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绝技

2026-02-09 15:13:31   作者：司马长虹   来源：司马长虹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好大的雪，雪封了山，这是十年来“大别山区”最大的一场雪。
　　一片白、白的耀眼、白的天地一色，白的令人心寒——别说看不到人，连只兔子也没有啊！
　　天下事就那样“绝”，雪漫的山道上忽然出现一匹驴——一匹蹩了脚的驴：“沙沙”的，跑起路来真够快。
　　蹩脚驴在座雪坡下停住了。
　　蹩脚驴一个踉跄跌倒了。
　　“哎哟”一声，敢情驴身上驮了名老人——受了伤的长眉毛的老人。
　　老人一手抚胸，血犹流然流个不止，他打量着那头救命的蹩脚驴，驴死了，驴的嘴巴和鼻孔结了冰。
　　“天啊！”老人地下一跪：“要下就下大点呀！”
　　雪飘着，雪果然加大，一片片的跟巴掌差不多，老人望望回头路上的血迹，蹄印，新雪盖上了旧雪，老人出口长气，才算放下一半心。
　　雪把蹩脚驴埋好，老人吃力的爬上高坡，高坡不远处有座土地庙——破的四面通风，像鸡笼。
　　老人终于爬进土地庙了。
　　风又大了，老人却昏了过去……


　　不知经过多久，老人醒了，抬眼之下，不远处是熊熊燃起的松枝火，人却躺在个臭烘烘的年轻要饭花子身上。
　　年轻化子道：“老头，数九寒天的，连滚带爬的赶到这儿干么？”
　　“就……就算俺老不死发神经病好了。”
　　老人的前胸又溢出血，年轻化子急道：“你……你受了伤？”
　　“走长路的，难免让野狗咬一口，别大惊小怪的好吗？呀！好……好大的风……”
　　风果真不小，由庙门吹进仅有的一座大殿，吹得火头东摇西幌，人也不住发抖。
　　老人道：“小伙子：赶快关上庙门，也许风会小一点。”
　　小叫化子认为有理，冒着雪，顶着风，好容易才把破烂的庙门带好，人已冻得呵气成冰，脚底板透凉。
　　赶回大殿，“就着火烤了烤，再一注目要死不活的受伤老人，居然在他去来之间，双眸开合如电，敞开怀，正在为自己裹伤哩！
　　伤在胸口附近，竟有碗口大，黑而发紫，八成“三眼枪”轰的了。
　　小叫化子好奇的问：“大叔！你的伤不像野狗咬的？”
　　“是啊！猎户打兔子，俺老人家倒霉，兔子没打中，打在老不死身上了。”
　　“看起好可怜，要不要帮帮忙呢？”
　　“免了！倒是肚子里有点闹饥荒是真的。”
　　“小的有块剩下的干粮，将就的吃些吧……”
　　“小叫化子倒是蛮知道敬老尊贤的，急忙打开随身包袱，非仅包袱内干粮不见，还少了样极贵重东西，小叫化子急得抓起老人拳打脚踢，同时口中叫道：“偷了我参王……愉了我参王……”
　　老人道：“别打了，再打老骨头拆散了。”
　　小叫化自也不敢再打下去，红着眼圈问：“参王叫你吃了？”
　　“参王？是不是长得像小孩子似的草棒棒？”
　　“一点不错，那就是参王。”
　　“啊！怪不得连吃带嚼的吞到肚子里，想死不死，精神百倍！”
　　小叫化叹口气道：“算你老小子走运，唉！看来还得跑一趟野人山。”
　　“野人山？野人山不是在东北吗？”
　　“是啊！只有野人山才能找到参王。”
　　“这么说小伙子是去挖参想在关内发大财了？”
　　“大财？！”
　　“愈往关内走，人参愈值钱，所说参王可要卖几十两银子……”
　　小叫化气得脚一跺，伸手抖开了另一小包袱，“哗啦啦”，地上滚出十几两散碎银子，还有几颗豆大的珍珠。
　　老人失声道：“原来小伙子并非穷光蛋呀？”
　　小叫化赌气似的：“银子和珠子，你可当狗屎般甩掉，怎可以吃掉人家救人的参王呢？”
　　鼻头一酸，小叫化哭了——哭得好伤心。
　　老人尴尬的：“年轻轻的，怎会谈起救人，再说，参王并不一定救得了人。”
　　“你你懂个屁？”
　　“老人家离实屁都不懂，譬如小哥分明身上有钱，却打扮的像叫化子，不教人很邪门吗？”
　　“可知俺铁牛穿破衣服是种纪念嘛！”
　　“你……你叫铁牛？”
　　“铁牛就是铁牛，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有种！关于穿破衣服是纪念，又怎生解释呢？”
　　铁牛强把眼泪收住，说出一番说来，老人不禁动容；老人也因而决定了一件大事。


　　铁牛是湖北人，父亲早年去关外挖参，母亲却在家中茹苦鹄候，幌眼数年，当铁牛年满十八岁那年，父亲有信没人，母亲却因病亡故！铁牛家本贫寒，草草将母亲掩埋，遂只身千里往关外寻父，不料走未多远，适逢弥天大雪，铁牛乃在土地庙暂时安身，希望天睛上路。
　　土地庙也就是文中所提到的大别山土地庙了。
　　谁知风雪不停不休，幌眼十天过去，铁牛干粮吃完、加以乡间孩子，经验有限，硬生生的把一个活人几乎饿死；说来命不该绝，谁能料到，在此荒僻大雪小庙，居然来了批因雪迷路的人呢？
　　铁牛奄奄一息，视力仍然可看清楚这批人大半长相，一个中年汉子，眉心有颗肉瘤，一个肥胖妇人，胖的像头肥猪，此外是名十五六岁大闺女——只是闺女面黄饥瘦的，肚子挺挺的，八成有了身孕。
　　无力的眼角一瞥，噫！还有个说话结巴的半大孩子，那孩子身材好怪，横里粗有点像磨盘，眉？眼？看不太清楚了，敢情！铁牛真的饥昏过去……
　　不知经过多久，一只净剩骨头的小手，推醒了他，铁牛强自睁眼，竟是那个面黄饥瘦大肚皮闺女。
　　闺女悄声道：“你是连饿带冻才昏过去的，快——快吃稀粥。”
　　香喷喷的稀粥令铁牛精神一振，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爬了半天，爬不起来，闺女叹口气道：“救人救到底，还是由我喂你吃吧！”
　　一木杓掏起一杓粥，缓缓送入铁牛口中。
　　一锅小米粥不觉吃光了，人是铁、饭是钢。
　　铁牛能说话了：“再……再来一锅……”
　　闺女道：“没有了呀！”
　　“快……快些熬嘛！”
　　铁牛干苦活出身，虽年甫二十，却天生的人高马大，别说一小锅粥，就是一大锅干饭也会全吃光不误。
　　可是闺女却伤心了，幽怨的：“说话好轻松，可知偷熬这小锅稀饭，就了多大风险吗？”
　　“风险？”
　　“要是给蔡包子晓得，不把人家活剥皮才怪。”
　　“蔡包子是谁？”
　　“干爹！”
　　“有干爹也有亲爹了？”
　　“亲爹死了。”
　　“所以你……你嫁给干爹了？”
　　“救了你还在欺负人？”
　　“可是肚子怎会大了呢？”
　　“那……那是病。”
　　闺女好像触及了伤心事，忍不住哭了，这一哭惊动了临时扯起的布帘——布帘使大殿中分，头住铁牛，一头歇蔡包子等人。
　　一声怒吼，眉心有颗肉瘤的人物由布帘中窜出。
　　闺女吓得直打哆嗦，铁牛已知来者是蔡包子了，他刚想讲几句感谢的话，蔡包子抽出根半截棍，没头没脑的打得闺女叫饶命。
　　“婊子养的，怪不得老子这几年走楣运，都怪买你这破烂货，现在更好，居然背着老子偷男人，还他妈的半夜三更冒着风寒熬稀饭……”
　　“爹……”
　　“操你娘……！”
　　“下次不敢了。”
　　“没有下次了……”
　　闺女一声惨呼，铁牛头脑一昏；他不是饿昏而是气昏了。


　　往事不堪回首，铁牛眼睛哭的像桃子。
　　老人道：“后……后来呢？”
　　“后来？！”铁牛用手背擦了擦脸上泪水。
　　“后来是指小子醒来大肚皮闺女怎么办了？”
　　“不见了，蔡包子等人也走了。”
　　“哦！八成天晴了？”
　　“是啊！于是我连连等了三天，仍不见闺女面。”
　　“傻小子，穷山破庙，闺女们仅是过路，等人不是白喝西北风吗？”
　　“所以只有赶往关外找爹了。”
　　“找到老子没有？”
　　“找到爹的骨头了，爹死了方一月；是山猪咬死的。”
　　“看来小子也蛮可怜的。”
　　“你可怜？小爷才不可怜哩！娘说过，让人可怜最没出息。”
　　老人大姆指一竖：“好小子！大丈夫就该骨头硬，胸脯挺、打破牙齿活血吞。”
　　铁牛叹口气：“当我将爹的半腐化尸体，另行葬埋后，不久，挖到‘参王’；才想到自己混蛋极了。”
　　“怎么骂起自己混蛋昵？”
　　“连救我命的闺女名字都忘记问，够不够混蛋？
　　“混蛋，混蛋，你是小混蛋老不死的是大混蛋。”
　　“你怎么也骂自己呢？”
　　“想你小子千里迢迢，积攒些钱，携带着参王，赶来此人迹罕至的土地庙，用心不外报恩，可是，大混蛋竟把你救人宝贝，当木头棒啃，你说混蛋不混蛋呢？”
　　铁牛“哇”的声又哭了，老人既自认有错，必是好人，可是恩人都没法子救了。
　　老人居然哈哈大笑道：“别哭！老不死虽遭蹋了你的‘参王’却也叫小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铁牛家虽穷，读的古书倒不少，一琢磨字眼！眼一翻：“‘参王’都没有了！老王八蛋还说风凉话？
　　“良心话，可知老不死的是郞中吗；”
　　“看病的郞中？”
　　“应该说专治大肚皮女人的郞中。”
　　“那闺女的大肚皮可不是有孩子呀！”
　　“本郞中心理有数，丑妞肚子里有病，不是胎。”
　　“丑妞？”
　　“不错！救你小命的闺女就叫丑妞。”
　　“铁牛失声道：“你……你知道闺女叫丑妞？”
　　“当然！”
　　“你……你也认识丑妞了？”
　　“秃子头上的虫子——明摆！”
　　“大……大叔。”
　　“不叫老王八蛋了？”
　　“小子错了，不过……”
　　“不过甚么？”
　　“要是说的假话，小爷就用挖参小刀割老不死的舌头。”
　　“若是说的实话呢？”
　　“给大叔磕三个响头该行了？”
　　他还是真磕了，老人心中有些不忍，敢情，铁牛脑袋上肿起三个包——就差点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