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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波谲云诡         ★★★ 双击滚屏阅读

第十七回 波谲云诡

作者:古龙    版权:真善美出版社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4/20

  夜色深沉,水急舟轻。
  两船相错,一闪而过,但展梦白却已发现,波上驶来的那一叶轻舟中,赫然坐的竟是一个灰眉灰髯的僧人。
  他心头一跳,只觉这舟中的僧人竟和留云亭中已死的和尚有八分相似,但却不能确定。
  就在这刹那间,黄衣人亦自变色而起,掠出船舱,低叱道:“追!”展梦白立刻随之而出。
  船家茫然回首,问道:“追什么?”
  黄衣人指着后面一点船影,道:“那一艘船!”随手自怀中取出一锭白银,抛在船头上。
  那船家眼睛一亮,全力掉转船头,由逆风变为顺风,船身骤然一侧,速度也骤然加快了几分。
  展梦白沉声问道:“前辈是否也看到那艘船上……”
  黄衣人截口道:“此事必定大有蹊跷,你们方才的料想,只怕已大错特错,我但望能追个水落石出,也免得冤枉了别人。”
  展梦白凝注着茫茫烟波上的船影,皱眉道:“那艘船去势太快,我们只怕已追不着了。”
  黄衣人沉吟道:“不知那艘船是往哪里去的?”
  船家应声道:“仿佛是往焦山那方向。”
  黄衣人目光一闪,突地抄起了一块船板,立掌一劈,劈作三块,随手将其中一块掷出三丈开外。
  展梦白骇然道:“风狂水急,前辈小心了。”
  语声未了,黄衣人身形已轻烟般飞掠而出。
  展梦白只听得烟波上遥遥传来一阵语声,道:“尽速赶来。”最后一字发出之处,仿佛已在十数丈开外。
  那船家已看得目定口呆,展梦白急地掠去,一把抢过了船舵,他生长苏杭,水性自是精熟,操纵船只,比船家犹胜三分。
  片刻之间,只见前面的船影已越来越是明显,展梦白知道必定那是黄衣人已制住了前船之人。
  他心里不禁更是焦急,只望能早一刻飞身到那船上,看一看这灰眉和尚是否就是留云亭中之人?
  两船相隔犹有两丈,展梦白便已飞身而起,一掠而过两丈水波,嗖地一声,飞身入舱。
  目光转处,只见黄衣人木立在船舱中,他对面木椅斜坐一人,灰眉灰髯,不是留云亭中那灰眉僧人是谁?
  展梦白大喜道:“果然是他!”
  黄衣人冷冷道:“不错,是他。”
  展梦白一步窜到那灰眉僧人身前,厉声道:“你到底是……”语声突顿,面色也突地为之大变。
  只因他突地发现,这灰眉僧人只不过是一具死尸而已,胸前“情人箭”已自不见,只有铜钱般大小两点血迹。
  此一变化,当真大大出了他意料之外。
  他霍然转身,黄衣人竟已不在他身后。
  只听船舱外一阵轻响,一声低叱,展梦白沉声唤道:“前辈……”
  唤声方自出口,黄衣人已倒提着一人的背脊大步而入,道:“这变化必定大出你意料之外,你心里必定有许多疑团难以解释,是么?”
  展梦白叹了口气,道:“的确不错。”
  黄衣人将手中提的短衫汉子,轻轻放在船板上,一掌拍开了他的穴道,沉声道:“盘膝坐下来。”
  那短衫汉子满面惊惶,果然盘膝坐了下来,但膝盖仍不住发抖,直打得船板砰砰作响。
  黄衣人左手扣住了他脉门,右手抵住了他背脊,自己也在他背后盘膝坐了下来,缓缓道:“问吧!”
  展梦白奇道:“问谁?问什么?”
  黄衣人道:“此人便是船家,无论你心里有何疑团,都可以提出来问他。”眼帘一垂,竟仿佛入定起来。

×      ×      ×

  展梦白见了他这番作为,心中不禁更是惊奇,转目望去,却见这船家呼吸竟已渐渐正常起来。
  他知道这原因必定是黄衣人以内力调匀了船家的呼吸,但一时之间,却猜不到黄衣人这做法有何用意?
  过了半晌,他方自沉声问道:“你是驶船的么?”
  那船家点了点头。
  突听黄衣人冷冷道:“不许点头,要说出声音来。”
  那船家赶紧道:“不错,小的是驶船的。”
  展梦白双眉一皱,道:“这死尸是谁抬上来的?”
  那船家望了死尸一眼,额上的冷汗,一粒粒进了出来,嘴唇却是苍白而枯干,颤声道:“没有人抬……”
  展梦白怒道:“没有人抬,难道死尸也会走路不成?”
  船家舔了舔发白的嘴唇,道:“这和尚上船的时候还没有死,他还亲手给了小的一锭银子。”
  展梦白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船家道:“就是方才的事,他手里提着一只檀木箱子,由金山寺那边下来,雇小的这艘船到焦山。”
  展梦白目光一扫,道:“哪有什么箱子?”
  船家道:“上船不久,小的就听得水声一响,仿佛是这位和尚将箱子抛入水中的声音。”
  展梦白冷“哼”了一声,道:“他既是活着上船来的,此刻却已死了,想必是你杀死他的?”
  船家颤声道:“小的不敢,小的安安分分……”
  展梦白怒道:“既是安安分分,怎可满口胡言。”
  船家道:“小的……小的不敢说谎。”
  展梦白厉声道:“这和尚明明在黄昏以前,就已死了,怎会自己走上船来,你不是说谎是什么?”
  船家吓得牙齿打颤,颤声道:“他……他黄昏……”
  黄衣人突地放松了双掌,道:“去吧!”
  展梦白道:“未曾问清之前,前辈怎可将他放走?”
  黄衣人叹道:“他们知道的,就只这么多了,再问也无用处。”
  那船家早已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展梦白皱眉道:“他说的可是真话?”
  黄衣人道:“句句都是实言。”
  展梦白道:“前辈怎能确定?”
  黄衣人道:“凡人若是说谎,他的心脏跳动,脉息搏动,以及气血的循环,必定与平时不同。”
  展梦白颔首道:“常言道:‘作贼心虚’,亦是此理。”
  黄衣人道:“我方才已返虚入定,以我的内力修为,只要他的心脉气血稍有变化,我都能觉察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这种方法武林中似乎还无人练过,是以我便将他称为‘测谎证真术’,以之测人言语之真伪,百无一失,我少年时有此种构想,直到近年阅人多矣,内力又有进境,才总算将它练成。”
  展梦白听得目定口呆,愣了半晌,方自长叹一声,道:“他说的话若是真的,那么此事又该如何解释?”
  他语声微顿,摇头又道:“若说死尸也能下山雇船,上船后抛下一只箱子后,才真的死了,我真的无法相信。”
  黄衣人叹道:“此事其中必定另有虚玄,令人难测,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
  展梦白道:“如何解释?”
  黄衣人道:“除非是有一个精于易容之人,化装成他的样子,然后将他的尸身,装在箱子里带下山来,然后再将尸身自箱子里取出,放到椅上,然后提着空箱,跃下水去,泅水而逃,是以船中只剩下一具坐在椅上的死尸。”
  展梦白垂首沉吟道:“这解释虽然合理,但却极不合情,试问他如此大费周章,为的是什么?”
  黄衣人叹道:“这个……唉,我也无法解释了。”
  他又唤了船家,取出一锭银子,吩咐船家到岸之后,好生埋葬那灰眉和尚的尸身,便和展梦白回到自己船上。
  那船家目送着他们的身影和船影远去,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懊恼,欢喜的是因为今日收入不错,懊恼的却是船上搭了一具死尸,还要自己埋葬。
  船到岸后,他叹着气走入船舱,目光转处,立刻发了狂似的惊呼起来,双腿一软,噗地坐到地上。
  原来船上的那具尸身,又已踪影不见。
  船窗旁,船板上,却多了几块还未干透的水渍。

×      ×      ×

  船靠岸时.夜更深了。
  万家灯火的镇江城,灯火已寥如晨星。
  黄衣人直到此刻,还未说过片言只字,展梦白亦是心头发闷。
  两人无言地离船上岸,极目望去,只见四下一片黑暗。
  展梦白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道:“前辈……”
  话声未了,黄衣人突地轻叱一声:“禁声!”
  展梦白变色道:“什么事?”
  黄衣人脚步不停,神色从容,口中却沉声道:“不要露出慌张之态,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现似的,照样前行。”
  展梦白低应了一声,脚步虽然如常,但目光却忍不住四下搜索起来,但见风吹草动,哪有人影?
  微风过处,左面树梢木丛中,突地飘下一张落叶般的纸笺。
  黄衣人大喝一声,扬手挥出一股掌风,直将这纸笺震得有如风筝般冲天飞起,久久都不落下。
  挥掌之间,他身形已往右面一株树下的草丛中扑了过去,但闻风声一响,两点乌光,自草丛中破空而出。
  这两点暗器并排飞来,一左一右,来势之急,绝无世上任何言语所能形容,展梦白目光动处,变色叱道:“情人箭!”
  叱声未了,只见黄衣人袍袖一展,已将这两点暗器卷入袖中,左腕震处.一缕锐风,直击左面树梢,右掌已乘势解下了腰间丝带,“拨草寻蛇”,急地卷入了草丛之中,口中叱道:“还不出来?”
  刹那之间,只听左面树梢上一声惊呼,一条人影,直坠而下,噗地跌到地上,再也不能动弹。
  右面草丛中,亦有一条人影飞起,身形一转,方待飞奔而去,哪知黄衣人掌中丝带一抖,便已卷住他足踝。
  这人影武功亦自不弱,临危不乱,反手一掌,切向丝带,黄衣人冷笑道:“瓮中之鳖,还想挣命么?”
  话声中他手腕一震,丝带一阵波动,那人影只觉全身一阵震颤,筋骨欲敦,立刻惨呼一声,软软地跌了下来。
  他举手投足间,便将两人一齐制住,展梦白心中又是惊奇,又是钦佩,方待将树上坠下之人擒住。
  突听黄衣人沉声道:“那厮已死,不用看了,注意天上落下之物。”双手一绞,已将草丛中人反臂擒任。
  展梦白呆了一呆,大奇忖道:“什么天上落下之物?”
  仰首望去,却果然见到一张纸笺白天上飘飘落了下来,原来正是方才被黄衣人掌风震得冲天飞起之物。
  展梦白纵身一跃,伸手接过,凝目一望,心头又是一阵震慑,夜色中但见这纸笺颜色鲜红,上面却画着一具漆黑的骷髅。
  “死神帖!”
  这正是杀了他爹爹,杀了他叔父,使得整个江湖动荡不安,使得武林之中人人自危之物。
  展梦白一见此物,心头便觉悲愤之气,不可抑止,嗖地窜到那人身前,嘶声道:“原来是你。”
  只见此人全身黑色劲装,满面死灰颜色,紧闭双目,一言不发,额上汗珠涔涔,显见在强忍着痛苦。
  黄衣人长叹道:“情人箭的主人,绝不是他,他只不过是那人的傀儡,想以‘情人箭’来暗算于我。”
  展梦白颤声道:“仁义四侠可是你下手暗算的?”
  黑衣汉子突地双目大张,厉声狂笑道:“所有死在‘情人箭’下之人,全是大爷我下的手。”
  展梦白厉声道:“好!”扬手一掌劈下。
  他手掌方动,已被黄衣人轻轻托住,沉声道:“你仇家乃是情人箭主人,杀了他又有何用?”
  黑衣汉子厉声道:“情人箭主人就是大爷我。”
  黄衣人冷冷道:“你也配么?”手掌微紧,那汉子便已忍不住惨呼一声,冷汗滚满面颊。
  展梦白缓缓缩回手掌,长叹道:“我也知道死于‘情人箭’之人,绝不可能是他一人所动的手,但……”
  黄衣人道:“但你一见使用‘情人箭’之人,便觉怒气上涌,自己也无法控制了,是么?”
  展梦白颔首道:“但望前辈能从此人身上,问出情人箭主人的来历,问出杀死我爹爹的凶手。”
  黑衣汉子咬紧牙关,颤声道:“你在做梦。”

×      ×      ×

  黄衣人冷冷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今日你若不说出谁是指使你的人.我便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黑衣汉子狂笑道:“真的么?”突地牙关一咬,笑声立顿,口鼻七窍之中,鲜血如泉涌出。
  黄衣人顿足道:“不好!”急地伸手捏脱他的下巴,但他全身一阵痉挛,早已气绝而死。
  展梦白心头一寒,道:“好厉害的毒药。”
  黄衣人叹道:“我实未想到这厮竟早已在口中含了毒药……唉,棋差半着,这一局又输了。”
  展梦白望着血流满面的黑衣汉子,缓缓道:“想不到这厮居然也是条不怕死的好汉子。”
  他见了不惧死亡之人,心中便忍不住生出怜悯同情之心,只因他自己也从未曾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只听黄衣人道:“此人目光闪缩,色厉内荏,绝非不怕死之人,必定是他深知自己若是泄漏机密之后,会受到比死更可怕的痛苦,是以宁死不肯说出。”
  展梦白默然半晌,长叹道:“那‘情人箭’主人,能使别人觉得他比死还要可怕,却不知用的是什么手段?”
  黄衣人闭口不言,却在这黑衣汉子的身子搜索了一遍,目中突地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芒,脱口道:“在这里了。”
  展梦白转目望去,只见他手中已多了一只长约七寸黝黑铁筒,立刻凑首过去,道:“这莫非便是……”
  黄衣人道:“这必定就是射出情人箭的机簧弩筒,我倒要看看这名震天下的暗器,究竟有什么巧妙之处?”
  他盘膝坐到地上,凝神瞧了半晌,又将这铁筒,仔细拆了开来,里面却仅有两圈钢线,两根钢针。
  展梦白瞧了半晌,忍不住问,道:“前辈可曾研究出来了么?”
  黄衣人失望地摇头叹息一声,自语道:“巧妙若不在这机簧弩筒之中,难道是在箭上么?”
  他展开袍袖,只见一红一黑两枝“情人箭”竟已穿透了他衣袖,他这“流云铁袖”的功夫,已有十成火候,袍袖一展,当真可说得上是坚逾金石,哪知此刻竟被小小两枝弩箭穿透,这箭上的力道,当真何等惊人?速度又当真是何等迅急,怎会是普通弩筒所能射出?
  但他在箭上仔细研究半晌,却也看不出有何特异之处,展梦白在一旁沉吟道:“这一帖一箭,必有相辅相成之功用。”
  黄衣人道:“那‘死神帖’只不过是用来扰乱对方心神之物而已,巧妙还是在这‘情人箭’上。”
  展梦白皱眉道:“我每一望到‘死神帖’上那骷髅双目中的两点碧光时,目光便似不愿移开了。”
  黄衣人沉声道:“不错,那两点磷光,的确有慑神之魔力,尤其因为武林中都已将这一帖一箭渲染过分,几乎将之看成神话中的魔术法宝一般的暗器,是以一见‘死神帖’到来,当即心神无主,便被‘情人箭’乘虚而入,是以我方才不接‘死神帖’,先破‘情人箭’!”
  展梦白叹道:“前辈见解,当真精辟已极,但这一帖一箭,必定还另有巧妙,否则怎会有那许多高手被它暗算而死?”
  黄衣人冷笑道:“即使有些巧妙魔力,也算不得什么,你我方才还不是一样躲过了它?”
  展梦白微喟道:“自从‘情人箭’出现江湖以来,前辈只怕是第一个能破去它的人了,但别人……”
  他长叹一声,住口不语,黄衣人将那一帖一箭收入怀中,双手一拂灰尘,霍地长身而起。
  他伸手一拍展梦白肩头,缓缓道:“小兄弟,不要难受,天下绝没有永远隐藏的秘密。”
  展梦白仰天叹道:“这秘密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呢?”
  黄衣人目光闪动,道:“总有一天的……”
  展梦白叹道:“只可惜九连环林软红不在这里,否则,他至少也可认出这黑衣汉子的身份来历。”
  黄衣人道:“方才他反手要切我掌中丝带时所使的武功,乃是武当真传,想必此人定是武当俗家弟子。”
  展梦白一惊道:“武当弟子怎会被‘情人箭’奴役?”
  黄衣人冷笑道:“依我看来,当今江湖上已被‘情人箭’控制之人,已广至各大门户,何止武当一派而已。”
  展梦白身子一震,默然半晌,突地大声道:“走!我先陪前辈到少室嵩山一行,然后立刻赶向帝王谷,我纵不能报仇雪恨,至少也要揭破他的秘密,若是等到武林中人都被他控制之后,便来不及了。”
  话声未了,他已放开脚步,如飞奔去,黄衣人摇头叹道:“好一个热血冲动的孩子……”
  身子一闪,随之而去,霎眼间便消失于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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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金山至嵩山,这一段路途是漫长的。
  一路上,展梦白几乎废寝忘食,拼命地吸收黄衣人传授于他的武功,他天性喜武,只到此时,才真正有明师指点,自不肯浪费一刻时间,他唯一的目的,便是尽快学成武功,赶到帝王谷去复仇雪恨。
  黄衣人自然知道他的心意,所传授的,大多俱是能克制帝王谷弟子的武功招式,招式之玄妙,几非展梦白所能梦想,他昔日见到那“粉侯”花飞以及萧家姐妹施展武功时,只道普天之下,再无别种武功能破去他们的招式了,但此刻前后一加参详,才知道他们的招式虽精妙严密,其中却都有破绽,而自己此刻所谓的武功,随意一招,便可击中他们的要害。
  有时他忍不住要问那黄衣人,是否与“帝王谷”有所仇恨,否则怎会将“帝王谷”武功中的破绽研究得如此透彻?
  黄衣人却只是微笑不语。
  这一日到了嵩山境界,两人清晨上山,但见山势雄奇,林木苍郁,虽无华山之奇,却更具名山之气概。
  太室少室,峰峦奇秀,两峰对峙,相去约莫三十里,一则雄伟庄严,一则瘦削灵妙。
  山阴沟阳一带,直达龙潭、卢岩两寺,更多奇景,自唐以来,高人隐士,代有幽笔,端的是卧虎藏龙之地。
  而少室峰下,万松丛中,便是天下武功主流的发源之地,武林七大门派之首,嵩山少林寺。
  松风习习,云影天光,展梦白与黄衣人一入松林,便可依稀见到少林寺的飞檐崇阁,钟声梵唱,也隐约可闻。
  展梦白初游名山,精神大振,游目四顾问,突听松林深处,一声佛声朗诵,走出四位少林僧人。
  其中一人合掌道:“施主但请鉴谅,敝寺……”目光一抬,但见黄衣人的面容,语声突地一顿。
  黄衣人微笑道:“还认得我么?”
  那少林僧人沉吟道:“贫僧……”
  黄衣人大笑道:“十年之前,我与令师对弈十日,你一直在旁侍候茶水,那时你年纪轻轻……唉,想不到十年时光,弹指间便过了。”
  语声未了,这少林僧人已拜倒在地,恭声道:“弟子净光,一时眼拙,竟未想出前辈是谁。”
  另三个僧人虽不认得黄衣人,但也一齐跪倒在地。
  黄衣人搀起他们,沉声道:“我面具虽常改变,但这一袭黄衣,却最好认,但你却未认出,莫非是心中有什么令你慌乱之事么?”
  净光呆了一呆,失色道:“前辈果然神目如电。”
  黄衣人目光一闪,道:“莫非寺中生出变故不成?”
  净光垂首道:“前辈所料不差,此刻寺中……”
  黄衣人目光闪动,显见是心中也十分惊奇,不等他话说完,立刻截口道:“既是如此,还不快带我去见令师。”
  净光面色沉重,长叹道:“前辈今日,只怕见不着他老人家了。”
  黄衣人身子一震,惊道:“此话怎讲?”
  净光道:“前辈请随弟子前去,一看便知。”
  展梦白心中亦是大为惊异,要知少林寺雄踞武林多年,江湖中虽然屡经动乱,但少林寺却一直安然无恙。
  而今日少林寺竟然也有变故发生,他实在想不出江湖中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少林寺惊扰?
  净光躬身带路而行,片刻间便已走入了寺中。
  展梦白转目四望,只见这少林寺千椽万脊,也不知有多少重院落,但四下却绝无嘈乱之声。
  寺中的弟子,人人面目上,俱是一片沉重肃穆之色,往来行走间,脚下不带半点声息。
  在如此庄严的气氛中,展梦白不由自主地也感染到几分沉重之感,心中纵有疑团,也不敢问出口来。
  穿过几重院落,便是佛殿后院,方丈室所在之地。
  只见几个白眉长髯的僧人,在后院门前,往来行走,人人眉宇间,都呈现着一种不安之意。
  展梦白心中更是惊奇,能使这些少林高僧不安之事,其情况之严重,必定是非同小可。
  但四下却又听不到杀伐争战之声,少林群僧神色虽沉重,眉宇间却也没有杀气,手中更无兵刃。
  心念一转间,只见这些白眉僧人,目光瞥见黄衣人时,面上都忽然露出了喜色,宛如见到救星。
  有几人双眉轩动,便待迎了上来,但却又突地止住脚步,合十一礼,躬身后退,让开了门户。
  黄衣人见到这些大出常理的情况,心下更是惊奇,不等净光领路,身形一闪,当先步入后院。
  展梦白微一迟疑,见到少林群僧并无拦阻之意,也随之而入,只见院中庭院深沉,满是古柏苍松,青篁修竹。
  回首望处,少林僧人,竟全部留在院外,没有一人跟着进来,刹那之间,展梦白不禁觉得这后院中仿佛充满了沉沉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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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衣人轻车熟路,当先而行,转过一座假山,突地十余个身穿蓝缎长衫的汉子,垂手肃立在方丈室之前。
  这些人面色亦是十分凝重,但见到黄衣人时,神情都为之大变,一齐躬下身去,请安行礼。
  展梦白心中动念,方觉这些大汉甚是眼熟,生像是在哪里见过,黄衣人已脱口道:“你们怎在这里?”
  他语声中也充满了惊诧之意。
  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蓝衫少年,抢步迎了过来,躬身道:“在下不知前辈前来,有失远迎。”
  黄衣人“哼”了一声,冷冷道:“这里又不是你的地方,要你远迎什么?当真奇怪得很。”
  蓝衫少年陪笑道:“是极是极……”
  黄衣人道:“你休要在我面前花言巧语,敷衍于我,还不快些闪开道路,让我过去。”
  蓝衫少年依然陪笑道:“家师有令,这三日之内,谁也不能进入方丈室一步,请前辈见谅。”
  黄衣人目光一凛,道:“你师傅也在这里?”
  蓝衫少年道:“若非师傅带领,弟子们怎敢随意在少林寺走动,更不敢在此拦阻前辈了。”
  黄衣人沉吟自语道:“他来了?他来做什么?”
  展梦白心念一闪,脱口道:“是蓝大先生来了么?”
  蓝衫少年望着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这少年满面俱是笑容,但眉宇间却隐含锋芒,目中更是精光毕露,挡在黄衣人身前,不让半步。
  方丈室中,静寂如死,仅有一缕缕淡烟,自竹帘中袅娜散出,黄衣人皱眉道:“里面还有别的人么?”
  蓝衫少年陪笑道:“弟子不太清楚。”
  黄衣人袍袖一拂,道:“我进去看看。”
  蓝衫少年还是陪着笑道:“家师再三嘱咐,这三日之内,千万不能让人进入方丈室一步,弟子也不知为了什么?”
  黄衣人怒道:“便是你师傅也不敢拦阻于我,你……”
  蓝衫少年躬身道:“前辈与家师乃是多年好友,前辈若是要硬闯进去,弟子也不敢拦阻,但……”
  他一整面容,沉声道:“前辈闯进去后,家师若是因而生出变故,这责任弟子却是万万负担不起的。”
  黄衣人呆了一呆,道:“会生出什么变故?”
  蓝衫少年道:“小则一时失着,大至生死之危,任何变故,都有发生的可能,是以前辈还请三思而行。”
  黄衣人惊道:“他到底在里面做什么?情况怎会如此严重,难道……他已和少林掌门动上了手?”
  蓝衫少年垂首道:“一切事情,两日后前辈便会知道。”
  黄衣人沉吟半晌,在苍松下的一方青石上坐了下来,抬目望去,方丈室中仍是淡烟缭绕,静寂如死。
  清风阵阵,松涛竹韵,四下轻鸣。
  然而庭园越是清幽静寂,气氛便越是沉重。
  庭园外不时有少林弟子,探首而入,窥探着动静,但却无人入园半步,更无人发出一丝声息。
  过了许久,展梦白忍不住凑首过去,压低了声音,轻轻问道:“前辈究竟要作何打算?”
  黄衣人端坐石上,动也不动,道:“先静观待变。”

×      ×      ×

  日色斜西,夕阳映得丛林一片辉煌。
  庭园外,隐隐传来了一片梵唱之声,庄严肃穆,澄心静神,衬得辉煌的丛林,宛如西天妙境。
  黄衣人坐在石上,仿佛已入定起来,那些蓝衫汉子,神情却更是紧张,眉宇间隐隐露出忧郁之色。
  突见四个十一二岁的小沙弥,手里提着四具食盒,自园外飞奔而入,俱是脚步轻灵,行走无声。
  其中一人,飞步走到方丈室前,将食盒在门口轻轻放了下来,另三人却将食盒交给了蓝衫少年。
  蓝衫少年微微一笑,道:“多谢师兄们了。”
  四个小沙弥齐地躬身为礼,转身奔出。
  蓝衫少年打开食盒,选出几件精致的素点,双手奉给了黄衣人与展梦白,然后便和其余的大汉一齐吃了起来。
  展梦白手里拿着点心,目光却紧紧凝注着方丈室的门口,突见垂帘中伸出一只莹白的纤手,半截鲜红的衣袖。
  纤手一闪,便将食盒提了进去。
  展梦白心头一跳,附在黄衣人耳边,低语着道:“前辈你可看到了么?方丈室中竟有女子。”
  黄衣人点了点头,嘴皮突然轻轻动了起来,仿佛在和人说话,但展梦白却又听不到一丝声音。
  他心念动处,暗忖道:“难道他正在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和方丈室中的人说话?”
  一念尚未转完,突见方丈室垂帘一掀,曼步走出一条人影,头上宫鬓高挽,一身鲜红的衣衫,风姿绝美。
  展梦白只觉眼前一花,这红衣女子已来到黄衣人身前,展梦白这才看清,这绝美的红衣女子,面上已多皱纹,年华早已逝去,只是风韵犹存。
  蓝衫大汉们见了这红衣美妇,齐地躬下身去。
  只见红衣美妇眼波凝注着黄衣人,道:“方才以‘传音入密’之术和我说话的,可是你么?”
  黄衣人微微一笑,道:“献丑了。”
  红衣美妇含笑道:“你能将‘传音入密’之术练得远近心田,控制如意,隔着一重门户,犹能直送我一个人的耳朵里,想必一定是小蓝口里所说的,他生平打得最过瘾的对手了。”
  她虽然年华已去,但语声美妙,笑容更是动人。
  黄衣人微笑道:“看夫人这身打扮,不问可知,必定就是昔年名闻天下的‘烈火夫人’了。”
  红衣美妇轻轻笑道:“你猜错了,那是我姐姐,我若是‘烈火夫人’,还会这么客气地说话么?”
  黄衣人笑道:“原来是‘朝阳夫人’,在下眼拙了!”
  展梦白心头暗惊,他再也想不到竟会在这少林寺中,看到四十年前便已名满天下的烈火、朝阳夫人。
  她两人在武林中,风流韵事,传流至今,与这两位美人名字牵连到一起的武林名侠,真是多得不可胜数。
  在那些长长的名单上,最最显赫的名字,就是“傲仙宫”的蓝大先生,以及“帝王谷”的主人。
  这四人关系错综复杂,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武林中谁也弄不清楚,但越是弄不清楚,传言也就越多。
  此刻只见朝阳夫人窈窕的身子,浸浴在多彩的夕阳里,远远看来,竟仍然有二十许妙龄的青春与风姿。
  她嫣然一笑,道:“小蓝在里面与老和尚拼上命了,邀我来作公证人,你看头痛不头痛?”
  黄衣人惊道:“他怎会与天凡大师动上手的?”
  朝阳夫人笑道:“大半是为了你。”
  黄衣人诧声道:“为我?怎会为了我?”
  朝阳夫人轻轻招了招手,道:“随我来。”
  语声方了,那蓝衫少年又已挡住了去路。
  朝阳夫人面色一沉,道:“你要做什么?”
  蓝衫少年躬身笑道:“家师有令,除了夫人之外,谁也不能进入方丈室,这话夫人你也听到的。”
  朝阳夫人道:“我带他进去,我负责任。”
  蓝衫少年道:“弟子愚鲁,只知道听从家师一人之令。”
  朝阳夫人变色道:“如此说来,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蓝衫少年挺身而立,闭口不答。
  展梦白心中暗暗称赞:“这少年倒真是条汉子。”
  只见朝阳夫人冰冷的面容上,又缓缓泛起了一丝笑容,道:“好孩子,看起来你倒忠心得很!”
  蓝衫少年道:“师令难违,夫人见谅。”
  朝阳夫人道:“那么,我只有成全你了。”左手一扬,红袖飞起,右手已忽地点中蓝衫少年前胸大穴。
  她出手之快,几乎连展梦白都未看清楚,只觉眼前红影一闪,那蓝衫少年已“噗”地跌了下去。
  朝阳夫人仍然含笑,道:“现在我进去,不关你的事了,好生在这里躺着,一日后穴道就会解开。”
  语声中,她伸出两根手指,挟起黄衣人的衣袖,走向方丈室,果然无人再敢拦阻,黄衣人道:“小兄弟,你也来吧!”
  展梦白走了几步,忍不住大声道:“这位朋友一心遵从师命,夫人你又何苦下手伤他?”
  朝阳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什么人?”
  展梦白亢声道:“在下展梦白。”
  朝阳夫人停下了脚步,回头凝注着他,展梦白双目炯炯,也笔直瞪着朝阳夫人,丝毫没有畏惧之心。
  黄衣人静静旁观,目光中却带着笑意。
  朝阳夫人瞧了半晌,突地展颜一笑,道:“年轻人火气真大,倒真和小蓝少年时一模一样。”
  她微笑接口道:“你只觉那少年和你的脾气一样硬,看我制住了他,便觉得生气,是么?”
  展梦白道:“以长欺小,以强凌弱之事,在下……”
  朝阳夫人笑道:“谁欺负他了,我只不过是警告警告他,叫他以后莫要一面孔装出忠心耿耿的样子,肚子里却怀着鬼胎。”
  展梦白道:“不违师命,难道也算是鬼胎?”
  朝阳夫人笑道:“我平生看过的男人多了,绝不会看错的,他眸子不正,绝不是你所想像那样的人。”
  展梦白道:“夫人强词夺理,在下难以心服。”
  朝阳夫人笑道:“你不但火气和小蓝一样大,倔强的性子也和他一样,好,你们先进去,我就放了他。”
  黄衣人目光中笑意更是明显,几乎要笑出声来。
  朝阳夫人眼波一转,道:“你笑什么?”
  黄衣人道:“我若说出来,夫人只怕要生气的。”
  朝阳夫人眨了眨眼睛,道:“我绝不生气。”
  她不但风韵犹存,就连神情动作,也和少女一样。
  黄衣人笑道:“江湖传言,夫人对蓝大先生爱得极深,数十年来,有如一日,我本不相信,但今日却信了。”
  朝阳夫人道:“此话怎讲?”
  黄衣人道:“常言道:‘爱屋及乌’,是以夫人看到与蓝大先生脾气相同的人,也有了好感,否则……”
  他微笑接道:“否则以夫人脾气,怎会对我这小兄弟如此客气?”
  朝阳夫人呆了半晌,忽然幽幽一叹,道:“不错,我是很喜欢他……”
  语声突顿,挥手道:“你们先进去吧!”
  黄衣人目光一闪,那闪动的光芒中,似乎隐藏着一些秘密,是什么秘密?除了他自己,有谁知道?
  他轻轻掀开竹帘,身形微闪,轻烟般掠入了方丈室。

×      ×      ×

  只见一缕缕淡烟香气,自一具紫铜香炉中袅娜四溢,弥漫在这窗明几净,微尘不染的方丈室中。
  云床上,正盘膝端坐着,巍奇磊落的蓝大先生,他仍然穿着一袭蓝布道袍,但面色却异常地凝重。
  盘膝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当代最负盛名的高僧,江湖中德望最隆的名侠,少林派当今掌门人天凡大师。
  他两人各自伸出右掌,掌心相抵,显然正在以数十年来性命交修的内力相拼,但在两人之间,却又放着一盘围棋。
  残局未竟,天凡大师左手食中二指,捻着一粒白色棋子,沉吟已久,还没有放将下去。
  蓝大先生闪电般的眼神,也正在凝视着棋局,思考着下一步棋路,他两道浓眉,已自紧紧纠结在一起。
  原来这两位一代武林高手,竟一面以内力相拼,一面还在下棋,这当真是自古未有的名家比斗。
  要知内力乃是武功之修为,棋道却是智慧之集粹,两件事非但绝不相关,而且还会互相牵制。
  只因这两件事俱是必需集中心力,方能制胜,微一分心,内力便散,一步失着,也是满盘皆输。
  但是他两人此刻竟能心分二用。既不能因下棋分心,而使内力涣散,也不能因内力专注,而下错棋着。
  黄衣人一步掠入,不禁立刻怔在当地,跟在他身后的展梦白,见了这场别开生面的武功、智慧大搏斗,更是目定口呆,动弹不得。
  只因他两人得知此番的比斗,不但已是武功、智慧的最最高峰,而且不能有丝毫差错。
  只闻一阵幽香飘来,朝阳夫人也闪身而入。
  但蓝大先生与天凡大师,都已到了忘情忘我之境,室中多了一人,少了一人,他们竟丝毫没有觉察,可见他们早已使出了自己的每一分精力,每一分智慧,正是孤注一掷,生死俄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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