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夜幽灵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睡梦中,俞佩玉只觉得大地越来越黑暗,整个黑暗的大地,都似已压在他身上,他流汗,挣扎,呻吟……

被,已全湿透了,竹床,吱吱格格地响。

他猛然睁开眼,昏灯如豆,他赫然瞧见了一双手。

一双苍白的手。

这双手,似乎正在扼他的咽喉。

俞佩玉骇然惊呼道:“谁?你是谁?”

黝暗的灯光中,他瞧见了一头披散的长发,一张苍白的脸,以及一双美丽而空洞的眼睛。

披散的长发云一般洒出来,白色的人影已风一般掠了出去,立刻又消失在凄迷的黑暗中。

这岂非正是那雨中的幽灵?

俞佩玉一跃坐起,手抚着咽喉,不住地喘气,她究竟是人是鬼?是否想害他?为什么要害他?

老人又不知哪里去了,木窗的裂缝里,已透出灰蒙蒙的曙光,门,犹在不住摇晃……

她究竟是人是鬼?

她若真的想害他,是否早已可将他害死了,她若不想害他,又为何幽灵般潜来,幽灵般掠走?

俞佩玉的心跳得像打鼓,床边,有一套破旧的衣服,他匆匆穿了起来,匆匆跑出了门。

晨雾,已弥漫了这荒凉的庭园。

雨已停,灰蒙蒙的园林,潮湿,清新,寒冷,令人悚栗的寒冷,冷雾却使这荒凉的庭园有了种神秘而朦胧的美。

俞佩玉悄悄地走在碎石路上,像是生怕踩碎大地的静寂。

置身于这神秘的庭园中,想起方才那神秘的幽灵,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感觉,他根本不想去想。

就在这时,鸟声响起,先是一只,清润婉转,从这枝头到那枝头,接着另一声响起。

然后,满园俱是啁啾的鸟语。

就在这时,他又瞧见了她。

她仍穿着那件雪白的长袍,站在一株白杨树下。

她抬头凝注着树梢,长发光亮如镜,白袍与长发随风而舞,在这清晨的浓雾中。

她已不再似幽灵,却似仙子。

俞佩玉大步冲过去,生怕她又如幽灵般消失,但她仍然仰着头,动也不动。

俞佩玉大声道:“喂,你……”

她这才瞧了俞佩玉一眼,美丽的眼中,充满迷惘,这时雾已在渐渐消散,阳光照在带露的木叶上,露珠如珍珠。

俞佩玉忽然发现,她并不是“她”。

她虽然也有白袍,长发,也有张苍白的脸,也有双美丽的眼睛,但她的美却是单纯的。

他可以看到她眼睛里闪动的是多么纯洁,多么安详的光亮。

而昨夜那幽灵的美,却是复杂的,神秘的,甚至带着种不可捉摸,无法理解的妖异之气。

俞佩玉歉然笑道:“抱歉,我看错人了。”

她静静地瞧了他半晌,突然转过身,燕子般逃走了。

俞佩玉竟忍不住脱口唤道:“姑娘,你也是这庄院里的人么?”

她回过头瞧着俞佩玉笑了,笑得是那么美,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痴迷,迷惘,然后,忽然间消失在雾里。

俞佩玉怔了许久,想往回走。

但脚步却不知怎地偏偏向前移动,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有一双眼睛在树后偷窥着他,眼睛是那么纯洁,那么明亮,俞佩玉缓缓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尽量不去惊动她。

她终于走了出来,迷惘地瞧着俞佩玉。

俞佩玉这才敢向她笑了笑,道:“姑娘,我可以问你几句话么?”

她痴笑着点了点头。

俞佩玉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痴笑着摇了摇头。

俞佩玉失望地叹息一声,这地方为何如此神秘?为何谁都不肯告诉他?但他仍不死心,又问道:“姑娘既是这庄院里的人,怎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少女忽然笑道:“我不是人。”

她语声就像是鸟语般清润婉转,这句话却使俞佩玉吃了一惊。

若是别人说出这句话,俞佩玉只不过付之一笑,但这满面迷惘的少女,却确实有一种超于人类的灵气。

俞佩玉嗫嚅道:“你……你不是……”

这少女咬了咬嘴唇,道:“我是只鸟。”

她抬头瞧着树梢,树梢鸟话啁啾,三五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飞来飞去,她轻笑着道:“我就和树上的鸟儿们一样,我是它们的姐妹。”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你在和它们说话?”

白衣少女转头笑着,忽又瞪大了眼睛道:“你相信我的话?”

俞佩玉柔声道:“我自然相信。”

这少女眼睛里现出一阵幽怨的神色,叹道:“但别人却不相信。”

俞佩玉道:“也许他们都是呆子。”

这少女静静地瞧了他许久,忽然银铃般笑道:“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只云雀。”

她开心地笑着,又跑走了。

俞佩玉也不拦她,痴痴地呆了半晌,心头但觉一种从来未有的宁静,缓缓踱回那座小屋。

忽然间,门后刺出一柄剑,抵住了他的背。

剑尖,冰冷而尖锐,像是已刺入俞佩玉心里。

一个冷冰冰的语声道:“你只要动一动,我就刺穿你的背……”

这竟然是个女子的声音,而且也是那么娇美。

俞佩玉忍不住回头一瞧,便又瞧见了那雪白的长袍,那披散的头发,那苍白的脸,那美丽的眼睛。

这并非昨夜的幽灵,而是今晨的仙子。

但此刻,这双眼睛却冷冰冰地瞪着俞佩玉,大声道:“你是谁?”

俞佩玉又惊又奇,又笑又恼,苦笑道:“云雀姑娘,你不认得我了?”

白衣少女厉声道:“我自然不认识你。”

俞佩玉道:“但……但方才我……我还和姑娘说过话的。”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只怕是活见鬼了。”

俞佩玉怔在那里,则声不得。

她目光此刻虽然已变得尖锐而冷酷,但那眉毛,那嘴,那鼻子,却明明是方才那少女的。

她为什么突然变了?

她为什么要如此待他?

俞佩玉心里又是一团糟,惨笑道:“我真是活见鬼了么?”

白衣少女厉声道:“你是什么人?偷偷摸摸跑到高老头屋里来干什么?想偷东西么?说!快说!老实说。”

她剑尖一点,血就从俞佩玉背后流了出来。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庄院中的人,好像全都是疯子,有时像是对他很好,有时却又很坏,有时像是全无恶意,有时却又要杀他。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不知道?很好,我数到三字,你再说不知道,我这一剑就从你背后刺进去,前胸穿出来。”

她大声道:“一!”

俞佩玉站在那里不说话。

白衣少女喝道:“二!”

俞佩玉还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他简直无话可说。

白衣少女像是也怔了怔,终于喝道:“三!”

俞佩玉身子突然好像鱼一般滑开,反手轻轻挥出一掌,那少女便觉手一麻,长剑脱手飞了出去,钉入屋顶。

这一掌竟似有千百斤力气。

她怔在那里,也呆住了。

俞佩玉冷冷瞧着她,道:“云雀姑娘,现在我可以问你话了么,你总该不能再装傻了吧,最好说人话,鸟语我是不懂的。”

那少女眼波一转,突然“扑哧”笑道:“我逗着你玩的,你要学鸟语,我明天教你。”

轻盈地一转身银铃般笑着逃了出去。

俞佩玉叱道:“慢走!”

一个箭步窜出,就见老人已挡在他面前,冷冷道:“我救了你性命,不是要你来逼人的。”

俞佩玉冷笑道:“老丈来得倒真是时候,方才那位姑娘剑尖抵住我背时,老丈为何不来?”

那老人一言不发,走进屋子,坐了下来,拿起旱烟管,燃着火,深深吸了一口,缓缓道:“我不妨老实告诉你,这庄院中的确有许多奇怪的事,你若能不闻不问,一定不会有人害你,否则只有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俞佩玉怒道:“纵然我不闻不问,方才那位姑娘也已要杀我了。”

那老人叹了口气道:“她的事你最好莫要放在心上,她们都是可怜的女子,遭遇都很不幸,你本该原谅她们。”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突然显得十分悲伤。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她们是谁?”

老人道:“你为何老要知道她们是谁?”

俞佩玉大声道:“你为何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老人长长叹息一声,道:“不是我不告诉你,只是你不知道最好。”

俞佩玉又默然半晌,躬身一揖,沉声道:“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来日必当补报。”

老人抬起眼,道:“你要走?”

俞佩玉苦笑道:“我想,我还是走的好。”

老人沉声道:“昆仑,点苍两派一百多个弟子,此刻都在这庄院附近一里方圆中,你要走,能走得出去吗?”

俞佩玉嗫嚅道:“这庄院到底和点苍,昆仑两派有何关系?”

老人淡淡一笑,道:“这里若和点苍,昆仑有关系,还能容得你在这里?”

俞佩玉一惊,道:“你……你已知道我……”

老人眯着眼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俞佩玉一把抓住他的膀子,嘶声道:“我没有杀死谢天璧,更没有杀过天钢道长,你一定得相信我的话。”

老人缓缓道:“我纵然相信了,但别人呢?”

俞佩玉松开手,一步步向外退,退到墙壁。

老人叹道:“现在你只有呆在这里,等风声过去,我再带你走,你也可乘这段机会,好生休养休养体力。”

俞佩玉仿佛觉得眼睛有些湿,道:“老丈你……你本可不必如此待我的。”

老人吐了口烟,毅然道:“我既然救了你,就不愿看见你死在别人手上。”

突然,一根长索套住了钉在屋顶上的剑柄,长剑落下去,落在一只纤纤玉手上,她已站在门口,笑道:“高老头,娘要见他。”

老人瞧了俞佩玉一眼,俞佩玉立刻发现他脸色竟变了,他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皱眉道,“你娘要见谁?”

白衣少女笑道:“这屋里除了你和我外,还有谁?”

高老头道:“你……你娘为什么要见他?”

少女瞟了俞佩玉一眼,道:“我也不知道,你赶紧带他去吧。”一转身,又走了。

老人木立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俞佩玉忍不住道:“她的娘是谁?”

高老头道:“庄主夫人。”

他敲了敲旱烟袋,掖在腰带上,道:“走吧,跟着我走,小心些,此刻这庄子里点苍,昆仑弟子不少。”

俞佩玉叹道:“我不懂,我真不懂,你们既然收留了我,为何又留他们在这里,你们既然留他们在这里为何又怕他们见着我?”

老人也不理他,闪闪缩缩,穿行在林木间,石径上露水很亮,林木间迷雾已散。

俞佩玉苦笑道:“此刻我既然已要去见庄主夫人,你至少总该让我知道这是什么庄院。”

高老头头也不回,道:“杀人庄。”

这时,他们已走上条曲廊。

曲廊的建筑很精巧,也很壮观,但栏杆上朱漆已剥落,地板上积满了尘埃,人走在上面,叽叽吱吱地响。

俞佩玉骤然停下脚步,失声道:“杀人庄?”

高老头道:“这名字奇怪么?”

俞佩玉道:“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名字?”

高老头缓缓道:“只因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杀人,绝没有人管他,任何人都可能在这里被杀,也绝没有人救他。”

俞佩玉只觉一阵寒意自背脊升起,悚然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高老头沉声道:“这原因你最好莫要知道。”

俞佩玉道:“难道,难道从来没有人管么?”

高老头道:“没有人,没有人敢。”

俞佩玉道:“难道你们的庄主也不管?”

高老头突然回头,面上带着一种神秘的笑,一字字道:“我们的庄主从来不管的,只因他……”

突听一阵脚步声,自走廊另一端传了过来,高老头一把拉过俞佩玉,闪入了一扇垂着紫花帘的门。

脚步声渐近,渐渐走过。

俞佩玉偷眼窥望,便瞧见了两个紫衣道人的背影,背后的长剑,绿鲨鱼皮鞘,紫铜吞口,杏黄的剑穗,随着脚步飘舞摇晃。

俞佩玉悄悄吐了口气,道:“难道任何人都可以在你们这庄院里大摇大摆地随意走动?”

高老头缓缓道:“一心想杀人的人,自然可以随意走动,有可能被杀的人他走路可就得小心……十分小心了。”

俞佩玉跟在他身后,呆了半晌,道:“在这里既然随时都可能被杀,那么那些人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别的地方岂非安全得多。”

高老头道:“也许,他已别无他途可走,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这地方的底细,也许他是被骗来的,也许他也想杀人。”

俞佩玉突然打了个寒噤,喃喃道:“这理由很好,这四种理由都很好。”

他语声微顿,大步赶上高老头,道:“但你们的庄主难道……”

只听一个娇美的语声道:“娘,他来了。”

俞佩玉抬眼一瞧,曲廊尽头有一道沉重的雕花门,门已启开一线,那娇美的语声,便是自门里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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