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早餐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六)

风吹长草,万马堂的大旗在远处迎风招展。

砂子是热的。

傅红雪弯下腰,抓起把黄砂。

雪有时也是热的——被热血染红了的时候。

他紧握着这把黄砂,砂粒都似已嵌入肉里。

然后他就看见了沈三娘,事实上,他只不过看见了两个陌生而美丽的女人。

她们都骑着马,马走得很急,她们的神色看来很匆忙。

傅红雪垂下头。

他从来没有盯着女人看的习惯,他根本从未见过沈三娘。

两匹马却已忽然在他面前停下。

他脚步并没有停下,左脚先迈出一脚后,右脚再跟着慢慢的从地上拖过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却像是远山上的冰雪雕成的。

一种从不溶化的冰雪。

谁知马上的女人却已跳了下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傅红雪还是没有抬头。

他可以不去看别人,但却没法子不去听别人说话的声音。

他忽然听到这女人在说:“你不是一直都想看看我的吗?”

傅红雪整个人都似已僵硬,灼热而僵硬。

他没有看见过沈三娘,但却听见过这声音。

这声音在阳光下听来,竟和在黑暗中同样温柔。

那温柔而轻巧的手,那温暖而潮湿的嘴唇,那种神秘而甜蜜的欲望……本来全都遥远得有如虚幻的梦境。

但在这一瞬间,这所有的一切,忽然全都变得真实了。

傅红雪紧握着双手,全身都已因紧张兴奋而颤抖,几乎连头都不敢抬起。

但他的确是一直都想看看她的。

他终于抬起头,终于看见了那温柔的眼波,动人的微笑。

他看见的是翠浓。

×      ×      ×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翠浓。

她带着动人的微笑,凝视着他,沈三娘却像是个陌生人般远远站着。

翠浓柔声道:“现在你总算看见我了。”

傅红雪点了点头,喃喃的说道:“现在我总算看见你了。”

他冷漠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火一样的热情。

在这一瞬间,他已将所有的情感,全都给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

这是他第一个女人。

沈三娘远远的站着,看着,脸上竟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她心里本就没有他那种情感。

她只不过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为了复仇,无论做什么她都觉得是应该的。

但现在一切事情都已变得不同了,她已没有再继续做下去的必要。

她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和傅红雪之间的那一段秘密,更不能让傅红雪自己知道。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      ×      ×

傅红雪还在看着翠浓,全心全意的看着翠浓,苍白的脸上,也已起了红晕。

翠浓嫣然一笑,道:“你还没有看够?”

傅红雪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翠浓笑道:“好,我就让你看个够吧。”

在风尘中混过的女人,对男人说话总有一种特别的方式。

远山上的冰雪似乎也已溶化。

沈三娘忍不住道:“莫忘了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话。”

翠浓点点头,忽然轻轻叹息,道:“我现在让你看,因为情况已变了。”

傅红雪道:“什么情况变了?”

翠浓道:“马空群已经……”

突然间,一阵蹄声打断了她的话。

一匹马冲了过来,马上的人魁伟雄壮如山岳,但行动却矫健如脱兔。

健马长嘶,人已跃下。

沈三娘的脸色变了,很快的躲到翠浓身后。

公孙断就跟着冲过去,一手掴向翠浓的脸,厉声道:“闪开!”

他的喝声突然停顿。

他的手并没有掴上翠浓的脸。

一柄刀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格住了他的手腕,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握刀的手却是苍白的。

公孙断额上青筋暴起,转过头,瞪着傅红雪,厉声道:“又是你。”

傅红雪道:“是我。”

公孙断道:“今天我不想杀你。”

傅红雪道:“今天我也不想杀你。”

公孙断道:“那么你最好走远些。”

傅红雪道:“我喜欢站在这里。”

公孙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翠浓,好像很惊奇,道:“难道她是你的女人?”

傅红雪道:“是。”

公孙断突然大笑起来,道:“难道你不知道她是个婊子。”

傅红雪的人突又僵硬。

他慢慢的后退了两步,看着公孙断,苍白的脸似已白得透明。

公孙断还在笑,好像这一生中从未遇见过如此可笑的事。

傅红雪就在等。

他握刀的手似也白得透明。每一根筋络和血管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等公孙断的笑声一停,他就一字字的道:“拔你的刀!”

只有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就像是呼吸。

一种魔鬼的呼吸。

他也说得很慢,慢得就像是来自地狱里的诅咒。

公孙断的人似也僵硬。但眸子里却突然有火焰燃烧起来。

他盯着傅红雪,道:“你在说什么?”

傅红雪道:“拔你的刀。”

×      ×      ×

烈日。

烈日上飞砂飞卷,草色如金。

大地虽然是辉煌而灿烂的,但却又带着种残暴霸道的杀机。

在这里,生命虽然不停的滋长,却又随时都可能被毁灭。

在这里,万事万物都是残暴刚烈的,绝没有丝毫柔情。

公孙断的手已握着刀柄。

弯刀,银柄。

冰凉的银刀,现在也已变得烙铁般灼热。

他掌心在流着汗,额上也在流着汗,他整个人都似已将在烈日下燃烧。

“拔你的刀!”

他血液里的酒,就像是火焰般在流动着。

实在太热。

热得令人无法忍受。

傅红雪冷冷的站在对面,却像是一块从不溶化的寒冰。

一块透明的冰。

这无情的酷日,对他竟像是全无影响。

他无论站在哪里,都像是站在远山之巅的冰雪中。

公孙断不安的喘息着,甚至连他自己都可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一只大蜥蜴,慢慢的从砂石里爬出来,从他脚下爬过去。

“拔你的刀!”

大旗在远方飞卷,风中不时传来马嘶声。

“拔你的刀!”

汗珠流过他的眼角,流入他钢针般的虬髯里,湿透了的衣衫紧贴着背脊。

傅红雪难道从不流汗的?

他的手,还是以同样的姿势握着刀鞘。

公孙断突然大吼一声,拔刀!挥刀!

刀光如银虹掣电。

刀光是圆的。

圆弧般的刀光,急斩傅红雪的左颈后的大血管。

傅红雪没有闪避,也没招架。

他突然冲过来。

他左手的刀鞘,突然格住了弯刀的银锷。

他的刀也已拔出。

“噗”的一声,没有人能形容出这是什么声音。甚至连公孙断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他没有感觉到痛苦,只觉得胃部突然收缩,似将呕吐。

他低下头,就看到了自己肚子上的刀柄。

漆黑的刀柄。

刀已完全刺入他肚子里,只剩下刀柄。

然后他就觉得全身力量突然奇迹般消失,再也无法支持下去。

他看着刀柄,慢慢的倒下。

只看见刀柄。

他至死还是没有看见傅红雪的刀!

(七)

黄砂,碧血。

公孙断倒卧在血泊中。

他的生命已结束,他的灾难和不幸也已结束。

但别人的灾难却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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