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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2026-10-13 20:42:07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范云儿以很优厚的条件请到了两个健壮有力的妇人。在范云儿的监督下,她们为薛兰芝洗澡、剪发、剪指甲,为她换上干净的衣服。为她布置了一个新的住房。说也奇怪,在这段过程中,薛兰芝显得很安静,也很合作。

范云儿一直在旁边观察,虽然病人显得有些憔悴,然而面部的秀美轮廓却依稀可见。她一直想着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会疯?是见到了太可怕的事?还是有人故意害她?为此,她请来了江都最有名的大夫,对病人作了详细而又周密的诊断。

“大夫,她是真的疯了吗?”

“莫非姑娘认为她是装疯?”

“我是问:如果是,大夫是否一眼就看得出来?”

“老实说,疯病在脉象中是察不出来的。不过,一个人要长期装疯应该是不可能的,任何一个意志坚强的人都无法忍受。妳向我描述过她以前的生活状况,那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不可能,不可能——”大夫频频地摇着头。“如果真是这样,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应该可以看出破绽来的。”

“如果她是真的疯了,医得好吗?”

“恐怕很难,不过,她那种暴戾的倾向应该是可以控制的。我先开个方子,把病人的情绪稳定下来再说……姑娘和病人是——?”

“好朋友。”

“可能会相当花费金钱,也相当耗费心力——”

“大夫!我会尽全力的。”

“唉!真难得!”

大夫开了药方,然后教那哑小子去抓了药。煎好了,范云儿看着那两个妇人喂病人服完。没多久,病人沉沉睡去,范云儿这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客栈。

大门已掩,只留下一扇角门。店小二伏在桌上打瞌睡,然而贾惠群却坐在店堂里喝茶,显然是在等她。

“范姑娘,今儿妳很忙。”

“是的。”

“是有什么意外发现吗?”

“我已经找到了和你一起幸运生还的那位女客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她对妳急着查明的事有什么帮助吗?”

“很不幸,她疯了,而且疯得很厉害。”

“哦?”

“贾先生!这对你来说,责任就更重了。”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说出沉船之前的情况了。”范云儿掩嘴打了一个哈欠。“今天实在太累——明儿见啦!”

由于专门伺候女客汤水的婆子已经睡了,她不好意思再去叫婆子起床。没有沐浴,范云儿也就没有宽衣,和着衣服就上了床,很快就沉沉入睡。

半夜,她突然醒来。

范云儿是习过武、练过功的人,一睁眼她就完全清醒了。油灯已灭,屋内漆黑。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入睡多久,也没有感到内急,她突然醒来,必定有缘故。

是有贼吗?

她整天都不在,贼干嘛要等到她在的时候再来?

是采花贼吗?在江南,是很少听说过这种事的。

一阵旋风,窗户发出了碰撞声。那表示窗户被人撬开了。女客投身旅邸,门窗必定格外小心。范云儿每当睡前都会仔细检查一番的,这一点她十分肯定。

有人潜入了吗?

她尽量不挪动身子,以目光去搜索屋内每一个角落,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确定屋内无人。

她很小心地离床,取火点灯。

她突然发现,的确是有人在她睡梦中潜入,却在她醒来的那一瞬间已经穿窗而去了。

桌上留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抽出内中信笺一看,那是一笔尚称流利的行书,文词也非常简洁,显示作书的人还有点儿学养。那笺上写着:

“黑夜摸索,不辨方向,非但难达目的,且易失足。如果想明了沉舟内情,请备妥黄金五十两,或相等价位之钞券,在下自当指点迷津。如有意,请见书后将第三扇窗户打开,结挂手巾乙幅,在下当另书约定见面时地。名不具。”

范云儿站在桌边很久,很久,最后她开门出去,走过长廊,轻敲贾惠群的房门。

贾惠群披衣应门,一见是她,颇有些讶异。

范云儿默然入内,将手中信函递给了贾惠群。

贾惠群看过之后,轻声问道:“这封信是——?”

“刚刚我睡着了,有人撬开我的窗户潜进屋内,留书之后他又闪走了。据我推断,是写信的人亲自送到我房里来的。”

“他可以把信交到柜上,也可以随便找个人送来,为什么要如此小题大作?”

“也许是要慎重其事。”

“姑娘打算怎么办?”

“所以漏夜过来向您请教。”

“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他必定有相当价值的内情,不然,他不敢索讨五十两黄金的重酬;一种是假的,有人知道妳急着追查当年沉船的真相,借机设局诈骗。姑娘千万要小心。”

“我认为这两种都不是。”

“哦?那——?”

“试试我的反应。”范云儿目光中露出了诡谲的神色。“不信我明天就照着他的话做,他一定不会再来第二封信;即使来信约了时间、地点,他也不会去。”

“妳那么有把握吗?”

“贾先生!”范云儿指着脸上的刀疤说:“这一刀可不是白挨的,对这一方面我是行家。”

“那就试试看吧!”

第二天,范云儿照着留书上的指示打开了第三扇窗户,挂上了手巾,临出门时,还特地请贾惠群留意一下。

然后,她匆匆忙忙赶去古宅。她确信薛兰芝是一个关键,她希望病人早日复元,同时她今天也决定要和那位柳老先生仔细谈一谈。

病人的情况似乎很好,早上醒来过,吃了一大碗面,还在两个健壮妇人的扶持下去过茅房,这是罕见的事。服过新煎的药汤之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刚巧大夫也到了。据大夫解释说:这种现象不但正常,也很可喜。这正是他的第一阶段的疗法,让病人得到充足的睡眠,袪除肝脾之火,情绪才能恢复平静。

春阳和暖,范云儿教那哑小子搬了两张椅子到庭园里,打算和柳老先生长谈;她已俨然是这座古宅的女主人了。

“柳老先生,请恕冒昧,我有几个问题必须要问:三年前,兰芝到安庆去做什么?她是单独或者是谁和她在一起坐上了那艘遇难的船——”

“对不起!那些我都不知道,我原先住在常熟,是在两年前我的妹妹和妹夫,也就是兰芝的父母双双投江自尽之后,我才赶来料理后事的。后事还没办完,兰芝就发了疯。”

“投江自尽?!为了什么?”

老人双手一摊:“不知道,我跟他们一直很少来往。”

“总有个原因吧?柳老先生!让我们一一来清理吧!是为了生活穷困吗?”

“不可能。他们虽非富有,这座老祖宗留下来的古宅卖了也值不少钱。”

“那——是为疾病所苦吗?”

“也不可能。他俩五十还不到,身子朗健得很。”

“那——是不是被恶人所逼呢?”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阵,他还是摇了摇头。

“也不可能。他俩为人随和,不会和人结怨、结仇的。”

“再请问:薛先生是做什么买卖的呢?”

“因为他是大家子弟,对古玩字画有些讲究,后来竟然干上了这一行,中介古玩字画的买卖。”

就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击中范云儿的心坎,她浑身一震。古玩字画!又是古玩字画!看样子已经沾上边儿了。她将问题就此打住,再问下去就太不智了。

她离开了古宅,来到了她师兄的命相馆。

命相馆的生意很清闲,这使得范云儿能够从容地把这两天所发生的情况一一向她师兄陈述。

“云师妹!”瞎子师兄的语气很平静:“我实在不明白,在师伯遇难之后的第一年,妳只是很悲恸,到了第二年,妳突然变得……”

“因为我发现了那幅古画,而且,还有人要杀我。”

“有这种事吗?妳没对我说过啊!”

“我只是不愿让你为我操心……”范云儿拉起师兄的手,触摸她的面颊。“师兄!你摸摸看……”

“这是什么?一道疤?云师妹,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个厉害的杀手,幸好被我逃掉了。师兄!我非得查明真相不可。绝不能妥协,否则他们还会继续追杀我的。”

“唉!”瞎子师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惜师兄帮不了妳的忙,看妳一个人单枪匹马,我又好生为妳担心……云师妹!小心了!”

“师兄!我不再是黄毛丫头了!”

范云儿回到客栈之后,闭门大睡,直到天黑她才起身。果然不出她所料,投书的人并没有继续和她连络。

她在店堂里用晚餐,贾惠群要去书场,经过的时候向她打了一个招呼。这使她又想到了那字画……她父亲身边带了一幅古画,发生沉船事件,古画应该随之沉入了大江之中。然而那幅画却出现了……薛兰芝的父亲是识画之人,她当时也在船上。贾惠群更是懂画的行家,这其中怎会没有牵连呢?

她想起了两年前的事,那天晚上她的师父金正标来找她,金正标和范云儿的父亲是师兄弟。

“云儿!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诉妳。”

“师父请明示。”

“妳爹可能是被人谋害的。”

“哦?”

“他在安庆上船的时候带了一幅清代名画家郎世宁的双骏图,受托带到申江去。沉船之后,托他带画的人赔了画主七万块现大洋,倾家荡产,听说搬回北方老家去了。没想到,事隔一年之后,这幅画竟然出现了。”

“画在什么地方?”

“在金陵画院街一家叫‘玑珠’的古玩商号……”金正标顿了一顿,才又说下去:“云儿!为师的帮不上妳的忙。自从为了妳师兄伤眼,为他雪恨,残了仇家的双臂而受到道上人士的指责之后,为师就发誓此生再也不过江。如果妳要查明真相,只有妳一个人去了。”

范云儿发誓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到了金陵,找到了那家字号。一个学徒的说,是有那么一幅画,不过已经卖掉了。是谁拿来卖的,卖给了谁,学徒的全答不上来。要她第二天去问东家;东家当天有事不在店里。

她离开字画店不远,就被人追杀,面颊上挨了一刀。第二天她伤势还在疼痛,她冒险再去找那家字号,想向店东打听个一清二楚。没想到,那家百年老店竟然在一夜之间搬空了。

她饭后坐在那里一直没动,店小二为她沏了壶茶。她就那么东想西想,竟然一直坐到贾惠群说完了晚场回来,她还没有动过。

贾惠群迳自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贾先生,你是行家,清代名家郎世宁的双骏图也可能有人临摹冒仿吗?”

“郎世宁的画风独特,可能很少有人能够仿他,至少,我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他的一幅双骏图要值多少钱?”

“很难说,他一幅中堂最少也可以卖到七、八万块钱。”

范云儿于是将她追查那幅画因而被人追杀的情形告诉了贾惠群。她的心情很矛盾,她把贾惠群当朋友,也把他当成疑凶。

“范姑娘!看起来妳的想法似乎对路了。”

“贾先生!请问:江都也有一位鉴赏古画的名家,他也作古画买卖,他姓薛——”

“薛树台!”贾惠群立刻接上了口。“可惜已经作古了,听说夫妇俩一起投江自尽,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想不开。”

“希望你不要吃惊,他们的女儿薛兰芝就是跟你一起在沉船之后侥幸逃生,如今已经发疯的人。”

贾惠群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贾先生!我很需要你的帮助,或许你可以帮我找到一条追查的路。可惜的是:你偏偏是我心目中嫌疑最重的人。”

“妳可以不要那么想。”

“我非那么想不可,所有上了那艘船的人几乎全死光了,剩下一个薛兰芝也发了疯,只有你最幸运。连薛兰芝的父母都被逼迫投江自尽,为什么那些谋财的人还让你活着?”

“很有道理,不过也有合理的解释:因为我什么也不知情。”

“那——薛兰芝的父母呢?他们并不在那艘船上,他们难道就知情吗?”

“范姑娘!妳好像忽略了一点:那幅郎世宁的双骏图可能是由薛树台中介买卖的,他知道买主是谁,也知道卖方是谁。因为妳的追查,他们才被谋财的人杀害灭口。投江,或者被推落江中,那是很难区别的。”

对!范云儿暗喊了一声,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

“范姑娘!妳不妨再查一下详细的时间,妳什么时候出面去金陵追查那幅画?他们夫妇俩又是何时投江的?这点很重要。”

范云儿连第二天都等不及,立刻就去古宅找柳老先生,很快又回来。也不管贾惠群是否已入睡,就敲醒了他的房门。

“你说对了!他们俩投江和我被追杀只差两天,我在前,他们在后,绝对有连带关系——对了!是自尽的,不是被人推落。薛先生留了遗书,请远在常熟的大舅爷赶来料理他们的后事,照顾他们的女儿。”

贾惠群陷于沉思,没有说话。

“他们夫妇俩投江自尽绝非自愿,也许这样做才能保全他们的女儿。”

“他们怎会相信歹徒会在他们投江之后守信呢?”

“对!这是不合情理的。不过,这其中一定有个关键性的理由,只是我们一时还解不开而已。”

“唉!为了区区七、八万块钱,竟然丧心病狂地害了几十条人命,好狠心啊!”

“贾先生,整个财物不止此数,那只是单单郎世宁双骏图一幅画的价钱,先父还为别人带了不少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总共要值多少钱呢?”

“恐怕只有那个谋财的人才知道了。”

“对了!那位下书者有反应了吗?”

“没有。我早就料定了。那批财物可能值好几千万,还外带二、三十条人命,五十两黄金算什么?而且,他应该知道我身在客地,也不可能立刻就拿得出五十两黄金出来——时间不早,睡吧!”

这一晚,范云儿再怎么也闭不上眼了。白天睡足了觉,再加上有许多谜团难以破解……一直到鸡鸣,她才沉沉睡去,醒来已是晌午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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