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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畸形女神           ★★★ 双击滚屏阅读

第03章 畸形女神

作者:江户川乱步    来源:江户川乱步作品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6/4/2
  宫城贸易商社的社长宫城圭助,脸上装出一副热心听客户谈生意的表情,但此刻他脑子里正在想着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这就好像电影里的重叠摄影一样。
  他有时候一连几个月都梦见同一个地方。一想到今天又要去那里,他的思绪肯定会飞到那个虽有些阴郁但却充满了不可思议魅力的地方去。他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那边等着自己,但那东西当然并不会真的出现。他想念那个地方,比现实中的任何地方都更加强烈地想念着,就好像怀念自己在母亲腹中时的那种感觉。
  宫城圭助人为制造了一个与自己梦境相同的地方。今天就是他去那个“梦之城”游玩的日子。在“梦之城”里,有一个“畸形女神”在等着他。一想到和她的约会,他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年已四十五岁、身为商社社长的他,就像小伙子一样迫不及待了。
  牙齿不好和人的犯罪性格可能有着某种因果关系。宫城圭助总是这么认为。他之所以制作出一个可以让自己随心所欲、游乐于其中的梦幻世界,就是因为他有一口让他毫无办法的虫牙。所以,数年前,他就装了满口假牙。
  客户额头青筋暴露,拼命说着什么。谈话好容易快要到结束的时候了。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恳请您充分给予考虑为盼。对于我方来说,这可是个关系到我们公司沉浮的重大问题啊!”
  说着,客户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宫城社长。
  “明白了。我会尽可能按您希望的那样去给予考虑的。
  回头我和社里其他人商量一下,过个两三天,由我方给你们回电话。”
  宫城站了起来,做着送客的准备。客人显得稍有些失望,但还是恭敬地说着告别的客套话,并再一次用恳求的目光看了一眼宫城社长,离开了社长办公室。
  目送他离去,宫城决定把今天谈的生意的事情全都抛在脑后。如果什么都要记的话,就没法工作了。对于什么是应该记住的事、什么是可以忘记的事,他能够很敏锐地做出判断。这是他做买卖时的老习惯。
  接着,他向坐在角落位置的打字员口述了三封简短的信件,然后就朝衣帽架前走去。他站在那里的镜子前面,稍稍整了整他那条华丽的、带红色条纹的领带,重新戴好眼镜,穿上和西装同一色系的大衣,用两手把着礼帽前后两侧仔细戴好。然后,回到办公桌前,从最下面的大抽屉里,取出一个很大的公文包,郑重地夹在腋下。宫城社长的大包是出了名的。他惟一的嗜好就是收集古旧书籍。平时只要有空,他就去逛旧书店。这个大包就是盛装逛旧书店时买的大量旧书用的。他常会把这个满满装着珍贵线装书的大包,在自己公司的职员或是朋友们面前显示一番。
  他举起右手,向那位正向他行礼的打字员挥了挥,打了个招呼,打开了社长办公室的门。外间办公室里,职员们还在工作。他们有的坐在桌前,正在打电话;有的刚从外面回来,正从包里取文件;有的一边抽着烟,一边站着与人聊着什么。整个房间充满了活力。宫城社长从他们中间走过。他一边举起右手,跟正微笑着向自己鞠躬的职员打着招呼,一边向门口走去。一位实习生跑过来,为他打开了门。他用不着对职员们多吩咐什么。宫城贸易商社因为和美国的司各特公司关系搞得很好,即使是在这种不景气的年代,公司的业绩还是呈直线上升态势。
  下了大楼的石阶,他的司机已经为他打开了卡迪拉克轿车的车门,正等着他呢。
  “东京会馆。”他说了一声。
  他和五六位中学同学约好在那儿聚会。反正不会只在一家馆子喝酒,可能会搞到很晚,所以他事先已经跟家里人打好了招呼。夜里一点左右回家,大概没有什么问题。
  会馆距位于吴服桥的商社,大约只有五分钟的路程。
  “今晚我可能要晚些回去,你跟我夫人打个招呼!那好,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说着,圭助下了车。他先在东京会馆的餐厅里简单吃了一顿饭。接着,离开那里,叫住一辆过往的中型出租车,坐了进去。
  “上野车站。”他说。
  这辆破旧的出租车振动得很厉害,但一想到呆会可以享受到的乐趣,这点不愉快也就算不了什么了。车子开始行驶,他摘下礼帽,将它折叠成细条,放进大包里。接着,又从包里取出一顶鸭舌帽戴上。在车里,也只能做这点事了。
  下车后,他进了上野车站。他故意选择了这个地形像迷宫一样复杂的上野车站。穿过拥挤的人群,在迷宫中来回转了好几圈后,他进了一个人较少的洗手间。过了十分钟左右,从里面出来时,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松永昌吉”就是他从现在开始叫的名字了。
  用来改装的东西,事先装在那个平时收集旧书用的大包里。他把在这之前穿的大衣啦、西装啦、白衬衫、领带、袜子甚至于皮鞋,都塞进大包里,换上了另外一套事先放在里面的衣服。
  领口油污、胳膊肘部位已经磨损得发亮的藏青哔叽西服,没穿白衬衫,红褐色、带粗粗的横条纹的毛衣,早已没有了裤线、又单薄又肮脏的华达呢裤子,红黑色的、不合脚的大鞋,头上戴着刚才那顶鸭舌帽。鸭舌帽下,露出发黑的缠头布似的东西。这便是他现在的装束。
  要进入梦之城,光有这些还不够。他还必须改变他的脸。一副假牙。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大约一年前,因为以前的那副假牙用旧了,他请另一位牙科医生做了一副新的。装上新的假牙,对镜一看,他发现自己的形象变了。连老婆也这么说。因为和以前那副假牙相比,这副假牙做得稍稍有所不同,多少往外突出,有点像龅牙似的。对着镜子细细看自己的脸的功夫,他觉得自己有了一大发现。他想,如果大大改变假牙的做法,想各种办法的话,也许自己就能变成另外一个人。于是,他想起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名演员上山草人的事情。草人也是满口假牙。他过去在好莱坞扮演各种奇形怪状的角色时,每换一个角色,就会换一副假牙,每次都会有不同的效果。草人在美国之所以那么出名,听说有他假牙的一份功劳。圭助在少年时期,也曾看过很多草人主演的美国电影。他印象中,草人每次演不同的角色,容貌都会有很大变化。当时感觉特别吃惊。
  从那时起,圭助就有了制作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梦之城的企图了。他一向以忠实、谨慎自居,那是因为他生来就胆小而且害羞。他爱打扮,实际上也是从这来的。对于家人和社会所具有的种种顾虑,一直束缚着他。尽管他想打破这种束缚,但以他的性格,又无法做到这一点。于是他就想,要是有一种办法,能够让自己在完全不被社会知晓的情况下,打破种种束缚,那该多好啊!这种压抑越是强烈,反抗的愿望就越是强烈。就像史蒂文森作品中双重性格的人物基凯尔博士在心中憧憬着海德的生活一样,圭助憧憬着一种能够打破束缚的办法。通过假牙可以改变容貌这一重大发现,现在终于得已在他心中和他多年的向往结合在一起了。那以后不久,他又用假名去找一位在离他住的地方较远处开业的牙科医生,请那位医生成功地为他制作了一副用来改装的假牙。
  他谎称自己是一位演新剧的演员,需要在舞台上改变容貌。
  他让人家修改了好几次,最终制成了一副形状令他满意的假牙。这副假牙比他第二次做的那一副往外突出得更厉害,戴上它,就和大龅牙的人一样了。假牙的颜色被做成黄色,连牙龈都做成了发黑的颜色。而且还想办法将上下假牙弄得不甚整齐,戴上它之后,他整个面颊的形状都有所改变。他戴着假牙照镜子,发现自己脸的下半部分有了很大变化。他想,要是另外再在眉毛和眼睛上下点功夫,宫城圭助肯定会完全消失的。
  他曾读过一篇江户川乱步写的散文,散文中提及美国的一篇名为《总统侦探小说》的作品梗概。那是讲一个人通过外科整形手术将容貌完全改变后又重新做人的故事。乱步在文章中写道:这种想重塑自我的想法几乎每个人都有,可以称之为“隐身蓑衣愿望”。圭助对这篇文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反复读了好几遍。不过,圭助并没有想辞去宫城商社社长的想法,也并非想和妻子离异。他只是想在某个时间里,从各种抑制自己的束缚中完全解放出来,变成海德,而且这事绝对不能让周围人知道才行。他从他的这种想法出发,从《总统侦探小说》中找到了一些值得参考的东西。那就是可以放入眼睑里的合成树脂眼镜片的方法。使用它,可以自由改变眼睛虹膜的大小和颜色。他问了熟悉的眼科医生,得知这个东西在美国已经进入实用阶段了,但日本目前还没有。
  即使写信去向美国订购,也必须测量眼球的弯曲度,比较麻烦。圭助想,这么细致的事情还是最好别做,肯定还有其他更简单的办法。
  他一直戴着近视镜,是那种镜框比较粗、特征较明显的眼镜。他摘下眼镜,对镜子一看,发现自己眼睛似乎睁不开,看起来就像别人的眼睛一样。即使光是这样做,眼睛形状已有些改变,在此基础上,他又用煤烟子在眼睑和眼角涂上些不显眼的阴影。除此之外,他还在脸上各处化了些淡妆,淡到即使白天在近处看也看不出来是化过妆的程度。作为最后的润饰,他还设法让眼角稍稍向上吊了一些。这是运用演员为戴假发而做准备时用的方法。他用黑色的绸子制作了一顶睡帽,在帽子内侧,像制作帽檐一样,加进去一层薄薄的、用铜铁皮作的圆环,将两边的鬓角压住。这样就能将眉毛和眼角吊上去了。他本人的眉毛和眼角多少有些下垂,这么吊起来后,大体上就成了一条直线,形状就不一样了。
  习惯了戴睡帽后,不管什么场合他都可以戴着它了。如果有人问起来,只要回答头上有一块丑陋的伤疤就行。最后,只要再在睡帽上戴上那顶破旧的鸭舌帽就可以了。
  为了做到用十分钟完成上面所说的这些改装,他是经过了相当长时间练习的。现在已经颇为习惯了。在车站肮脏的洗手间里做这些事情,对于平时爱奢侈、好打扮的他来说,本来是无法想象的事。然而,因为他现在已经变换成另外一个人了,因而采用和过去的他完全不同的作法,反而觉得很合适。为了进入梦中的王国,他什么事都愿意做。但是那种干脆悄悄租一间公寓、在那里换装的轻率想法,进行真正的角色替换之类的事,他是无法做到的。
  抹杀掉“宫城圭助”,取而代之的是“松永昌吉”。他从洗手间出来后,去了车站的行李寄存处,给大包锁上锁。存好后,又找了一辆小型出租车,坐了上去。因为这样才符合他现在穿的服装。
  “到南千住车站附近。”
  车子振动得更加剧烈了。不过,想到自己已经靠近梦之城的入口,这些也就不算什么了。因为基凯尔博士已经变成了海德。已经和那些高雅的爱好没有任何关系了。现在,无论何等粗俗的事情,他都可以忍耐;无论多么丢丑的事,他都可以满不在乎地做了。
  宫城圭助坐在“喀哒喀哒”摇晃着的小型出租车里,回忆起自己和那位被他称作“畸形女神”的少女初次相识的情景。
  他开始实施这种不可思议的角色替换,迄今为止,已有大约八个月的时间了。和少女相识却是大约一个月以前的事。碰到少女之前,他选择去浅草、尾久、池袋、千住以及一些偏僻而且杂乱无章的街道,在那里东游西逛,过上了那种可以随心所欲的流氓生活。过去,身为宫城社长的他,是无法进入脱衣舞场之类地方的。而现在,他首先长时间泡在浅草最下流的脱衣舞场里,坐在最前排,享受着用手触摸脱衣舞女L体的乐趣。因为他现在是一个虚构的人物——松永昌吉,他傻乎乎地呆望着脱衣舞女的场面,即使被拍成照片登载在报纸或是杂志上,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这以后,他渐渐进入了比脱衣舞更为丑陋的世界里。去尝试那些更为猥亵、更为丑恶的事情。松永虽然是个一文不名、连户口都没有的人,但无论多少资金,宫城都可以为其提供,所以费用不成问题。
  他尽可能选择那种肮脏的酒馆,喝自己平时喝不惯的烧酒,和那些打零工的老爷子或是小伙子交朋友。在这期间,他知道了赌场所在的地方,开始出入其间。最初别人拿他当冤大头,瞧不起他,后来看他虽然打扮得相当寒酸,出手却颇为大胆,就渐渐拿他当半个行家看待了。他还交了些酒肉朋友。就连一位颇有声望的黑道大哥都和他碰过杯、喝过酒呢。
  不过,打架和偷窃,他没有干过。因为他害怕被警察抓去。如果在警察局被刨根问底一番,肯定会暴露身份的。如果想真正成为“海德”其人,按说连打架、偷窃、杀人之类的事,都要满不在乎地去做的,可他无法做得那么彻底。因为他无法完全舍弃宫城圭助。无论怎样享受梦中王国的乐趣,还是必须有白天的世界啊。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像一个两栖动物似的过生活,正是这一点,对他而言,有着无尽的魅力!不过,再怎么小心谨慎,因受到某种牵连而被警察带走的事情,总是有可能发生的。如果遇上那样的情形,他打算尽可能敏捷地逃走。然后,只要将“松永昌吉”
  这个人一笔勾销就可以了。以后只要不再换装就是了。那样一来,无论警察怎样搜寻,都不会找到他的所在的。不过,如果那样,好容易建立起来的这种双重生活的乐趣,就不得不结束了。他希望,这种具有奇特魅力的另一个世界的生活,能永远持续下去。
  为了维持这种生活,他格外小心谨慎。比如,他一个月三次、最多一周一次,扮演“松永昌吉”的角色。避免更多的次数。每一次,他都会想出一些不会引起家庭和公司里的人怀疑的借口。为了做生意,他几乎每个晚上都有应酬,回家通常很晚,所以一个月撒谎三四次是轻而易举的。如果想干的话,再多干些也是可以的,可他不想做那样冒险的事。
  距现在一个多月以前的一个傍晚,他变成“松永昌吉”,在千住的一个满地垃圾的后街闲逛。不知不觉来到了位于一个小工场的、黑色马口铁皮墙壁前的空旷所在。马口铁皮墙壁的另一侧,种着一排未加修剪的树篱笆,那里孤零零的有一栋发黑的旧平房。很少有人从那经过。靠着工场的马口铁皮墙壁,扔着两三根旧的电线杆。松永坐在电线杆上,打算稍稍休息一下。
  今天好像出来得稍微早了一点。离回家还有五六个小时。还有没有什么更好的事情呢。周围看起来有点发白。秋天的傍晚,常会看到这种白色。虽然看起来比较清爽,但也让人感觉有些寂寞。那是一种能让人回忆起少年时代乡愁的白色。
  “叔叔,你看起来不像这一带的人啊!”
  松永吃惊地转头一看,在他坐的那根电线杆上,距他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坐着一个穿学生服的少女。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到的,他一点都没注意。这多少让他感觉到好像是什么有魔力的东西出现了似的。那女孩大约十五六岁模样,像是一个初中生。
  “嗯,我不是这地方的人。你就是这附近的人吗?”
  “是的,这附近有个高中。”
  “几年级啊?”
  “二年级。”
  要说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她显得还有些孩子气。
  “叔叔,你是很远地方的人吧?非常非常远地方的人吧?好像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松永有些吃惊地注视着少女的脸。因为他知道小孩子常常具有不可思议的直觉。少女面色苍白,显得有些营养不良。连水兵服一样的学生服,也显得又脏又破。而且不知为何,她整个人给人一种畸形的感觉,特别是她的脸。并不是说真有什么畸形的地方,脸也不是那种让人觉得不愉快的脸,甚至有点可爱。尽管如此,却给人一种畸形的感觉。或许是她心灵的畸形使得她的外表也多少带上了畸形的色彩。她的眼睛很大,稍有点向外鼓。鼻梁很低,嘴很大。从面颊到脖子的线条细致、柔和。
  “叔叔一向说真话吧?不会说假话吧?我这么觉得。”
  “为什么?”
  “看你的脸就能明白。你的脸和我认识的其他男人不一样。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是真正的人。”
  “那么,你所认识的男人都是说谎的人吗?”
  “嗯,是啊。都是撒谎的人。所以,不会讲真话的。我们学校的老师,就更别提了。”
  松永开始对这个女孩产生了兴趣。她虽然说话很幼稚,但能让人感觉到,她具有一种畸形的早熟心理。
  “恋爱这玩艺儿可真是奇怪啊!”
  女孩忽然这样说了一句。松永又吃了一惊,但没有作声。
  “不结婚为什么就可以谈恋爱呢?一旦结了婚,就一辈子不能和别的人谈恋爱了吗?为什么要那样呢?”
  她微微歪着头,看起来很惹人怜爱。
  “因为这是社会上约定俗成的东西。就是说有这么一种说法,人一辈子只恋爱一次,然后结婚,就这样过一辈子。”
  “我不相信什么说法。叔叔你怎么想?你认为这样做好吗?”
  “没别的办法啊!”
  “哎呀,叔叔还是不撒谎哎。我开始喜欢上叔叔了。”
  松永的心中掠过一丝有关半长右卫门这样古老的联想。
  “我在学校养着鸡呢。鸡是随便和哪只都会交配的。鸡是不是不会谈恋爱啊?人是因为谈恋爱,所以才只能和一个人结婚的吗?什么是恋爱啊?就是只和一个人做吗?为什么?”
  松永以“海德”的想法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叫北野文子。叔叔你呢?”
  “叫松永昌吉。”
  “你做什么工作?”
  “没工作。”
  “你失业了吗?”
  “嗯,算是那么回事吧。”
  “你不偷东西吗?”
  “那可不做。因为那是不可以做的事啊。”
  “那为什么啊?你想做吧?”
  “我不想做。”
  “是因为害怕被抓住吗?那你可是个胆小鬼啊!虽然大家都想干,可因为害怕,所以都忍着呢。就连我,都想偷橱窗里的各种东西呢。不过,我也一样害怕啊!我也是个胆小鬼。人这玩艺儿,全都是胆小鬼。”
  “你说得真有意思。你爸爸呢?”
  “爸爸怎么了?”
  “做什么生意的?”
  “是卖鞋的。”
  “妈妈也有吧?兄弟姐妹呢?”
  “既有妈妈又有兄弟。有两个弟弟。”
  “你高兴吗?过得开心吗?”
  “什么是高兴啊?想做的事情全都忍着,把这事忘了就叫高兴吗?有时候也会忘记的。”
  “你喜欢叔叔吗?”
  “明明知道还故意问。喜欢啊!”
  两人长时间互相对视。女孩并没有害羞,松永却不知怎的有些害臊起来。“宫城社长”在他心灵的角落里稍稍露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女孩突然站了起来,说:“我喜欢跳舞呀。跳舞给你看好吗?”
  刚说完,只见她的脸上立刻显出非常可爱的表情,把两只手插在腰上,将屁股一扭一扭地摇动着,跳起一种松永从来没见过的动作奇异的舞蹈。连一分钟都没到,舞就跳完了。女孩微微一笑,很快走到松永跟前,紧紧挨着松永,在电线杆上坐了下来。松永感到有一股柔软的压力和温暖的感觉从女孩那边传了过来。女孩身上散发着干草的香味。
  女孩的舞蹈虽然只有极短的一段,但其中蕴藏着让松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东西。天几乎完全黑了,晚霞也已经很淡薄了,已经到了连人的五官都分辨不清的时候了。在暮霭中,女孩活像一个有点脏的女神那样,跳着一种既微妙又有些猥亵的舞蹈。她的一些姿势,已经深深印在松永的眼底,让他无法忘怀了。那当然不是什么合乎章法的舞蹈,只不过是自创的而已,但其中蕴藏着一种畸形的东西。它有一种正因为是畸形所以无法言喻的美感。他生平第一次体验了这种异样的美。他有些神思恍惚,觉得自己兴奋得全身都有些麻木了。
  他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品味着女孩身体的触觉,忽然像清醒过来似地小声说道:“天已经完全黑了呀。”
  “嗯……叔叔,我给你看我的秘密房子吧!”
  “什么秘密房子啊?”
  “嗯,就是我自己的秘密藏身之所啊。你不想看吗?”
  “想看呀。”
  “那就去看吧!很近的哎。”
  两人手牵着手,顺着已经完全黑了的街道走过去。松永像着魔了似的,踏上了通往梦中王国的旅途。他刚想到:这回不要从那个拐角拐弯,那样的话,会看见天理教会的灯笼啊,结果那条路真的像他想的那样。他有一种错觉,觉得在遥远的过去,他曾体验过和现在完全相同的事情。接着,当他刚想到:那肯定是个空房子,是一栋单独的旧空房时,事情果然同他想的一样。在一片废墟一样的空地上,有一栋连院墙都没有的空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屋檐倾斜,像是马上就要倒塌似的。
  “像一栋鬼屋啊!”
  “是啊,据说有鬼出没,所以没人租用。不过,我可不怕鬼一类东西。叔叔你呢?”
  “我也不怕。”
  他在女孩引领下,从半开着的木板门缝隙里,摸索着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很重的霉气味儿。他脸上触到了蜘蛛网。
  上到地板上,他发现地板上面铺着潮湿的旧席子。
  “没有电灯,怎么样?还行吧。虽说有点暗。”
  女孩用带点沙哑、充满QY的声音低语道。
  在这所黑暗的空房子中,松永昌吉沉醉在自己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甜蜜的梦幻之中。以他的常识根本无法判断,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怎么会一下子变成了如此婬 荡的小妖精了呢。事情显得如此神秘,甚至有些神圣。夜深了,要和女孩告别了,又要变回宫城圭助了,这对于他来说,就好像不得不从一个甜蜜的梦中醒来那样难受、那样无奈。
  宫城圭助虽然深深思念着梦中王国的“畸形女神”,可他并没有为此打破一周只去一次的老规矩。为了让他的另外一个世界永远存在下去,这种自制是必不可缺的条件。
  今天是他和“女神”的第四次约会。上周的晚上,出了件让他有点担心的事情。大约十点左右,他和女孩告别后,走到千住的一条里弄时,忽听后面有人叫自己。
  “叔叔,晚上好!叔叔很疼爱文子啊,多谢了。我也应该向你道谢啊。”
  那人说着,绕到松永面前,站住了。
  那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看似流氓样的青年。毛卡叽裤子上,穿一件茶色的短上衣。杂货店的电灯照亮了他的脸,只见他窄小的额头上有一块伤疤,那是一张让人看了会觉着不太舒服的脸。他头发抹得溜光,眼睛细长,宽下巴。
  习惯一说话就把嘴角撇着,弄成一种让人讨厌的形状。看起来醉得相当厉害。
  “你是文子的什么人啊?”
  “什么人都不是。嗯,是不是有点像兄妹啊?叔叔,你能不能别再见文子了?”
  “文子好像没有哥哥。我为什么不可以见她呢?”
  “有一些叔叔不明白的理由啊。我求你了,请你别再打那孩子的主意了!哎,我求你了还不行?”
  松永最初以为他们俩跟自己玩美人计,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文子又不是妓女,按说不会玩美人计的。想必是这个小流氓迷上了文子吧。也许他俩早已经有什么关系了。
  “嗯,好,好,我尽可能不再见她。不过,你是文子的情人吗?所以才求我的吗?”
  “不是那种关系。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别再干这种事情。
  我求你了。无论如何求你了。”
  “嗯,明白了。”
  那个青年用他那细长的眼睛目光锐利地、恐吓似地盯着松永看了几眼,一转身不知往什么地方去了。
  松永整整一星期都担心着这件事。那家伙像是和文子有什么关系。当然不是现在。他确信这一点。文子不是那种可以同时被两个男人玩弄的性格。可是,她以前的事自己不清楚。今晚准备问一问。
  “这位客人,已经到南千住了。接着再往哪儿走啊?”
  司机回头看着松永,显得有些不悦。松永这才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从这辆小型出租车的窗口向四周看了看。对面能看到南千住车站的灯光。已是夜间了。
  “好了,我就在这下车。”
  虽然离与“女神”会面的地点还有五六条街的路程,但他故意在这下了车,快步走了起来。她一定正在那间漆黑的空房里的旧席子上躺着,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在电灯光阴暗的里弄里拐了几个弯,他像着迷了一般,沿着通往梦中王国的小路走着。
  “叔叔,晚上好!”
  他听到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前一阵那个额头有伤疤的青年正站在眼前,他好像又喝醉了。因为是在一个阴暗的小胡同里,和上次一样,那人的脸看不大清楚。松永不由地有些害怕,停住了脚步。
  “你有没有遵守我们前一阵说好的约定啊?我不是请你不要再打文子的主意了吗?哎,叔叔,你能做到吗?”
  看松永没有做声,他又说:“今天你该不会是去和她见面吧?叔叔,我求你了,不要碍我的事嘛!”
  不像是威胁,似乎还是请求,口气里没有一点自信。如果是这样,那我没必要去嫉妒他。松永想。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女孩啊?”松永问道。
  那青年没有做声,看着松永的脸,好像微微笑了一下。
  “喜欢不好吗?那家伙是属于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碰她。叔叔,我会为她豁出命的。那样的女孩,这个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了。是吧?叔叔,求你了。不要拿那孩子当玩具玩啊!对我来说,她可是个宝贝啊!为了她,我真的……”
  他说话的声调都变了,本以为他说完了,谁知又变成一种奇异的声音了。是一种能让人大吃一惊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松永才明白,原来那个青年是在哭泣。
  松永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他觉得自己的所谓“梦的世界”和真正的梦相互混杂在一起了。
  他们两人在黑暗中长时间相向而立。松永忽然想到:我会不会被这家伙杀了呢?
  “叔叔,你明白我的心情了吧?求你了,真的求你了啊!”
  青年执拗地说着。说完,一转身,离开了。
  等青年那后背微微有点弯曲的身影转过街角,松永急忙走过去,从青年身后看。青年没有回头,飞快地走着。很快就又转过对面那个拐角了。
  松永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甚至想干脆今晚别和文子见面,就这样回去吧。然而,一想到文子正在那座空房子里焦急地等待着自己,他就无法下决心回去了。他想,就连我不也是喜欢文子喜欢得都想哭出来了吗?我怎么能够输给那个小流氓,就这么垂头丧气地回去呢。等来到空房子前面,他往周围仔细看了一圈,看看那个青年有没有跟来。好像没有那种迹象。
  他从半开着的木板门缝隙中,摸索着走了进去。立刻听到从里面传出的问话的声音,“是松永先生吗?”那声音很低,听起来语调非常婬 荡,根本听不出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两人互相摸索着靠近,紧紧拥抱在一起。少女那苗条的身体好像要消失在他的怀抱中。他又闻到那种甜甜的干草的香味。“我太想你了。太想你了。”少女用婬 荡的声音低声说着,在黑暗中探索着他的嘴唇。她的嘴唇甜美,像年轻母亲的RF一样光滑、有弹性。当他想要松开她时,少女却总也不肯放开他。
  “你认识一个额头上有伤疤的年轻人吧?他是谁啊?”
  他好容易喘口气说道。他感觉怀中少女的身体稍稍变得有些僵硬了似的。
  “叔叔,你见他了?”
  “嗯,上次回去时,和这次来的路上,见了两次了。”
  少女没有说话。
  “说是喜欢你,让我别再跟你来往。流着眼泪求我来着。”
  “呀,讨厌的哭巴精。那家伙跟我也哭来着。他和我说的话肯定和跟叔叔说的一样。他也哭着求我了哎。”
  “那家伙怎么知道我的事啊?他也知道这个空房子吧?”
  “他不可能知道呀。一定是我和叔叔拉着手走路被他看到了。”
  “他是哪儿的人啊?”
  “以前在自行车店工作来着。现在失业了。他从在自行车店那会,就总是说喜欢我、喜欢我的,整天跟着我来着。”
  “叫什么名字?”
  “叫斋田五郎。”
  “那你跟他睡过了?”
  “睡过。就一次。是他硬让我干的。在八幡神社那儿的森林里,他把我给按倒在地了。从那以后,那家伙就把我当成他的恋人了。我才不理会和他睡过没睡过这回事呢。不和他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哟。那种人,我一点都不喜欢。一想到他,我就觉得后背发冷呢。我喜欢松永先生,胜过他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呢。”
  说着,她又用她那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两个多小时转眼就过去了。两人躺在旧席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聊着一些琐碎的事情。这时,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两人的脸孔及房子里的光景都能看得很清楚了。虽然装着防雨的木板套窗,但窗子已经破烂不堪了,远处的光线从破烂的地方微微射进屋内。
  朝着两人脚的方向,破烂的拉门开着,松永忽然注意到在那扇拉门对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松永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果然如此啊。那家伙知道这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进来了,一直忍耐着,躲在拉门后面,偷偷看着我们两人呢。
  “谁?”他问了一句。
  声音有些胆怯,而且有些沙哑。
  “你这家伙,竟敢,你这家伙……”
  那是经过一再忍耐之后,忍无可忍发出的、怒气发作似的哭喊声。接着,转眼间,一个结实的身躯向松永扑了过来。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原来他手里握着一柄小刀。松永赶紧坐起来,好容易抓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那青年力气很大,松永刚刚坐起来,腰上还无法用上劲,所以立刻被他按倒在地。青年骑到他的身上。
  松永开始时用两只手支撑着青年拿刀的手,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支撑着。青年急忙用左手想要去推开松永的手。那是一只骨格粗壮、像钢铁一般的手。他可能觉得光用手指不行,又将左臂弯曲着插入松永两手中间,像个杠杆似的扭动着。松永的右手松开了,只剩下左手支撑着。小刀锐利的刀锋,不断向松永眼前逼近。青年带点口臭、散发着热气的呼吸,正“呼哧呼哧”地越来越近地向松永扑面而来。
  松永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他想我今晚要被人杀了。这时,妻子良子的脸、长子弘一的脸、二女儿琉璃子的脸、宫城贸易商社他的一些部下的脸,全都非常鲜明地映在他的脑海里。小刀已经到了距眼睛只有一寸远的地方了。刀刃不断颤动着,看起来好像有几把刀在眼前晃动似的。眼看就要插进眼睛里来了。
  这时,他忽然听到“噗”的一声,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有点不吉利的声音。只见青年那张充满憎恶的、丑恶的脸,猛然离自己远了。与此同时,那只拿着小刀的大手的压力,也一下子消失了。松永用自己疲惫不堪的左手,很轻松就把青年推开了。
  他抬起上半身,在青年扭曲的脸的后面,看见了文子的脸。
  “叔叔,快点……”
  原来文子把什么东西套在青年的脖子上,正用两手使劲地勒紧它呢。
  松永跳起来,绕到青年背后,帮着文子,用力拉紧那根带子。一直拉到早已不需要再拉的程度。
  青年的身体变得松软不堪,丑陋的脸肿大得有些异样,舌头从大张着的嘴里伸了出来。
  他脖子上缠着的是文子的皮腰带。看来是少女急中生智解下自己的腰带,从青年背后,缠绕到青年脖子上的。松永吃惊地看着她,心想,她是个多么有胆量的女孩子啊。
  两人在黑暗中坐着,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他死了吧?”
  “嗯。”松永的思惟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不会再活过来吗?”
  松永还没来得及回答,少女拾起掉在一边的小刀,要向死者的胸前扎。看她这样,松永才猛然清醒过来,说:“不行,不可以流血的!”
  他慌忙按住少女的手,拿开了小刀。
  少女突然向外跑去,动作非常敏捷,松永没来得及制止。松永想,这是怎么了?是因为害怕尸体逃走了吗?还是想让松永一个人顶罪、自己逃跑了呢?不,不可能。她不是那种女孩子。
  他把手放到青年的胸口摸了一下,发现青年心脏已经完全停止跳动了。海德终于杀了人。可以说是正当防卫。可是没有必要去自首。只要从此消失就可以了。只要把“松永昌吉”从这个世上消灭掉就可以了。文子不会说什么的。即使她说了,松永昌吉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上了。不过,一想到,这样一来,这个对自己非常重要的梦中王国就要终结,他还是禁不住感到悲哀。和他的“畸形女神”分别,对他来说,比什么事都让他觉得难受。
  这时,像个小妖精一样的文子的黑色身影又回来了。
  “叔叔,他要是再活过来可不行啊,所以要用这个勒紧。
  帮帮我!”
  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是从哪里拾来的生锈的铁丝。如果她是个二十岁的姑娘,松永会感到浑身发抖吧。然而,文子却让他感到,她好像是在做游戏一样,甚至让他觉得她有些天真。无论是她的精神,还是她的行为,都伴随着畸形的感觉。
  少女将铁丝在死者脖子上卷了两圈,用力一勒,将铁丝的一端转出好几个弯。
  “这样会松的。”
  她像是求救一般地抬头看着松永。松永也多少有点担心青年万一苏醒过来,就上前更加用力地扭紧铁丝,以致于铁丝深深地陷进青年的脖子里了。
  “叔叔,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文子天真地问道。松永想,还是呆会儿再考虑这个问题。当然不能就这么放着。必须把尸体藏起来。松永昌吉即使消失了,可文子还在。必须想办法不让文子落上什么嫌疑。文子一旦被抓,无论她怎么固执,最后还是不得不坦白出松永昌吉的事情。那样一来,警察就会开始大规模的搜查,宫城圭助也就无法断言是绝对安全的了。必须防止有什么嫌疑落在文子身上。
  松永匆忙开动脑筋,将他所知道的以前人们藏匿尸体的办法全都想了一遍。可是,那全是些现在无法实施的办法。
  结果,只能采用最古老也是最平凡的办法了。
  “我想要一把铁锹或是铁铲,这个附近有没有啊?不是借,要偷出来!有没有什么能够偷到的地方?”
  “你要埋尸体吗?”
  “嗯,就埋到这个席子下面。那样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发现。”
  文子想了一会儿,说:“有啊。”接着又说,“距这里还不到一条街的路,有一户种着树篱笆墙的住家。那家总是把铁锹、铁铲什么的,立在房檐下走廊边上的板窗隔子旁边。
  那家的叔叔是种菜园的。树篱笆墙有一处坏了,很容易就可以进去。”
  “那家有狗吗?”
  “没有啊。”
  “那好,那就去那儿吧!不知那家人睡了没有?”
  “不要紧。我想房檐下走廊那里的门肯定已经关上了。”
  两人就让尸体那么放着,出了空房子。松永虽然觉得把尸体那么放着有些不安,但如果让文子在那儿看着,一旦被发现,反而更危险。
  在那家的树篱笆墙外,两人小声商量着。
  “你能看见吗?有铁锹或铁铲什么的吗?”
  “就在那儿。好像放着呢。我去取吧?”
  “嗯,我蹲在这儿,等着你。你个子矮,不显眼。你把它拿到这儿来,然后就由我来拿。注意别弄出声音!”
  矮小的文子很灵巧地从树篱笆墙的破损处钻了进去,进到院子里去了。她穿着藏青色的学生服,一点不显眼。
  不多一会儿,微微听到一点“咔嚓咔嚓”的声音,是文子返回来了。只见她两边肩膀上,一边扛着一把铁锹。
  幸亏这一带过往行人少,回去途中也没碰上什么人,两人平安返回那间空房子。尸体也没什么异常。松永让文子帮忙,掀起旧席子,取出下面铺的木板,开始在黑暗中挖坑。
  土质很软,只用了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挖出一个相当深的坑。
  两人把尸体放进坑里,用铁锹埋上土,又用脚把土踩实了。因为那青年是穿着鞋子扑进屋子里来的,所以用不着费事给他穿鞋子。他没戴帽子。松永没有忘记小刀,把它也和尸体埋到一起了。然后,他又重新安好木板,铺好席子,用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周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拉下的东西。下面只剩下弄掉铁锹上的土,再把它们送回原来地方这一件事了。两人虽然都已经精疲力竭了,但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事情干完了,而且往返的路上没有被什么人看到。
  返回空房子后,松永再次将房子内外仔细看了一遍。他甚至趴在泥地上查看有没有留下脚印,可能是天黑的关系,地上没有发现较清晰的脚印。
  两人再次在空房子的旧席子上坐了下来。最后还有一件麻烦的事情。就是他想对文子说出,松永昌吉这个人就此将会隐匿行踪,永远不能再和她见面的事情。他不知道,如果她不同意自己走,而是纠缠着自己、要自己带她离开这里的话,自己应该怎么办。从他这方面说,他也决不是想与她分手。但要是不小心,说不定会就此牵涉进去。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哎,小文子,今晚的事情,你不会对任何人说吧?可决不能泄漏半点啊!你哪怕稍稍做出一些引起别人怀疑的举动来,咱俩就会彻底完蛋啊!你明白吗?”
  “没问题。倒是叔叔更危险啊!叔叔,今后你打算怎么办?不会再来了吧?”
  畸形女孩的洞察力令他感觉害怕。不过,既然她已经说出来了,自己这方面也好说一些了。
  “嗯,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桩杀人案啊!如果被发现,就不得了了。所以,一段时间内,我不打算来了。你必须像从前一样天天去上学。我相信不会出什么事的。和我见过面的事情,你也把它忘了吧!即使万一你被人怀疑了,人家也不会认为你这么小的孩子能杀死一个小伙子,所以不要紧的。你连我住在哪儿都不知道。所以,不管他们怎么追问你,你都不能说出来啊!就连我的名字,可能也是假名呢。
  所以,等咱俩分别后,作为我个人的证据,连一个都不会留下的。”
  “我明白。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叔叔是住在很远、很远地方的人,是和我们不同世界的人。所以,我早就想过,总有一天,叔叔会和我分手的。只是这一天来得太早了点。”
  这个少女有着女神一般的洞察力,她凭着直觉就悟到了这一切。对于松永来说,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他为自己这一方反而存在着恋恋不舍的情绪而感到羞愧。
  “那么我们就要分别了呀。”
  “嗯,好的。不过,请叔叔再抱抱我!”
  两人在黑暗中拥抱、亲吻着。松永想到自己要和这个身上散发着干草香味的女孩永远分开,禁不住悲从中来。文子不顾死活地紧紧抱着他。两人的嘴唇好像粘到一起了似的久久不肯分开。松永感到面颊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是女孩的眼泪。眼泪不断地流出来,又顺着松永的面颊流下来。甚至流进两人的嘴里。他感到他怀中的女孩子剧烈抖动着肩膀,她在抽噎。很快抽噎变成痛哭。那是松永从未听到过的,有些狂热、让人感到害怕的痛哭声。
  两人分别了。来到屋外,松永看着文子顺着黑暗的街道,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她像个天真的小学生那样跑了过去。松永呆呆地站在那里,一直目送着女孩,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为止。
  接着,他准确地踏上了与傍晚来时相反的路程。在上野车站,他摇身一变,又变成了那个爱打扮的宫城圭助。他叫了一辆大型的出租车,匆忙返回了位于涉谷的家。等他进了自家的正门,时间已过夜里十二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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