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未喝孟婆汤的演奏家
2026-06-27 17:48:29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灯光渐黯,帘幕缓缓升起,数道光圈自舞台顶端倾泻而下,圆柱似的光照出一台筝,这筝没用支架或长桌撑起,主人像山野隐士,到了月下,很随兴将琴往地面一放,充满率性和自由。此刻这筝静伏舞台上,不知主人暂时走开还是怎么的,它有些孤伶,有些清冷,仿佛被遗忘,在光圈下有几许无奈却难掩高雅风姿。

台下的宋约文眼眸凝注那台孤独的筝:刨去外皮的琴身,呈现原木的色泽,朴实而自然;红、白二色琴弦让整台琴有素净的风华,一柱一弦,丝弦色彩虽简单却因看来洁净,呈现如锦如绣光芒。在约文眼里,这静静的筝身,已引得她目不转睛,仿似一眨眼,就怕飞走。

耳边厢,响起柔美女声:“约文,在台湾再留一天,我要你听听,那人的筝声,有深沉的韵味和情感,你一定要好好听听。”

一个身个颀长、穿白唐装、功夫鞋的年轻男人走进光圈中,掌声如雷,那人深深鞠躬。脸上表情是沉静的,看不出喜乐哀愁;他缓缓下坐的身形也是宁静的,如柔缓吹向湖边的清风,有微微舒爽却不兴水波。

他盘腿而坐,坐在那台筝前。

舞台两侧有字幕浮显:“白瑞琦古筝独奏会”“曲目壹:梅花三弄”

舞台似旋起一阵风,吹起白瑞琦头发、衣衫、衣袖。

随着白瑞琦头发、衣衫、衣袖飘动的是后方另一层帘幕,轻缓飘着,仿佛微风正吹着舞台,吹向演奏者,吹得后帘微微颤抖着。

琴声响了,宋约文思绪跟着飘摇,舞台起了变化,没有任何人看见,只有宋约文,约文的眼依稀仿佛看见,一个白长袍、约六十五岁左右的男人,出现白瑞琦的左后方,年纪不轻,但身个修长俊挺,他的白发、白袍、白袖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得轻轻晃荡。这个幽冥似的男人,正是宋约文的亡父。

宋约文亡父双手一抬,一支笛子举在唇畔,一串呜呜的旋律响起。

“梅花三弄”原本是著名的笛曲,用笛子来吹奏它,再自然不过。

光圈照耀筝弦上,白瑞琦双睛下视,凝望筝弦的眼是那般专注,他的双手又是如此轻灵。旋律悠扬、节奏分明,约文的心忽上忽下,忽起忽落。

约文的手在胸腹间轻巧动着,她的手势与亡父按着笛孔的手势一模一样。

琴音流畅、笛声悠扬。约文的双手忽止,闭上眼,沉醉琴韵笛曲中,舞台侧方的约文亡父渐隐渐去。约文蓦然睁眼,怅然若失。

在心底,她轻轻喟叹:“爸爸,你来了,又走了吗?”

“爸爸,莫非你叹服这人的琴韵,所以飘然而来,悄悄而去?”

她轻摇头,微笑,“我想多了,是这人的琴韵太好吗?梅花三弄,如醉如痴啊!”

她阖眼,琴声在她耳畔、在她心底飘飘荡荡。浑身轻快,恍惚迷离着,约文觉身轻如燕,蓦地间她神灵脱离躯体,化成一只紫蝶,向舞台飞去。

紫蝶方落舞台,立即变成一个紫衣女子,效白瑞琦之姿,盘腿坐于白瑞琦身畔。

台下的宋约文眼眸阖起,俏丽姣好的脸蛋全是宁静祥和,她仿佛进入深沉梦境,梦里玄奇美好,令她沉迷,不愿醒来。

台上的宋约文,将笛举在唇边,斯文吹奏着。

白瑞琦似有感应,眼微瞇,手仍在弦上游移,一个声音缓缓响起,正是白瑞琦自己的声音:“我今生,就等一个人。她来了,我知道。我能辨别,我能确认。”

琴音流荡,台下如痴如梦,台上恍惚迷离。白瑞琦似闻笛音,倾耳静听,笛声倏忽不见。约文睁眼,台上的自己逐渐隐去。

“你知道自己的前世吗?”演奏中的白瑞琦心神不宁,心语道:“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不知道,只有我,只有我知道。”

自顶端泄下的光圈,照着白瑞琦俊雅的脸庞。

筝声时而清亮悦耳,时而幽幽如叹。

照着白瑞琦的整束灯光忽然渐黯,舞台气氛诡异,但琴声持续。感人肺腑的乐音,引人如醉如梦的琴声,一串接一串,串串相接。

×      ×      ×

一样渐暗的灯光,时空背景却有了改变。

四周烟雾笼罩,光线晦暗不明。逐渐地,烟雾向外荡开,景象稍见轮廓:一座大院,前头有庭,后方有三合屋。庭院正中,有一座八卦形的八角亭,这亭台高出地面三尺,有台阶通往亭台前后,笼罩的烟雾就从亭前亭后冒出来,所不同的:亭后的地面看似空无一物,亭前两旁却各有一竹担。左侧竹担一口大锅,锅里煮着微沸的汤汁,氤氲热气从锅中袅袅升起;右侧竹担则叠着一落落的陶碗,此刻正发出喀拉喀拉声。原来竹担前各有两名侍女:左侧大锅旁两个黑衣少女,右侧碗担边则站着两个白衣少女。

一黑衣少女手捧一坛酒,往大锅倾倒,另一黑衣少女见她将那坛酒倒光,便将右手稍抬,手中赫然握住一小陶瓶,那倒光酒的黑衣女将捧着的酒坛往上一扬,酒坛立刻不知去向。持小陶瓶黑衣女将瓶中汁液往锅里注,注光这瓶,手一扬,小陶瓶不见了。不旋踵,另一黑衣女手一抬,出现一支不长不短的木棒,她抓这木棒便往锅里搅拌。

碗担边两白衣女也没闲着,一个用布巾擦拭陶碗,顺手递给同伴,另一白衣女将碗叠起,逐一整理好。

重回人间舞台,筝声曲韵如在空灵之境,白瑞琦眼目半阖,置身人世的他,心灵已向前世游去。清晰记得,当他结束前世,灵魂徘徊前世与今世间,也就是前世已死,今世未来之前,他神识曾经进入一个奇幻之境,这样的奇遇没人能记忆。他不但记得,且印象深刻。

一身白衣的他,被两名鬼卒引领,向冒着氤氲之气的地方走。

“白衣男,你前世是个好人,又是有名的琴家,不为难你!好了!到了!”

白衣男抬头看雾气蒸腾的方向,好奇问:“敢问差爷,那八角亭子是甚么地方?”

“醧忘台!”

“甚么预……预忘?差爷说预忘台吗?”

“醧忘台,也就是所谓孟婆亭,喝孟婆汤的地方!”

白衣男脚步忽止,强作镇定问:“差爷能告诉小的,喝的甚么汤?”

两鬼卒愕然相看,咧嘴一笑,惊奇道:“你不知道吗?是醧忘汤!又叫孟婆汤!”

白衣男眉心一动,心里呐喊:“孟婆汤?我不要喝!我绝不能喝!”

便走了几步,忽又停下,鬼卒奇道:“怎又停下?你别误了时辰!”

“敢问差爷,那孟婆汤是不是极为难喝?”

“那玩意儿,采自俗世的药草果木,熬成似酒非酒的汤汁,味道由甘苦辛酸咸五味合成,难喝也罢,不难喝也罢,终究要喝,逃无可逃!”

“小的喝了那汤,会如何?”

“前世记忆一笔勾消!快走!”

沉思着,往前行。他的身个瘦长,一身白色宽衣大袍,行进间仿佛掀起风,飘然出尘,虽面容憔悴,神态却又从容。

“我不喝孟婆汤!不喝!”念头再动,白衣男看着八角亭、亭口的两个竹担,当然也看到氤氲之气,以及烟雾中晃动的黑白两色衣衫少女。

“这就是醧忘台吗?”他问鬼卒。

“自己看吧!”鬼卒顺手一指,他顺鬼卒手势上看,见到古色古香的拱形屋檐,檐下一匾,果见“醧忘台”三字。

“敢问差爷,这孟婆汤喝罢,便要投胎转世?”他问。

“不错,邱泰山!你的时辰将至,准备吧!”一串坚定、果决的女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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