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而复死
 
2023-11-10 09:21:21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杀人庄庄主挖好洞,轻轻将猫的尸身放下去,又在四围堆满了鲜花,再将土一把把撒上去,口中喃喃道:“别人都说猫有九条命,你为什么只有一条……可怜的孩子,是你骗了我,还是我骗了你?”
  俞佩玉瞧着他矮小佝偻的身影,瞧着他那虽然孩子气却又是那么善良的举动,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声。
  杀人庄庄主吃惊得跳了起来,大声道:“谁?”
  俞佩玉赶紧走出去,柔声道:“你莫要害怕,我绝无恶意。”
  杀人庄庄主紧张地瞪着他,道:“你……你是谁?”
  俞佩玉尽量不让自己惊吓了他,微笑道:“我也是这里的客人,叫俞佩玉。”
  他竟然觉得什么事都不必瞒他,只因这畸形矮小的身子里,必定有颗伟大而善良的心。
  他对猫都如此仁慈,又怎会害人。
  杀人庄庄主那苍白而秀气,像是还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脸,终于完全安定下来,展颜一笑,道:“你是客人,我却是主人,我叫姬葬花。”
  俞佩玉道:“我知道。”
  姬葬花张大眼睛,道:“你已知道了?”
  俞佩玉笑道:“我已见过夫人和令嫒。”
  姬葬花眼睛垂了下来,苦笑道:“好像很多人都是先见到她们才见我。”
  他突然抓住俞佩玉的手,大声道:“但你千万别听她们的话,我那妻子脑筋不正常,很不正常,简直是个疯子,我那大女儿更是个泼妇,没有人敢惹她,连我都不敢,她们长得虽美,心却毒得很,你下次见着她们,千万要躲远些。”
  俞佩玉实未想到他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竟如此说法,不禁被惊得怔住,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看来并没有理由要骗他。
  姬葬花颤声道:“我说这话全是为你好,否则我又怎会骂自己的亲人。”
  俞佩玉终于长叹一声,道:“多谢庄主。”他停了一停,忍不住又问道:“但还有位能通鸟语的姑娘……”
  姬葬花这才笑了笑,道:“你是说灵燕,只有她,是绝不会害人的,她……她是个白痴。”
  俞佩玉怔住了,失声道:“白……白痴。”
  林木间,有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响起。
  姬葬花一把拉住他的手,变色道:“这只怕是她们来了,你千万不能让他们见着你,否则你就再也休想活了,快,快跟我走。”
  俞佩玉听了他的话,再想到那可怖的魔井,想到那双扼他脖子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为她辩护的理由,委实都脆弱得不堪一驳。
  只见姬葬花拉着他在林木间左转右转,来到一座假山,从假山的中间穿过去,有间小阁,阁中到处都是灰尘,蛛网,四面写字的纸都已发黄。
  阁的中央,有个陈旧的蒲团,两个人站在这小阁里,已觉挤得很,但姬葬花却松了口气,道:“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绝不会有人来的。”
  俞佩玉一生中简直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屋子,不禁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姬葬花道:“这里就是先父晚年的静坐诵经之处,从五十岁以后,他老人家便在这里,足不出户,达二十年之久。”
  俞佩玉骇然道:“二十年足不出户……但此间连站都站不直,躺更不能躺下,令尊大人又为何如此自苦?”
  姬葬花黯然叹道:“先父自觉少年时杀戮太重,是以晚年力求忏悔,他老人家心灵已平静如止水,肉身上的折磨,又算得什么?”
  俞佩玉长长叹息道:“他老人家,委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想到那姬夫人居然说姬家的祖先都是疯子,暗中不禁苦笑摇头,姬葬花拍了拍他的手,道:“你安心藏在这里,饮食我自会送来,但你千万不能跑出去,这庄院中流血已太多,我实在不愿再见到有人流血。”
  俞佩玉瞧着他走出去,暗叹忖道:“他妻子已疯狂,女儿又是白痴,自己又是个侏儒,永远被人欺负戏弄,他的一生,岂非比我还要不幸得多,而他待人却还是如此仁慈善良,我若换了他,我是否会有他这么伟大的心肠?”
  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俞佩玉叹息着坐在蒲团上。
  这小阁中竟没有墙,四面都是以纸格的门窗隔起来的,严冬风雨时,那日子必定甚难度过。
  外面有流水声不断地在响。
  风吹树叶,也在响。
  俞佩玉东张西望,只觉地上的尘土下,似有花纹,他撕下块衣襟,擦了擦,竟现出一幅八卦图来。
  “先天无极”门下,对于奇门八卦一道本不陌生,俞佩玉名门之子,对于此道,可称翘楚。他静心瞧了半晌,伸手沿着地上的花纹划了划,他座下的蒲团突然移动起来,现出圆地穴。
  地穴中很黑也很深。
  俞佩玉忍不住试探着走下去。
  就在这时,突然间,二十多柄精光雪亮的长剑,无声无息地自四面门户中闪电般刺了进来。
  俞佩玉心胆皆丧,他若没有发现地上的八卦图,他若不精于奇门八卦术,他若还坐那蒲团上……
  那么此刻他身子就已变成蜂巢,这二十几柄精钢长剑,每一柄都要从他身上对穿而过。
  这是何等的机缘巧合,这又是何等的惊险,生死之间,当真是间不容发,他这条命简直是捡回来的。
  但此刻他连想都不敢多想,赶紧将蒲团盖住地穴。
  只听阁外有人道:“咦?怎地像是没有人?”
  接着,“砰”地一震,四面门窗俱都碎裂而开。
  小阁四面,赫然站满了昆仑,点苍的子弟,齐地失声道:“他怎地逃了?”
  白鹤道人沉声道:“他怎会得到风声?”
  另一人道:“他绝对走不远的,咱们追。”
  衣袂带风声响动间,这些人又都走了个干净。
  俞佩玉直等了许久许久,才敢将那蒲团推开一线,瞧见四面再无人影,才敢悄悄爬上来。
  流水声仍在响,风吹树叶声也仍在响,就是这风声水声掩去了那些人来时的行动声,俞佩玉才会全无觉察。
  但他们又是怎会来的?
  又怎会知道俞佩玉在这里?
  俞佩玉惊魂未定,已发觉这杀人庄中,到处都充满了疯狂的人,简直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
  那么,此时此刻,他又该往何处去?
  此刻他蓬头乱发,眼睛里已满是血丝,昔日温文典雅的少年,此刻已变得像是只野兽,负伤的野兽。
  他再没有信心和任何人动手,也已没有力气和任何人动手。
  突听一人轻唤道:“叶公子……叶玉佩!”
  俞佩玉想了想,才知道这是在唤自己,他虽然听不出这语声是谁,但唤他这名字的,除了她们母女还有谁?
  他想也不想,又钻进那地穴,盖起蒲团。
  地穴中伸手不见五指。
  他虽然感觉这地穴仿佛很大,却也不敢随意走动,只是斜斜靠在那里。
  良久,他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光线直照下来,蒲团已被移开。
  俞佩玉大惊抬头,便瞧见那张苍白的,秀气的和善的脸,此刻这张脸上像是又惊又喜,失声叹道:“谢天谢地你总算在这里。”
  俞佩玉却没有半点欢喜,咬牙道:“你还要来害我?”
  姬葬花捂胸道:“都是我不好,我带你来时,竟被我妻子瞧见了,她必定想到了这里,竟将昆仑,点苍的那些凶手带来。”
  俞佩玉冷笑道:“你怎能令我相信?”
  姬葬花道:“若是我出卖了你,此刻为何不将他们带来?”
  俞佩玉这才跳出来,歉然道:“我错怪了你。”
  姬葬花一脚将蒲团踢回原地,拉着他,道:“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快走。”
  突听一人狂笑道:“你还想走!”
  俞佩玉魂飞魄散,“刷,刷,刷”三柄长剑,闪电般刺了过来。
  姬葬花大叫道:“住手,住手,你们不能……”
  但呼啸着的长剑根本不理他,俞佩玉身上已被划破两道血口,昆仑,点苍的子弟已将他重重包围起来。
  他赤手空拳野兽般左冲右突,转眼间便已满身浴血。
  白鹤道人厉声道:“留下他的活口,我要问他的口供。”
  俞佩玉闪开两柄剑,一拳向他直击而出。
  只听“砰”的一声巨震,那小阁的柱子竟被他这一拳击断,屋顶梁木哗啦啦整个塌了下来。
  他抱起一根柱子,疯狂般抡了出去。
  惊呼声中,一个点苍弟子已被他打得胸骨俱断,另两人掌中的长剑也被他脱手震飞。
  白鹤道人大呼道:“这小子简直不是人,死的也要了。”
  俞佩玉身形旋转,将那海碗般粗细的梁柱,风车般抡舞,只要是血肉之躯,有谁能撄其锋。
  姬葬花远远站在一旁,也像是吓呆了,不住喃喃道:“好大的力气,好骇人的力气……”
  剑光闪动,叱咤不绝。
  俞佩玉眼前却什么也瞧不见了,耳里也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是疯狂般抡着那柱子,只见他突然一松手——
  百余斤重的柱子,夹带着千万斤之力,箭一般直射而出,一个昆仑道人首当其锋,海碗般粗的柱子竟从他胸腹间直穿过去。
  他人还未死,凄厉的呼声,响彻云霄,鲜红的血,四溅而出。
  别的人也不禁为之丧胆,向两旁闪开。
  俞佩玉已跟着这柱子冲出去,他眼前根本瞧不见路,只是没命地狂奔,钻过树木,钻过花丛。
  他身上刺满了花的刺,树的荆棘,但身后的呼喝声毕竟已渐渐远了,他眼前忽然出现那灰白色的怪屋。
  “死屋!”
  坟墓岂非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俞佩玉直冲过去。
  突地,剑光如电,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个女人声音厉喝道:“你敢进这屋子,我要你的命!”
  俞佩玉身子摇动,眼前只能望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有长发,白袍,有明亮的眼睛……
  他终于认出了她,正是姬葬花的长女,那沙漠中的苍鹰。
  他惨笑道:“能死在你手上最好,你至少不是个疯子……”
  他已完全脱力,他再度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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