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叩鬼门
 
2020-04-02 20:57:35   作者:凌霄子   来源:凌霄子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鬼门关。
  江湖无路,
  地狱有门。
  写这对联和横批的人,究竟是大智大慧透悟了江湖人生之三昧真谛,还是玩世不恭存心恶作剧?
  或许是二者兼而有之。因为恶作剧和玩世不恭也是须有智慧才能做得到、做得好的。
  老人望着眼前的死尸、篝火和柴扉,他想笑,却只露出了一丝苦笑。
  黑夜之中,深山之内,火光之下,死尸和对联实在让人感到诡异和恐怖。
  不管怎么样,他都必须再向前走过三丈多的距离,去叩敲那道柴扉竹门。
  就算那的确是真正的鬼门关,他也得去敲开。他既然已来,就已不能悔返。
  江湖中人既入江湖,常常就没有别的选择,就只好在凶险诡异的江湖中拼搏。他伸手摘下那块横批竹板,将它反挂在门楣上。竹板的背面另刻有四个字:“有缘则生”。
  云五郎是不是有缘人,他想。
  门破吱吜一声拉开,探出一个小僮儿,童声奶气地说:“这里不是客栈。”
  老人笑了,道:“开门小鬼,我若想睡觉就会去棺材店了。”
  书僮乐了。“你要干什么?”
  老人道:“我要你的老师治一个病人。”
  书僮问:“你为谁求医?”
  老人道:“一个我今天结识的少年。”
  书僮道:“唔,这倒有意思。他得的是什么病?”
  老人道:“他中了‘断魂啼’之毒。”
  书僮道:“你等着,我去通报。”
  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书僮才回来,脸色很不高兴地道:“你回去吧!我师父不见!”
  回去?回去云五郎就只有进地狱。
  老人除下佩刀,递给书僮,道:“把它交给你的师父。”
  书僮接刀而去,片刻后返回,道:“原来是您哪!师父有请!”
  老人道:“我要把车赶进去。”
  书僮恭敬地点头,道:“请便。”
  笆墙忽然裂开,现出一道宽阔的门,老人将马车驶入院中。

×      ×      ×

  院落很大,大得象一座广场。
  院中有一排排的畦垄,有松柳竹桑之树。
  三间正房座北朝南,东西各有四间偏厢。
  正房中点着灯火,飘出药香。
  老人在书僮的引导下,进入东间正房。这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排满函册,案几上也堆满了书简,几轴古画斜插在雕花彩釉瓷缸里。
  一架火炉上,正煮着一壶药。
  案几旁,一把雕镂精致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发髻披散,双目微阖,翘着二郎腿,悠悠哉轻摇其首,倨傲之态可掬。
  书僮不敢多话,将云五郎和素音也让进来后,即轻轻掩门退出。
  老人朝他拱了拱手,笑道:“关夫子别来无恙?”
  关夫子姿态如前,并不还礼,反而冷哼一声,“我若有恙,又岂能给别人医病!”
  说完,关夫子用左手小指尖一指北墙。
  北墙上悬挂着一口刀。正是老人的那口刻有豹子的宝刀。老人一言不发地走到北墙下,一拍墙壁,悬刀应声弹落于老人手中。
  关夫子微微点头,又一指面前的一座锥尖朝上的大石锥,道:“坐吧。”
  云五郎和素音心道这位关夫子忒也古怪,石锥如此尖锐,上面怎么可以坐人?
  石锥之重,当有三百斤。
  老人道了声多谢,右手抓住锥尖,将石锥轻轻提起到齐胸高,一运腕力,石锥颠倒,尖锥朝下平尾朝上,噗地一声插入地内。老人再一拍,石锥便半没土内,俨然是一只石凳。
  老人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
  关夫子含笑睁开双眼,道:“果不愧‘悬刀居士’!一别五年,仍是宝刀不老,英雄不倒!小鬼,快拿酒来!”
  酒菜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书僮很快将酒菜摆好。悬刀居土耸了耸鼻翼。上好的陈年花雕酒,佐菜是鹿脯、炖羊肉羹,红烧江鲤子等四样,皆盛于名贵的宣德瓷器皿中。
  美食美器。但悬刀居士却不动箸。
  关夫子仿佛很诧异,道:“这四样菜肴都是我调以西域的石蜜亲自烹制的。《黄帝内经》上说,春应省酸增甘以养脾气。你何以不肯动箸?”
  能进这鬼门关的院中已很难,能得关夫子以亲制菜肴款待的更是难上加难,悬刀居士莫非不识好歹?
  悬刀居士却如入定一般,不语亦不动。
  关夫子叹了口气,道:“故友相逢,我自当高兴。老兄你荐来的病人,我理应即加诊治。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毛病。这小丫头得的是相思病,这小子中了“断魂啼’,我都能治。可是我若救了他,便得罪了二公主,那可大大地不妥。若非你送刀投帖,我绝不会收留他,若非见你宝刀不老,心思机变如昔,我岂能敬你酒菜,定将你们赶进鬼门关……”
  两个少年人听得惊诧咋舌。路上,悬刀居士曾简略地介绍过这位关夫子。其医道之高,几平天下无双,犹如守在鬼门的回春圣手,任你什么疑难杂症,急病外伤,他无不药到病除,将你从鬼门送回阳世。尤其对于中毒、内伤等,别有不传之秘技。武林人奉为神明。
  医家救死扶伤,是为天职,但这位关夫子却有所不同。他虽如此精通医术,神于救治,但他并非悬葫郎中,所以你若将他当郎中看待,他一定会把你赶出去。
  要请他来医治,代价通常都很大。
  但生命是无价之宝、所以不惜代价来找他的武林人总是不断。
  所以,他虽和悬刀居士是故友,却也可以很倨傲。其实他对悬刀居士已经算很客气,对于大多数武林人,他常常连损带骂,操人家的八辈祖宗。
  没有人敢惹他,不仅因为他精通武功,更主要的是黑白两道的人都需要他,都得过他的活命还阳之恩,而且他们永远都需要他。
  但两个少年人却心中大不是滋味。云五郎自然早听掌门人云遮天讲起过这位鬼门关夫子,却也觉得他有些自炫其能神乎其技。他居然连相思病都能治,岂非吹牛么?
  关夫子似乎能知人的心事,他朝云五郎骂道:“天杀的龟儿子,你心中一定很瞧不起我吧?”
  云五郎道:“不敢。”
  关夫子道:“呸!是不敢想还是不敢说?”
  云五郎道:“……不敢说。”
  关夫子骂道:“他妈的,这不等于说出来了么?龟儿子,你若瞧不起我鬼门关的医术,老子便医好你,教你瞧瞧!你若不起我鬼门关的为人,老子是绝不给你医的!”
  云五郎神色微变,口中却很硬气。
  “晚辈与您素昧平生,怎能瞧不起前辈的为人?晚辈亦不敢对您多存奢想。前辈门悬‘有缘则生’之匾,晚辈想必是无缘之人了,晚辈这就告退!”
  关夫子道:“哼!你惹上了‘五毒教’的殷二公主,那便该死了!滚你的蛋罢!”
  悬刀居士开口了:“且慢!关夫子,说你的条件吧!”
  关夫子拢了拢长发,问:“老兄,你不怕找麻烦?”
  悬刀居土冷笑道:“今日之中,我已手刃‘五毒教’八名徒众!”
  关夫子瞪大了双眼,指了指云五郎:“老兄,英非他是你儿子么?”
  悬刀居士苦笑道:“我儿子要杀我,现在正躺在车中。这后生娃子是中南云家刀的子弟,他叫云五郎。”
  关夫子仿佛更惊讶。
  “唔?悬刀居土竟然背为一个云家的无名子弟来求我鬼门关?奇哉,奇哉!”
  悬刀居士冷然道:“这不关你的事。”
  关夫子摇头道:“非也!非也!我若教了他,就会得罪殷二公主!”
  悬刀居士道:“你若不肯教他,就会得罪我的刀!”
  关夫子想了想,啐了一口。
  “他妈的!算我倒霉!”
  悬刀居士笑了,道:“算你聪明!”
  说完,他就开始喝酒吃菜。

×      ×      ×

  云五郎服下关夫子的解药后,悬刀居士也吃光了桌上的酒菜!
  关夫子坐回他的太师椅,道:“你宝刀不老,我的烹饪手艺也没有退步吧?”
  悬刀居士笑道:“不错不错,分明还有长进呵!”
  关夫子笑道:“那是因为我在菜肴中加入了一味药,所以味道就特别好!”
  素音听了,一看他的诡秘笑容,不禁心中一颤,急忙去看悬刀居士。悬刀居士神色很高兴地问老朋友:“你加入了什么药?当归、伏苓、黄芪还是五味子?”
  关夫子洋洋自得地笑道:“我加入的这味药,能消食解渴,弥散阳亢,渲泄阴积,于人大有补益!颜老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悬刀居士的脸色变了。“感觉不到什么。”
  关夫子道:“这就对了。因为我在酒菜中加入的是无色无味亦无刺激的消元散功毒!百毒怪叟的独门秘药,你总听说过吧?”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消元散功毒!
  人服之后,初无感觉,但元气真精会被逐渐消蚀,若无解药,七个时辰后人便如虚脱一般,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悬刀居士镇定了一下心神,问:“我与你可是有十年交情的朋友?”
  关夫子道:“不错!所以我才没有给你下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嘛!”
  素音和五郎听了,气得不行!云五郎怒问:“你……何以加害这位义薄云天的老前辈?你太卑鄙!”
  关夫子阴笑道:“只因为他的武功太高了,不这样做我就不太放心。只要他背答应我一件与他无损的事,我自然会解了他的毒。”
  他转向悬刀居士,补充道:“那时我们就可以继续做好朋友!”
  悬刀居士摇了摇头,道:“象你这种人很多。朋友对你们就象一件棉衣,冷时就穿上,热了就脱掉。”
  “多妙的比喻!”关夫子笑道。蓬发在他笑时,突突乱抖。“你们不需要我时,谁来想过我呢?所以你们需要我时,我就得讲点价钱!这很公平,对不对?朋友就是人们彼此间一种委温和的相互利用和需要。你见过谁去结交街上那些毫无用处的乞丐?”
  一直没说话的素音开口了,她的脸色因气愤而涨红:“老伯他帮助我,就是无私的!还有丁香丁少侠!”
  关夫子鄙夷地一撇嘴:“丫头,老夫今年五十有三,你起码再活三十年才有资格来教训我,现在你免开尊口!”
  云五郎怒吼一声,纵身扑上来!
  嗒的一声,关夫子弹出一腿踢中他的小腹,云五郎倒跌出门!
  悬刀居士问:“你想要什么?”
  关夫子死死盯住悬刀居士,有顷,才缓缓道:“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悬刀居士的脸色倏然剧变,脸颊上的皱纹急速抽搐丨
  素音发现了他的异样神色,跨前两步,作翼蔽状。“不许你为难老伯!”
  关夫子阴侧惻一笑:“嘿嘿丨这里虽然叫鬼门关,可是我很少收留美人!”
  悬刀居士道:“孩子,你退下吧,这不关你的事。是我把你带错了地方。”
  就算他不了解关夫子,可是几十年的江湖经验还能使他做出准确的判断。十个素音也不是关夫子的对手,如果他要杀她,他甚至不需要从太师椅上起身就能轻易做到!
  如果他没有中毒,关夫子肯定不是他的对手,问题是如果他没有中毒,关夫子也绝不会这么做。而他中了消元散功毒,绝对不可以动用丹田真元,否则他的真元就会消蚀得更快!
  对付关夫子,绝对需要提用几十年修练出的宝贵真元。
  他用右手中指弹了弹鞘珌,和阒宝玉发出悦耳的响声。他感到指梢有点酸麻,他相信的确中了消元散功毒。
  关夫子双手摩娑着太师椅的扶手,用學不经心的口吻说道:“五年前,我听说你到洛阳去看百花节,在洛阳你遇见了天德神教的殷二公主,你急忙从她的纠缠中溜掉了。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是不是?悬刀居士虽然早已悬刀退隐,但江湖中人,谁不敬你畏你?你怎么会怕了殷二公主呢?从那以后我就留心査访,终于给我听到了一个秘密!”
  悬刀居士的脸色愈加难看。
  “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二条路:或者你功力散尽虚脱而死,或者你交出那个秘密!”
  沉默!
  烛光不安地跳荡闪烁!
  关夫子朝他伸出细长的右手食指。指甲很长。关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若要解毒还元,你就必须交出那本《天德秘箓》!”

×      ×      ×

  往事如烟。
  并非如烟散去,而是如烟一般缭绕于心。
  二十年前。有一位绰号“中州刀王”的武林大豪,其名声仅次于公推天下第一刀的“风流天都少侠”项元池,这位“中州刀王”姓颜名威字刚一,自号悬刀居士。
  颜威年轻时非常风流,左佩宝刀,右揽美人,前赏名花,后卧罗裙,含醉弄刀,叱咤江湖,一诺千金,仗义武林,皇皇乎其若神矣!
  他喜欢过的女人不知有多少,其中就有那位“五毒敎”的殷二公主,
  殷二公主的闺名叫殷媚。
  殷媚的确是位美丽多情的女人,她的媚人功夫,让人一试之下便再雄忘怀!
  可是,颜威再也料不到,殷媚竟暗中做了手脚,将他最心爱的一位姑娘劫持到了“五毒教”的总舵,献给她父亲做了少妾。
  直到他在朱桥之旁的碧草丛中占有了她以后,他才知道殷媚做了一件多么使他痛心疾首的阴毒之事!
  他恨不得杀掉她,但他没有动手。
  殷媚的泪水和衷肠让他心软了。
  为了惩罚她,他拿走了她刚刚得到不久的一部秘籍《天德秘箓》。
  “五毒教”原来的确叫做“天德神教”,是由一位三百年前的绝代名医所创,行以救死扶伤之道。那位绝代名医博古通今,医术出神入化,精研中原和周边各族的医药之理和毒物巫蛊之术,又深入西域天竺各国,搜究他们的医药毒物之学,终于依靠他的苦功和智慧,写下了这部《天德秘箓》。
  《天德秘箓》分上下两册。上册是医学宝典,下册是各种毒药的配炼之法和解毒秘术。
  “五毒教”赖以独霸江湖的全部法门,就记载在这部秘箓中。
  绝代冬医仙逝一百多年后,秘箓落入一位殷姓豪族之手。其人死后,族中不肖之徒据之而重立天德神教,其实就是今日“五毐教”的前身。
  所以,《天德秘箓》对于“五毒教”就极端重要!
  这部秘箓对于颜威也极其重要。如果他将秘箓公诸江湖,那么他所最心爱的女子就会死于“五毐教”的总舵之中!
  那时,他自然也得死!
  而秘箓在握,“五毒教”则势必投鼠忌器!
  对“五毒教”来说,幸运的是秘箓的下册乃是用梵文写成,颜成不识梵文。而且“中州刀王”也无心为毒学之事去修习天书般的梵文丨
  所以,殷媚苦苦追索他二十年,并不仅仅是为了爱。
  颜威悬刀隐居,甘居草庵,也不完全是由于伤心厌世和躲避殷媚的爱情!
  然而,对颜威来说,不幸的是他中了老朋友的毒,老朋友逼他交出《天德秘箓》。
  而这场灾难,只不过是由于他为了救一个素昧平生的无名少年!
  天道果真公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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