金福刀王假慈悲,教人送我爹回乡,在路上严刑拷问,逼出了那一大笔白银,然后就把我爹给杀了。”
“那有这种事?”
“哼!由此可见,你方才说的都是假话,亲自送我爹回老家?是金福刀王教你这么说的,对不对?”
“不不不!妳误会了……”
“金福刀王刚才又派人来杀莫叔,想把我吓跑是不是?休想!有本事就在八月二十七之前把我给剁了……顺便请给柴二少爷捎个口信,希望他说话算话!”
“海棠姑娘,妳不觉得妳太嚣张了吗?”
“到了八月二十七那天,我会更嚣张。”海棠说完之后扭头就走。
“放肆!”吴雄沉叱一声,腾身跃起,拦住了海棠的去路。
看架势,吴雄的功力还真有得瞧的。
海某毫不示弱,蛮横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教训教训妳……”
“雄叔!”一声沉叱,柴维新自黑处冒了出来。
“二少爷!”吴雄立刻闪退。
“不可以为难海姑娘,雄叔请回去吧!”
“是!”吴雄虽是长辈,毕竟是下人,立刻遵命走了。
“对不起!”柴维新行礼致歉。“刚才雄叔冒犯妳了,爹也一再交代过,不可对姑娘无礼。”
“很好!你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
“海姑娘!这其中恐怕有误会。”
“现在我不想提十年前的老帐,那要等到八月二十七那天当众再来结算,先说眼面前的,你这位二少爷刚走,莫叔就被杀了。”
“哦?”柴维新不禁大吃一惊。
“你会不知道吗?”
“海姑娘!妳最少应该相信我不会干这种卑鄙的事。……伤得很严重吗?”
“你自己去看吧!”
海棠又带着柴维新进了伤科大夫的诊所。
这时,莫见白已进入昏睡状态中,柴维新向伤科大夫询问伤势。
“二少爷,我会疗伤,可不会救命,喉管削断了一半,到现在他还没断气,就已经是奇迹了。”
“大夫,全力医治,我有重赏。”
“二少爷!我会尽力的……”
“对了!待会儿我会派几个人在这儿守着。”
离开了伤科大夫诊所,柴维新就近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教了个熟人去送信,等到九龙阵的两个弟兄赶来,他才和海棠双双离开。
这一切都看在海棠的眼里,她方才那股子火气似乎已消失了不少。
“海姑娘!咱们边走边聊好吗?”
“有什么好聊的?”
“刚才妳和雄叔的谈话我都听到了,这和家父所说的经过有很大的出入,再说,我相信家父也不是那种丧心病狂的贪婪之辈。”
“二少爷,磐石镇那座柴家大院是什么时候盖的?”
“嗯!”柴维新认真地算了一算。“有七八年了。”
“花了多少钱?”
“总得花个两三万大洋吧!”
“你们柴家在四乡买了多少地,买了多少山?”
“海姑娘!妳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福刀王靠着一把钢刀在江湖闯荡,一不为匪,二不做盗,更不是贪官,那来那么多钱?”
柴维新被问住了,他的确答不上话来。
“十年前,你们柴家还是一文不名,怎么突然发了起来,那是因为令尊在我爹的手中掠走了白银十万两。”
“海姑娘,妳……”
“二少爷!你用不着辩驳,我也不怪你袒护令尊的恶行,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令尊的作为,也许天底下没有一个人了解他……”说到这里,海棠停下了脚步。“二少爷!天都快亮了,你请回吧!承你的情,在八月二十七之前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这磐石镇上活动,到了那天,我会给你一个明白的交代……”
“海姑娘!妳……”
海棠已经转身走去,连头都没有回,她显得很决断,也很绝情。
5
天已五更。
柴维新却毫无睡意,他一直不停地想:为什么会有人暗杀莫见白?那个人是谁?那个人的目的何在?是因为怕莫见白所知道的秘密泄露出来?还是更深一层地挑起海棠的仇恨之心呢?
情势如谜,但是这个杀害莫见白的人却是整个谜的关键,想到此处,他霍地站了起来。秋凉似水,他加披了一件外衣,就匆匆往外走去。
在院子里,柴维新碰上了吴雄。
“雄叔,你还没睡呀?”
“唉!”吴雄沉叹了一声。“老爷子一宿未上床,我那里能安睡呢?……二少爷还要出去吗?”
“一个姓莫的被人割断了喉管,雄叔听说了吗?”
“听那姓海的姑娘提过了……”
“姓莫的功夫如何?”
“十多年前他只是个混混,如今功力好像很不错了。”
“雄叔和他比较如何?”
“惭愧!多年不练,已经不如他了。”
“雄叔!以你看,是什么人杀了他?咱们磐石镇上有这种能人高手吗?”
“没有,绝对没有。”吴雄说得很肯定。
“那一定是外来的了?”
“可能。”
“雄叔!磐石镇就这么大小,明儿烦你费神查一查,如果真有外来的人,那是混蒙不过去的。”
“好的。”
“去安慰安慰爹,请他老人家上床安歇吧!”
柴维新此刻是心情沉重,步履却疾速,他要赶到伤科大夫那儿去,坐等莫见白醒来,他一定要等到一个可以问问伤者一两句话的机会。他不指望得到什么满意的答复,只要断断续续几个字,几个手势,甚至一个眼神,也许对他都有莫大的帮助。
远处已传来鸡啼,在天亮前这一刻,天空显得格外的黑沉,柴维新迈开大步,不一会儿工夫就到了伤科大夫的诊所。
门是敞着的。
干嘛呀?敞着门透气吗?
柴维新一个大步跨进去,他的整个身体宛如坠入了冰窖子,立刻就冻住了。
莫见白的脑袋瓜子歪在一边,两眼翻白,原先缠裹在项间的层层的布已经再度被利刀挑开,鲜血还在汨汨地流着。伤科大夫死在地上,背朝上,后背心一个血窟窿。
九龙阵的两个弟兄呢?
柴维新的余光恍惚看见了一条刺青的手臂在晃呀晃的,转头一看,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九龙阵的那两个弟兄一左一右地靠在药橱的两边,他们被两把匕首穿过咽喉活生生钉在药橱上。
【是非难分】
1
磐石镇一向宁静无波,一夜之间连出四条命案,一个行客、一个坐客,外带两个九龙阵的弟兄;小镇立刻像是一个被顽童用竹竿捣了一下的蜂窝。
吴雄奉命清查外来的人,九龙阵剩下的七名弟兄也在追查凶手,从清晨到晌午,从日正到黄昏,却是一无所获。柴维新极欲和海棠见面一谈,没想到连她的影儿都不见了。
茶楼酒肆间众说纷纭,蜚短流长,谣言本来就是生了翅膀,一有机会就到处乱飞。也许因为金福刀王柴老爷子大有名望,谈论的人都有意无意地没把他老人家扯上。
但是金福刀王本人却深深明白这件事已经把他给扯上了;尽管他问心无愧,而这四条人命毫无疑问是因他而葬送的。吴雄和他的次子都将详细情况向他作了报告,一开始,他认为海棠这小妮子的说法太荒谬了。当他冷静后,又再度确信他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事出必有因。那么,吴雄就成为整个事件的关键者了。而他绝不相信吴雄会在护送海思云回家的途中严刑逼供,得到了那十万两白银还杀死了海思云;吴雄没那份能耐;再说,吴雄有了那十万两白银干嘛还要跟着他干了十年的奴才,早就可以躲到一个隐密的地方去享清福了。
柴维新问他:爹,我们那来那么多钱?问话时那种目光充分显示他对他一向敬重的父亲已经有了怀疑。这一问使得柴老爷子非常痛心,他又无法详作解释。他不为匪,不为盗,从不取非分之财。然而,“利”永远是“名”的影子,这两老是相随的,有了名,利会随之而来,闯荡江湖那么多年,财富也就随著名气日益壮大,连柴金福本人都不知道那些钱是从那里来的。至于海棠说“十年前柴家还是一文不名”那是不确实的。在柴老爷子没有封刀退隐之前,他只是没有炫耀他的财富而已。
柴老爷子对他的次子没有作任何解释,他只沉痛地说了一句话——孩子!相信爹,我这一辈子绝没有做过杀人越货的事。
2
上灯时分,柴维新又开始活动了。一整天,他都待在柴家大院休息,养精蓄锐;思考,他要解开其中许多的结头。在上灯之前,九龙阵弟兄中的老么带来了一条线索,莫见白昨夜曾叫了一个名叫菊花的雌儿侍酒,中途这个雌儿离去,但是在莫见白被杀之前,这个雌儿曾经又在客栈中出现过。
找到这个雌儿并不难,菊花的面色苍白,似乎是余悸犹存。当柴维新表明身分之后,她立刻说了实话:是有人逼着她去叫门的,至于那个人是个什么模样儿,她压根儿没瞧见,说话的声音呢?早就忘掉了。她说话的时候浑身发抖,她希望这一生中再也不要记住这一场噩梦。
这其中还有一个疑问:当时海棠已经离开了客栈,她为什么去而复返?刚好发现了倒卧在血泊中的莫见白?如果莫见白不及时获救,他必定挨不了多久。那么,无辜的伤科大夫和那两个九龙阵的弟兄也就不会殒命。是凑巧?还是海棠得到了什么讯息;这都需要海棠说明,然而现在柴维新已经找不到她了。她为什么突然藏匿起来了呢?是不信任柴维新对她的承诺吗?
南奔北走,问东查西,这一折腾,又到了起更的时候了。柴维新仍然是茫无头绪。
他打算回到家去再找吴雄详谈,要把当年吴雄护送海思云回辽宁本溪湖老家的经过问个一清二楚,那怕点点点滴滴也不容遗漏,就在他回家的路上,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镇东头上刘家铁匠铺的小徒弟铁柱子,专修马蹄铁,柴维新对他可熟得很。
“二少爷!请跟我来!”铁柱子平时就沉默寡言,教他说这么一句话已经很多了,他说完后扭头就走。
柴维新倒也沉得住气,口都懒得开,静静地跟在铁柱子的身后。
出了磐石镇,又走了一段路,山坡上有一座山神庙,铁柱子停了下来,抬手向山神庙一指。
下弦月还没露面,藉着星光,柴维新发现山神庙前有一个人影,山风吹飘起那人的头发,柴维新精神一振,那正是他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海棠。
“听说您要找我,我也很想见见你。”海棠一见面就落落大方地说。
“海姑娘!我爹也想见见妳。”
“我此刻还不想见他。”
“为什么呢?”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海姑娘!这一点妳绝对是错了,我爹没有杀人越货,没有取不义之财,令尊的死与他老人家无关。”
“二少爷!现在我们不要争论这些,我想见你和你想见我似乎是目的相同的。在伤科大夫的诊所连伤四命,我们要查明白是谁干的?目的何在?”
“首先,我要问妳一件事:当时妳已经离开了客栈,妳为什么去而复返?……”
“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当时只是离开了莫叔的厢房,并没有离开客栈,我一到磐石镇就投宿在‘来兴客栈’,我用的是化名,在投店的时候在装扮上也玩了点儿花样,是个中年妇人。我的厢房就在莫叔的隔壁——二少爷!我的解释你还满意吗?”
柴维新没有说什么,只有苦笑,他心中暗忖:这小妮子的江湖门槛倒是挺精明的。
“我曾经问过莫叔,杀他的人是吴雄吗?莫叔摇头;我也提到你,莫叔也摇头……”
“海姑娘!为什么会想到吴雄杀害莫见白?”
“他们过去相识,也许莫叔知道一些吴雄的秘密。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其实我是太高估吴雄了,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那会是谁呢?”柴维新仰头看天。似乎希望老天爷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倒想到了一个人,不过说出来你一定会生气。”
“哦?”柴维新几乎可以肯定海棠一定怀疑杀人者是他的父亲。
“九龙阵在北六省是很出名的,能够不声不响地把他们两个做掉,那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得到的,所以我想到金福刀王……”
“海姑娘!我不是护短,”柴维新激动地说:“那是不可能的。我可以发誓举证,我爹昨儿日夜都没有离开柴家大院。他老人家既然如此残酷,又何必还把妳留着?杀了妳不就斩草除根了吗?”
“这是我唯一想不通的事,所以我并没有肯定说他是凶手……”说到这里,海棠的语气一转:“今儿我一整天不敢待在客栈里,二少爷!你给我的承诺还算数吗?”
“绝对算数,甚至连我老爹也一再交代吴雄,不可为难妳,请妳相信我。”
“二少爷!我绝对相信你。为了回报你的情,我愿意帮你合力去找出昨夜在伤科大夫诊所连伤四命的凶手,只有一天两夜的时间,希望我们能够查出个眉目来。”
“海姑娘!真是感激妳,说实话,如果这件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我对九龙阵的弟兄也不好交代……走!我们回镇上去。妳坚持不肯和家父见面,我不勉强妳。最少,妳和吴雄也该见个面。”
“跟他见面可以,只谈缉凶的事,十年前的老事不提。那件事我要在八月二十七那天当众抖出来。”
“好!”柴维新一口答应。“全依妳。”
3
柴维新和海棠双双回到镇上,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把他们震慑住了——菊花被杀。
凶手当时没有时间去处理菊花,他要全力追踪挨刀受伤的莫见白,如今柴维新找上了她,凶手提高了警觉,只有杀她灭口,杜绝后患。
柴维新速速跺脚地说:“唉!唉!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如果不是我去找她问东问西,她就不会有杀身之祸了!”
海棠静静地凝视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她似乎在从这位二少爷的一言一行中去评鉴他的人品。
“海棠!”在情急之下,柴维新叫出了她的名字。“杀人者还没有走,他还留在镇上。”
海棠点点头。
“他为什么还没有走?”柴维新自提问题,自作答案:“他不是为了找机会杀菊花灭口而留着,他的目标不是莫见白,至于九龙阵的两个弟兄和伤科大夫更是无辜者。他还有别的目标,他还有更大的目的。”
海棠再次默然点头,这一次她很用力。
“他的目标是谁?是我?是妳?是家父?”
“是我。”海棠用力地说。
“何以见得?”
“如果这个杀手是针对你们柴家的任何一个人,他就不应该杀害莫叔。”
“如果是针对妳而来,为什么选在这种时候?选在这个地点?”柴维新虽是一个赳赳武夫,却是才思敏捷,反应绝佳。“为什么还让妳活着?那只有一种解释:更进一层地挑起妳对家父的仇恨。”
海棠猛地一震,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停地转动,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就在此刻,吴雄来了。在回到镇上的时候,柴维新就教铁柱子去传了话。
吴雄很客气地行礼招呼:“二少爷!海姑娘!”
海棠仍是那般倨傲,她是碍于柴维新的情面,才勉强地向吴雄点了点头。
“海姑娘!妳躲到那儿去啦?今儿一整天我和二少爷找妳找得好苦哟!”
柴维新察颜观色,情知海棠不屑于理会吴雄,连忙把话头接了过去:“雄叔!你今儿查了一整天,毫无头绪,可是,杀人的凶手明明还留在镇上。”
“二少爷!这个凶手狡猾得很,他不在人多的地方露脸,只要在暗处一闷,就没处找他了!”
“哼!”海棠冷笑了一声。“我就要把他给揪出来。”
“海姑娘!”吴雄客客气气地说:“我了解妳的心情,我也知道妳要为莫见白复仇。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也许这只是莫见白自己惹的祸,在那儿结了仇家,如今仇家找上了他,跟别的人、别的事都不相干,另外三条命只是倒楣被他扯上了!”
“雄叔!”柴维新插上了嘴。“情况没这么单纯吧?”
“二少爷!我就看不出来事情有什么复杂的……”吴雄又转头向海棠说:“海姑娘!妳年纪轻轻的,又是个姑娘家,跟莫见白那种人扯在一起,那会坏了妳的名声的啊!”
“吴管事!”海棠冷冷地说:“请不要把话题扯得太远。今晚我们三个人见面,只谈一件事,昨夜连出四条命案,凶手太过残酷,我们下决心要把凶手找出来,请问:你有什么高见?”
吴雄一字一字用力地说:“如同大海捞针。”
“雄叔!你……”
“二少爷!承你叫我一声雄叔,那是因为你有教养,尊敬年大的长辈,其实我在你面前一丝也不敢托大。二少爷!你年轻气盛,可是你对江湖道上的花样懂得太少了。昨夜一连出了四条人命,这是下雨前的雷声,是吓唬人的,是要给老爷子下马威的。”
海棠霍地站了起来,寒着脸说:“吴雄!请你说话清楚一点!你莫非认为那四个人是我杀的?我就算天良丧尽,我也不会杀害莫叔。”
“什么莫叔?”吴雄以轻鄙的口气说:“那只是妳的叫法。当年莫见白无处容身,躲到‘振远银鑛’去干鑛工,想干一票,被妳老爹逮住了,放了他一马,说穿了,他和妳老爹一样,都是监守自盗之流……”
“雄叔,不可对海姑娘如此无礼。”柴维新再也忍不住了。
“二少爷!到了后天,这位海姑娘就要大闹寿宴,把老爷子的一世英名踩在她的脚底下,你还要教我对她客气吗?”
“雄叔,爹也曾交代过,不可以对海姑娘无礼。”
“二少爷!”海棠目眶中噙着泪珠。可以看得出来,她下了最大的忍耐功夫。“免得你夹在中间为难,我还是抽身而退。我答应你的事我还是会去办,一有消息,我就会找人给你送信的。”
海棠走了,柴维新静静地坐在那儿。吴雄却老泪纵横地哭了起来。柴维新抚慰地拍拍吴雄的肩头。对于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长者,他又何忍责备呢?
4
柴维新又到半开门去了一趟,菊花被杀的现场还保留着,她的死状和莫见白一样,被利刀割了脖子,一床都是血。经他盘问之下,使他精神一振。凶手是以寻芳客的姿态出现的,经鸨儿的描述:三四十岁,个头儿不高,一顶花阳帽压得很低,没看清楚脸子,也没开口说话,冲着菊花一指,两人就进房关门了。
虽然资料不够详尽,但是凶手毕竟现形了;既然是个三四十岁的男人,那海棠至少不涉嫌了。
以年龄来推算,若说十年前这个男人与他父亲,或者和海思云搭上边,甚至与海思云被杀那件事扯上关系那也是可能的。
柴维新在颓丧中不禁兴起一丝希望,他决心立刻赶回家去,和老爷子详细聊聊,要他老人家竭力搜寻记忆,将这个模糊的影子清理出来。
听到梆鼓声,他才知道已经是二更天了。
蓦地一分神,一个黑影已经到了柴维新的面前,刀光一闪,锋刃已经扫到他的腿边。
柴维新练的是外门功夫,腾、挪、闪、躲更是见长,这一刀来得如同闪电,还是被他闪过了。
在这一瞬间,柴维新抬头向那人打量,只见那人以黑巾蒙面,穿了一身短靠,手持弯刀,来势凶猛。
紧接着,第二刀又到,仍是扫向他的下盘。
柴维新不想和对方硬干,于是拔腿就跑,同时口中大叫:杀人啦!杀人啦!他的呼叫声引来了不少人,他站住脚,回身望去,那个人早就不见了!
柴维新突然觉得裤脚管中有一股暖流,低头一看,裤管早已裂开,原来他的腿上被削了一刀,而他还不自觉。
“二少爷!”有人大叫了一声。原来是吴雄。“你!你怎么啦?”
“快送我去伤……伤科大夫那儿……”
“二少爷,磐石镇如今已经没有伤科大夫啦!”吴雄蹲下身子,将柴维新背在身上。“咱们快回去吧!”
5
柴维新一共被削了两刀,下刀的人很有点功夫,一腿一刀,都只伤了皮肉,未伤筋骨。伤无大碍,但是十天半月他可不能四处乱跑了。
当柴维新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时候,柴金福和他的大儿子柴维重正在书房中密商计议。
“爹!”柴维重神情凝重地说:“您要拿个主见出来,这个姓海的丫头闹得太过分了。”
“维重!这件事跟人家海姑娘什么相干?维新不是说过了吗?伤他的人是个男的,不是姑娘。”
“爹!您怎么能相信海棠是一个人闯到磐石镇来?别说您当年是威震江湖的金福刀王,就算您是一个普通人,磐石镇上还有乡亲父老呀!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一定带了不少人,她竟然对维新下手了……这……这样闹下去,还得了吗?”
“维重!”柴金福神定气闲,缓缓地说:“你是个念书人,不懂得江湖中的事,这内中的情况太不简单……维重!别的事你不要管,只管准备后天寿宴的事,如期举行,准备要丰盛,不可以怠慢宾客。”
“爹!以孩儿的看法……”
“维重!你不是要我拿主见吗?这就是我的主见,你去歇着吧!”
“爹!我担心这两天夜里……”
“放心!你爹那把钢刀是封起来了,金福刀王的架子还在,别人想动我没那么简单。”
柴金福打发了大儿子,又连忙去探望小儿子的伤势,他什么也没说,只叮嘱柴维新好好养伤,少烦心。
柴维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似乎感觉有人在轻轻地推他,睁眼一看,只见海棠站在床前。想要支撑着坐起来,海棠一根手指头在他额头上一点,又逼着他躺了回去。
“妳?妳是怎么进来的?”
“我用了不光明的方法。”
“其实,柴家大院开着大门欢迎妳。”
“伤得怎么样?”
“只伤皮肉,未伤筋骨。”
“我也听说了……二少爷!我猜想:凶手不存心伤害你,只是让你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
“是吗?”
“你知道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柴维新摇摇头,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他怕你识破他的阴谋。”
“他?妳已经知道是什么人了吗?”
“已经有个五六分了……二少爷,我问你一件事:后天的寿宴还是照常举行吗?”
“海棠!到现在为止,妳还相信我爹是妳的杀父仇人吗?如果这一连串杀人伤人的事件都与妳报仇有关的话,我爹怎么可能伤害他自己的儿子呢?”
“不要谈这些,我只问你,寿宴还照常举行吗?”
柴维新突然拉住了海棠的手,激动地说:“海棠!爹一再催我娶老婆,哥哥也不时催我,不是我喜欢打光棍,只因为我从来就没有遇见一个令我着迷的姑娘。海棠!我喜欢妳,请妳答应我一件事?如果真是我爹杀害了令尊,就让我代替他老人家受死赎罪;如果不是,妳就答应嫁给我……”
“二少爷!……”
“叫我维新,我早就叫妳的名字了。”
“二少爷!现在还不行。答应我,从现在起,安安静静地待在床上,什么也别想,也别乱动,后天你也别下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
“那不行!”
“二少爷!……”
“海棠!尽管我喜欢妳,我也不容许妳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我父亲,更不可能……”
噗地一声,屋内的灯突然熄灭了!
那不是油尽灯灭,也不是被风吹熄灭,很明显的,那是一枚细小的东西,运用一种特殊的功力打熄了灯的火苗。两个人的手本来握在一起的,这时,握得更紧了。
海棠的嘴唇突然贴上了柴维新的耳朵,只听她轻悄地说:“答应我,不管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要出声,现在,慢慢挪动,尽量睡到床里边去。”
房门在缓缓荡开,仿佛是被风吹开的。这时,海棠在轻轻地推动柴维新的身子,使他尽量靠进床里。
突然,一股劲风向床边吹袭过来。那不是寻常的风,而是一个攻击者在波动攻击时所带动的劲风。
【生死对决】
1
柴维新虽然江湖历练不够,但他也懂得这股劲风正是凌厉攻击的前奏。腿上虽有皮肉之伤,他仍然可以跃起奋勇对敌。但他不愿辜负海棠的一再叮咛,因此尽量将身子蜷曲在床的内侧,闷不吭声。
那股劲风使得罗帐飘飞,帐钩叮当作响,却又在一瞬间消失。房内静寂无声,很显然,攻击者突然失去了目标;他的攻击目标自然是海棠。
攻击者先以暗器熄灯,是怕被人识破他的面目;他自然也有把握在黑暗中攻击敌人。如今,他似乎有些进退失据了。柴维新不禁暗暗高兴,看来海棠这小妮子的功力相当深厚,不容忽视。
柴维新的眼力不弱,他极目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攻击者与海棠似乎同时都不见了。
他屏息凝神,仔细观察,过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他已经可以肯定房内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别人存在。
情况已经很明显,海棠很技巧地规避了这次攻击,也许她不愿意在柴维新的房里动手;或者,她将攻击者诱开了。想到此处,柴维新猛地坐了起来,他本能地关怀海棠的安危。
门口出现了灯光,柴维重提着一盏灯笼出现了。
“怎么了?小弟,屋里漆黑的……”柴维重有些诧异地问道。“是有人来过了吗?”
“没有呀!一阵风把油灯吹熄了。”柴维新搪塞地说。
柴家老大用灯笼的烛火燃上了油灯,把灯笼熄了,坐了下来,神色凝重地说:“小弟,我想跟你聊聊。”
“哥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柴维新又躺了下去,这时,他还在罣记着海棠。“你放心,后天寿宴照开,海棠姑娘通情明理,她不会胡闹的。”
“小弟!有些事你不明白……”柴维新挪着椅子,靠近了床榻。“那年我们盖房子的时候,有一笔白银三万两的汇票,是从京城‘瑞蚨祥’转过来的,我当时问过爹,这是一笔什么钱,爹教我少过问……”
“哥哥,你难道真以为这三万两白银是从海思云那儿榨过来的吗?你竟然怀疑爹他老人家……”
“小弟,你听我说,那时候,民国刚刚成立,已经在使用大洋了,照说,该用白银兑换成大洋,每七钱三分兑换一块。可是,‘瑞蚨祥’转来的还是白银,而且还不是银票,每五十两一锭,足足六百锭,六口大木箱,用了二辆双辔大套车拉到磐石镇。”
“那又怎么样呢?”
“每一锭银子上都有‘振远铸造’的字样……”
柴维新一直懒洋洋的,这个时候他突地翻身坐起;由于用力过猛,牵动腿上伤处,使他龇牙咧嘴。
“小弟,这就是我担心的事。也许,海思云被杀的事和爹无关,但是这笔银子和海思云绝对有关。”
“走,我们问问他老人家去!”柴维新忍着腿伤的疼痛,就要下床。
柴维重连忙拦住他:“小弟,千万不能问,爹会发脾气的!”
“哥哥!就算被爹臭骂一顿,也得问个清楚,要不然,到了寿宴上,海棠把这件事给抖出来,那岂不糟了?”
柴家老大蹙眉良久,才点点头。
2
面对两个儿子,柴金福的一双花白眉毛皱得很紧。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本来,过去的事我一个字也不想提,你们既然要百般追问,我就告诉你们吧!那年我到关外,在张督军的府上作客,正巧碰上‘振远银鑛’的总监海思云盗取白银的案子东窗事发,张督军本来要枪毙他的,凑巧我在座,就顺便替他说情,张督军只打了他几十大板。张督军要海思云将盗取的白银交回,才肯放他回家,我就到牢房里去劝海思云,后来海思云交出了十万两白银,我还教吴雄护送他回家,没想到张督军拨了三万两白银奖赏我,他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我说情,他就把海思云枪毙了,那十万两白银也追不回来了……那三万两白银一直存在京城的‘瑞蚨祥’,后来为了盖这座大院才动用它,唉!我一直觉得有点不安,人家冒着性命危险,挨了板子、坐了黑牢,到最后一无所有,而我却平白无故地发了横财……唉!这教我怎么说呢?”
“爹!”柴维新振振有辞地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既然是张督军奖赏的,那就是受之无愧了。”
柴维重也接着说:“既然这十万两白银是海思云自动交出来的,他在返回老家的时候就一无所有了。海姑娘指责有人在途中严刑逼供,榨取了那十万两白银的说法就是无稽之谈了。”
“当时这丫头年纪还小,也许不明白当时情况;也许……”柴金福揣测地说:“她是受了别人的挑拨,我一向行事太过严正,得罪了别人是在所难免的。”
“爹!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柴维新一字一字地说:“海思云是被杀的。我相信海棠不会捏造事实。那么,是谁杀了他?为什么?”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两个问题。
柴金福等他两个儿子离去后,他又召来吴雄,很认真地问道:“吴雄,当年你真的将海思云护送到家了吗?”
“没错,老爷子!您已经问过我好几十遍了。”吴雄恭恭敬敬地回答着。
3
八月二十六这一天,柴维新整天躺在床上养伤;他并非真的不能动,他只是依照海棠的殷殷叮嘱。这一天真难熬,每时每刻对海棠的思念都在有增无减。绝非因为他喜欢海棠就背弃了自己的立场,而是他非常有信心,他爹绝非杀人凶手,而海棠到最后必会明了事实真相,不会成为他的生死冤家。
黄昏时刻,白玉霜的班子到了。一上灯,柴家大院的暖寿戏就开了锣。虽然只是暖寿,仍是宴开十数桌,到了百十个本乡本土的亲朋好友。
柴家大院最忙碌的人还是吴雄,他身为管事,当然要管许多琐碎的事,而且他还要注意到安全问题。尽管在百忙中,他还是抽空来到了柴维新的房中。
“二少爷!”他殷勤地问道:“要去看戏吗?”
柴维新没好声地说:“既然有人想教我躺在床上,我就让他称心如愿吧!”
“二少爷!您对我好像有误会。”
“这是什么话?”
“十几年来,我对老爷子都是忠心耿耿的。金福刀王是江湖道上的霸主,是一代人豪,老爷子的形象不容许被人中伤,败坏。那位海姑娘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跑到柴家大院来放狂,若不是老爷子一再叮咛,我早就教训教训她了。二少爷您好像处处护着她,所以,我有些看不过去……”
“雄叔,我不是护着她,是非曲直总得弄个清楚明白,如果她是无理取闹或者存心来找碴儿,我是不会放过她的。”
“二少爷说的不是心里的话。”
“哦?”
“我看得出来,二少爷已经喜欢海姑娘了。”
“我承认。”柴维新就是这种直心肠,就算是柴金福当面问他,他也照样会承认。
“那就不对了,二少爷明明知道,……”
“雄叔,我相信我爹绝不是杀人越货的凶手,我同时也相信海姑娘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二少爷,这种说法不是自相矛盾吗?”
“一点也不。我从昨晚躺在床上一直躺到现在,却能让我安安静静地细思细想,海思云是被杀的,杀人者当然不是我爹,是另外一个人巧妙地嫁祸在爹的头上。”
“二少爷,你完全弄拧了。过去老爷子行事太刚正,得罪了人,所以有人故意要在老爷子六十大寿的时候找他老人家的晦气,海棠这个蠢丫头被人利用了。”吴雄已经渐渐显露了悻悻之色。“明天在寿宴上海家丫头不露面那就算了,她若露面,我要给她难堪。”
“雄叔,我奉劝你最好还是别去招惹她,也别把她看成小丫头片子,她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吴雄凝视着柴维新,半晌,才缓缓地说:“二少爷!咱们不妨来个假定,如果海姑娘到时候抖出凭据,老爷子的确涉嫌杀害海思云,你将如何面对这样一个棘手的问题呢?”
“我早就对海姑娘表示过,我愿意代父受死赎罪,不过,我有相当大的把握,不会有那种难堪的局面出现。”
吴雄没有再说下去,他对这位二少爷多少还存着敬畏之心,有搭没搭地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这才退出房去。柴维新仍然安详地躺着,他显然深信自己的判断。
4
海棠独坐灯下,她的眉头一直深锁着,似乎被什么问题因扰着。她那种坚定不移的信心显然已经不存在了。
笃笃笃!有人敲门。
海棠连问都没有问就敞开了房门,真是艺高人胆大,但她却没有料到来人竟是吴雄。
她冷冷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海姑娘!我一方面是为了昨夜不得体的言辞向妳致歉;另一方面是为柴老爷子传一句话。”
“有话快说!”
“柴老爷子想问问海姑娘,如果今夜就请妳离开磐石镇,那需要什么条件?”
海棠瞪视着吴雄,一句话也不说;仿佛吴雄脸上有好看的花儿。
“柴老爷子说,再苛刻的条件也可以商量。”
“吴管事!我不相信金福刀王会教你来传这句话。”
“我吴雄再有胆子,也不敢凭空捏造啊!”
“吴管事!请坐!”海棠的态度突然有了转变,待客人坐下后,她还很谨慎地关上了房门。“听说吴管事的记性格外好,柴家大院的杂务开支零零星星,从不登帐,每一笔你都记得很清楚。”
“那倒是实情。”
“十年前,金福刀王到关外,在张督军府中作客,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是那年三月初七,那天是张督军的五十大寿。老爷子在督军府前后住了十一天。”
“没错,你的记性可真好,那我再问你,你送先父回本溪湖的故居是那一天动身的?”
“也是三月十一那天。”
“那一天到家的?”
“在路上经过了四天四宿,是三月十五那天到的。”
“绝没有错吗?”
“不会错。”
“吴管事,先父的尸首在十八坳被人发现,那里距离老家还有三十多里地,发现的日子是那年的三月十三,你方才说了假话。”
吴雄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紧抿着嘴巴,没有吭声。
海棠又接着说:“我所以指陈是金福刀王谋财害命杀害先父,是因为他收到一笔三万两白银,那正是先父当年一念之差,侵吞了‘振远银鑛’十万两白银中的一都份。这笔白银在京城‘瑞蚨祥’存了好几年,直到三年前金福刀王封刀退隐在这磐石镇上盖庄院的时候才动用。这是莫叔替我找到的凭据。昨儿夜里我仔细察看‘瑞蚨祥’的旧存折,才发现其中有疑问。三万两白银存进去的日子是三月初九,那时候先父还在督军府的大牢中,金福刀王不可能跑到大牢里去严刑逼供……”
“既然如此,妳就应该知错而回了。”
“不,柴老爷子没有为财而杀人,先父却是被另一个人所杀。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死先父?”
“不管为什么,这都和柴老爷子无关了。”
“不!和金福刀王仍然有牵连。”
“海姑娘!二少爷很喜欢妳,他眼高于顶,从来就不曾看上那个姑娘,妳既然已想通老爷子不会为财帛而杀人,看在二少爷的份上,妳就不要再追下去了!”
“吴管事,正好相反,我为了要给柴家二少爷一个明确的交代,这件事我非追下去不可。”
“我能帮得上忙吗?”
“吴管事,其中秘密也许只有你最清楚,如果你能透露一二,我当感激不尽。”
“好吧!”吴雄站了起来。“镇外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妳是去过的。三更时分,去那儿等我,我有许多话要告诉妳。”
“多谢!”海棠深深行礼,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5
三更!下弦月在浮云中时隐时现。
海棠坐在山神庙前,刺骨的西风拂面而过,犀利如刀,而她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远处有人缓缓行来,一身黑衣,还披了一件黑色大氅,看他走路的姿态就知道是吴雄。
二人一照面,吴雄就说:“海姑娘!江湖道上有一个忌讳,那就是尽量避免去知道别人的秘密,知道得愈多,死亡的威胁就愈大。如果妳明白这个道理,妳现在还可以来得及起身离去,不要再回磐石镇,走得愈远愈好,走得愈快愈好。”
海棠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声音如同她的身躯般沉稳:“我并不想知道别人的秘密,只想知道先父的死因。”
“令尊的死,就是因为他知道了别人太多的秘密。”
“哦?”
“我是个无名小卒,我不想娇妻美妾、儿女成群,也不想财富万千。由于我跟随金福刀王太久,实在羡慕他那种受江湖人士崇敬的气势,所以我只想成为第二代金福刀王,”说到此处,吴雄叹了一口气:“唉!柴老爷子是个死心眼儿,他说,刀是锋利的,是无情的,一挥出去就要伤人,所以他不将刀法传流下去……”
海棠仍然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在护送令尊回家的路上,我们白日共乘一辆大车,夜间投店共宿一榻,我们很谈得来,我在无意间说出了我的梦想。那天,到了十八坳,我们就要分手了。令尊提到了柴老爷子,他并不感谢老爷子救了他一命,反而辱骂老爷子凭嘴皮子说说人情就在张督军那儿捞到了三万两白银的奖金。他一再重复地说:什么刀王,什么一代人豪,都是沽名钓誉——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为第二代金福刀王,就应该先干掉像柴老爷子这种假貌伪善的人。”
海棠的涵养功夫真好,吴雄已经说到关键处了,她仍然毫无动静。
吴雄意兴风发,又接着说了下去:“柴老爷子是我最崇敬的人,岂容他如此辱骂,同时,也使我警觉到他已经知道了我太多的秘密……我想成为第二代金福刀王,就必须时时刻刻随侍在刀王的左右,这样才能偷学刀法;才能有机会得到金福刀王的那把金刀。”
“于是,你就杀人灭口?”海棠轻轻地问;口气平淡,似乎,她所谈论的被杀者是个毫不相干的人,不是她的父亲。
“没错。”
“莫叔也是你杀的吗?”
“是的。因为他看不起我。”
“莫叔的确看不起你,他认为你的武功底子太差,他根本就不认为是你杀了他。”
“轻视别人、低估别人那是最愚蠢的事。没错,我在拳脚上的功夫是很差,甚至在劲道上比莫见白还要差,但是我偷偷学了金福刀王的几式绝招,尤其是我又偷到了老爷子封存的金刀——”吴雄的右手往背后一搭,哐啷一声,金光乍现,那把在江湖道上享誉多年的宝刀出现了。
“伤科大夫、九龙阵的两位弟兄,还有风尘女子菊花,他们为什么要被杀?”
“灭口!”
“我呢?”海棠竟然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海姑娘,原本妳可以安然离去的。”
“不!我要留在这里,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个道埋,要想成为一个刀王,不仅需要一把宝刀、一套精湛的刀法,还需要至高无上的人格修养——吴雄!你不配!”海棠突地长身而起。
她的手中执着两把长不足尺的短剑,一上一下地向吴雄扑刺过去。这一对小玩艺儿绝对抵挡不了那把金光闪闪的宝刀,而她凭借的是无比的除恶勇气。
由于她的扑势极猛,吴雄倒是身不由主地连连退后了几步。她所占据的上风只是稍纵即逝,吴雄很快地就连连欺身上步,每一刀都指向海棠的要害。
二人本来在山神庙前大战,后来,海棠逐渐被吴雄逼进了山神庙中。这座山神庙是没有香火的,却见二郎神的石像前供着蔬果、香烛,吴雄见状不禁微微一楞。
“吴雄!”海棠大吼一声:“先父的英灵在此,还不快快弃刀就死?”
吴雄冷笑了一声,挥刀便砍了过去,他已经估计好了,海棠已无退路,这一刀必定将她拦腰斩成两段。殊不知海棠早就存下了一拚两亡的想法,挺身不退,一把短剑挑向吴雄的咽喉,另一把短剑脱手而出,向吴雄的下腹穿射而去。
脱手飞出的短剑穿透了吴雄的下腹,然而吴雄手中的宝刀也已到了海棠的腰际。
蓦然,叭地一响,那把宝刀竟然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掌给挡住了。
二郎神石像后面出来了三个人,是柴金福和他的两个儿子。
吴雄摀着腹部的伤处,大嚷道:“老爷子救我,我对您是忠心耿耿的。”
柴金福冷冷地说:“吴雄,我已经将这把刀封存起来,你竟然偷偷拿出来行凶杀人,该当何罪?”
“老爷子!这把——宝——宝刀如果封存起来,就像日——日——月无光,太可惜了!”
柴金福痛心地摇着头,他将那把宝刀交给海棠,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带着他两个儿子走出了山神庙。站在庙门口等着。
“爹!”柴维新轻轻地说:“刚才雄叔的话您都听到了,是否可以饶他一死?……”
“维新!”柴金福沉声说:“休要为他说情,杀人偿命,古之定律,不要多话。”
这时,海棠走了出来,她以双手高举宝刀,递到柴金福的面前,正声说:“一罪不受二罚,我已经用短剑刺中了吴雄的腹部,死活全凭他的造化,晚辈不敢用此宝刀伤人。”
“宝刀?”柴金福将刀接了过来,“它到了吴雄的手里却变成了杀人的凶器,什么宝刀?”
他一手握刀柄,一手扳刀尖,将刀身在膝盖上用力一压,锵地一声,金光闪闪的宝刀断为两截。
山神庙内传来吴雄的呻吟声,那声音愈来愈弱。
沉舟
1
丙寅年,春,南国江都。
江南文风盛,听书的风气更盛。民国初年的时候,一般性的大众娱乐场所除了戏园子就是书场;江都的书场尤其多。有的吃罢晌午就开讲,有的华灯挑上才开场。这里在说梁山好汉一百单八将,那里在说光怪陆离、充满幻想的封神榜。江都是个水陆码头,商家的买卖多半在一个上午就做完了,下午得有空闲就往书场跑,晚间那就更不用说了。只见书场中万头钻动,好不热闹。
居贤楼就是江都众多的书场之一。
书场与茶楼是不可分割的。有一件怪事,茶楼多半以“楼”为名,其实,它们多半没有高楼,那年头,楼房实在太少了。
居贤楼是类似四合院的建筑,而书场茶座就在园子里,上面搭了凉篷,用以挡雨遮阳。顾名思义,它是属于高雅的风味。实情也的确如此,客人多半是中年人,一个个举止文静。茗茶也都是高级品,目前所开的书目是“东周列国志”。其中自然有开国功臣、征战英雄、奸佞小人,情节却没有闺房韵事、曲折高潮。讲者要有功夫,听者更要有耐性。这里还有个特别之处,说书先生不会在紧要关头扣住,然后向客人收钱。他的供酬由茶楼付,因此场面显得清静、安详。
这位开讲“东周列国志”的说书先生姓贾,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在一群老冬烘先生之中,他是显得极为突出的。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不疾不徐,表情、眼神,随着他的说辞,把忠奸之分也都一一表现得淋漓尽致,倒是为居贤楼带来了不少风雅之客。
约莫傍晚五点光景,日场终结。这位贾先生总是安步当车地步行个半里地,回到他所寄居的“江淮客栈”,简略地用一顿晚餐,稍作歇息,然后又要回到场子里展开晚间的嘴皮子工作。
这天,他一回到客栈,店小二就迎了过来,低声说:“贾先生,您有客。”
顺着店小二的手指看去,他发现有个花不溜丢的大姑娘坐在一副角落里的座头上,勾着脖子,一只手把玩着茶盏上的盖子,看来她似乎已经坐了很久了。
“找我的吗?”他满面狐疑之色。在他想,这是不可能的事。
“姑娘!”店小二扬声叫了开来。“妳要找的贾先生回来了。”
那位久等的姑娘立刻扬起了头,站了起来。
他发现那位姑娘很美,当他走过去时,又立刻发现自己论断下得太早了一点——姑娘的确生得美,只可惜她的右脸颊靠近耳朵处有一道长约二寸多的疤痕,她藉着一绺垂发来掩饰,但还是若隐若现地破坏了她那张漂亮的脸蛋。
“您是贾惠群贾先生吗?”姑娘先开了口。
没错,那正是他的全名。可是,这些年来他已经很少再用这个名字。尤其是投入了说书这门行业之后,他被尊称为“先生”,名字就更加用不到了。
尽管对方一开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的反应仍然是很谨慎、保守。
“您是——?”
“我姓范,——您可以叫我云儿,那是我的乳名——”她抬抬手。“您请坐,我要冒昧地打扰您一会儿。”
贾惠群坐了下来,然而他的狐疑却更深了。
“范姑娘,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所以我才觉得冒昧。”她的声音清脆、态度从容。“不过,贾先生可能认识先父——”
“哦!令尊过世了?”
“三年前,先父和您同船从安庆前往申江,不幸在金山附近沉了船,——先父是个生丝贩子,不知道贾先生还有没有印象?”
“哦!”他连连地摇头、摇手,做出一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动作。“那真是一场恶梦——天气很好,江面安静,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种惨剧,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侥幸生还——唉!一场可怕的恶梦,——我不敢再去回想——唉!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此刻的表现和在书场时的表现迥然不同,可见他所说的那场“恶梦”有多么可怖了。
“贾先生,真对不起,让您勾起了不愉快的往事……为了某些缘故,我还是要再打扰您——您还记得先父吗?他为人随和,很喜欢交朋友的。”
“不记得了,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哦!听说,船主有二十多个客人,只有您和另外一位幸运者生还,您知道另一位——?”
“听说是位女客。”
“她多大年纪?也是在安庆上船的吗?”
“我没见过,只是听说——”贾惠群想要站起来。
“贾先生,请帮帮忙,务必把当时沉船的情况仔细地告诉我,这很重要。”
“范姑娘,打一开始我就说过了,这是一场可怕的恶梦,我历劫归来,侥幸逃生,当时的情况已经是毫无印象了。”
“请您务必要仔细回想一下。”她以逼人的目光盯着他。“务必、务必!”
“姑娘为什么要强人所难呢?”
“因为沉船并非意外,而是人为。是蓄意的谋杀,目标是先父,却害了许多无辜的人陪葬——”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突转森严:“同船遇难,侥幸逃生的人都有嫌疑,所以,您非得为自己澄清不可。”
贾惠群似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使得他目瞪口呆,不知所对。
“贾先生,我能找到您,就证明我这三年来下了极大的工夫,不达目的是不会甘休的。”
“姑娘,妳那种说法有根据吗?”
“当然有。”
“说来听听。”
“先父那次去申江,受友人之托带了一些颇为值钱的东西,有是传家的金饰、玉器,也有古玩、字画,其中一幅清代名家的字画最近在市面上出现了。贾先生,其他财物可以从沉船中捞拾起来,字画过水之后只怕就成为废物了,你说是吗?”
“姑娘落脚何处?”
“我也暂住这家客栈。”
“那——等我晚间从书场回来之后再细聊好吗?”
“那太好了,我先谢过。”
这天晚上,贾惠群照样前往居贤楼说他的“东周列国”,这本书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但是这天晚上他却说得错误百出,疙疙瘩瘩。
2
晚饭后,范云儿也走出了客栈。她并不是去居贤楼察看贾惠群的表现,而是走的相反方向。从她毫不犹豫的步伐看来,她对江都城的地形显然很熟。
进入一条小巷,迎面一幅画着八卦的旗帜,是一家卜卦命相馆。范云儿走了进去。
相士是个睁眼瞎子,但他似乎有超感能力,他低声问道:“是云师妹吗?”
“是我。”范云儿在一般客人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刚才我和姓贾的打过照面了。”
“妳觉得如何?”
“师兄,其实在刚才和他打照面之前我已经暗暗地观察了他将近一个月之久。他的相貌忠厚,而且还有一点轩昂的气质,不像是个邪恶之徒,……不过,这三年来他的行迹又太令人怀疑了。他原是安庆码头上大当铺‘兴字号’的当家朝奉,位高酬厚,既然大难不死,就该立刻回去,他为什么要辞去那份活儿?然后一两年行方不明——到了去年夏天,他又变成了说书先生,是什么缘故使他有了这么大的改变?”
“也许——”瞎子缓缓地说:“也许真是那次沉船不幸事件之后,使他对人生的看法不一样了。经过大难的人,是会不一样的。就拿我来说吧!当年是如何地逞强争胜?自从遭到瞎眼之痛以后,我把一切都看淡了。”
“他说晚间要和我细谈。”
“追究真相是应该的,但是切忌轻举妄动。”
“师兄又要教训我了。”
“云师妹!妳也受过太多的危难,我是关心妳啊!”
“对了!另外一个沉船劫后余生的女人也快有消息了,听说也在江都。哼!我猜想他们这两个人一定知道其中隐情。”
范云儿回到客栈后,先歪在床上假寐了一阵,养足了精神。时候差不多了,她吩咐店小二准备消夜,又沏了一壶好茶。捏拏得真准,接着,贾惠群就回来了。
他站在房门口,迟疑地问道:“这……方便吗?”
“请进。我们不能彻夜坐在店堂里谈,也不能站到廊下去谈——来!心正不怕邪!”最后那句话显然是一语双关,话中有话。
贾惠群很大方地走进去,谦让一番,然后开始吃消夜。
“今晚我在书场里心不在焉,错误百出……”
“对不起!是我打扰了您的心情。”
“听到妳那种说法之后,委实让我吓了一跳,”他放下面碗,茶立刻就推到了他的面前。“谢谢——范姑娘!在我们还没有开始详谈之前,我想先问两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令尊生前到底真正在从事何种行业?”
“问得好。先父的行业应该算是‘保镳’,在清末的时候还有镖行存在,先父三十不到就当上了镖师,后来改了民国,镖行不盛行了。先父也做过各种买卖,不过,直到他遇难,他还是在干老本行,专门替人护送贵重的物品。”
“嗯!”贾惠群点点头,然后缓缓说:“这第二个问题就很不礼貌了,妳脸上那道疤——?”
“那是刀疤。”范云儿坦然地说。“一个镖师的女儿绝不是文文静静的大家闺秀,您说是吗?”
贾惠群神色一正,主动地揭开了话题:“妳说,沉船不是意外,是人为、是谋杀,同船而活着的人就有嫌疑,必须为自己澄清,这话并不公道。”
“是吗?”
“妳说,发现了一幅字画,字画如果在水中浸泡就报销了。范姑娘!妳仔细想想:我和另外一个获救的幸运者却是被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当时那幅字画带在我们身上吗?”
“贾先生,你提出的问题很好。如果是预谋的话,那就不成问题了,字画可以预先用油纸包好,或者藏在竹筒里再用蜜蜡封口……有太多、太多的方法处理这个问题。”
贾惠群苦笑了一下,似乎表示心服。
“那艘船定期载客载货往返安庆与申江之间,船上有男女各别的两个统舱,还有四间包舱。我们不妨假定:有人先在包舱中杀害了他——”
“妳刚才说令尊是个镖师。”
“没错,可是蓄意的谋杀却很难躲避和防范……我们接着说下去,那个人谋杀了先父,夺到了财物。然后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那些东西,再进行沉船的阴谋。他可能极通水性,到最后被人救上岸的时候再装成奄奄一息……贾先生,这些情况并非不可能的。”
“范姑娘,妳认为我也涉嫌吗?”
“当然。”范云儿用力地点着头。
“我倒很想听听妳的看法。”
“首先,你曾经是安庆‘兴字号’当铺的当家朝奉,对玉器珠宝、古玩字画有鉴赏力;说不定先父所护送的那批财物在到他手里之前已经从你手上经过。如果你想谋夺,有‘近水楼台’之便。”
“有理。”贾惠群竟然没有反驳。
“第二,得手后,你要处理那批财物也比别人方便;你是行家,你也有门路。”
“嗯!也有理!”
“那次你从安庆乘船去申江,是为了探亲。可是沉船事件发生后你再也没有回去,近两年多时间行方不明。然后你变成了说书先生,竟然放弃了原先位高酬厚的工作,这太不近情理了吧?”她的言辞犀利,条理分明,显得咄咄逼人。
“我可以反驳吗?”
“请。”
“关于妳所提到的第一、二点,我的反驳是:我自己心头最清楚,我根本就没有做那种伤天害理之事。关于最后一点:是因为我对水有了恐惧,再也不敢乘船。我人在江南,安庆是在江北,我飞不过去。至于说书先生也算是一门清高的行业,我自认没什么不妥。”他将茶杯往前一推。“这样的辩解,妳认为够了吗?”
“我认为不够。”
“范姑娘!我还要提醒妳一点;妳说有一幅清代名家的字画最近在市面上发现了,那不是很可靠的。民国以来,有很多画家都在临摹前人名家字画,冒仿真品卖得高价。同样一幅画,市面上可能有好几件,令尊所携带的可能是真品,而妳发现的可能是赝品,说不定令尊携带的那一幅反倒是假的——请相信我,我是行家。”
“我也是行家,”范云儿冷冷地说:“当然不是指鉴定字画。对于缉凶报仇,我绝对是一个行家。”
“范姑娘,祝妳成功!”贾惠群站了起来。
“打扰您,贾先生!以后有问题还要麻烦您!”
上床之后范云儿一直辗转难以成眠。贾惠群的气度、教养,令她难以将追缉的目标放在对方身上,可是,他偏偏又是两个幸存者的其中一个;他几乎占了一半的嫌疑。她此刻突然又想起了父亲生前说过了一句话——云儿!不要让别人的外表蒙骗了妳!人最险恶的是内心,那是任何具有高明法眼的人也看不透的。
3
范云儿夜里睡得很好。
毕竟已经过去三年了,父亲乘船遇难葬身大江的悲恸,已经不影响她的生活起居。
一大早就起身,走出房门的时候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贾惠群的房门仍然紧闭着。这是他的习惯,她了解。不到晌午他是不会起床的。
她没有进朝食的习惯,所以她在店堂里没有停留,就直接走出了客栈的大门。
江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又显露出那道丑恶的刀疤。当天晚上贾惠群问起这条刀疤的时候,她并没有细说刀疤的来由。不过,照常理推断,那条刀疤应该是近三年造成的。她的父亲既然身为镖师,怎会让他心爱的女儿面临刀刀相搏的危险呢?
她一直向东,走到流云桥才停了下来。
她就站在桥头上,看着滚滚江水,她不是在凭吊亡魂,她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消息;她已经如此等待好几个月了。
有些在桥边徘徊不去的人,对她指指点点,相互窃窃私议,他们经常在这个时候看她站在这里,一站就是半个上午,下雨天就撑着一把伞。他们一定是如此议论的:这个女人八成害了失心疯。
从桥那边走过来一个瘦长体型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步履很稳,当站在桥头的范云儿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时,他目不转睛地在注视她。
最后,他在她身边站住了。和她并排,相隔两、三步,跟她一样地看着江面。
范云儿以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约莫三十靠边,从沉稳的气势上看来,很可能就是她所等待的人。
“范云儿范姑娘吗?”那男人果然开口了。
“是的。”
“我是金师父派来的。”
“辛苦了。”
“有了消息。”
“那真是太好了!”
那男人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很快地交到她的手里,以同样平静的声音说:“金师父要我告诉您,我捎带来的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哦?这话怎么说?”
“听说,那个女人已经疯了。”
疯了?范云儿心里在暗暗冷笑。疯有真疯、假疯,那得等我亲自看过了再说。
“要不要在江都盘桓几天?”她礼貌性地问。
“我这就回头——”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转身向桥那边走过去了。
范云儿这才发现她连对方姓什么叫什么都没有请教,这真是太失礼了。想来对方不会怪罪,金师父和她的父亲早年在同一家镖局当差,他是会体谅的。
她很想尽快得知那封密函的内容,因此她疾步离开流云桥,赶回“江淮客栈”;正因为疾步快行,她并没有留意身后似乎有人在暗暗窥伺。
范云儿回到客栈,店小二连忙沏茶,他知道这位女客一大早就有喝茶的习惯。他还没把茶沏好,范云儿却又匆匆忙忙出门去了。
店小二望着那壶好茶直傻眼。
不多久之后,范云儿出现在一条僻静背街深处的一座古宅之前。
朱门色暗、粉墙斑剥,这正是大家中落的写照。大门上端悬挂着“忠厚传家”的匾额,看看年代,竟然是清乾隆年间,真是年代久远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扣动了青锈斑斓的门环。
她平静安详而又间歇性地扣动着门环,足足有顿饭之久才有人应门。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一头银丝,身子佝偻,说不定还眼花耳背。
“妳要找谁呀?”
“我要找薛姑娘,薛兰芝薛姑娘。”
“什么?妳大声点。”果然年老耳背。
范云儿又接连吼叫了好几遍,对方才弄清楚了。
“姑娘,妳找错地方啦!这里没这个人——”说着就要关门。
范云儿伸手撑住了大门,吼叫着说:“我没有弄错,这地方我来过,我跟她是好朋友,听说她有病,我特地来看她的。”
那老婆子硬说这里没这个人。
突然,一位老先生出现了。年纪也在六十岁以上。但是从他烱烱眼神上看去,他的体能状况绝不像他的年龄那样老化。
“这位姑娘认识兰芝多少年了?”
“快四年了。”范云儿真能瞎掰。
“有多久没见过她了呢?”
“有三年多了吧?后来听说她遭遇危难,幸好大难不死,再以后就没她的消息了。”
那位老人犹豫了一下,最后终于点点头说:“请进来吧!”
庭园很大,想当年这里必然是亭台楼阁,花木扶疏。然而现在却只见污泥盈塘,荒草丛生,好一片凄凉景象。
中厅是封闭的,那老先生将范云儿引进偏厅,吩咐老婆子去沏茶。
“老先生,不必张罗了,我急着想见到兰芝,她人在那里?”
“姑娘贵姓?”
“我姓范,范仲淹的范。”
“范姑娘,我是兰芝的舅舅,这么大一座古宅,除了兰芝之外,就只有我、那个老婆子,还有一个哑小子长庚!……唉!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舅爷!请您带我去见兰芝吧!”
“范姑娘!妳最好不要去看她。”
“为什么呢?”
“看了她,妳会难过——兰芝她疯了。”
“不!我一定要见到她,我找了她将近三年——舅爷!我见到她也许对她的病情有帮助。求求您,让我见见她。”
老先生似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带着范云儿穿过中庭,通过厢房,来到后院,那儿是柴房、磨房、灶房的所在地。
“喏!”老先生指了一指。“就是那间屋子,妳自己去吧!我在这儿等妳,千万别太靠近,她会咬人、撕人,很危险的。”
范云儿推开了那间柴房门,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柴房没有窗子,只有天窗射进来微弱的亮光。乍进来,范云儿两眼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突然,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一团黑影向她飞扑过来。
范云儿本能地向后一退。
当她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不禁心惊胆颤,也感到一阵恶心。
那个被粗大铁链锁着的“人”几乎已经算是人了。
头发像一堆纠结的绳索,眼珠子血红如兔眼,眼角处堆积着眼垢,鼻孔处、嘴边,全是秽物。衣衫、裤子全已失去了原来的模样,像一些零碎的布条披挂在身上,从她那迹近全裸的身体看来,她还年轻,也很健壮。
疯女的两只手作野兽扑击状,指甲中积满污垢,就像是刚从煤矿坑里爬出来的。她嘴里发出呼噜呼噜如野兽般的鸣叫声。
有好一阵子,范云儿才回过神来。
“兰芝!兰芝!”范云儿轻唤着,试图从对方眼光中得到反应。
最后,范云儿筋疲力倦地从里面走出来。她耐着性子观察,除了野兽般的敌对态度和嘶鸣之外,她什么也没有见到。
回到前面偏厅,范云儿埋怨地说:“舅爷!请恕我冒昧,您对您的外甥女照顾得不够好,她——唉!简直比不上一头牲口。”
“我知道,”老先生痛苦地说:“兰芝是个闺女,我又不能亲自去照顾她,妳刚才见到的那位婆子,那么一大把年纪,不教别人伺候她已经不错了。”
“兰芝的父母呢?”
“唉!不提也罢。”
范云儿暂时不想查问,话题又回到薛兰芝的身上:“您就不能雇个健壮的妇人来照顾兰芝吗?”
“不是没请过,兰芝她疯得厉害,伤了不少人,再也没人敢担当这份差使了。”
“对了!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哦!敝姓柳!”
“柳大爷!”
“不敢当。”
“柳大爷!我若是没见过兰芝也就算了,既然见到了她这种惨状,我就不能不过问,我去找人照顾兰芝,也该找个大夫给她瞧瞧——她还年轻啊!”
“是的,她还年轻——”老人的眼泪淌了下来。“到今年十月她才满二十三足岁,竟然得了这种病,真是造孽啊!”
范云儿黯然地退出了那座古宅。
4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范云儿以很优厚的条件请到了两个健壮有力的妇人。在范云儿的监督下,她们为薛兰芝洗澡、剪发、剪指甲,为她换上干净的衣服。为她布置了一个新的住房。说也奇怪,在这段过程中,薛兰芝显得很安静,也很合作。
范云儿一直在旁边观察,虽然病人显得有些憔悴,然而面部的秀美轮廓却依稀可见。她一直想着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会疯?是见到了太可怕的事?还是有人故意害她?为此,她请来了江都最有名的大夫,对病人作了详细而又周密的诊断。
“大夫,她是真的疯了吗?”
“莫非姑娘认为她是装疯?”
“我是问:如果是,大夫是否一眼就看得出来?”
“老实说,疯病在脉象中是察不出来的。不过,一个人要长期装疯应该是不可能的,任何一个意志坚强的人都无法忍受。妳向我描述过她以前的生活状况,那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不可能,不可能——”大夫频频地摇着头。“如果真是这样,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应该可以看出破绽来的。”
“如果她是真的疯了,医得好吗?”
“恐怕很难,不过,她那种暴戾的倾向应该是可以控制的。我先开个方子,把病人的情绪稳定下来再说……姑娘和病人是——?”
“好朋友。”
“可能会相当花费金钱,也相当耗费心力——”
“大夫!我会尽全力的。”
“唉!真难得!”
大夫开了药方,然后教那哑小子去抓了药。煎好了,范云儿看着那两个妇人喂病人服完。没多久,病人沉沉睡去,范云儿这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客栈。
大门已掩,只留下一扇角门。店小二伏在桌上打瞌睡,然而贾惠群却坐在店堂里喝茶,显然是在等她。
“范姑娘,今儿妳很忙。”
“是的。”
“是有什么意外发现吗?”
“我已经找到了和你一起幸运生还的那位女客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她对妳急着查明的事有什么帮助吗?”
“很不幸,她疯了,而且疯得很厉害。”
“哦?”
“贾先生!这对你来说,责任就更重了。”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说出沉船之前的情况了。”范云儿掩嘴打了一个哈欠。“今天实在太累——明儿见啦!”
由于专门伺候女客汤水的婆子已经睡了,她不好意思再去叫婆子起床。没有沐浴,范云儿也就没有宽衣,和着衣服就上了床,很快就沉沉入睡。
半夜,她突然醒来。
范云儿是习过武、练过功的人,一睁眼她就完全清醒了。油灯已灭,屋内漆黑。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入睡多久,也没有感到内急,她突然醒来,必定有缘故。
是有贼吗?
她整天都不在,贼干嘛要等到她在的时候再来?
是采花贼吗?在江南,是很少听说过这种事的。
一阵旋风,窗户发出了碰撞声。那表示窗户被人撬开了。女客投身旅邸,门窗必定格外小心。范云儿每当睡前都会仔细检查一番的,这一点她十分肯定。
有人潜入了吗?
她尽量不挪动身子,以目光去搜索屋内每一个角落,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确定屋内无人。
她很小心地离床,取火点灯。
她突然发现,的确是有人在她睡梦中潜入,却在她醒来的那一瞬间已经穿窗而去了。
桌上留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抽出内中信笺一看,那是一笔尚称流利的行书,文词也非常简洁,显示作书的人还有点儿学养。那笺上写着:
“黑夜摸索,不辨方向,非但难达目的,且易失足。如果想明了沉舟内情,请备妥黄金五十两,或相等价位之钞券,在下自当指点迷津。如有意,请见书后将第三扇窗户打开,结挂手巾乙幅,在下当另书约定见面时地。名不具。”
范云儿站在桌边很久,很久,最后她开门出去,走过长廊,轻敲贾惠群的房门。
贾惠群披衣应门,一见是她,颇有些讶异。
范云儿默然入内,将手中信函递给了贾惠群。
贾惠群看过之后,轻声问道:“这封信是——?”
“刚刚我睡着了,有人撬开我的窗户潜进屋内,留书之后他又闪走了。据我推断,是写信的人亲自送到我房里来的。”
“他可以把信交到柜上,也可以随便找个人送来,为什么要如此小题大作?”
“也许是要慎重其事。”
“姑娘打算怎么办?”
“所以漏夜过来向您请教。”
“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他必定有相当价值的内情,不然,他不敢索讨五十两黄金的重酬;一种是假的,有人知道妳急着追查当年沉船的真相,借机设局诈骗。姑娘千万要小心。”
“我认为这两种都不是。”
“哦?那——?”
“试试我的反应。”范云儿目光中露出了诡谲的神色。“不信我明天就照着他的话做,他一定不会再来第二封信;即使来信约了时间、地点,他也不会去。”
“妳那么有把握吗?”
“贾先生!”范云儿指着脸上的刀疤说:“这一刀可不是白挨的,对这一方面我是行家。”
“那就试试看吧!”
第二天,范云儿照着留书上的指示打开了第三扇窗户,挂上了手巾,临出门时,还特地请贾惠群留意一下。
然后,她匆匆忙忙赶去古宅。她确信薛兰芝是一个关键,她希望病人早日复元,同时她今天也决定要和那位柳老先生仔细谈一谈。
病人的情况似乎很好,早上醒来过,吃了一大碗面,还在两个健壮妇人的扶持下去过茅房,这是罕见的事。服过新煎的药汤之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刚巧大夫也到了。据大夫解释说:这种现象不但正常,也很可喜。这正是他的第一阶段的疗法,让病人得到充足的睡眠,袪除肝脾之火,情绪才能恢复平静。
春阳和暖,范云儿教那哑小子搬了两张椅子到庭园里,打算和柳老先生长谈;她已俨然是这座古宅的女主人了。
“柳老先生,请恕冒昧,我有几个问题必须要问:三年前,兰芝到安庆去做什么?她是单独或者是谁和她在一起坐上了那艘遇难的船——”
“对不起!那些我都不知道,我原先住在常熟,是在两年前我的妹妹和妹夫,也就是兰芝的父母双双投江自尽之后,我才赶来料理后事的。后事还没办完,兰芝就发了疯。”
“投江自尽?!为了什么?”
老人双手一摊:“不知道,我跟他们一直很少来往。”
“总有个原因吧?柳老先生!让我们一一来清理吧!是为了生活穷困吗?”
“不可能。他们虽非富有,这座老祖宗留下来的古宅卖了也值不少钱。”
“那——是为疾病所苦吗?”
“也不可能。他俩五十还不到,身子朗健得很。”
“那——是不是被恶人所逼呢?”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阵,他还是摇了摇头。
“也不可能。他俩为人随和,不会和人结怨、结仇的。”
“再请问:薛先生是做什么买卖的呢?”
“因为他是大家子弟,对古玩字画有些讲究,后来竟然干上了这一行,中介古玩字画的买卖。”
就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击中范云儿的心坎,她浑身一震。古玩字画!又是古玩字画!看样子已经沾上边儿了。她将问题就此打住,再问下去就太不智了。
她离开了古宅,来到了她师兄的命相馆。
命相馆的生意很清闲,这使得范云儿能够从容地把这两天所发生的情况一一向她师兄陈述。
“云师妹!”瞎子师兄的语气很平静:“我实在不明白,在师伯遇难之后的第一年,妳只是很悲恸,到了第二年,妳突然变得……”
“因为我发现了那幅古画,而且,还有人要杀我。”
“有这种事吗?妳没对我说过啊!”
“我只是不愿让你为我操心……”范云儿拉起师兄的手,触摸她的面颊。“师兄!你摸摸看……”
“这是什么?一道疤?云师妹,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个厉害的杀手,幸好被我逃掉了。师兄!我非得查明真相不可。绝不能妥协,否则他们还会继续追杀我的。”
“唉!”瞎子师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惜师兄帮不了妳的忙,看妳一个人单枪匹马,我又好生为妳担心……云师妹!小心了!”
“师兄!我不再是黄毛丫头了!”
范云儿回到客栈之后,闭门大睡,直到天黑她才起身。果然不出她所料,投书的人并没有继续和她连络。
她在店堂里用晚餐,贾惠群要去书场,经过的时候向她打了一个招呼。这使她又想到了那字画……她父亲身边带了一幅古画,发生沉船事件,古画应该随之沉入了大江之中。然而那幅画却出现了……薛兰芝的父亲是识画之人,她当时也在船上。贾惠群更是懂画的行家,这其中怎会没有牵连呢?
她想起了两年前的事,那天晚上她的师父金正标来找她,金正标和范云儿的父亲是师兄弟。
“云儿!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诉妳。”
“师父请明示。”
“妳爹可能是被人谋害的。”
“哦?”
“他在安庆上船的时候带了一幅清代名画家郎世宁的双骏图,受托带到申江去。沉船之后,托他带画的人赔了画主七万块现大洋,倾家荡产,听说搬回北方老家去了。没想到,事隔一年之后,这幅画竟然出现了。”
“画在什么地方?”
“在金陵画院街一家叫‘玑珠’的古玩商号……”金正标顿了一顿,才又说下去:“云儿!为师的帮不上妳的忙。自从为了妳师兄伤眼,为他雪恨,残了仇家的双臂而受到道上人士的指责之后,为师就发誓此生再也不过江。如果妳要查明真相,只有妳一个人去了。”
范云儿发誓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到了金陵,找到了那家字号。一个学徒的说,是有那么一幅画,不过已经卖掉了。是谁拿来卖的,卖给了谁,学徒的全答不上来。要她第二天去问东家;东家当天有事不在店里。
她离开字画店不远,就被人追杀,面颊上挨了一刀。第二天她伤势还在疼痛,她冒险再去找那家字号,想向店东打听个一清二楚。没想到,那家百年老店竟然在一夜之间搬空了。
她饭后坐在那里一直没动,店小二为她沏了壶茶。她就那么东想西想,竟然一直坐到贾惠群说完了晚场回来,她还没有动过。
贾惠群迳自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贾先生,你是行家,清代名家郎世宁的双骏图也可能有人临摹冒仿吗?”
“郎世宁的画风独特,可能很少有人能够仿他,至少,我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他的一幅双骏图要值多少钱?”
“很难说,他一幅中堂最少也可以卖到七、八万块钱。”
范云儿于是将她追查那幅画因而被人追杀的情形告诉了贾惠群。她的心情很矛盾,她把贾惠群当朋友,也把他当成疑凶。
“范姑娘!看起来妳的想法似乎对路了。”
“贾先生!请问:江都也有一位鉴赏古画的名家,他也作古画买卖,他姓薛——”
“薛树台!”贾惠群立刻接上了口。“可惜已经作古了,听说夫妇俩一起投江自尽,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想不开。”
“希望你不要吃惊,他们的女儿薛兰芝就是跟你一起在沉船之后侥幸逃生,如今已经发疯的人。”
贾惠群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贾先生!我很需要你的帮助,或许你可以帮我找到一条追查的路。可惜的是:你偏偏是我心目中嫌疑最重的人。”
“妳可以不要那么想。”
“我非那么想不可,所有上了那艘船的人几乎全死光了,剩下一个薛兰芝也发了疯,只有你最幸运。连薛兰芝的父母都被逼迫投江自尽,为什么那些谋财的人还让你活着?”
“很有道理,不过也有合理的解释:因为我什么也不知情。”
“那——薛兰芝的父母呢?他们并不在那艘船上,他们难道就知情吗?”
“范姑娘!妳好像忽略了一点:那幅郎世宁的双骏图可能是由薛树台中介买卖的,他知道买主是谁,也知道卖方是谁。因为妳的追查,他们才被谋财的人杀害灭口。投江,或者被推落江中,那是很难区别的。”
对!范云儿暗喊了一声,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
“范姑娘!妳不妨再查一下详细的时间,妳什么时候出面去金陵追查那幅画?他们夫妇俩又是何时投江的?这点很重要。”
范云儿连第二天都等不及,立刻就去古宅找柳老先生,很快又回来。也不管贾惠群是否已入睡,就敲醒了他的房门。
“你说对了!他们俩投江和我被追杀只差两天,我在前,他们在后,绝对有连带关系——对了!是自尽的,不是被人推落。薛先生留了遗书,请远在常熟的大舅爷赶来料理他们的后事,照顾他们的女儿。”
贾惠群陷于沉思,没有说话。
“他们夫妇俩投江自尽绝非自愿,也许这样做才能保全他们的女儿。”
“他们怎会相信歹徒会在他们投江之后守信呢?”
“对!这是不合情理的。不过,这其中一定有个关键性的理由,只是我们一时还解不开而已。”
“唉!为了区区七、八万块钱,竟然丧心病狂地害了几十条人命,好狠心啊!”
“贾先生,整个财物不止此数,那只是单单郎世宁双骏图一幅画的价钱,先父还为别人带了不少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总共要值多少钱呢?”
“恐怕只有那个谋财的人才知道了。”
“对了!那位下书者有反应了吗?”
“没有。我早就料定了。那批财物可能值好几千万,还外带二、三十条人命,五十两黄金算什么?而且,他应该知道我身在客地,也不可能立刻就拿得出五十两黄金出来——时间不早,睡吧!”
这一晚,范云儿再怎么也闭不上眼了。白天睡足了觉,再加上有许多谜团难以破解……一直到鸡鸣,她才沉沉睡去,醒来已是晌午时刻了。
5
范云儿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薛兰芝的身上了,她一定知道得很多,如果她能恢复神智,如果她愿意开口,也许一切一切的谜团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范云儿来到古宅,薛兰芝还在沉睡。看起来,病人的两颊似乎丰润了一些,这更使范云儿充满了希望。她心里不禁祷念着:薛姑娘!快些好起来吧!
柳老先生带着哑小子出去买东西了,范云儿只有坐在廊下晒春阳,那位老婆子竟然有兴趣过来和她话家常。
“姑娘!妳真是一副好心肠,兰姑娘有妳这么一个好朋友,也算她福大命大。姑娘!菩萨会保佑妳的。”
范云儿只有笑笑,老婆子耳朵背,她懒得去费尽力气叫破嗓门。
“唉!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好人就不见得会得好报,瞧!我们家老爷、太太多好啊!结果呢?竟然落得那样的下场。”
现在,范云儿可不能再笑了,她只得撇撇嘴,再作个喟叹的表情。
老婆子可是愈说愈有劲儿:“兰姑娘自幼娇生惯养,她人聪明、又漂亮,那一次去安庆,是去见她的男朋友,这年头,只是人心大变,那有闺女跑到男方家里去相亲的呀?我就说不吉利,老爷、太太偏不信——唉!又是沉船、又是父母双亡、又是发疯……唉!”
不开口真憋得慌,范云儿就随口问了一句:“男方来看过兰姑娘了吗?”
“姑娘!妳大声点!”
“我问:男方来看过她没有?”范云儿特地提高了嗓门。
“哼!连个鬼影儿也没瞧见。”
“男方是干什么行业的呀?”
“听说是个朝奉,是个当铺的朝奉,老爷说是爱他的才情——”
范云儿只听到“朝奉”那两个字就呆住了,老婆子下面还说了些什么,她全都没听见。
朝奉?当铺的朝奉?那不就是贾惠群吗?
原来他们是一对,难怪他们会同船,是贾惠群专程自安庆送薛兰芝回江都……对了!薛兰芝人在江都,所以他宁愿靠说书过日子也不离开江都,倒是个多情种子……不对!若说多情,薛兰芝病成这个样子他为什么不来看看她呢?
莫非——?
范云儿猛地跳了起来,快步向内院跑。那老婆子看着她的背影直晃脑袋。
薛兰芝还在沉睡,有一个妇人在旁边看守着。范云儿教那妇人去歇会儿,把她支走了。
范云儿在床边坐了下来,静静地瞪着薛兰芝那张沉睡的脸。
他们是一对,贾惠群为了薛兰芝留在江都,她病得那么厉害,他却不来探望她。那只有一个理由:为了遮人耳目,只好如此。
他们做了什么?为什么要遮人耳目?
范云儿迫切需要这个答案,这个答案将要从薛兰芝口里说出来。
她会一直坐在这里等下去,等薛兰芝醒来,然后逼她开口。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薛兰芝没有张开眼睛,然而她的嘴却动了。
“妳到底想要什么?”像是呓语,却又是字字清晰有力。
范云儿蓦地一楞,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求妳放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一次,每个字都传进了范云儿的耳鼓。
“薛姑娘!我什么也不逼问妳,我只问一件事:妳并没有疯,是不是?”
“我不装疯我就活不了,我倒不在乎,可是,另外一个人会死。”
“那个人是谁?”
薛兰芝用力地摇头,泪水已经从她紧闭的眼缝间迸流出来。
“那个人就是贾惠群,对不对?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到底是谁在威胁你们?说!快说!”
“求求妳!”薛兰芝发出痛苦的声音:“求求妳,不要逼我,不要再逼我了!”
初见薛兰芝的那种惨状又浮上了范云儿的脑海,她实在不忍心再去威逼。即使薛兰芝真的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也受到惩罚了;那是比死亡还要痛苦千百倍的残酷惩罚。
范云儿冲了出去,她不忍心逼迫薛兰芝,但她可以去逼贾惠群;她不惜用各种不人道的方式,都要逼迫他说出真相。
她快步通过庭园,蔓草中突然窜出来四个彪形大汉,每个人手上都有一把明亮犀利的短刀,八只眼睛比刀光更犀利地逼视着她。
她从那种眼神中就看出了对方的身分,都是些只认大洋不认人的杀胚,他们杀掉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稀松平常;他们动刀杀人只是为了混几个月的生活,或者赚几文赌本。
她更明白对这种人情、理、法毫无用处,除了硬拚之外别无选择。
她腰间也有一把刀,是金师父送给她的纪念品,师父说只希望她带在身边用以避邪,最好不要用到它。但现在非用它不可了。
她探手、出刀、飞身跃起,几乎是一个动作;然后,短刀的刺出和步伐的跨越也配合得天衣无缝。血光乍现,其中一个杀胚就被她割伤了脖子。
但是还有三个。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两条人影从墙上落下,三两下就把那几个杀胚撵走了。
这两个从天而降的天兵一个是她的瞎子师兄,另一个就是为金师父送来密函的瘦长青年。
“师兄!你——?”
“范师妹!我眼瞎耳不聋;有这位朋友引导着,我还能动两下。”
“这位——”范云儿抱拳作了个江湖礼数。“前天太匆忙,竟然忘了请教尊姓大名——”
“不必道什么姓名了,我欠令师父一个情,他发誓不过江,又担心妳的安危,刚好给了我这个还人情的机会,姑娘随便怎么叫我都行。”
“那我就称呼你无名客好了。”
“无名客?!这个名字好极了!”
“走!我们找姓贾的去。”范云儿挥着手说:“我总算找到线头了。”
6
贾惠群说完了日场,回到客栈。刚进房门,范云儿就跟着进来了。
“怎么样?今天有什么新的进展?”
范云儿没吭声,把那封信取出来放在桌上。
“是不是又来信了?”
“还是那一封。贾先生!虽然我一时手边拿不出五十两黄金,我倒可以保证以后绝对如数照付。现在你慢慢地说、仔细地说,我会耐着性子听。”
贾惠群微微一楞,很快又笑了:“范站娘,妳以为这封信是我写的?”
“不是吗?”
“别开玩笑……”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范云儿突地欺身上步,匕首已经顶上了贾惠群的咽喉。“如果你不说,我就用刀子逼着你说!”
贾惠群冷静地看着范云儿,似乎想从她的眼中看出一些端倪。显然他已经看出她不是在唬人了。
“范姑娘,把刀子先拿开好吗?”
“行。”
范云儿的匕首刚刚一收,贾惠群的身子突地一个倒翻,人就从窗口飞了出去。
范云儿并没追,只不过一刹那间,她的瞎子师兄和那位无名客一左一右地挟着贾惠群从窗口飞越进来。
“哼!”范云儿打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你穿窗留书,我当然知道你会那么一丁点儿功夫,你以为我没有防范吗?”
“我先问妳,兰芝她怎么样了?”
“你先管你自己吧!”
“不行。如果妳不能保护兰芝,我什么也不会说。妳杀了我,我也不会开口。”
范云儿向无名客低语了几句,后者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方才有四个人在薛家那座古宅里想杀我,已经被我们打跑了。放心!他们不敢再回头的。”
“糟了!糟了!”贾惠群着急地大叫:“他们一定会去杀兰芝灭口的!”
“师兄!你守着他!”
“放心,云师妹!我虽然是个瞎子,还有点本事看得住他。”
“姓贾的!我是去保护你的心上人,你在这里给我放老实一点。”
“范姑娘!妳快些去,我一定等妳回来。”
范云儿出了客栈之后就拔足狂奔,大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观看,她也不予理会。她希望能赶上无名客,但她一直奔到古宅,都没有见到无名客的影子。她暗想:这位无名客的脚程真是太快了!
古宅的朱门深锁,范云儿已来不及去扣环敲门,一纵身飞越了粉墙。双脚一落地,就令她大吃一惊,柳老先生和哑小子双双死在门边,他们买的粮食散落一地,是被利刀割了脖子。
老婆子死在廊下。
范云儿飞快往里奔,接着,她看到了那两个健壮妇人的尸体。
她心里祷念着:菩萨!保佑薛兰芝无事吧!她实在不应该再受到任何折磨了。
她紧握匕首,冲进厢房。
顿时,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住了。
薛兰芝横躺在床上,头倒挂在床边,也是被利刀割了脖子,只剩一点后颈皮还连着脑袋。
后面似有响动,范云儿立刻快旋身子,匕首猛地挥了出去。
“姑娘!是我!”是无名客。“我们都来晚了一步,刚才我上了房顶,看得很远,什么也没见着。”
“唉!这真是一场浩劫,”范云儿跺足喟叹。“唉!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他们!”
“范姑娘!收收心,我们还是快些想法子把首脑元凶找出来吧!”
二人立刻又赶回客栈,范云儿去时脚步轻快,这时却有千斤重。
见到贾惠群,范云儿轻声说:“贾先生,我现在不会再逼你说出内情了。虽然你很可能知道很多内情,但你绝不是行凶的恶徒……”
贾惠群紧张地问道:“快告诉我;兰芝怎么样了?”
“对不住!”范云儿哽咽地说:“我们还是去迟了一步。”
贾惠群猛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范云儿也哭了,她好恨好悔,她为什么一个劲儿地追呢?结果又凭添八条冤魂,这不都是她造成的吗?
贾惠群边哭边嚷叫着:“兰芝!我对不起妳,我要替妳报仇!我一定要替妳报仇!”
瞎子师兄将他扶起来,鼓励地说:“哭个什么劲儿?像个男子汉,要报仇把真相说出来。”
范云儿加以阻止:“师兄!不要逼他,他还要活下去的,他什么也不能说。”
“不!”贾惠群猛地将头一扬,止住了哭泣。“我要说,我要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
“来!”范云儿扶着贾惠群在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先平平气,别急,慢慢说。”
这时,那位无名客轻声向范云儿说:“范姑娘,我只是来帮妳忙的,我并不需要知道太多的内情。我到外面去,也好替你们巡着点。”
“没关系的!”范云儿挽留他。
无名客还是走了出去。
“范姑娘,妳应该懂得镖师这一行的规矩,每次护着红货出门,照例都要先经过行家先估价,护送的人才可以照这个价码收取合理的酬劳。这一次令尊护送的东西都是由我鉴定估价的,由谁带这笔红货,除了委托护送的物主之外,就只有我知道——”
范云儿和瞎子师兄都没有打岔,好让贾惠群喘一口气。
“那一次兰芝去安庆,是去见见我的父母,我答应送她回江都。就在要去的头一天晚上兰芝突然不见了。”
瞎子师兄插了一句:“是有人架走了她,是吗?”
“是的。我正在着急,有人找上了我,那个人在我背后,不许我转身,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以兰芝的性命威胁我,要我说出那一次红货共值多少钱?由谁护送?走什么路线?送到那儿?照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是宁死也不可以透露的。可是,我担心兰芝受到伤害,最后我还是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瞎子师兄责怪地说:“为了她一个人,你害死多少人?到最后把她的命还是赔进去了。”
“师兄!别埋怨他!”
贾惠群喝了口水,又接着说下去:“没多久,兰芝就被放回来了,我问她,她说有人警告过她不可以乱说话,我也就没有多问。当时我想:一定是有个强盗集团打算途中抢劫,第二天一上船,我就找机会向令尊作了个暗示,教他小心。”
“后来呢?”范云儿忍不住问道。
“令尊只是笑了笑,似乎不在意,我也不敢多说。后来船靠金陵过夜,我亲眼看见令尊提着皮箱上了码头,很晚很晚都没见他回船,后来我就睡了——”
“你是说,先父可能在金陵就被人谋害了?他是被杀,而不是死于江中,是吗?”
“可能是这样——我睡到半夜,有人把我和兰芝叫醒,教我们上岸——在临上岸之前,我抽身去向令尊打招呼,发现他的舱房是空的。”
“后来呢?”
“我们上岸之后就被带到一座仓库里,也不许我们发问,直到天亮,我们那艘船驶去了。我和兰芝又被带封一艘小船上,远远地跟着我们原先乘坐的那艘船航行。到了金山附近,忽然看见那艘船渐渐沉没。然后我们那条小船驶到岸边,教我们跳水。那时我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和兰芝不是侥幸逃生,而是经过别人的设计,装成侥幸逃生的样子而已。”
瞎子师兄接口说:“他们何必如此费尽心思呢?让你们俩一起葬生大江,岂不是一干二净?”
“我当初也这么想过,他们为什么不害死我和兰芝?后来我才明白,他们要靠我俩才能搭上兰芝父亲这层关系。在江南,也只有兰芝的父亲才有能力为他们卖出那些古玩字画,郎世宁那幅双骏图就是透过薛先生的中介才脱手卖出的。”
范云儿问道:“那你应该知道卖方是什么人了?”
“我不知道,只有兰芝的父亲知道。”
“他不告诉你吗?”
“他受到警告,我问了很多次,他坚持不说。后来范姑娘到金陵去追查那幅画,终于使兰芝的父母也遭到了杀身之祸。而我当时并不知情,是到事后才知道的。我可以猜想得到,她的父母所以会投江自尽,是为了保全女儿。于是我就教兰芝装疯……”
“你这么做的用意何在呢?”
“拖时间,我下定决心要把藏在幕后的元凶抓出来,我不愿再被他摆布了……”
“可是你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那个杀人魔王是谁。”
“是的。我一无所知,不过,自从妳出现之后使我把这个幕后元凶找出来了。”
“谁?”
“我只能对妳一个人说。”
瞎子师兄吼了起来:“你想耍花样吗?”
范云儿推着她的师兄走向门口:“师兄,请你在外面站一会儿。”
瞎子师兄出了房门,贾惠群跟过去关上门,一副很慎重的样子。
“范姑娘!”贾惠群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那个幕后元凶就是妳的师父金正标。”
范云儿如遭雷殛,猛地跳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呀?”
“范姑娘,妳仔细想一想,妳所有的消息都是他为妳去搜查的。沉船事件的幸存者他知道,我在说书他也知道,兰芝发了疯他也一清二楚。郎世宁那幅双骏图在金陵卖出他也知道,难道他有千里眼,顺风耳吗?”
范云儿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还有,他说他发誓不过江——”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对不起!我偷看了那封密函,也正因为那封密函,我才发现了他的双重身分。他不是说他此生不过江的吗?今天下午我就发现他在书场听书。他在安庆也算是个有字号的人物,我绝不会认错的。”
“你确定吗?”
“看错了人,可以挖我的眼。”
范云儿心头阵阵凉,如此说来那位无名客实际上就是金师父派来的杀手了。方才还教他去保护薛兰芝,结果他一去就一口气杀了六个人。好狠毒的心!好狠毒的刀法!
“范站娘,妳要把妳的师兄剔除掉,他是绝不会帮妳的,妳只剩下一个朋友了。”
“一个也没有了,那个无名客也是金师父的人。”
“那——?”
“不要怕,最少我还有你这个朋友。”
“我只会成为妳的累赘。”
“那倒不一定——走!我们去店堂吃饭,待会儿说话你看我的眼色行事。”
店堂里,那位无名客和瞎子师兄喝着茶。范云儿一坐下就嚷着肚子饿了,叫店小二送菜饭上来。
瞎子师兄关心地问道:“云师妹,知道幕后元凶是什么人了吗?”
“知道了。”
“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
无名客开口说:“范姑娘,我只是为了还金师父一个情,前来助妳一臂之力的。照说我不应该乱出主意,我只是有个小小的建议。”
“请说!你太客气了。”
“从刚才的凶案现场看来,行凶者一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这种人多半有个习惯,事后会回到现场看一看:被人发现了没有?被人发现之后那些人是如何惊慌失措?如果我们待会儿去现场埋伏的话,也许还有个发现幕后元凶的机会。”
“好主意!”范云儿至表赞同。“瞎子师兄和贾先生留在客栈里。”
她给了贾惠群一个目光,那意思是说:如果我不幸死了,你还可以把真相传扬出去。
“我看……”无名客缓缓地说:“还是一起去吧!尤其是贾先生,薛姑娘的眼睛都没有闭上,贾先生应该去看看她的。”
“对!我要去,就算死在她的身边,也是我罪有应得。”贾惠群似乎已经豁出去了。
到现在,范云儿也不怀疑金正标是幕后元凶了,因为她此刻又发现了一个有力的证据。
7
范云儿置身在古宅庭园的草丛中,却仿佛置身于十八层地狱般痛苦。
她方才又看了一件令她痛心的东西,就是无名客所带的那把刀。
那把刀曾经在她面颊上砍了一刀,留下了丑陋的疤痕。那把刀在月光下距离她的眼睛那么近,她看得很清楚;她永远认识它。
现在,她更加肯定幕后元凶是金师父了,但她不明白是为什么?
只要金师父能告诉她一个令她甘服的理由,她死而无憾。她也自忖今夜必死;面对金师父一个人就够她消受了,何况还有个凶残的无名客,再加上一个对金师父忠心耿耿的瞎子师兄呢?
她后悔不该教贾惠群来的;他有一张说书的嘴,可以把元凶巨恶的罪行传遍天下,受万人指责,这样才能使九泉下的冤魂瞑目。
然而,她却让贾惠群来了。因此她又在悔恨,使她的痛苦加深到难以承受的程度。
贾惠群更是表现了视死如归的决心,他将那几具尸体排进了大厅,设置了灵位,焚香烧烛,长跪礼拜不起。他丝毫没有遮掩他的行踪。
时间慢慢地消逝,却始终没见任何动静。范云儿突然发现这似乎又是一个诡计,用意在消耗她的体力、斗志和耐性。
范云儿再也忍不住了,她纵身来到无名客的藏身之处,冷冷说道:“请问:金师父什么时候大驾光临?”
无名客略显讶异地反问:“金师父说过他要来这儿吗?”
“他不来吗?”
“范姑娘!妳应该比我更清楚,金师父不是发誓不过江的吗?他人在江北,这里是江南啊!”
“我知道他人在江都。他下午还去书场听贾先先说书哩!”
“会吗?”
“朋友!哑谜再打下去就没有意思了。两年前,承你赏我一刀,在我脸上留下一道疤痕,朋友,你大概不会忘记吧?”
瞎子师兄的听觉格外敏锐,他立刻一纵到了面前,沉声说:“什么?是你在金陵追杀云师妹?”
那位无名客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
蓦地,一道黑影闪动,一个身着黑衫的人到了面前。没错,他正是金正标。
“谁?”瞎子师兄立刻摆出架势,准备迎敌。
“是我,退下。”
“哦!原来是师父!”
虽然范云儿已经几乎肯定了,她还是希望有百分之一的意外,现在,她心碎了。
她声音颤抖地说:“徒儿本来有许多问题要请教师父,看来也不必多费口舌了!”
“云儿!我会跟妳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徒儿聆听。”
“我和妳的父亲自小同门习艺,我劈柴、挑水,整天有做不完的粗活。而妳父只是和师父一起打坐,茶来到手,饭来到口。为什么我们二人会有这种差别的待遇呢?因为师父认为我比妳父的资质差——后来我们进了镖局,妳父是镖师,而我只是趟子手,为什么呢?因为我的功夫差,等他升了总镖师,我才当上正式的镖师。妳娘是我先认识的,结果却嫁给了妳的父亲……后来镖局废了,我们改行跑暗镖,妳父亲每次保的都是红货,而我却只能护送骡马牲口、运粮车队。我就那么不如他吗?不是的,是妳父太抢眼,夺走了一切本来是应该我得到的东西,我好恨、好恨!”
“因此你就下狠心谋害了他?”
“听我说——我向妳父求情,求他给我点面子,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保一次红货,承他的情,竟然答应了。令我万分感动,恨不得跪下地给他磕三个响头,结果到了第二天又变了卦,而他却说:是货主不要你——”
“他老人家说的是真话!”
“没错,是别人不要我。妳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妳父亲处处站在我的前头,只要这个世界上有妳父亲在,我就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
范云儿再也忍不住,她吼叫起来:“因此你就杀了他,是不是?”
“本来我没有杀他之心,只想挫挫他的锐气,杀杀他的威风,让别人知道,即使高手也有马前失蹄的时候,结果会演变到了这种地步,我也没有想到——云儿!我不想多作解释,我给妳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妳还认我这个师父,我不会亏待妳的。”
“师父!多蒙教诲,请受我一拜,”范云儿下跪,拜了三拜,然后长身而起。“此后你我形同陌路;杀父之仇我不能不报,否则就如同禽兽了。不过,非在此刻。下次见面,请多小心!”
范云儿转身走去。
“狂妄!”无名客大叫一声,飞身跃起,挡住了范云儿的去路。
一直静默无声的瞎子师兄这时开了口:“师父!那些都是真的吗?你方才所说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还教人在金陵狙杀云师妹……”
“你给我住嘴!”
“师父!你平日教诲我们头头是道,自己为什么却又做出丧心病狂的事呢?”
金师父用力掴了瞎子师兄一个耳光。
瞎子师兄眼不明手却快,乘势扣住了金师父的手,另一只手中的短刀已刺进了金师父的肋下。
金师父显然没有想到瞎子师兄会如此,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师父!你教导我们,习武的最大目标就是为人间除害,今天我甘冒弑师罪名,就是听从你的教诲——”
由于金师父的惨叫声,使得无名客稍有分心,范云儿猝然出手,就将他制住了。
瞎子师兄奔了过去,大叫道:“云师妹!让我了断他,免得污了妳的手。”
“不!师兄,我们得留下一个活口到官府报案啊!”
艳狐
1
一、四、七是歇马坡赶集的大日子,今天正是四月初七。初夏的阳光才刚刚露面,坡东那块迤逦约莫二里长的空旷地就已经塞满了人头。有卖蔬菜的、有卖家畜牲口的、也有卖南北杂货的……应有尽有。在这些钻挤的人头当中,有一半以上是来赶集采办货品的买主。其中,大概只有常正刚是唯一的例外;他既不是卖主,也不是买主。他漫无目的地逛着,他只是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他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害怕——一个人待在冷冷清清的地方。因为,他的余日已经不多,也许只有几个时辰,或者只有几天,死亡之神就要请他喜宴。
常正刚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子朗健,两眼烱烱有神,眉宇轩昂,任何一个看相的术士都会说他生了一副长寿的模样儿,然而他自己却非常清楚,死神离他已不远;而且,他还无法逃避。不!应该说他根本就不打算逃避,他是老远打从关外,千里迢迢,跑到这冀南小镇——歇马坡来送死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常正刚抬手掩鼻,一阵晨风将牲口的臭气吹了过来。卖鸡鸭的、卖猪仔的——他正要快步走过去,突然又停住了。他发现在这一段专卖牲口、家畜的段落中,竟然也在卖“人”。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正打算出卖自己。
她坐在一堆干草上,背上插着一束草,那就是出卖的标帜。那年头,人口贩子已经为法所不许,但是出卖自己并不犯法。父母兄弟欠了债,或者父母暴毙、等着下葬,做子女的由于情势所迫,多半用这种方法筹钱。
她的神情狼狈,混杂在一大堆牲口中,已无法去分辨她是美或丑,只是从她胀鼓鼓的胸域看来,她还很年轻。她的右手撑在地上,身子的重量都倚在那只手臂上,头很自然地倾斜着看着她那只不很干净的手;她的处境很明显,只由买主选择,而她并不选择买主。
常正刚停下了脚步,他并非好奇,也非关注;人,经常颇不在意地出卖别人,出卖自己是需要几分勇气的。
一个看来有五十上下的肥婆子,以她那双戴满金镯子、金戒指的肥手仔细地检查了女人的双手,还不厌其烦地脱下女人脚上穿了帮的破布鞋,看看女人的脚丫子,最后摇摇头,走了。嘴里咕咕哝哝地说着:“细皮嫩肉的,干不了粗活儿!”
一个四十来岁屠夫型的男人也来看货色,他以手背碰碰女人的奶帮子,一本正经地,表示他没有猥亵之意;然后那只手顺着肋骨滑下去,停在女人健壮突出的臀侧,以很内行的口气说:“嗯!这个女人准定会生小子……多少钱呐?”
“两百块老光洋!”答话的是一个干瘪瘪的老头子,他坐得很远,如果他没开口,谁也想不到他和这个卖身的年轻姑娘有什么关系。他见到了无数好奇的目光,又连忙解释:“各位!我只是帮这位姑娘收钱,帮她去还债,帮她去埋掉她刚过世的爹……可不是我在卖人,这年头,买卖人口是要砍脑袋的啊!”
屠夫型的男人撇撇嘴,走了。两百块老光洋,太离谱了。可以买好几十亩山坡地,也可以买十几二十来条牛犊子,那年头人并不比牲口值钱。
又来了一个买主,穿得光鲜,身上还有香气,常正刚认识他,头一晚来到歇马坡他就花了一块老光洋在这个男人的地方买了一夕温柔。那个地方还有一个听起来挺雅致的名字,叫倣“百香楼”。其实,这家伙做的是人肉买卖,手下十来个雌货,日日夜夜地为他赚皮肉钱。
也不知道为什么缘故,这个男人一出现,常正刚竟然为这个卖身的年轻姑娘担起心来了;他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有同情心。
常正刚根本就不打算让那满身香气的男人开口,就从腰中褡裢掏摸出一块黄闪闪的金币扔进了那干瘪老者的怀里,只说了三个字:“我买了!”
那是袁大头想当皇帝时委托京城“瑞蚨祥”铸造的金币,据说只有五百枚,是当时收藏家争相收购的珍品,价值应该在老光洋三百到五百之间。
有太多好奇的目光投注在常正刚的身上,他又连忙说:“这块金币的价位不止两百块老光洋,有多余的麻烦送过来,我住在坡西的‘正祥客栈’!”
话一说完,他扭头就走了。
2
歇马坡这个地名是有来头的。蒙回的骏马透过河西走廊运进娘子关,就在这里完成交易。这里,有好几十家规模宏大的骡马栈房。而专供“人”住的却只有“正祥”一家,常正刚住在七号上房,他到这儿已经是第四天了。
他才回客栈没多久,那干瘪老头就和一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来了;后者自称姓葛,是镇上一家银钱铺子的掌柜。他很客气地问:“敢问这位常爷,这枚金币您要多少钱才卖?”
“它值多少?”看样子,常正刚根本就不打算讨价还价。
“金币真正的价位实在很难说,”姓葛的掌柜说话很慢,他那双骨碌条的眼珠子不时打量着常正刚。“咱们这儿有位大爷喜欢收藏这些玩艺儿,他——他——嘿嘿!他愿意出价四百块老光洋……”
“行!”常正刚用力地一点头。
姓葛的似乎有些悔意,他没想到这位年轻人这么干脆。不过,他的目光中还是透现了喜悦,这笔买卖为他带来了不少的赚头。
姓葛的带来的伙计就候在门外,一召唤,人就进来了。八卦老光洋,当面点清,常正刚和那干瘪老头子各拿了一半。
姓葛的带着伙计走了。
“常爷!”干瘪老头恭敬地请示:“人是要送到这儿来吗?”
“什么人?”常正刚瞪着一双大眼。
“您买的人呀!您花两百块老光洋买的那位姑娘……”
“老先生!我是个流浪汉,今儿东,明儿西,那能在身边带上个姑娘家,让她去吧!她爱上那儿去就让她上那儿去!”
干瘪老头瞪大了两只眼,又猛甩他的小脑袋瓜儿,他也许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年头,那有这样的好人?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更觉得将那个可怜的姑娘托付给这个好心肠的年轻人是绝对错不了的。
“不瞒这位少爷说,我跟那位胡姑娘是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他们父女俩租我家一间耳房。老的病了,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呀!今天八毛、明儿一块,我是东借西挪,半年下来,光我身上就背了八十多块的饥荒,我实在是背不下来……”
“如今这二百块老光洋够还你的帐吗?”
“够够够!”干瘪老头一连声地说:“还帐是富富裕裕了,只是,把她老爹的后事办妥之后也就剩不下多少了……这位少爷!您就行好行到底吧!把那位姑娘收容着,万一她再落到坏人手里,那就惨了!”
坏人?常正刚心里暗暗好笑,若说坏,只怕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坏。只因为他常正刚走了霉运,死亡之神给他来了张黑帖子,他才突然变得这么有同情心。
常正刚才没有心情跟这个老头儿说这些,他为了打发老头儿快走路,只得敷衍地说:“好啦!您先请回,先办丧事要紧,我一半天还不会走,这件事再说吧!”
干瘪老头一走,常正刚立刻闩上了房门,和衣倒在床上。他从十二岁开始习武练功,从不知道疲累是怎么回事;他似乎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曾经一口气跑过二百里地;他也曾经一口气干掉三个强悍的胡匪,最后一个在被他捅了九刀,浑身血糊淋淋的情况下还跟他赤手搏斗了半个来钟头;他也能赌上三天三夜;遇上惹火的雌货,他能折腾一宿不闭眼。可是,今儿个一大早,在集子上逛逛、走走,为了二百大洋买个姑娘的事竟然让他感觉累了。
其实,这都是死神的阴影压得他浑身不带劲罢了!
这件事还得打从半个月前说起;那天晚上他在小花子那个雌货开的赌坊推牌九,一翻两瞪眼,竟然连拿了四副大对子,连杀四个通庄,白花花的老光洋赢了百来块。磨蹭了大半年,连手都没有碰过一下的小花子也眉花眼笑地答应那天晚上跟他上牙床。那娘们可不把他那赢来的百十块老光洋看在眼里,她说:看起来常正刚要走好运了。她从来不和走霉运的人搅和在一起。
谁知道小花子却看走了眼。
刚下赌枱,还来不及上牙床,外号叫老疙瘩的刘三就找上了常正刚。
谁都知道这位常大少爷是做皮货买卖的,一年走一回关东,平日就在三十二张骨牌和保定府那十几家勾栏中找乐子;其实,他是个卖命的杀手,在道上有个匪号叫做夺命无常。老疙瘩刘三则是专门从中搭线的“中手”,是一笔买卖上门。
那年头,民国刚刚成立,军阀将国土割据成四分五裂,根本谈不上法治;没有法治就谈不上公道。受了委屈的人有的是咽口唾沫,暗地里骂几声,忍了。有的却是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把那口冤气吐出来;那只有诉诸报复的途径,本身的力量又敌不过对方,于是,杀手这一门行业就应运而生了。
杀手本身并不具备刀枪不入的邪法,也不见得就有高人一等的本事。而他们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他们懂得如何掩饰自己,有过人的耐性;观察、守候、等待,把“目标”了解透彻,把“目标”的行踪、生活习惯、优点、弱点摸得一清二楚,然后把握最有利的机会,一跃而中。万一失败,他们就得发挥另一项具备的条件——逃;逃得愈快愈好、逃得愈远愈好,像冬季的甲虫,一头钻进土里,再等待另一次机会。
夺命无常在北国是这一行中的顶尖高手,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失败的纪录。他要价奇高;为了表示他有替天行道的“侠者”风范,他所接受的“目标”必须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徒。
“目标”姓冯,外号“二马子”,是一个马贩子。据刘三说,对方曾经在关外干过胡匪,目下虽然从商贩马,却依然不改贼性。苦主被他夺去了六千块大洋,还奸杀了苦主年方及笄的幼女。
常正刚不会去调查苦主的说辞是否真实,他只是给自己一个杀人的理由而已。
常正刚的价码一向都在老光洋两百到五百之间,这要看“目标”的强弱而定;也要看常正刚的需要而定。现在,常正刚赌枱上走运,腰间褡裢沉甸甸的,他自然没有漫天要价。经过“中手”刘三的沟通,最后以老大洋五百块成交,还外加那枚金币;刘三说,苦主特别奉送那枚金币,因为它会为常正刚带来好运。
呸!想到这里,常正刚不禁狠狠地向地上吐唾沫。好运?简直就是天大的霉运。
接下买卖,常正刚当晚就离开了保定府城,连小花子那一身细皮白肉都留不下他。他讲究信用,也讲究效率,他从不浪费时间。
一离开保定府,常正刚就开始追查“二马子”的行踪,去了解他的一切;从常正刚多年来在道上的“耳目”群中着手;从北国的骡马市场,从“二马子”以往接触过的人、每一次落脚的地方……当常正刚将“目标”了解得相当透彻的时候,他不禁连连打了好几个冷颤。
“二马子”不单纯是个马贩子,他也替山西帮的钱庄子运送庄票、银钱。在他经过的路途上,不知道有多少股眼红的悍匪,但是谁也不敢动他;只因他随行的护卫最少在二十个人以上。不仅个个都是道上的顶尖高手,而且还有十来支日、德造的崭新洋枪。
常正刚怎能不打冷颤呢?他自己估算过,下手的机会不是没有,而成功的机会可能不到十分之一;即使侥幸成功,全身而退的机会恐怕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如果换了别人,也许就会连夜赶回保定,找到“中手”老疙瘩刘三,赶紧退钱了事;那以后,常正刚可就得藏头缩尾,销声匿迹好一阵子。再下三滥一点的,也许会脚底板抹油——开溜,带着身上那笔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的财富先去荒唐一阵子再说。然而常正刚不会这么做;夺命无常的万儿就是这么闯出来的。要嘛不接手,买卖一到手上他是非干到底不可的。
他已经在歇马坡窝了好几天,辗转反侧,或者午夜梦回时他也曾估算过千百回,胜算极小,活命的机会几乎等于零,但他仍然拿定主意要试上一试。人总难免要死,为什么一定要活上七老八十?他夺取过太多的生命,如果不幸死在“二马子”的手下那也是很公平的。他很想得开,何况他在死前还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善事;他一想到今天花了二百块老光洋买下那个姑娘的事,他的心情就更加舒坦了。人总是有点儿天良的,那个姑娘一定会感激他一辈子。
想着想着,他竟然完全放松地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常正刚突然从梦中醒来。他在一刹那间就完全恢复了清醒,这是他多年亡命生涯所锻炼出来的警觉性。
有人进了他的屋子,正轻脚细步地走向床前,步履间似乎有些犹豫。常正刚可以肯定,那不是攻击性的步调。他的心情放松,仍然闭着眼睛。
来人终于来到床前,又是一阵犹豫,然后坐了下来。常正刚闻到了一股清淡的桂花油的香气。
大白天客栈里怎么会有串门子的雌货?常正刚猛地翻身坐起,那娘们坐在床沿,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一身月白底色,布满蓝色碎花的小褂裤包裹着她的胴体,显得格外诱人。头发梳得光鲜亮丽没一根乱丝,脸上薄敷脂粉,若非那对熟悉的眼睛,常正刚几乎认她不出来了——就是他刚才在集上花了二百块老光洋买下来的年轻女人。
“妳?”常正刚下了床,走得远远的,背着身子问:“妳来干什么?”
他不敢看她;唯恐自己多看她几眼就会改变主意。
“您花钱买了我,”她的声音很轻,然而却是字字清晰,毫不忸怩。“我这一辈子都是你的人了,我怎么能不来?”
“唉!”常正刚轻轻一顿脚。“我不是交代那个老头儿了吗?妳爱上那去就上那去,我——”
“您嫌弃我吗?”
常正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您嫌弃我,干嘛又花那么多钱买我呢?”
常正刚楞住了,缓缓转过身来,发现她那张薄敷脂粉的面颊这时正有两行泪珠垂流下来。
“姑娘,妳听我说,”常正刚走过去,用一根食指曲起来,轻轻抬起她的下颏。“这种好事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碰上的……老实告诉妳,我的心情不好,要是在以前,我当时就把妳带回来了,说不定这个时候咱俩还在被窝里我不让妳起身哩……姑娘!妳赶紧走吧!”
“可是,您花了那么多的钱。我可不愿意无缘无故地领受人家的恩惠,更不愿欠人家的情……”
“钱对我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常正刚突然把话止住,他还不想把自己的处境泄露太多。“总之,妳不欠我什么,我永远也不会向妳讨回这笔债,妳快些走吧!”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这娘们可真倔强、别扭,竟然跟他说起道理来了。“何况是两百块钱,你怎么说不重要呢!我真不明白——”
“唉!”常正刚急得连连跺脚。“不管有多少钱,人要活着才能去享用,而我……”
她突地从床沿上弹跳起来,冲向常正刚,他本能地闪开了。
“你是说——”她有点喘,是紧张,也好像是有些关心。“你是说——你就快要死了?”
“是的。”死亡的阴影再度在常正刚的脑海中闪过。“我就快要死了,也许再过几个时辰,最多三五天……”
“不可能的!”她那双大眼骨碌碌地打量着他。“你年纪轻轻,没病没痛的……”
“唉!妳不明白,妳不明白……妳快些走吧!”
“不,”她用力地一摇头。“我要留下来陪你,我明白孤独是多么可怕,尤其是孤独地等死……如果你嫌我,或者你是个不近女色的汉子,我困了的时候就在椅子上打个盹儿。如果你——你非死不可,我就等着为你收尸。”
常正刚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她的眼真尖,看出来了,连忙问:“你怕什么?”
“我怕……我……”常正刚回避她那双深具诱力的目光。“我怕我一碰妳我就不想死了!”
“哦?这么说你并不是非死不可。”她走过去,双手紧紧捏住了常正刚的腰,将面颊贴在他坚实的背脊上。“那我就不让你死。你救了我,我也要救你。”
常正刚在这一刹那间几乎不能动弹了,一团如烈火般的热力从他的背脊透过他的全身;这就是他的弱点,并非由于那位姑娘的柔情蜜意打动了他,而是那具火热的胴体将他那颗冰冷的心燃烧起来。
好吧!他决定尽情享受残余生命的尾声;他并不需要这位姑娘终生感激他,这是他花费二百块老光洋买下的女奴,他要享用她的肉体、柔情,他要尽情、恣意地与她缠绵,也许可以激发他旺盛的战斗意志。
他突地一转身,抱起了她;姑娘的反应极为热烈,她以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显得更深、更炽热了。
房门霍地打开,不是专门跑客房侍候客人的店小二,是两个陌生的男人。他们没有敲门,进门后就用脚后跟将房门踢上,这显示出他们来意不善。
姑娘轻巧地从常正刚的臂弯间滑落,畏缩地闪退。常正刚那颗火热的心瞬间冰冷,他的目光更冷。
来客中一个年龄较大,约莫三十出头的人不等常正刚发问,他就先开了口:“听说你卖出了一枚‘洪宪金币’,请问那种金币你一共带了几枚?”
常正刚缓缓地走过去,一直到了他伸手就可掐住对方脖子的距离他才停了下来。他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从对方的穿着、眼神,以及两人站立的角度已经掂估出不是泛泛之辈,而是具有特种身分、特种本领的人。
有买卖在身的时候,常正刚绝不使性子、发脾气。他不能暴露身分,也不能在闯了祸之后一走了之。
“财不露白,我为什么要说?”常正刚的语气很柔和,但他的措辞还是把他的“性子”使出来了。
另一个年龄较轻的连忙说:“常先生!这位是南漳城保安队的白队长,我们正在查案。”
“哦?”常正刚的反应很轻微。心中也暗暗有了戒备,他绝对不想招惹麻烦。
那位白队长开门见山地说:“今年春天,山西太原‘万顺钱庄’的车队进了娘子关之后,在我管辖的地面上出了点小岔子,丢了些东西,其中就有十枚‘洪宪金币’。”
“我明白了,您是在查赃。”常正刚的机智应付这种情况是绰绰有余的。“听说,那批金币有五百枚之多,一个模子铸出来的金币,想必也没什么特别记号。我只有那么一枚,是在保定府东大街小花子赌场赌枱上赢来的。”
他很技巧地隐瞒了一部份事实,他当然不能直说这是他为别人“杀人”的卖命钱。
“就那么一枚金币?”白队长的口气中明显地透露了怀疑。“那你也未免太大方了,在市集上随手一丢,掉头就走……难道你不知道那枚金币值多少钱?”
“我当然知道金币很值钱,我在赌枱上作价五百块老光洋赢过来的,卖了四百,我还蚀了一百。”常正刚转过半个身子,抬手一指。“瞧瞧!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比起那枚金币就更值钱了。”
“你是做什么买卖的?”白队长仍然继续盘问。
“皮货商。”
“到这儿来干什么?”
“等一个从山西来的朋友。”
“你听说过在华北横行多年的江洋大盗‘九尾狐狸’吗?”白队长的话题突然一转。
常正刚当然听说过这位黑道中的枭雄,凶残、狡诈,连道上的人都惧怕他三分。他故意楞了一下,才点点头:“嗯!听说过这个人……”
“作恶多端的人终究逃不过报应,半个月前在九龙国附近的龙凤山落网。本来要起解省城,后来怕他的狐群狗党半途滋事,就在南漳城把他给处决了。”
常正刚小心翼翼地问道:“队长!你干嘛要跟我提起这个人呀?”
“我只是想提醒你,像‘九尾狐狸’这种人横行十几年,杀人越货,打家劫舍,也不知道敛聚了多少财富。他不可能在死后连一副薄皮棺材都没有。”说到这里,姓白的目光瞟向静静站在床角落的那位姑娘。“你花了两百块老光洋买到了一个贼种,一头雌狐。”
像一柄重锤猛地敲击在常正刚的心坎上。
他望向那位姑娘,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抗辩,脸上也亳无表情。
那位白队长和他的随从转身走了出去。
3
四碟小菜两个人都没有去动,本来烫手的白面馒头现在已不冒热气了。倒是那一壶白干已经被二人喝去了一半。几杯下肚,姑娘的脸颊红艳艳的,益发显得标致了。
常正刚可耐不住了,他没好声地问:“妳真的是‘九尾狐狸’胡镇山的女儿?”
“我是姓胡,叫亚珍,我父亲不叫胡镇山,也不是什么‘九尾狐狸’……”
“那妳刚才怎么连一句话也不说?”
“人都被枪毙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明白。”常正刚用力地摇着头。
“他们硬说我爹是‘九尾狐狸’,是江洋大盗,不由分说抓了去,没问三句话就拖出去毙了。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王法,没有公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不错,那年头实在没有什么王法,尤其是被军阀割据的北方。有人说,那些保安队其实就是穿上了制服的强盗;善良的老百姓管那套制服叫做“老虎皮”。然而,常正刚却不相信这位姑娘的说法,如此不问青红皂白抓了个人来,扣上一顶江洋大盗的帽子,就拖出去毙了,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姓胡的姑娘倒是挺会察颜观色的,她轻轻地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
他又喝了一口酒。他的确不信,但他没有说出来。
“你可以想想,”她并不激动,似乎并不关心对方是否听信她的解释。“我爹如果真是‘九尾狐狸’,他不可能落网,如果你常在华北地区走动,应该听说过他的身手多么了得,那些饭桶保安队是困不住他的;还有,如果我爹真是‘九尾狐狸’,他生前有那么多好弟兄,还用得着我来卖身葬父吗?”
常正刚仍然没有说话。据说,狐狸有惑人的法力;而它的法力都在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上,“九尾狐狸”有九条尾巴,可以想像他有多么厉害了。他想:这小娘们的话也不无道理。
他拿起酒壶,想再把空杯斟满,酒壶已经空了。他乘势推杯而起。本来,他那颗冰冷的心已经被这小娘们烧得旺旺的,被那两个不速之客一搅和,现在,他连食欲都没有了。
“现在,妳打算怎么办?”他退到床边,靠上床柜,眯着眼睛问。
“什么怎么办?”她也来到床边坐下。
“我不想过问妳的事,我没那个心情;也不能留下妳,妳该上那儿就上那儿去。”
“我要陪着你,我的人已经被你买下了。”她的身子微微一斜,挨上了他;她对自己的诱惑力显然很自信。
“妳会后悔的。”常正刚乘着几分酒意,他的手顺着小娘们衣服的下摆处伸了进去,摸到了光滑柔软的背脊。
“我已经没什么好后悔的了!”她也顺势将身子俯了下去。
然而,常正刚却推开她,站了起来。
他不信任这个年轻的女人,她显得那么老练,她的话中也有太多的漏洞;而且,方才那两个不速之客来得也太蹊跷了。说是来查赃,到最后只是点破了胡亚珍的身分,查赃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妳可以留在这里,如果妳累了,可以在床上躺一会儿,我要出去走走。”
“你不会一去不回吧?”
“我一定会回来,因为我要待在这里等死。”
4
常正刚出门是要打听三件事。
每逢三六九,是玉庄赶集,因此历年来每月的初九、十九、廿九都是马贩子在歇马坡交易的日子,他们可不愿意和一般赶集的人凑热闹。常正刚要确定一件事:“二马子”是否会赶上初九的“头市”?他得到的消息是:一定会到;他的“耳目”还很肯定地说:“二马子”会在初八——也就是明天——的晚上来到歇马坡。
第二件事他是要查明那位白队长的身分,没错,这个人名叫白顺英,的确是南漳城的保安队队长,歇马坡驻扎了一个支队,姓白的时常来这儿巡察。每月逢九的马市,他一定在这儿,多半是初五、六就到了。刚才去客栈查访他的两个人是白顺英本人和驻扎在本地的支队长杨城,不是冒牌货。
第三件事是有关“九尾狐狸”胡镇山的消息,常正刚没有得到令他满意的结果;大多数人都没有听说这个江洋大盗落网被处决的消息;有少数人倒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而他们却都对这个消息置疑。至于胡亚珍是否胡镇山的女儿,没有任何人能提出答案。那个主持卖人收钱的干瘪老头呢?如今已不知去向。在此之前,似乎谁也没有见过他。
这一磨蹭,已经过了晌午,常正刚回到了客栈。
刚一进门,店小二就迎了上来,闪着暖昧的目光,低声说:“常爷,您换房了,是东厢最靠里面的那间‘双套’。”
常正刚不禁微微一楞。
店小二显然看出了他的疑问,又连忙解释:“是那位姑娘吩咐的……常爷!不是您交代的吗?”
“嗯!”常正刚轻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
“对了!”店小二又在身后叫住了他。“在您出门的时候,白队长又来过一次,他教小的传话,夜里上灯的时候,他在坡东‘群羊居’等您,请您过去叙叙。”
他头也不回地进了二道门,心里却不停地敲起闷鼓来了;白顺英干嘛要跟他打交道?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网正兜头盖了下来,一不小心,他就会进入罗网。
所请“双套”是明暗两间,外间是一般家居的堂屋布置,里面则是卧房;这种上房多半是为带了女眷而又有商业活动的旅客而设的。
外间的门没有上闩,一推就开,茶几上搁着一壶茶,常正刚伸手一摸,冷热刚好进口,似乎连他回来的时间都算准了。通往内间的房门掩着,留着一道小缝,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连喝了两盅茶,内间仍然没有一点声音。
常正刚有点耐不住了,他不喜欢女人太过自作主张。她凭什么认为自己非要留下她?而且还教店家换了一间“双套”?
常正刚推开内房的门,不禁楞在那里。他刚刚连喝了两盅茶,而他现在仍然感到嘴唇干焦。
她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瞪得很大,薄薄的丝被盖着她的身体。长而乌黑的头发松散开来,铺展在洁白的枕头上。常正刚以舌尖润润干焦的嘴唇,心里想着:她的确很有自信。
“闩上房门。”她轻轻地说。
常正刚听从她的话,闩上了房门;但他立刻感到后悔,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听从她的摆布了。大概是想挽回稍稍受损的男性自尊吧?他粗暴地走过去,用力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薄丝被。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抗拒或闪躲,也许她认为这是常正刚应有的权利。
她不算很美,皮肤也不够白皙,她的身材也丰满结实得稍嫌过分。然而这正合符常正刚的口味,他希望有充实感,抱在怀里的女人应该有点儿“分量”。
她浑身的毛孔都凛立起来,也许是暖暖的丝被突然掀开造成自然的生理反应,或者是女性本能的战栗。
常正刚此刻只有一个意念,也许就在她身上可以得到他想得到的答案。
与其说是屈从,倒不如说是逢迎,她尽量配合着他。而常正刚却是在探索、观察。双方显然都缺乏兴致。事后,常正刚只得到一个答案:尽管她从头到脚每一寸肉体都散发着狂野的气息,而她的内心深处却缺少应有的激情。
她的头侧伏在常正刚的肩头上,隔了好一阵子,她才轻轻地说:“我坏过,花了两百块老光洋买了一只破鞋儿,你后悔吗?”
常正刚推开了她,以很快的动作穿上衣服,同时说:“起来!穿上衣服。”
她不问理由,表现得相当顺服。
“妳家住在什么地方?”
“微水。”
是个小镇,向北三十五里路,常正刚曾经路过。
“那个收钱的老头儿是妳什么人?”
“是镇上一位同宗的长者——”
“他人呢?”
“到南漳城为我爹收尸去了。”
“妳没有戴孝。”
“孝戴在心里,我也不想为你带来晦气。”
“妳也没有哭。”
“今天是我知道噩耗后的第五天,眼泪已经干了。”
他转过身,托起她的下颏,冷冷地说:“妳听着,那两百块老光洋算不了什么,我身上还有两百多块,保定府‘六连钱庄’我还存了五百多块,你全都可以拿了去。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不在乎。但是,妳不能骗我。”
“我——”
“如果我发现妳说过半个字的假话,妳会很不妤受。”
她点了点头。
常正刚放开手,在她身边坐下。
“我明晚要在这里杀一个人。”他的语气轻松,仿佛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鸡、宰一只狗没什么两样。
她没有惊异的表情,她的感觉似乎已经麻木,对任何情况都不会吃惊了。
“也许我明晚就被别人所杀。杀了人,要逃;被人杀,那更不用说了。不管是那一种结果,妳都不能跟着我。”
“不!”她搂着他的颈子,头在他的肩膀上摩挲着。“我要跟着你,要逃,我跟你一起逃,我还可以帮你断后;不幸你死了,我就为你收尸。”
“别说傻话!我把钱庄子的存折和身上的钱都给妳,妳立刻到保定府去。到东大街小花子赌坊找小花子,妳就说——妳——妳是我的女人,然后在那里住一阵子……我们刚才……也许妳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她突然笑出声来。
“别笑!我是说正经的……你们女人的事我不懂,不知道要多久才晓得有没有怀上孩子。要是确定没有,妳爱上那儿就上那儿,把钱全带了去,妳并不欠我什么……如果……如果真有了孩子……”
“别往下说了!”她以一根指头封住了他的嘴。“我爹的丧事还没办妥,又要替你办丧事,我可不干。我为什么要那么命苦?我们一起活着,我答应替你生一大群孩子,吵死你、烦死你!”
“妳不明白——”
“这是你们男人对女人说话惯用的口气,以为女人是天生的笨虫,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其实,到了节骨眼儿上,女人比男人更精明、更勇敢。”她双手搂紧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继续说下去:“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杀人,如果你坚持要做凶手,我就做帮凶。不管我是好、是坏;是美、是丑,你已经花钱买下我了,也已经碰过我,休想把我甩掉。”
“哼!”常正刚故意吓唬她,“说不定我会把妳再卖到烟花巷里去。”
“你不会的,”她的脸颊一个劲儿在他的胸膛上摩挲着。“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你不会的……你骗我……你吓唬我!”
好人?常正刚几乎要脸红。他有一个感觉:这个小娘们浑身都涂满了牛皮胶,他已经被黏上了。
5
“群羊居”是个专卖羊肉吃食的铺子,铺子门面前挑着一盏很大的油纸灯笼,上面写着“吉羊”两个字,打老远,常正刚就闻到了炖羊肉扑鼻的香味。
店堂很宽敞,三十几副座头,并没有讲究的雅厢。常正刚一进门就看见白顺英和杨城坐在角落的一副座头上。姓杨的面向外,一见常正刚进来,就连忙站了起来。
来到座前,白顺英招手肃客,对常正刚很客气。杨城则连忙向小伙计打手势,一个热气腾腾的羊肉砂锅就端了上来。
常正刚所干的行当最怕跟白道的人士打交道,但是对方找上他也休想躲掉,因此,他小心翼翼地注视白顺英脸上的表情。对方举杯,他也举杯,绝不先开口发问。
“常先生到这儿几天啦?”白顺英终于开了口。
“头尾四天了。”
“从保定府来的?”
“是的。”
“在府城的时候,常去小花子的赌坊玩玩吗?”
常正刚暗暗一愣,难道对方将他的行踪都查过了吗?那未免也太快了。以时间推算,姓白的在他来到歇马坡的头一天就对他起疑,而且要立刻着手调查,才能在短短的三四天中得到回报的消息。自己有什么令人启疑之处呢?就算姓白的真去调查过了,那也没什么,保定府的人谁都知道他是个皮货商,吃喝嫖赌四大皆“通”。
他心里念头暗转,嘴上却回答得很快:“小花子那儿我是常客了!”
“前几年我在保定府干过侦缉队,没事就到小花子那儿去坐坐,喝杯茶,那小娘们挺逗人的。”白顺英不经意地说:“刚才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她还好吗?”
“凭她,还坏得了吗?”常正刚嘴里应着,心里却在想:一紧一松,一松一紧,这是公门中人惯用的套话伎俩,哼!我夺命无常可不上当。
“常先生!你年少英俊,又出手阔绰,难道你还上不了小花子的牙床?”
“嘿嘿!白队长!如果您真的跟小花子很熟,您就应该明白,小花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那——这一个呢?”白顺英脸上浮升了暖昧的笑容。“她比起小花子来,如何?”
“您是指——?”常正刚故意装迷糊。
“我是指你花了两百块大洋买来的那个骚狐狸啊!”白顺英脸上的暖昧笑容更浓,嗓门也压低了:“听说你们换了一间‘双套’,那一定是趁新鲜弄了一次,滋味如何?”
“白队长!”常正刚轻微地一皱眉头。“您找我来,就是为了查问这件事吗?”
“好!”白顺英身子一直,酒杯放下了,口气也变了:“你不喜欢谈论风花雪月,那我们就谈正经的。在晚清的时候,我在‘小站’待过,你该知道袁大头练兵是多么严格……之后,我在京城干过巡警,在保定府也干过侦缉队,如今我是南漳城的保安队长,我才三十五岁,爬升够快了吧?你知道我凭的是什么?”
常正刚答得很快:“当然是凭您的才干。”
“多谢谬捧!”白顺英以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凭的就是这个鼻子。”
常正刚楞楞地看着白顺英的鼻子,莫非对方是说他的“鼻运”亨通?
“我的鼻子很会闻味道……这个人打我面前经过,我闻得出他是杀猎宰羊的屠夫;那个人打我面前经过,我闻得出他是个整天佝偻着身子,穿针引线的裁缝……两个花枝招展的娘儿们打我面前经过,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桂花香味是从同一个铺子买来的,可是我却分辨得出这一个是千金难求一笑的大家闺秀,另一个是只花三毛钱就可以捅上一火的破鞋儿……常先生!我的鼻子灵得很,我闻不出你身上有任何野兽皮毛的味道,所以我断定你不是什么皮货商。我反而在你身上闻到了血腥味、尸腐味、火药味……常先生!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不明白!”常正刚摇晃着脑袋,在对方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拿定了主意。“我是完完全全的不明白!”
“杨城!由你来告诉他!”
“咱们白队长的意思是说……”他一开口,常正刚就料准了他是株嫩芽儿,比起白顺英那块老姜差远了。“……白队长是说:你一来到歇马坡,这里就会发生血腥的事件,会有人死亡,会……”
“哦!”常正刚笑了。“白队长把我当成瘟神了!”
“不,那未免太抬举你了,常先生!我认为你只是瘟神驾前的一个小卒。”白顺英喝了一杯酒,啧啧嘴:“不过,虽然是一个小卒,依然可以为人间带来灾害。”
常正刚懂得如何应付场面:如果遇上了一只虎头蜂,除了赶紧跑,远离蜂巢之外别无他途;如果遇上蚊虫,那只有挥手拍打它。而常正刚把白顺英看成了耳边嗡嗡叫、扰人清梦的蚊虫。
“白队长!”常正刚开始反击了。“听人说,保安队就是穿上了制服的强盗,我本不十分相信这种说法,然而现在我倒觉得这种说法也不无道理。胡亚珍告诉我,她爹根本就不是什么‘九尾狐狸’,而你们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抓了去,没审没判,就把他就地处决。我明明是个善良百姓,却把我说成凶神恶煞,这——简直太没有公理了吧?”
他振振有辞,理直气壮,不过他还是有点儿心虚:“九尾狐狸”的事那只是胡亚珍的片面之词,而他自己也并非真正的善良百姓。这个姓白的鼻子还真有点邪门,他像是真的闻出什么味道来了。
“常先生!”白顺英的语气很平和,并没有恼怒,但他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今年开春以来,短短的三个多月里,在我辖区的地面上出了不少搂子。我不想说冠冕堂皇的话,为了保住我的饭碗,我不容许再有人跑来捅搂子。你说你在这儿等一个山西来的朋友;你住店付房钱,吃饭付饭帐,我不便赶你走,我得向你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就只有一个要求。”
“您吩咐。”常正刚也不愿意过分顶撞他。
“反正有个新鲜的雌儿在身边,摀在被窝里也挺舒服的,从今晚起,到后天晌午之前,我希望你就在那间“双套”里,寸步不出……就这么一个小小要求,行吗?”
“怎么?我是被软禁了吗?”
“常先生!如果你坚持这么说,我也不多作解释!……没错,从今晚起,我就要两个佩枪的便衣把守在你那间‘双套’的房门口。”白顺英举起了酒杯。“来!正事谈完了,喝酒!”
6
常正刚回到客栈的时候,胡亚珍已经吃过了晚饭,此刻正由一个婆子侍候她在内间沐浴。他在外间坐下,喝着刚沏好的香茶。现在,他得好好地想一想了。
他的外表绝对没有异常之处,他的行迹也绝对没有可疑之处,那么,白顺英是如何找上他呢?至于白顺英说他的鼻子闻得出某种味道那完全是唬人的说法,可是白顺英有意无意地提到保定府的小花子,那就不是误打误撞了。如果说,他的身分已经暴露,消息已经走漏的话,那就更不可能了。除了“中手”老疙瘩刘三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买卖,也没有任何人了解他的身分。即使连花钱的主子也不知道刘三找的是谁。刘三是这一行中的老一辈,最守这一行的规矩,也最守信用。你可以将他一身老骨头拆散,也休想在他口中套出一个字。事实上,也没人敢动刘三;他这一生中和道上有名的杀手几乎全打过交道,这些人也不容许有谁敢去动刘三,因为他们的秘密全在刘三的肚子里,不能让别人给刨出来。
那么,毛病出在那里呢?
常正刚并不在意在事成之后被“二马子”的手下狙杀,或者他在下手之前就被对方宰掉了;但他绝不愿意因为身分暴露或消息泄露而出差错,那不但危险已极,而且是莫大的耻辱。
婆子有力的手臂端走了汤盆和污水,接着,那个被白顺英称为“骚狐狸”的娘们走了出来。她又换了衣服——水红绸子的小挂裤镶滚着杏黄的边,显得非常艳丽,未敷脂粉的脸蛋在灯光映射下别有一番韵味。
常正刚像第一次和她见面似的瞪着眼瞧她;原先他觉得她不算是很美,现在他发现自己似乎是错了。
“看什么?”她在他身边蹲下来,将脸颊贴在他结实粗壮的腿上。
“妳不想问问那个姓白的找我去干什么吗?”
“女人永远不要多嘴,你认为应该告诉我的,一定不会瞒着我。”
“他派了两个带枪的便衣看守着我,从今天晚上起,到后天晌午为止,他不许我走出这间‘双套’。”
“哦?”她先是有些惊讶,接着,微笑浮上了她的脸。
“有什么好笑的?”
“这样一来,你和你的冤家就碰不上头,你也就没有生命的危险了,我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跟妳一样笨?”
她收敛了笑容,瞪眼看着常正刚,有几分委屈的样子。
“我已经对妳说过了,明天我要在这里杀一个人;那个人明晚会到,后天晌午之前离开了。白顺英偏偏要我从此刻起到后天晌午为止,不许我走出房门一步,这岂不表示他已经知道我等在这里是要害谁了吗?”
“他可能是在猜想……”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滴溜溜地转,露出了一脸聪明相。
“姓白的这样做是在保护那个可能被我宰掉的人,妳说对不对?”
“嗯!他们还可能是朋友。”
“那么,等那个人明晚到了的时候,白顺英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他,我们从此刻起就被困在这里等死了,妳还笑得出来?”
“女人的头脑都比较单纯,不会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嗳!到现在为止,我还不晓得该如何叫你。”
“在保定,他们都叫我小常。”
“小常!嗯!这么叫透着亲切……”她仍然蹲在常正刚的身边,两手玩弄着他衣襟上的钮子。“告诉我,你本来打算要杀的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呀?”
“一个马贩子。”
“他是不是很厉害?”
“妳可说对了。他不但本领高强,而且身边人手又多。咱俩一对上,死的很可能是我,而不是他。”
“那你不会忍着点,等以后的机会……”
“我既然把开头告诉了妳,我也得告诉妳结尾。我并不是嗜杀成性的杀胚,这是买卖,我收了别人的钱,明白了吗?包括那买妳的两百块老光洋,我非干不可。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你不能死,”她将脸颊偏过来贴在他结实的大腿上。“我还要靠你一辈子。”
“说得可真轻松!”
“小常!你不皱眉头的时候挺英俊的!”她爱娇地说:“不要皱眉头嘛!……对了!就这样!……”
她突地跃坐在常正刚的腿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身子尽量向后仰,像荡秋千似的。
“小常!如果说姓白的知道你等在这里是要杀某一个人,那是不可能的。情况可能是这样:那个人的敌人太多,明晚要在这里过夜,那么,凡是姓白的认为可能有问题的人物都监视起来,也不一定就只有你一个……”
常正刚听得很入神,他发现这个小娘们不但有成熟诱人的胴体,也有成熟的头脑,她的分析、解说,都很细密而又条理分明。
“说下去!”他伸手将她搂近了一些。
“姓白的这么做又可分作两种情况:他和那个人是朋友,他在尽全力保护他的朋友,如果是这种情况就对你很不利;还有一种情况是:姓白的知道那个人是个惹是生非的人物,他不希望在他管辖的地盘上发生任何事故,他现在管束你的行动,等明天那个人到的时候同样会管束他的行动。如果是这样,对你没有利却也没有害。”
“怎么没有害?”常正刚一把将她推开,站了起来。“我白跑一趟,没替人家办好事。不但面子丢尽了,还要退人家五百块大洋,外带那枚‘洪宪金币’。”
“可是,你还活着……”
“活着干嘛?活着丢人现眼呀?以后我再能干什么?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挑担。”他又转身过去,抬起那娘们的下颏。“听我的话,立刻教店家给妳雇车,连夜到保定府去,别在这儿跟我一起耗,耗下去对妳没好处。”
“别想撵我走,我先前就说过了:你当凶手,我就当帮凶;你逃,我就给你断后;倘若不幸你被人家宰了,我就给你收尸。”
“妳真别扭!”
“错了,我一点儿也不别扭,我只是喜欢黏人,我爹在世的时候管我叫‘牛皮糖’。”
她的确很会黏人,她将常正刚从外间“黏”到内间的炕上,然后,是一连串的炽烈之火,烧得常正刚只顾眼前的欢乐,忘却了明日的烦忧。
旺火变成了余烬,然而,常正刚的述说并没有停下来。在她的要求下,他一再地细说原委;尤其是他所等待的目标——“二马子”,有关他的种种切切,说得更是格外详尽。
男性总是在和怀中的女子一番尽情缠绵之后,然后倒头大睡,因此,这一晚常正刚也睡得格外熟。但是,这一觉也睡得太长了,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晌午时分。
常正刚一骨碌翻身爬起,第一眼所看到的就是胡亚珍那张笑意迎人的脸,漱洗的水早已准备在床前,外间的菜饭也都准备好了。
常正刚往饭桌前一坐,却没有急着去捧碗动箸,抬手向外指了指:“真有人佩枪在房门口站岗吗?”
“两个。”
“唉!怎么让我睡到这个时候?”常正刚透着埋怨。
“看你睡得那么香甜,谁忍心吵醒你呀?最近你也的确太累了……”
“唉!我本来打算在天亮前从窗口闪出去……”
“休想,廊下也有站岗的,白顺英是存心把你钉死了。你信不信?连房顶上都有人。”
常正刚的两道浓眉锁成了一团。
“小常!”胡亚珍将碗筷推到他面前。“先吃饭,吃饱了才有精神。你瞧见没有,桌上没有酒,我要你保持清醒。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下午还有好几个时辰让你好生想想。”
常正刚端起了饭碗,轻轻地扒着饭。他不是在“吃”,而是在“数”。
7
天还没擦黑,“二马子”的队伍就到了。马匹进了骡马店,自有伕子跟着去照料。他和十来个随从住进了“正祥客栈”。
“正祥”是歇马坡唯一住“人”的客栈,有东、西两厢二十四间上房,一排十二间,这每一排十二间当中,一头一尾都是“双套”。
姓冯的住进了西厢最靠里的那间“双套”,和东厢的常正刚面面相对,两下里只隔了一个宽约二十来步的中庭。有两个随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的,其余的则分散住在东、西两厢的客房中,又占去了四间,好像都是两人一间,没有落单的。
“二马子”进屋洗了把脸,换了套干净的褂裤,茶还来不及进口,他的第一个客人已经到了;是辖内保安队队长白顺英,他还非见不可。
“白队长!久不见啦!”看样子,“二马子”并不十分愿意见这号人物,却又不得不敷衍一下。
“我知道你很不愿意看见我在这里露面,”白顺英并没有坐下,而是抬起一只脚踩在板凳上。从这个动作看来,他似乎没有将对方看在眼里。“那是没法子的事,这是我的地盘,我很讨厌在我的地盘上发生任何血腥事件;所以当你们这帮杀胚过境的时候,我少不了要前来打声招呼,小心看着点!还是那句老话:祝你明儿一大早买卖顺利,然后在晌午前给我走人!”
“白队长!”二马子也不甘示弱地晃到了白顺英的面前,以同样的姿态跷起一只脚来踩在板凳上。“请你说话干净点,我不是什么杀胚,以前我是胡匪,可是我如今改邪归正了,在督军府里备了案的。我住店给店钱,吃饭付饭钱,做买卖摊税纳捐,你少找碴儿!”
白顺英猛地收回那只踩在板凳上的脚,再猛力一踢板凳腿,板凳突然飞去,这使得“二马子”一脚踏空,身子向前扑倒,白顺英两手正好抄住了他的腋下。
“二马子!你给我听清楚!”白顺英厉颜厉色地说:“你他娘的肚子里在想什么点子,我可是清楚得很,少在我面前耍花招,安分点!这个地方对你不太吉利,歇马坡!别让人家刨过坑,真让你在这里‘歇’下了。”
白顺英将“二马子”用力朝前一推,扭头走了出去。那两个肝火直冒的随从手搭腰际枪柄,目视主人;显然,只要“二马子”一声令下,白顺英立刻就会被射成一座蜂窝。然而,“二马子”尽管咬牙切齿,却丝毫没作蠢动的打算。
白顺英大步走出那间双套之后,立刻跨过中庭,来到东厢,廊下荷枪的卫兵立刻向他敬礼。跟着,本地的分队长杨城也到了他的面前。
“那一位怎么样?”白顺英轻声发问,显然,他指的是常正刚。
“很安分。昨晚从‘群羊店’回来后就没有走出过房门——队长!也许您是多虑了。”
“看紧点!但愿我这一次鼻子失灵。”
东厢那间双套面向中庭的窗櫺打开了一条缝,胡亚珍正在窗前张看,常正刚冷冷地坐在一边,两眼前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常!”胡亚珍转过身来,走到他身边蹲下。“你恐怕错了。”
“是吗?”
“白顺英不是赶着去通风报信,看他气冲冲走出来的样子,他好像和姓冯的闹得不愉快,我还听到摔板凳的砰砰嘭嘭声。”
“是吗?”
“对面十二间,我们这边也是十二间,我从里向外数,你听仔细了。姓冯的一共带了十个人,他住对面那间双套,有两个带洋枪的小子跟着他,一定是他的贴身护卫。然后,他隔壁住了两个,然后到了第十一间,也就是二道门的旁边又住了两个,那显然是把关的……好了,我们这边隔壁连着两间每间也住了两个……”
“嗳!妳说得这么详细干嘛呀?我们困在这里动弹不得,唉!昨晚要不是……”
“你又要埋怨了!”她老是喜欢将面颊贴在他坚实的腿上。
常正刚将她的头扳起来,正经八百地说:“别跟我腻,让我好生想一想,好吗?”
“不用想,有句俗话——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扑在他的身上,用手去哈他的腰,自己还发出了一连串高声的娇笑。
常正刚生气了,正要猛力摔开她,她贴在他身边说:“有人在偷看,让他看得过瘾一点。”
人似乎都有偷窥狂,然而杨城的偷觑只是因为他的上司一再交代他“看紧点”。
杨城绝没有偷窥狂,他有些厌恶地走开。他的顶头上司老是吹嘘他的鼻子,杨城却不以为然。最少,这一次白顺英的鼻子太过分敏感了一点;常正刚绝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只要是迷恋女色的人就不能算是人物,这是杨城的看法。
只顾嬉笑的胡亚珍似乎对窗外的动静一目了然,等窥伺的人一走远,她就坐直了身子,收起了笑容,“好了!看隔壁戏的人已经走了。”
常正刚现在开始重新估量这个小女人了,他凝视良久,才缓缓地说:“那位白队长说我花二百大洋买到了一头雌狐,敢情被他料中了。”
“咱们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线上的两只蚱蚂——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所以,咱们非得同心协力不可,……对面那间双套住的那个‘头头’就是你要杀的‘二马子’,对吗?”
常正刚点点头。
“白顺英帮了你的忙,你可以拿这当借口,退钱,或者缓一阵子再找机会。”
“妳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岂不是明知故问?十个护卫,每个人身上都有快枪,还有两个贴身保镳,你走近‘二马子’身边的机会都没有。即使让你侥幸得手了,你也逃不掉。”
“我再问妳一次,妳究竟是不是‘九尾狐狸’胡镇山的女儿?”常正刚逼到她的面前,托起她的下颏,很严肃地问。
“你一定希望回答一个‘是’字,那样你不但买到了一头妖媚的雌狐,在床上好好侍候你,而且还有了一个好帮手,可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对不对?”胡亚珍轻轻拂掉他的手,吁了一口气:“嗨——我的回答会令你失望,我爹不是‘九尾狐狸’,我不会一星半点的杀人功夫。”
“亚珍!”常正刚很自然地叫着她的名字。“怎么看,妳都不像一个卖身葬父的可怜村姑,最后再问妳一次:妳究竟是不是‘九尾狐狸’胡镇山的女儿?”
“不是。”
“那个收钱的老头儿说妳爹是病死在床上的,妳说是被保安队抓去不问青红皂白就拖出去毙了的,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吗?”
“是因为姓白的指我是个贼种,我才不得不说出实情。爹已经冤死刑场,我那里再忍心让他老人家背上贼名。”胡亚珍的眼眶红润,聱音哽咽,那可不像是装出来的。
“亚珍,妳听我说,我愿意被杀,却不愿被骗,过去妳是干什么的,做了些什么,本来就与我无干。可是,跟了我之后,妳就绝对不能骗我。”
“我知道。可是,像你这种人是很容易受骗的。”
“怎么说呢?”
“凡是好胜逞强的人都很容易受骗。”
常正刚绝不承认她这种说法,但他并没有说出来。他仔细回想这几年刀口舔血的生涯,他谨慎地接买卖,然后靠他的机智去完成,可说是有惊无险。这一次他是接到一件棘手的交易,但是到目前为止,还不能说全无希望。他暗暗衡量胡亚珍这句话的含意,莫非还有什么他懵然不知的内情吗?即使有,也和胡亚珍搭不上关系呀?按照他以往的作法,他应该立刻将胡亚珍的身分查明,然而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店小二进来上灯,顺便询问晚餐要送些什么酒菜。他并不明白目前常正刚是遭到软禁,他还以为常正刚是个大人物,受到保安队的特别保护哩!
胡亚珍显得心情很开朗,叫了菜饭,还叫了半斤烧刀子,还赏了店小二一大把铜角子。
等饭送来了,胡亚珍又殷殷劝酒,常正刚则滴酒不沾;他在将要展开行动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他不愿因酒误事。
饭后,胡亚珍又教店小二沏来一壶上好茗茶,她的表现真像一个贤慧的家庭主妇。这使得常正刚产生了幻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脱离这血腥生涯,住到一个清静的地方,有这样一位好妻子相伴,那该有多好。但他深深明白,那似乎是不可能的。
8
西厢那间“双套”中这时也架好了大圆桌,摆上了酒菜。“二马子”一个人坐在那儿,嗑着瓜子儿。他那两个贴身护卫则站在一边,显然,他这一桌丰盛的酒菜并不是要和他的扈从一起享受,也许,他还在等待别的客人。
“葛爷!里边请!”外面突然响起店小二的声音。
进来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他就是地方上唯一的银钱铺子“宝月斋”的掌柜葛茂松。
“葛爷!”二马子站了起来,由此可见,这姓葛的在他心目中还挺有分量。“您又发福了!”
“唉!走路都喘得慌,我可是心头有数,胖可不是福。”姓葛的落了座,右手在左边袖子里一掏摸。当地一声,一块金光闪闪的钱币落在二马子的面前。“瞧瞧!眼熟吗?”
二马子掂在手里,神色立刻一变:“葛爷!那来的?”
“前两天在一个路客手里买来的,别瞎紧张,这上面又没刻着记号,是不是去年走失的那一堆金币中的一块,那可拿不准啊!”葛茂松开始自己斟酒,也开始动筷,他在二马子面前显得很老大。
“那个路客呢?”二马子追问。
“就住在对面的‘双套’,我教保安队的朋友随便找个碴儿把他给‘看’起来了。”
“难怪我看见东厢有保安队的枪兵在走动……他是干什么的?”
“他干什么的又不会在脑门上刻字,那是看不出来的……对了!他出手很阔,二百块大洋买了一个妞儿。”
“对了!葛爷!还没进娘子关的时候就听人说,‘九尾狐狸’在南漳城落了网,第二天就在县政府门口被处决了,有这回事吗?”
“老弟!你信吗?”
二马子摇晃着脑袋:“应该是不可能的,他要是那么容易落网,他还叫什么‘九尾狐狸’啊!”
“还有鲜事哩!据保安队的白队长说,那个路客花了二百大洋买的妞儿就是胡镇山的女儿,她卖身是为了葬父,老弟!你说好笑不好笑?”
“那妞儿人在那儿?”
“她也在对面那间‘双套’里——”
“让我看看她,胡镇山的女儿我见过,虽说有好几年没见了,模样儿总还在……对了!葛爷!刚才您提到保安队的朋友,是白队长吗?”
“不是他,他的眼睛生在脑门顶上的。”
“我说哩!我刚刚人一到,他就给了我一顿下马威。反正每回都这样,我早就惯了。”
“老弟!”葛茂松的脖子往前一伸,压低了嗓门:“你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对这个人,你可得小心提防,他可是不太好惹的人物啊!”
“葛爷!民不跟官斗,我犯不着惹他啊!”
说着,又来了两三个客人,看起来他们似乎都是马贩,来和二马子谈论马匹交易的。
正当西厢那间“双套”内酒酣耳热之际,东厢这边那壶上好茗茶也喝得差不多了。胡亚珍突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处,向常正刚招招手,轻声说:“你过来!”
常正刚没问什么,就起身走了过去。
“小常!你下定决心非杀‘二马子’不可吗?”
常正刚点点头。
“说不定你还没出手,你就先死了。”
“那是我活该!”
“好!我不阻挡你——”胡亚珍拉开了衣柜的门。“我告诉你,衣柜的隔板是活的,可以直通隔壁的衣柜。那边住了两个人,都是二马子的护卫,你对付他们应该没有问题……再往后,就要凭你的运气了!”
常正刚楞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原来胡亚珍擅自作主换这间“双套”是早就把往后的一切都算计好了。她事先似乎料到了白顺英的干扰行动,也料到了二马子来到之后住屋的分配,一切好像都在她的掌握之中。那么,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呢?
一个杀手必须成功才能赚钱,必须安全才能享受那些钱。成功要靠隐密的行动;安全更需要隐密。因此,杀手都是独来独往的。现在,胡亚珍不但破坏了常正刚的隐密性,竟然还在支配他的行动,这——太可怕了!
常正刚的出手快如电光石火,身子微微一晃,一把淬有剧毒、刀尖泛着蓝光的三寸柳叶小刀已经在手,那道蓝光才一闪,刀尖已到了胡亚珍的喉下。常正刚已经没有时间去调查她的身分,但总得秤秤她的斤两啊!
胡亚珍待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眼皮子也僵住了,从她手背上看去,汗毛孔全都悚立起来。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反应,绝不是装出来的。
常正刚收起了柳叶刀,讪讪地说:“妳果然不会武功。”
“我看你还是上炕去歇着吧!”
“什么意思?”
“如果你对一个和你同床共枕的女人犯猜忌的话,你怎么能去和别人打狠仗,那是稳输的。”
“好好给我待在屋子里……”声未落,常正刚人已进了衣柜之中。
他以一根食指试探着,中间那块隔板果然转动了。
隔壁那座衣橱是空的。
衣橱门的拉柄也脱落了,有个孔,刚好使他看清楚房中的情景:一个汉子已经和衣躺上了炕,发出呼呼的鼾声,另一个坐在八仙桌前,用一副牙牌在通五关,手边一杯酒,不时地喝上一口。
常正刚不用去观察他们带了什么家伙,也不必去察看家伙是否就在手边,他有把握在对方开口出声之前让他们全躺下。
这时,西厢那边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二马子”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似乎有人讲了一个五味杂陈的荤笑话。
“各位!”葛茂松突然一正颜色,“酒过了三巡,笑也笑够了,咱们该谈点正事了吧!”
另外三个像是马贩子的人连声称是,但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注在“二马子”身后那两个护卫上。
葛茂松察知其意,连忙说:“各位是第一次和冯掌柜做买卖,还不明白,那两个小子是闷葫芦——是又聋又哑,打雷也听不见,有话请说无妨。”
“冯大掌柜!”其中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开了口:“咱们是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人豪爽、买卖有信用。咱们虽然不算是规规矩矩的买卖人,可是在买卖上却是规规矩炬。买卖不成仁义在;成了买卖更有仁义,所以咱们最好把丑话说在前头。”
“二马子”微笑点头,抬手作了一个“请”的表示。
那人接着又说:“钱,咱们已经存在‘宝月斋’万大掌柜那儿了,至于货——”
姓冯的接了口:“那自然要先给各位过目,一一估价,双方都认为合适了才成交易。”
“冯大掌柜!请恕冒昧,关于货的来源还得请您不厌其烦地一一交代清楚。因为咱们跟京里的几家行号也有来往,如果有小路货,咱们得另外小心处理。”
“哦?”姓冯的两道浓眉微微一挑。“各位大掌柜以为我‘二马子’专卖小路货吗?”
“冯大掌柜!”另一个人连忙打圆场:“您别误会,方才咱们已经把话撂明了,咱们也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买卖人,您要是能把货的来源先点明,咱们也好酌情处理。”
“各位想必也清楚,我‘二马子’以贩马为业,也顺便替山西帮的银钱商号带些庄票红货,久而久之就跟他们熟了。这些货都是押当过期了的,我‘二马子’吃下来赚点过手钱,各位都明白了么?”
那三个人连忙点头称是。
姓冯的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个锦绣荷包,打开,取出了一块血色斑斓的红玉,将它放在一只干净的碟子里,推到桌子的中央,以颇为自傲的口气说:“各位以往见过这么漂亮的红玉吗?”
三个人将那块红玉拿在手中轮流察看,然后又放回碟中。却都默然无语,既没有赞叹,也没有问价。
姓冯的主动报价:“大洋一千块,从各位大掌柜的手里卖出去,少说也要赚上个两千块大洋。”
具有代表性的那位人物说:“如果冯大掌柜认为这块红玉就是珍贵上品的话,那——咱们这一次带来的钱就太多了。”
“哦?各位带了多少钱?”
葛茂松代替他们回答道:“他们已经在小号存下十万块大洋。”
“二马子”的双眼瞪得溜圆,然后爆发出一声炸笑:“哈!这回可真是遇上大买主了!”
就在西厢套房那一声炸笑响起的刹那间,东厢那边的常正刚猛地闪出衣橱,通五关的汉子闻声刚刚一抬头,常正刚的铁拳已经全力敲击在他的脑门顶上,当对方正要向后翻倒时,他又适时抓住了对方的衣服,让那小子昏趴在八仙桌上。另外一个仍然在昏昏大睡,处理起来就更加不费事了。
现在,西厢那边的八仙桌上正是璀璨闪现、晶光窜流,一只大盘子上摆满了各色东洋珍珠以及五颜六色的宝石。那位具有代表性的人物静静地在吸着洋烟卷儿,他的两个同伙,一个在鉴定评价,另一个则拿起德国制的自来水笔在一张纸上记着数目。他们显然都是行家,一会儿就有了结果。
“总值大约一万七千五百多块钱……”
“算一万八好了,”那位代表人物在一块蓝光闪闪的宝石上捺熄了烟蒂,冷冷地说:“咱们这一趟还是白跑了,带了十万大洋来买货,还不到二成,被同行的知道,那岂不成了笑话?”
姓冯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的毛躁性子显然要发作了,姓葛的适时地给了他一个眼色。
葛茂松当然希望买卖成交,他有佣金可抽,没想到那三位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大掌柜,架子却大得很,竟然同时站了起来。
“葛掌柜!你再陪冯大掌柜聊聊,咱们先告退了。”
葛茂松想挽留他们,“二马子”却又以眼色制止了他。
那三个人就这么走了。
“葛胖子!”姓冯的口气突然改了:“这三个浑球是什么来路?”
“是京里联商同行介绍的,只说是一家大字号的外走买办,看上去他们也真是从大字号出来的人物。”
“他们带来的十万大洋是怎么存进来的?”
“全是京里‘瑞蚨祥’的庄票,还加上了大同‘资惠庄’的通兑章,是铁票。”
“退给他们。”
“那当然要退给他们……”
“连夜退给他们。”
葛茂松微微一楞,接着,他那一双小眼眯成了一条细线,阴阴地笑着说:“二马子!你莫非……?”
“那是我的老本行,”姓冯的压低了嗓门,轻轻狠狠地说:“人无横财不发……你不想吗?十万大洋,你稳稳地坐拿三成,怎么样?”
葛茂松眯成一条细线的小眼突然又变成两粒桂圆核似的漆黑、溜圆。
“二马子!马无夜草不肥,三万大洋,我当然想,不过,你可能要咬着牙关忍着点!”
“为啥?”
“因为这里恐怕有两个人物不太好惹。”
“谁?”
“一个是南漳城来这儿视察的保安队霸子白顺英,”葛茂松又掏出那块金币往空中一抛,落在手中心里。“另外一个就是亮出这块金币的那位路客。”
“对了!咱们去看看那个妞儿,究竟是不是‘九尾狐狸’胡镇山的女儿……等我把东西收起来。”
这个时候,常正刚已经隐身在一座假山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客人离去。现在,他很沉得住气,已经闪脱了白顺英的监视,而且,“二马子”的戒心似乎很松弛,情势似乎已经扭转了,他只要逮住一个绝佳的机会就能成事了。
突然,常正刚看见那个收买金币的胖子和另外一个人从西厢套房中走了出来。“中手”老疙瘩刘三曾经向他仔细描述过“目标”的模样儿。常正刚一眼就认了出来,没错,那就是他的要狙杀的“目标”。他在测算距离、角度,准备猝然出手。
“老弟!稳着点!”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这太可怕了!有人潜行到他背后竟然没有察觉,这简直是致命的疏漏。
常正刚没有选择的余地,身子一旋,手中淬毒的柳叶小刀已经挥了出去。
挥空!他竟然连对方的身影都没有瞧见。
“老弟!急躁就犯了大忌!”响音仍然响自常正刚的身后。“稳着点!反正他一时还不会走。”
常正刚不再妄动了,再动,只不过徒闹笑话而已。
“何方高手?”常正刚轻声发问。
“高手愧不敢当,只不过是个老手而已。老弟!听我一句劝,稳着点!”
常正刚仍然没有动,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缓缓旋过身子,他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这时,葛茂松和二马子已经在中庭消失了。
他俩已经到了东厢廊下,双套门前那两个保安队的枪兵见到姓葛的竟然双双敬了个举手礼。
“辛苦了!”姓葛的赏给他们每人一块大洋。
“谢谢葛掌柜。”
葛茂松轻轻敲响那间双套的房门,没有回应。他试着用手一推,房门呀然荡开。
外间没有人,他掀起内间门帘一看,里面也没有人。一男一女双双都不见了踪影。
“葛胖子!”二马子讥诮地说:“你不是说,你已经找你保安队的朋友把他们给‘看’起来了吗?”
葛茂松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对那两个枪兵低吼着:“你们去一个人请你们的杨队长,我在西厢双套里等他。”
9
北国的暮春初夏,夜晚还有点儿冷。胡亚珍双手环抱胸前,一副不胜瑟缩的模样儿,也挺楚楚堪怜的。然而常正刚却无半点怜香惜玉之心,一副气势凌人的架势。
“说呀!别装哑巴!”
“教我说什么呀?”她在斜坡处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曲起双膝,紧压胸部。
“到底是怎么回事?妳到底扮演什么样儿的角色?”
“哎呀!你还要我说多少遍嘛?我不放心,所以也走那道衣橱里的暗门,能这么轻轻松松地出来了——嗳!对了!我看见了那个在你背后跟你说话、跟你玩捉迷藏的人。”
“见过吗?”
“没见过。身手好快,像个鬼影儿似的,在星光下,他的两鬓泛光,好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嗳!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常正刚耐着性子在胡亚珍身边坐了下来,她已经成为他的女人,他还能把她怎么样呢?
“我一再对妳说过了,我宁愿被杀,也不愿被骗,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老实实告诉我。不管怎么样,我都认了。”
“嗯!太阳落下去,月亮又升起来了……云厚了,就会下雨,到了冬天就会刮北风……”
“妳在胡扯些什么呀?”
“我是说……”她双手勾着常正刚的臂膀,头靠上去,爱娇地说:“到了时候,太阳会升起来;到了时候,月亮又会升起来,什么时候刮北风,什么时候吹南风,都有一定的——不要这么逼问我,好不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到时候你就会明白的。”
“到时候我已经蹬腿归西了!”常正刚没好气地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要是死了,我会为你收尸的。说不定我还为你守寡哩!”
常正刚一肚子火气却发不出来,这个小女人的娇媚令他心头温暖;她的神秘、鬼祟却令他背脊发寒。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常正刚不再追问了。“就整夜坐在这里?”
“你回到客栈去不是会被人‘看’住了吗?在这里你才可以自由行动呀!你难道不想再‘动’了吗?”
“不怕妳笑,”常正刚的情绪突然挫了下来。“我现在就像糖浆上的蚂蚁——动不了啦!”
“怎么?‘二马子’把你吓坏啦?”
“不是他。是刚才妳见到的那个神秘人物。”
“他?!”
“如果他想杀我,我连他的影儿都没见着就已经断气了。”
“世上真有那么厉害的人吗?”胡亚珍似乎有些不信。“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当时‘二马子’和那个钱铺子的掌柜一起从房里走出来,那是个绝佳的机会,我想动。他突然出现在我背后,轻轻地说:‘老弟!稳着点!’他不让我动。”
“嗳!我说相好的——”
“妳叫我什么?”
“我叫错了吗?叫名字太生分,叫老公又太近乎了,叫相好的有什么不对?咱俩不是挺相好的吗?”
“好!好!随妳怎么叫吧!”
“你得仔细想一想,以往你接下的买卖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常正刚摇摇头。
“你再仔细想想,这一回买卖和以往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常正刚仔细地想了想,突有所悟地说:“唔!是有不同,第一,价钱特别好;第二,以往都是先付一半,这次却是一次付清了。”
“价钱好,也许是因为人家格外看得起你;至于价码一次付清,那就有些特殊意义了。那表示那位花钱的主子不愿意露第二次面,逼着你和‘二马子’非拚个你死我活不可。”
常正刚站了起来:“走!咱们该回集子上去了。”
“相好的!”她的双手又勾住了常正刚的臂膀。“听我的话,坐在这儿歇歇脚、养养气,等到夜深人静咱们再回去。”
常正刚很想一眼将这狐媚的小女人看透,但他除了在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看到一股浓情蜜意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10
歇马坡驻扎的保安小队长杨城一进二道门,就被葛茂松胖胖的身子给堵住了。
“葛掌柜!您找我有事吗?”
“杨队长!”葛茂松沉着脸说:“我托您派枪兵把东厢双套的一男一女牢牢看住,别让他们跨出房门,如今连人影儿都不见了。那我的白花花大洋钱不是花得挺冤的吗?”
“哦?被他们溜掉了?”
“你自己去瞧瞧吧!”
杨城冲进东厢双套,又很快跑了出来。人的确是不见了,而他并没有发现衣橱里的暗门。
“葛掌柜!真对不起,我这就带人去追……”
“用不着啦!那一男一女既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你想追可能也追不回来了。其实,我也只是怕他们搅和了我的买卖——杨队长!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麻烦你……放心!皇帝不差饿兵,我另有重酬。”
“您请吩咐。”
葛胖子就附在杨城耳边低语了一阵。
“没问题!”杨城拍打着胸脯。“这儿的枪兵还要留着吗?”
“人都不见了,还留着干啥?搬走吧!”
“好?听您的吩咐。”
杨城带着他的手下走了。那年头一个保安小队长,在银钱铺子葛大掌柜的面前就不算什么了。
葛茂松吸了一口气,镇定了心神,这才又走进了西厢那间双套。
姓冯的正在独饮独酌,一见葛茂松进来,连忙为对方斟上了酒,笑着问道:“怎么样?合计好了吗?”
“二马子!我是有点儿心动,只不过,三七分帐,太便宜你了。”
“嗳!葛胖子,你不必动手,坐享其成呀!”
“那可不一定,我‘宝月斋’的金招牌比我这条老命还值钱哩!”
“好!四六,放个交情给你。”
“一言为定——”葛茂松的眉头一皱。“只不过,我拿着四万大洋的庄票去兑现,事后我还是脱不了干系,不妥,不妥!”
“我替你去兑。事成之后我立刻进京,兑了‘瑞蚨祥’的票子,再换别家的庄票,替你送过来。”
“二马子!不是我信不过你,银钱最能令人动心,万一你一去不回;我又上那儿去找你啊?”
“说得对!我不怪你,教我也会有这层顾虑!葛胖子!我把刚才你看过的那些红货放在你这儿,或者作价卖给你。”
“一万七千五?”
“如果是你买,作价一万六,让你占便宜。”
“爽快——可是还差二万六啊!”
“放心,我票不了你。”
“二马子!大洋二万六,你知道能买多少地吗?我这一辈子怕也赚不了那么多钱啊!”
姓冯的两道浓眉皱到一起去了,他想了一想,然后将脑袋瓜子向前一凑,低声说:“葛胖子!我老实告诉你,这一回,有人托我捎带了一包翡翠到保定府去,听说那包翡翠要值好几万块大洋。咱们那件买卖做成之后,我专程进京去兑庄票,那包翡翠留在你这儿作抵押,我回头再来拿。不过,丑话可要说在前头,那包翡翠可不能出差错,要不然,那是要用性命来赔的。”
“二马子!你把我看扁了,东西到了我的手上,就是让神偷时迁在世,他也偷不走。来,东西先让我瞧瞧。”
二马子打了一个手势,一直站在他身后动也不动的那两个护卫,这时一同拔下了插在腰间的盒子炮,又唰地一声拉起了机头。
二马子从腰间取下了褡裢,再从褡裢里取出一个羊革袋子,张开革袋,缓缓将袋内的翡翠倒在他的手掌心里。
葛茂松可是行家,他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玲珑剔透,绿得让人眼睛生凉的上品翡翠。他粗略地估计一下,价值绝不是大洋好几万,而是十好几万。
“东西收起来吧!”葛茂松心里怦怦跳,表面上却装得无所谓的样子。“二马子!你打算怎么做法?”
“简单得很,你去把十万庄票退给他们,我就跟着去下手,不就结了吗?”
“不行,你得先把那袋翡翠交给我。”
二马子瞪大了眼,似乎一时下不了决定。
“二马子!你是行客,我是坐客;我是买卖人,你是江湖客,你没有怕我的理由。”
“好!交给你,我不妨说句大话:我不相信你葛胖子胆敢票了我。”姓冯的一伸手就将那只羊革袋子交了出去。
葛茂松接在手中,笑呵呵地说:“葛大掌柜,我就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放啊!我这就去安排,约莫过一刻光景你随后来,就在我铺子门口下手,回头见。”
葛茂松快步走了出去。
这时,外面响起了初更的更鼓声。
11
杨城跨进队部的门,蓦地一楞,因为白顺英在小队部里等着他。他的顶头上司原说要回南漳城去,明儿一早再赶回来。一离开客栈之后他亲眼看见白顺英快马驰去,这会儿怎么又去而复回了呢?
“白队长!您——?”
“我又拐回来了。”
“那我得赶紧为您准备住的地方——”
“用不着费心了,我看今晚是不会有时间上床睡觉的。”
“没事,您放心睡——”
“杨城,我要问你话——你一个月饷银多少?”
“六块大洋。”
“有外快吗?”
“队长!不敢瞒您,多少有一点。”
“一年约莫有多少?”
“二、三十块钱。”
“合起来你一年的进帐是大洋一百块,嗯?”
“最多也就这样了。”
“听说你包了个唱梆子戏的三流小旦,一个月就得给她大洋十五块,你的钱怎么够,嗯?”
杨城猛地一震,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白顺英一伸手,抓住了杨城的衣领,猛力一揪,沉声说:“你在‘宝月斋’还存了七百多块大洋,说!这些钱是那里来的?”
杨城的嘴巴仍然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从来没去过保定府,怎么知道东大街有一座赌坊?怎么知道赌坊的女主人叫小花子?又怎么知道那个姓常的是个杀手?”
“我……我……”
“说!不然我就以‘贪赃枉法’的名义毙了你。”
“我……我……”杨城的身子突地一弓,像是被他的顶头上司吓坏了。
白顺英不愧是个老公门,他从杨城的目光中发现了异状,他用力将杨城的身子一翻,只见他背上插着一把刀,只留下牛角刀柄,那正是心脏要害部位。
白顺英一松手,飞快地纵了出去。上弦月已升,四周明亮,但他连个影儿也没见着。
蓦地一阵扫头风吹了过来,吹得他遍体冰凉。
这阵风也吹醒了胡亚珍,她从常正刚怀里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了?”她懒慵地问。
“起更了。”
“咱们回集上去吧!”
“集上只有一家客栈,客栈里又有姓白的人——”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去找那个买你金币的莫掌柜,找他聊聊,磨磨时间。”
常正刚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宝月斋”就在集子的东头上,百来步就到了,胡亚珍突然拉了他一下,示意他闪身停步。
常正刚往暗影里一闪,放眼看去,只见二马子正带着他那两个贴身护卫向“宝月斋”走过来。
二马子来到“宝月斋”门口并未敲门,他先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教那两个护卫依他指定的地点埋伏起来,他自己也闪进了暗影之中。他藏身之处,正好在那两个护卫的视线之外。常正刚心头一动:这小子!该当劫数啦!
他轻轻在胡亚珍耳边说:“待在这里别动。”
胡亚珍以目光打出问号,常正刚没有回答,只轻轻地捏捏她的手,就闪开了。
他的动作极其灵巧,像穿花蝴蝶,也像幽灵。
二马子专心一志地注视着“宝月斋”的大门口,又是风吹树梢的沙沙声,这都帮了常正刚的忙,他掩到敌人的身后,敌人都还没有发觉。
“别动,朋友!”常正刚轻轻地说。“你是会家子,应该感觉得出来刀尖正点在你的腰眼上,是淬过毒的刀子,见血封喉,可别闹着玩。”
“朋友——”
“别开口,我问,你用摇头或点头来回答我,千万要老老实实,说不得假话——你姓冯,绰号‘二马子’,对吗?”
二马子点点头。
“去年,你在黄石镇抢了一个布商六千块大洋,还奸杀了人家才十四岁的女儿,对吗?”
二马子点点头,又猛力摇头。
“怎么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我——”
“轻声点!”
“那个布商欠我的钱,是六百块,不是六千块。布商的女儿往前冲,冲上了我手里的尖刀,是误杀,不是奸杀……事后我赔了钱——。”
“这就够了!”常正刚拿刀的右手猛力往前一送。
在对方要张口的当儿,他的左手飞快地捂住了二马子的嘴。只有一瞬间的挣扎,然后整个身子就软下去了。
常正刚又闪回胡亚珍的身边,低声说:“咱们走!”
他俩堂而皇之地走过去,常正刚情知那两个护卫没有主人的吩咐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走了一段路,胡亚珍才问:“回客栈去吗?”
“是呀!我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要做了,上炕抱着妳睡先,门口还有保安队的人站岗,那不是挺好的吗?”
“你真邪!”胡亚珍风情万种般以粉拳搥着他。
回到客栈,常正刚才发现站在房门口的枪兵已经撤走了。他好像很轻松,立刻吩咐店小二送来酒菜,和胡亚珍飞觞畅饮起来。
“明天就要回保定了吧?”她笑着问。
“不!”常正刚摇摇头。
“不走赖在这里干什么?”胡亚珍白了他一眼。
“头一个原因是:这桩买卖太轻松,二马子就好像存心找死似的,这里头透着古怪,我要好好地摸一摸;另一个原因是:妳爹冤枉被杀,不能就这样算了。我要替妳吐口怨气。”
“你真好!”胡亚珍为他斟上酒。“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交上这种好运。”
“往后替我多生几个孩子。”
“你想要多少就为你生多少。”胡亚珍赖在他怀里吃吃娇笑。
突然,房门被人用力踢开。白顺英带着好几个手拿盒子炮的保安队丁冲了进来。
“姓常的!别给我乱动。”白顺英低吼着。
常正刚静静地看着对方,一动也没动。
“把身上的家伙交出来。”
“我没家伙——哦!只有一把小刀。”常正刚取出了那把柳叶小刀,放在桌上。
白顺英用一块白手绢将小刀包了起来。然后向他的部下发令:“搜他的身,搜他的屋子!”
保安队丁搜得很仔细,什么也没有搜到。
“锁了!把两个人一起锁了!”
哗啦哗啦一阵响,两条铁链分别套上了常正刚和胡亚珍的脖子。
胡亚珍嚷了起来:“这是干什么?我们也没犯法呀!”
“哼!”白顺英冷笑道:“有话到队上去说吧!”
二人被带到保安小队部,一进门,常正刚就凉了半截,二马子的尸体挺在一张门板上。那两个护卫正在向葛茂松比手势,口里咿咿呀呀。一见二人进来,手指就向他俩指指点点。
“姓常的,谋财害命,对不对?”白顺英冷冷地问。
常正刚心头难免有点儿乱,表面上倒还泠静:“白队长!这是杀头的罪,要有凭据的。”
“小伙子!”葛茂松插嘴嚷嚷:“不要嘴硬,这两个哑巴看见你俩打我铺子面前走过,然后就发现他们的主人被杀,褡裢里的一包珠宝也不见了,这不是谋财害命是什么?自你亮出那枚‘洪宪金币’之后,我就知道你是个强盗了。”
白顺英向他的手下一挥手:“给我吊起来打!”
“慢!”胡亚珍娇叱了一声。“人是我杀的,不干他的事。”
常正刚大吃一惊,心里想:这个小女人真够种!
“哦?人是妳杀的,为什么?”
“报仇。因为这个家伙点水,我爹才在南彰城落网,我不杀他杀谁?”
“妳用什么凶器杀他的?”
“就是那把柳叶小刀。”
“妳捅了他几刀?”
“记不清了。”
“妳捅得有多深?”
“我好恨、好恨,每一刀都用力捅到了底。”
白顺英打开手绢,亮出了那把柳叶小刀,泠冷地说:“妳这头狐狸,不小心把尾巴露出来了。死者只在腰眼上挨了一刀,刀尖只刺进去半寸,因为刀尖淬了毒,所以眨眼工夫就死了——姓常的,对吗?”
“白队长!服了你,人是我杀的。”
“为什么?”
“他作恶多端,他不死何人该死?”
“听说你是一个杀手。”
“你这样说,也未尝不可,不过我认为是在诛杀恶徒、替天行道。”
“相好的!”胡亚珍哭了起来。“让我替你死,让我替你死!”
“别傻!”常正刚第一次掉下了眼泪,那是感激的眼泪。“妳竟然要替我挑起来,这就很够了——记着妳说过的话,妳要为我收尸。”
这时,突然有一个保安团丁跑进来,向白顺英耳语了几句;白顺英神色突地一怔。他将团丁拉到一边轻声问道:“你说杨城这小子的尸体不见了?没弄错吗?”
团丁用力地点点头:“没错,绝对没错!”
白顺英显得不胜困惑,半晌,他的目光突然一亮,喃喃地说:“这小子,花样还真不少哩!”
12
常正刚被押解到南漳城,判了死罪。上报省城,只等复文就要处决。
在南漳城外一座山庄子的花厅里,有五、六个人正在有谈有笑,这里和阴沉沉的大牢是迥然不同的。
坐在上座那个人约莫五十出头,两鬓飞霜,双目炯炯,嘴唇微尖。坐在他对面的却是“宝月斋”的葛掌柜,再细看另外几个人,却是四月初八晚上和二马子斤斤计较的珠宝商。
这时,只听那尖嘴老人叫道:“珍儿!沏茶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大姑娘端了茶盘出来,竟然是胡亚珍……那个尖嘴老人叫她“珍儿”,莫非他就是“九尾狐狸”胡镇山?那头老狐狸不是已在南漳被处决了吗?
喝了几盅茶,又说了些闲话,葛茂松站起来告辞。
“老爷子!就这么说了,您怎么吩咐咱们怎么听。咱们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沾您的光啦!”
“好说,好说!东西我就留下了——过一半天,我会教珍儿将你们应得的份子送过去。”
“老爷子!先谢啦!”葛茂松一行人告辞走了。
“珍儿!”
胡亚珍又走了出来,勾着脖子,闷不吭声。
“妳是怎么回事?客人来了也绷着脸,妳是那点不开心呀?”
“爹!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别说一个二马子,就是十个二马子,只要您勾勾手指,他们就全都躺下了,干嘛要扯上常正刚?”
“唉!妳不知道,杀掉二马子不算一回事,可是那包翡翠是山西帮的。妳可知道那群老西儿有多难缠吗?他们千方百计都要追回他们失去的东西,所以不得不扯上常正刚来一招障眼法。现在让他们去追吧!跟着倒楣鬼常正刚追到阴曹地府去好了。”
“我们为了贪财,却把他送上鬼门关,这公道吗?”
“什么公道不公道?他靠杀人过活,把人命不当一回事,在保定整天想妳姊姊小花子的好事,哼!这种人不死谁该死?”
“爹,我觉得他人挺好的,我为他难过。”
“喝!珍儿!这一回怎么动起菩萨心肠来啦?”
“爹!我觉得不公道。”
“珍儿!妳胡说些什么呀?我整天做案弄钱,为了什么?再多的钱我也带不进棺材里去,将来还不是留给妳们姊妹俩作嫁妆。珍儿!妳们姊妹俩虽然不是我亲生的,我可是把妳们当亲生女儿般看待,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爹!求求您,想个法子救救他。”
“妳昏头了,救他,那岂不是搬石头压自己的脚?……胡才!”他大叫了一声。
进来一个干瘪老头子,赫然就是帮着胡亚珍演出“卖身葬父”那出戏的老者。
“胡才!你立刻到保定去一趟,教大小姐到衙门去使把劲儿,好让处决常正刚的复文早一点发出来。这小子一天没死,我就一天不安心。”
“是的,老爷子,我这就去。”
胡亚珍好伤心,在泪水还没有流下来之前,她连忙转过了身子。
13
又是十天过去了。
这天晌午,葛茂松正在嘀嘀嗒嗒地敲算盘,杨城突然走了进来。
葛茂松活像见到了鬼,张口结舌,连连摇头,虽是大白天,却令他汗毛凛凛。
“葛大掌柜!别吃惊。”杨城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说:“我是人,不是鬼!”
“你!你?——”
“葛大掌柜,我们不说废话,我来,只有两件事:这头一件,是谁给我那一刀;第二件,从今以后我要亡命天涯,存在你那里的七千块大洋我要取回。”
“什么?!七千大洋?你只存了七百三十三块——”
“我说七千就七千,少一块钱,我就把你们的阴谋给抖出来。”
“钱的事好商量,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你——你怎么会没有死?保安队的人传说你被杀灭口了。”
“我祖上没留给我田产、大洋,却留下了一件金丝马甲,我日夜都穿在身上——你明白了吗?”
“那你就应该珍惜你的生命,赶快远走高飞吧!”
“拿到那七千块大洋,我就走人。”
“姓杨的!你休想讹诈,我是正正经经的买卖人……”
“呸!”杨城冲着葛茂松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说:“那姓常的一到集子上,你就知道他是一个杀手,你凭什么知道?因为是你花钱把他请来的。姓常的替你杀了二马子,二马子身上的珠宝却被你换走了。”
“你休要胡说,不然我就到南漳城保安大队去告你。”
“葛掌柜,你要告谁呀?”声未落,人已进,赫然是白顺英。
杨城想夺门而出,却见白顺英身后还有好几个荷枪的园丁封住了去路,倏地一转身向窗口纵去。
“站住!”白顺英沉叱一声。
杨城脚踏窗台,身形微侧,右手已经抬起,手中赫然一支匣枪,枪口瞄向白顺英。
砰!一声枪响,杨城从窗台上翻了下来。这一回,他的金丝马甲不管用,白顺英一枪射穿了他的颈子。
白顺英收起佩枪,缓缓地摇着头,像是无限惋惜。
“白队长!”葛茂松跑了下来。“请高抬贵手,不管要多少孝敬,我都会……”
白顺英冷冷地说:“葛掌柜!国有王法,法外有情,只要你老实招供,我会为你开一线生机的!起来!跟我到队上去吧!”
葛茂松仰起了头,眼中一片空茫。
白顺英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黄昏时分,他又在南漳城外那座山庄子出现了。
那尖嘴老人拄着拐杖出来应门,他缓缓地问道:“你要找谁?”
白顺英二话不说,突然闪电拔枪,开了一枪,那一枪轰碎了老人的膝盖。
老人痛苦地坐在地上。
“我不得不先开枪轰碎你的膝盖,因为你是有名的‘九尾狐狸’。”
“你胡说,‘九尾狐狸’早就被保安队处决了。”
“那是另外一名悍匪,我故意对外宣称他是‘九尾狐狸’,好让你放松戒心。你也太大胆了,竟然教你的女儿来一招‘卖身葬父’的把戏,我在暗暗好笑……”
“好,我认栽——只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摸到我这儿来的?”
“这是个秘密,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的。”
当天晚上,白顺英在他的保安队部会见一位女客,那位女客就是胡亚珍。
她的眼珠泛红、眼皮泡肿,显然她哭了很长的时间。
“胡姑娘!我要感谢妳,也要夸赞妳,妳大义灭亲,做得很对。”
“不!我不是大义灭亲,我只是——”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胡镇山并不是妳亲生的父亲,妳不必太难过。”
“不!白队长!生者为父,养者也为父,我觉得我犯了忤逆不孝的重罪。”
“不!我认为妳做得对。”
“我陷在两难的苦恼中,我实在不知道如何选择。后来我想到了他老人家的话,他说:常正刚杀过不少人,作恶多端,该死!可是,他老人家也是作恶多端,不也该死吗?这才使我增添了勇气。”
“胡姑娘!妳做得对,没有错。”
“白队长!最重要的原因还不在此,我另有苦衷,我必须要把话说清楚。”
“你说,你说!”
“我——我已怀了常正刚的孩子。”
“哦?”
“孩子的父亲是被人设局而送命的,我也有份,将来孩子出世,我对孩子没法交代。所以,我非得千方百计救孩子的父亲不可。这就是我最大的苦衷。”
“胡姑娘!所以我说妳做对了。关于常正刚,他过去杀过多少人,我们并没有凭据,这个二马子,的确是个坏人。他先动了贪心想劫别人的十万大洋——而妳,协助破案有功,我们当然要斟酌妳的请求——常正刚改判苦役五年……”
“真的吗?”
“胡姑娘!五年的时间妳应该熬得过去的。”
“谢谢您!白队长!”她下跪谢恩。
白顺英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常正刚等着见妳哩!快去吧!就在后面那间屋子里。”
胡亚珍冲进去,猛力冲进常正刚的怀里。
常正刚以温和的语气说:“什么也别说,白队长都告诉我了……我一再说,我不愿被骗,可是被妳骗得好苦……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妳说过千万句谎言我都不怪妳了……这是真的吗?”
他一根手指戳在她的肚子上。
“千真万确。要不是有了这个孩子,你就死定了。”
“将来我要好好谢谢他。”
胡亚珍笑了,笑得好媚,活像一头艳丽的雌狐。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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