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念切孤寒 开荒谈侠女 情殷旧侣 软语劝痴人
2026-06-15 18:37:51   作者:还珠楼主   来源:还珠楼主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淑华听完,想起文麟的苦心孤诣、痴情恋爱,自己为了礼教束缚,空自肠断,无由慰藉,只顾一时浮名和爱子的将来,平日连面都不肯见,形迹上委实对他不起,难怪伤心失望,最难得是他心只管伤透,依然情有独钟,不肯别恋,像蔡三姑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又是女方俯就,百计图谋,软硬兼施,依然情有独钟,无动于怀,结果反以骨肉之交化除对方同梦之想,使其无法开口,一面却想披发入山,把今生的热望付托在渺茫的来生,这等痴情人实是古今少有;越想越难受,忍不住流下泪来。

黑女晏瑰见她伤心,笑问道:“空自悲感,有何用处?实不相瞒,我平生最讨厌男子,以为他们全是为了一时迷恋,假托痴情,等到心愿得遂,不是纵情终欲,始乱终弃,便是日久爱弛,隙未凶淫,一班有才有貌的女子为他们甘言所哄,吃亏上套的不知多少,每一想起便自不平,常想男女都是一样的人,如何男子就可以建功立业,一旦得志更可为所欲为,一到女子身上,便成奴婢一样人物。有才有貌的,嫁得好了,不过受人愚弄得年久一些,任她天生智力超过男子十倍,依;日一事无成,处处仰人鼻息,一个不巧,所适非人,便要饮恨终身,才貌平庸的,身世悲苦更无庸说。觉着无论男女都应有他的事业志气,虽然积习相沿,几千年来女子都仰男子鼻息,空有才智难于施展,自古迄今,为礼教所埋没的才智女子不知多少,因此对于男子每存偏见,厌恶的多,最恨是假托多情一味自私的那班野男子,像周文麟这样痴人却真第一次见到。虽然我的主见是不论男女都应有他的事业心志,人活世上好歹也要发挥本身智能,为国家为众人做一点事,不应为了所求不遂就此灰心,虚生一世。像他这样,一面只管悲苦绝望,一面仍想把意中人的爱子尽心尽力造就出来,这等人也算是难得的了。他对你真叫作是苦心孤诣,情痴爱热到了极点。我最恨人为了虚名,故意守那昧心寡。我不知姊夫在日对你如何,如真夫妻恩爱,你一面想着亡夫在日的恩情,一面抚育聪明年幼的爱子,虽感对方情深爱重,但又不忍背夫弃子而去,那就不必说了。如是为了礼法虚名,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周文麟也是一个才智之士,他有他的事业心志,如今为你灰心失望,你对于他却须有个打算才对呢。”

淑华早看主人口直心快,女中英侠,为人见解都非寻常,自己受迫背盟之事还未得知,已是这等口气,如说实话,必怪自己情薄,如以假言相告,更对不起文麟情义,正自为难,寻思未答;猛一抬头,瞥见对方一双精光闪闪的怪眼正注视着自己,立等回答,三姑更是忧喜交集;暗忖:“真人面前万说不得假话,何况自己业已负心,再不认咎,如何对得起人?”念头一转,先把幼年和文麟爱好、订盟经过和近年相处情景说出,然后叹道:“照真的说,妹子真个对他不起,并且文麟对妹子痴心热恋,苦志相从,只求常时相见,并无非份之想的真意,亡夫也早看出,不特死前屡露口气,欲令妹于改嫁,并还留有遗书笔记。无如妹子昔年误信浮言,背盟改嫁,负心于先,又以爱子太甚,恐其长大受人讥议,再者亡夫对于妹子,昔年虽以财势阴谋强迫成婚,平日相待也颇恩爱,最难得是他发现文麟为我而来,丝毫不为忤,临危遗命,反劝改嫁,也颇使我感念。心想一误不堪再误,如不改嫁,虽对文麟一人负心,好歹还有一个对得起的,如再嫁人,便是生死两人都有愧对。文麟又是那么痴人,他对我越好我越难过,以后煌儿还难为人,日夜愁思,实在难于两全,只得咬紧牙关,强忍心痛,欲使文麟当我真个无义,终年难见一面,欲使愤激而去,另谋良姻,把我这苦命负心人忘掉,妹于心中也可减少好些隐痛。不料他还是痴到了底,只管怨我薄情,不特嫁他无望,他也不作此想,连想日常见面稍慰相思都办不到,仍把煌儿的文武两途都达到了成功基础方始罢休,像三姊这么才貌双全的侠女,竟会辜负人家盛意。我又不能违背初衷,只加苦痛,还有什么打算呢?”

晏瑰闻言,笑道:“淑妹真个志诚,没有丝毫掩饰。实不相瞒,你二人的事,方才我往寒萼谷已听人说过了。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但这痴人对你如此情深,能够嫁他固好,不能也不应使其为你灰心世事,就此终了。我现在打好一个主意,你能破除世家礼法之见,听我的调度么?”

淑华对于文麟,心早感动,只苦无法善处,一听主人要她破除世家礼法之见,不知何事,脸上一红,正自迟疑未答,主人已有不快之容,只得叹了口气答道:“妹子此时方寸已乱,好在前言已早说过,区区苦衷,当蒙鉴谅。大姊有何高见,请说出来吧。”

晏瑰知其成见难移,笑道:“我早说过,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你当我要迫你降志相从么?不过我见你们几个人都太痴得可怜,人生只有数十寒暑,荒弃了天赋智能,什事不作,却在苦痛中生活下去,大是可怜可笑,打算于中化解,使彼此心安,化苦为乐而已……”话未说完,淑华已听出言中之意,好生欣喜,忙道:“大姊美意,妹子无不遵从。”

晏瑰笑道:“我早知这等作法你必愿意,无如你们这些不通人情的大家世族,自来便有好些束缚拘泥,使至性至情的人无从发挥,男女相对,稍微情发乎中,不能自己,便成了大逆不道,为此把话说在前头,免你到时不照我的话做,误人误己。别的我不勉强,只贵友到时,你能化除世俗礼法之见,去掉拘束,容他稍微亲近,事便可以有望。好在此人性情君子,决不会有什过分举动,何况又在我家,你意如何?”

淑华闻言,由不得把头微点。晏瑰知她默认,便凑向枕前,教了一套话。三姑见二人附耳密语,料谈自己的事,又愧又忿,当着淑华,又不便自吐心怀,脸上一红,打算避开。淑华话已听完,大为赞同,瞥见三姑起身,忙喊“三姊请回!”晏瑰己纵身一把将三姑拉住,笑道:“我们又非背你,是怕你二姊当人害羞,你走作什?”蔡三姑眼花微转,忍泪说道:“反正与我无干。”

晏瑰见她神情凄苦,知为文麟一再拒绝而发,正色接口道:“三妹不要多心,我想你和二姊都是红颜薄命。我虽不似你们那样自寻烦恼,心情愁苦,也是一个孤人,意欲我们三人结为骨肉之交,日后彼此扶持,遇上时机作一点事。方才和她商计,极口赞好,说是自从见你便有此心,你意如何?”三姑和淑华惺惺相惜,本是一见投缘,闻言喜道:“这样再好没有,何况又有大姊在前,只要二位姊姊不耻下交,妹妹求之不得。”晏瑰笑道:“我们已是情投意合,二妹现在病中,无须当时行礼,只把年庚叙过,改了称呼,从此便成亲姊妹一样,安危与共。别的过节,等二妹人好再办吧。”

淑华为表心诚,力言:“人已痊愈,只软一点,并非不能起身。我三人患难至交,结为骨肉,事须庄重,不应草率。”晏瑰笑道:“我虽孤身山居,仗着平日留心,百物皆备,新近又多了一个帮我做杂事的老太婆,还有两家邻居,备办容易。不过见你初脱危境,身子还未康复,想隔日人好再办罢了。既是这等至诚,好在行礼无多劳动,即或为此受累,有我在此也不妨事。你两姊妹稍等一会,我去外屋办备好了再来。三妹许还有事呢。”说罢匆匆走去。

三姑本想跟去,见淑华伸手相招,便去床边坐下。淑华笑道:“我知三姊还没睡好,何不卧谈?也可歇上一会。”三姑见淑华笑语温和,甚是亲热,人是那么明艳娴雅,心更喜爱,依言卧倒。两下越来越投机,正在互吐心事,晏瑰忽然走进,先朝淑华胸前略微按摩,笑道:“二妹内伤己愈,今夜明朝纵不复原,也差不多了,就请行礼吧。”淑华起身时,觉着四肢有些疲软,别无所苦,素日爱好,笑说:“这神气如何行礼?”三姑知要梳洗,为感淑华对她诚挚,一意亲热,不俟晏瑰开口,忙说:“我代二姊打洗脸水去。”淑华一把未拉住,病后体弱,只得罢了。一会三姑端来脸水,帮着淑华梳洗完毕。晏瑰早将香烛酒肴备办停当。

三人同去外屋,叙完年庚,仍是晏瑰居长,三姑比淑华小,一同行礼之后,入坐同饮。经此一来,成了骨肉至交,情分自更亲切,无话不谈。淑华无形中也改了原有大家气息,对于晏瑰,感恩心盛,自然言听计从,便对三姑,也和亲姊妹一样,加了许多同情之想,只是伤病初愈,人未复原,虽喜良友相逢,无意之间得此知己,想起文麟、爱子,仍以盼望太切,心中悬念,酒食多难下咽。晏瑰见她面上神情虽极喜慰,病容未消,有时仍不免秀眉深锁,不知淑华既担心爱子,亟欲一见,又想起三姑虽是才貌双全的佳偶,无如文麟天性强毅,又太情痴,能否照晏瑰所说将他劝服,尚自难料,万一仍是坚持成见,固执到底,自己又当如何,还有司徒良珠对于文麟也似钟情,听三姑口气,仿佛良珠才貌更好,不知文麟是不是也和对三姑一样?心中有事,自然无形流露。

晏瑰只当她体质大弱,方才行礼劳动所致,笑道:“二妹难耐久坐,不必勉强,以后相聚日长。我还打算劝二妹事完回去,变卖家产,多换耕牛农具以及开荒有用之物,再听指点,同觅山水清美、土地肥沃、草莱未辟之处一同开垦,使那痴情热爱、这许多的可怜人,今生和你虽不能有同梦之想,能得风雨谈心,朝夕聚首,大家合力躬耕,作那有益世人救助贫苦之事,不也彼此都有安慰么、我和三妹俱都有事,一会便要起身。二妹仍在里屋静养吧。”

淑华虽和二女情投意合,世家积习大深,仍不免有些矜持,本心想要相机开口,请晏瑰去将文麟先引了来,照她所说行事,一听二女要走,忍不住问道:“大姊为救小妹,累到如今,尚未睡过,如何又要出门?”晏瑰知她设词探询,笑道:“二妹,你以为我是代你接人去么?你那文弟,现在已被冯八老贼命人擒去了。”淑华、三姑闻言大惊。

晏瑰接口道:“你二人勿须担心愁急,我已早有打算。一则适才我们结拜姊妹,惟恐扫兴,又知老贼对于三妹邪心未死,更防她向众张扬他的丑事,意欲借此要挟,在三妹未被诱去以前,决不至于伤害文弟,况有一位异人相助,断定无虑,乐得从容,才未先说。少时,三妹照我所说,赶去正好。本来我也不知就里,方才我往厨下,听人说起,才知文弟被劫去的经过。那异人名叫查忙,外号黑骷髅,乃中条七友中最厉害的一位,也是我的老友。另外还有一位雷四先生,便是前赠铁木令与文弟的那位前辈异人,近来寒萼谷的近邻访友,与我无心相遇。此人本领和为人心性,三妹想听说过,你此时去往冯贼家中,必能见到。老贼最倚仗的两人,最快也要明后日才到。这二位,只有一人在场,也不敢和你为难。只有所养恶兽黄猩子稍微可虑,你不离开查牤,也不妨事。那畜生性太凶残,以前两次想要除它,均被逃去。因我久居在此,喜欢清静,不愿多生枝节,恶兽又随老贼父子隐居后山隐秘之区,性虽残忍凶暴,喜杀生物,但受过老贼苦心教练,不是奉命,轻易不会伤人。这畜生自从来此寻仇,吃过我一次大亏,几乎送命,知道厉害,由此一见响就望影而逃。为免与老贼结怨纠缠,我也就不为已甚,没有特意寻它。听四先生口气,这畜生也许命尽今日,死于查牧大乙天罡掌下都在意中。但你已和老贼成仇,不似以前恶兽不敢伤你,如与相遇,不可与之力敌,尤其是要留神文弟,免为所伤。虽有两位异人明暗相助,决不会遭它毒手,到底谨慎些好。”随又指示机宜和见老贼时所说的话。三姑早已心急,连声应诺,听完前言立即起身,匆匆先走。晏瑰追踪赶出,令先回家一行,又密谈了几句,方令起身。不料事有凑巧,当日清早同往蔡家劫去文麟、后走的那些贼党,本应早到,为了彼时山中云雾未消,行走不便,先恐失足滑坠,在途中停了些时,候到云开上路,走出不远便遇异人查忙为难,一路耽延。三姑行至途中正与相遇,将文麟所失衣物铁木令夺回,并向查牧拜见请教。谈了几句,同往冯家,先还觉着查牤离开冯家,老贼心毒手狠,万一伤害文麟,如何是好?到后,随同查牧将老贼和黄猩子引开,上了楼房外面平台,一见文麟正受凶僧、恶道欺凌,将下毒手,便发了急,忙即飞身人内救护,不料凶僧恼羞成怒,欲向文麟猛下毒手,恶道在旁也跟踪发难。三姑一身本领,虽未把二贼放在心上,但以文麟在旁,敌党人多势盛,恐有失闪,心正有些发慌,身后查牧突然出手,接连两劈空掌,将凶僧、恶道同时打倒。跟着贼女冯婉如由外赶进,正朝三姑发话,查牧忽由窗外飞入,令三姑护了文麟,先用套索由窗外平台援下,贼党由其发付。三姑本来要走,到了窗外平崖,闻得室中来人发话,回头一看,正是已死父亲蔡天章平生好友矮韦护铁掌铜拳沙镇方,知其为人正直,颇有义气,与亡父和老贼冯越交情甚厚,心方一动,同时瞥见老贼已率徒党匆匆赶回,绕山而过,已快到达;暗忖:“老贼忘恩负义,屡用阴谋毒计,忘想好占自己,才致身受许多惨痛;反正成仇,没有查牧同行也逃不脱,莫如仍回室内,等他进门,相机行事,容我好走便罢,稍有阻难,便将老贼诱好故人之女不成,心生忿恨,屡次暗算阴谋,当人和盘托出,好歹先出一点恶气再打主意。”便对文麟悄悄说了,一同隐伏窗外,暗中守伺,估计老贼将要率众追人,忙即飞身入内,向沙镇方行礼叩拜,哭诉孤苦可怜情形。沙镇方刚听出内有难言之隐,老贼早在门外偷听,一时情急,闯了进去。三姑知他气馁情虚,已受挟制,便不再为已甚,容到双方把话说完,自向沙镇方一人辞别,带了文麟二次要走,猛瞥见恶兽黄猩子由外赶回,守在下面崖石之上,朝上仰望,目射凶光,似已警觉,就此飞身直下,如是自己一人还可应付,偏又带着文麟,如用套索缒下,非遭毒手不可;再回室内,令老贼唤止恶兽,固不敢抗,无如走时恨他天良丧尽,未与招呼,此举必为所笑,丢人太甚,宁死不屑,心正发慌。不料二人这一探头,已被黄猩子发现,突然一声怒吼,箭也似急往上飞来,不禁大惊,正要抢前抵御。忽听耳旁喝道:“把人交我!你随后下来。”声随人到,一股疾风带着一条黑影,已由身旁飞过,同时又听文麟惊呼之声。再看下面,正是查牤由身后飞过,随手扶了文麟往下飞落。黄猩子也正张牙舞爪,二目凶光,碧瞳电射,朝上急飞。晃眼撞上,只听一声厉吼,恶兽已被查牤凌空一掌打落,一路翻滚,手舞足挣,断线风筝一般朝下落去。因其来势特猛,骤出不意,瞥见上面有人飞落,妄想就势行凶,哪知厉害?吃这一下,已然打成重伤,落势再一加急,身子凌空,急切间无从闪避,竟撞在一根大石笋上,丈许多高的石笋立被折断。恶兽连经重创,便是铁打身子也禁不住,当时脑破骨裂,重伤毙命。等到三姑由上飞落,查牤已不知去向,便和文麟一同上路,先想自己为了文麟,结怨树敌,几乎身败名裂,用尽痴情,一毫不曾打动,如今所爱的心上人又被我好友救来山中,此去便与相见,如论二姊品貌为人,果然极好,最引人喜欢的,便是那自然娴雅而又和气迎人,使人乐与亲近不舍离开,说不出来的一种意趣,我和大姊均是女子,尚且一见投缘越看越爱,何况男子?文麟对她如此颠倒,果不冤枉。但我自顾才貌也不后人,又对他这样痴法,难道真个无动于衷?照他和我月夜对饮结为姊弟时所吐心事,也非不近人情,只不知真意如何?何不就此机会试他一试?于是想好了一套话,借口同寻沈煌,把淑华已来山中的真情隐起,一路暗中观查文麟神色,对于自己是否仍存疑虑。后见文麟对她已将芥蒂全消,并还时现关切爱惜之意,心方喜慰,有些感动,但一想到对方梦魂颠倒的心头爱宠少时便要相见,久别重逢必要尽吐相思,喜乐悲酸许多况味,自己空负才貌,偏遇不到这类多情种子,好容易看中了他,偏又有人将他全副心神占去,一任威胁利诱,誓死不移,如非此人还有良心,感念我对他的恩义,欲以夫妻之爱化为骨肉之交,并还力言此心已有归着,除守定淑华二姊外决不再谋婚娶,使我稍遮羞脸,否则人也被他丢完,更是难过。再一想到方才晏瑰、淑华所说口气,分明想要撮合这段姻缘,用心虽好,但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即使对方为了敬爱二姊,不忍拂她好意,也是全出勉强,不是本心,这等夫妻有何意趣?何况对方还未必肯改初心,再遭拒绝,其何以堪?越想心越悲苦,几乎流下泪来。文麟对于三姑,已早大改前念,生出同情,经此患难,自更感动,三姑人又极美,起初心中有人,惟恐三姑逼他成婚,心怀忧急,还不十分觉得,这时第二次被人由虎穴之中救出,比起前遇凶僧事更凶险,以前疑忌之念又复全消,一同走在这等水碧山清、繁花如锦的后山风景佳处,玉肩相并,吐气如兰,又是那么笑语温和,情谊殷切,任是铁石心肠、情有独钟,也由不得越看越觉对方貌美多情,人好到了极点,无形之中增加出许多怜惜,明知自己薄幸,辜负她的温情美意,只是无可奈何而已。三姑不知文麟此时心情已非日前,却还当他仅仅感激救他恩义,并无情分,自己已不打算嫁他,不知怎的,一颗芳心按捺不下,想尽方法试探心意,仿佛对方稍微露出爱意,便得了安慰似的,端的矛盾已极。文麟看出三姑说着说着忽然秀眉微颦,眼波流转,眉宇之间隐含幽怨,有时语声也不自然,知是心情凄苦,有意难言,表面上却故作从容,若无其事,不令显露出来,回忆前情,正觉对她不起,黑女晏瑰所居小摩天崖青峰顶已然在望,因已走了好些时,心疑后山茅篷三姑不曾去过,把路走错,腹中又是饥渴交加,正想开口,三姑已引文麟走入一座山洞之内。盘旋上升到了顶上,三姑略指门户,说林内人家是她至交,可先往投,求取饮食,说罢转身就走。当文麟立在门外守候之时,三姑已由侧面小径绕到里面。晏瑰也是刚回不久,在崖顶上遥望二人走来,三姑背人暗打手势,知有用意,便去里面等候。三姑见面说完经过,暗告晏瑰:“暂时不令淑华知道,自去后窗偷听少时文麟背后之言如何?”晏瑰最是心灵,早就看出三姑痴情太甚,不会死心,口与心违,情思矛盾,连她本人也不觉得,暗忖:“人非草木,文麟天生情种,又有自己和淑华极力撮合,事情有望无疑,断定文麟受她这等恩义,背后之言必多感激赞美之词,决不会说出昧良负心的话,三姑虽然痴爱文麟,但其心高好胜,自尊心重,觉着对方心已有人,即便勉强促成也无什意思,此念不去,彼此均难免于误会,不如由她偷听,万一文麟真个对她轻视,昨日月夜订盟,乃是受人恩德不好意思,意欲借此化解,便由她去,连自己也不再管这闲事。”主意打好,不特未加劝阻,反教了一些话,故意不接文麟进门,任其在外忍饥守候,到了时久难耐,呼应无人,自作不速之客,来与淑华相见,然后相机行事,一面并告近邻女侠何紫枫,人来不令出面。不料文麟为人谨愿,老想等候三姑回来一同人内,守了多时不肯冒失入内。三姑知他饥渴交加,久候不来,去往门外偷看,见文麟在外驻等,时朝方才自己去路探头盼望,愁虑神情,心生怜借,归告晏瑰,欲令引入。晏瑰始而微笑摇头,第二次三姑又向其力请,晏瑰说:“越是这样越能试出他的真心,少时自会进来,你这样担心作什?”三姑无法,只得罢了,因有近邻女侠何紫枫同在外间屋内低语密谈,初次相识,不好意思再走出去。勉强挨到天黑,三姑因文麟连受惊险,饥疾交加,关心太切,实忍不住又以婉言相请。连何紫枫也觉太过,在旁劝说。晏瑰微笑道:“你们哪里知道!我最不信男子自托多情,不是无病呻吟说上许多无聊的怪话,就是卑鄙无耻一味自私,作出许多丑态,欺骗挟制引诱对方,以遂他的欲念。固然食色天性,饮食男女,人生所需美女子和好花一样,连我们同是女身,见了也喜欢,无形中增加许多好感,格外愿意帮她,何况男子?我并不是说他们不该爱女人,但真个心性纯洁,只管爱极欲狂,却没有分毫自私之念,专顾对方不问自己的,连听也未听说过。我因周文麟这个痴人虽然美中不足,不能全合我的心意,到底还算难得,就这样,我仍是事出传闻,不曾眼见,拿他不定。三妹方才想要试他,正好借此观查他为人如何。如其专对一人痴心,不通情理,负义辜恩,仍无可取,我也不再管这闲事了。男子汉大丈夫,他既甘为情死,饿上一天半天有什相干?再说也饿不死。你们这样心软,难怪一个不巧就要上人的当了。我们不去睬他,早晚忍耐不住,暮夜荒山必多疑虑,还怕他守上几天几夜不进来么?”

三姑知她性刚固执,平日轻视男子,不便再说,暗忖:“自己既不想嫁人,还要试他作什?主人性情古怪,万一少时他见淑华时,久别重逢,惊喜过度,话说得不好,惹恼了主人,岂不是我所累?”心正发急后悔。文麟果因饥疲交加,三姑一去不来,昏夜荒山,心中忧疑,连问多次,无人回应,试探着走了进来。晏瑰忙令二女避开,自往室中相候。

淑华也被低声唤醒,听说文麟已来,因听外屋静悄悄的,不似有人光景,主人话又含糊,加以方才主人和三姑走后又发生了一件事,遇到两人,说起文麟被困贼巢,老贼冯越妒忿迁怒必下毒手,幸有一位前辈异人赶去,焊将其救往寒萼谷,此老武功惊人,定必手到成功,并已先行,三姑多半扑空,文麟尚不知淑华姊姊在此,明早当令带了令郎来见等语。来人因和淑华一见投缘,见她人未复原,担心良友,不能人梦,行时赠了一丸灵药。淑华服后不久便自睡熟,醒来见天已黑,三姑并未把人带回,与行时所说不符,方才二人又大有来历,所说前辈异人又不姓查,分明寒萼谷一面的人另是一位,如已得手必回寒萼谷,不会来此,闻言为了关切太甚,先还疑信参半,再见三姑不曾回来,更生疑心,方想探询。

不料文麟已在外面,闻得她病后呻吟,梦引魂牵的心上人,自然一听即知,初次登门,一人未见,只管心头怦怦乱跳,还不敢十分冒失,正在迟疑不决,侧耳往内偷听,忽又听到两声,断定淑华人已在内,事出意料,惊喜交集之下,哪还再有一毫顾忌?立时冲将进去,见面之后,只顾述说别后光景与相思之苦,连来时饥渴疲劳全都忘个干净。

被人提醒。主人也备好酒食来请人座,同去外屋,见蔡三姑也同在座,先颇不安,及听三女已拜了姊妹,情逾骨肉,各自叙完本身经历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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