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遇骗
2026-02-09 15:20:15   作者:司马长虹   来源:司马长虹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料理过高峰尸体,铁牛搭起人头木匣,脑中盘旋着三个难题,朝“金家寨”方向就道了。
  三个难题是:
  一、师父临死遗言:“替师报仇,为国除害”这“为国除害”四字较易理解,“替师报仇”的“仇”字,师父指的是谁?会不会与“公平当铺”有关呢?!
  二、凭那句“笑问头颅值何价,乾坤一掷浩气存”直能遇到师父的把兄弟吗?把兄弟又是谁?是“把兄弟”找自己,抑是自己找“把兄弟”呢?
  三、发誓找到师父唯一骨肉——丑妞。尽管丑妞两只脚心各有颗红痣,如依师父的口气,丑妞比自己小不了一两岁,而今当已是十六七岁的大闺女了,大闺女可以解开裹脚布任人验看脚心红痣吗?
  三个难题,可说无一解决,触及身事,悲从中来,再联想丧父失母之痛,师父教育培植之恩,铁牛见山道旁无人,索性放声大哭,以解心头郁闷。
  落日黄昏,余晖在天,铁牛擦了擦眼泪,继续踏上行程:他要单独面临社会,应付世界了。
  忽然!听到不远处有哭声,伤心人自有别抱,难道还有像他这等父母俱亡,师父新丧的可怜人儿嗯?
  顺了哭声走了过去,哭声渐近,噫!竟是位抱磁坛子的半大孩子。
  半大孩子十四五岁,罗圈腿,大脑壳,磨盘身材,横里粗,还长了一对母狗眼,虽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乍看起很像马戏团小丑。
  铁牛看看天色道:“别哭啦!天都快黑了,回家吧!”
  “少……他……他娘管闲事,人……人家心里难……难过嘛。”
  敢情,半大孩子说话结巴,嘴里还离不开脏字哩!
  铁牛道:“老弟,如果有困难的话……”
  意思是想给半大孩子帮帮忙,可是“帮忙”二字,却认为有失忠厚,说不出口。
  半大孩子母狗眼一翻:“你……你穿的比我穷,不……不找小爷帮忙就好了。”
  这倒是实话,半大孩子衣服够破,铁牛却补锭落补锭。
  由于山中无衣服好换,还有些臭味哩!
  铁牛为人宽厚,并不怪半大孩子以貌取人,同情的道:“有甚么困难说岀来吧!”
  半大孩子指了指手中磁坛子道:“先帮小爷把磁坛子埋在这块没主的山坡上……”
  扫眼一望铁牛失声道:“磁坛子都是骨头呀。”
  半大的孩子失声大哭,原来坛子里骨头是他老子遗骨。
  铁牛听他一解释,不胜感慨,联想父亲死于关外,却未能将骨头拾回家乡与母同葬,人比人?半大孩子很有孝心哩!
  半大孩子东张西望的正准备挖坑埋骨坛,铁牛道:“兄弟!山坡野地,并非无主之物,令尊寻遣骨,最好买一块土地埋葬较为妥当。”
  “说的比唱的好!”半大孩子翻着母狗眼:“小爷难道不明白给老子买块葬地尽尽孝心吗?奶奶的!钱……钱呢?”
  铁牛二话未说,解开小包袱,半大孩子母狗眼变成了“锥子眼”;牢牢的盯着包袱内的近二十几两散碎银子,还有几颗珍珠。
  铁牛道:“兄弟!分一半银子该差不多了?”
  想不到半大孩子没接银子居然抢天忽地的打着滚哭道:“爹呀!你的骨头有办法解决了,娘……娘可得非病死不可了……
  铁牛赶忙把他扶起,半大孩子甩了把鼻涕道:“看样子你确实是个大好人,可是好人也仅能帮一半忙嘛……”
  铁牛道:“这么说就明白了,原来你娘生了病。”
  “是啊!痰火病,没钱请郞中,准死没活。”
  “我看这样好了,银子分你十两,珍珠送你两颗,两颗珍珠绝不少于十两银子,相信给你娘看病也许够了。”
  “万一不够昵?”
  铁牛正待分珠银,一听半大小子念穷经,也只有银子加二两,珠子增加一颗。
  读者诸君!您如果认为铁牛过于好说话,那就错了,铁牛为人厚道不假,但绝非傻瓜;此番仗义分金,主要是半大孩子扯的理由击中铁牛“要害”:铁牛自从师父意外变故,使不大成熟的他,益发体会出母亲茹苦抚孤,慈恩浩荡;父亲千里奔波,无非为了家计。岂奈天丧老成,致使双亲背世,怎不痛往抚今,倍生感伤?他现在算是真的咀嚼到“亲在不知养”的孤儿痛苦了。
  也正因此,他同情半大孩子,也把半大孩子的遭遇,如感身受,即或半大孩子是骗子,他也认为同样的替上一代人尽了孝道,心安理得:
  半大孩子呢?可能真是骗子,但如说他骗术高明,也不尽然,如非碰上铁牛这等豁达而忠于恕道之人,就是三岁小孩也不可能“棺材里伸手”!
  向他“死要钱”吧?不觉间!归鸦点点,天色已暗,半大孩子也许惊喜过了头,好半响才想起该说句客套话了。“喂,你……,你叫甚么?”
  没有受过教育的孩子讲话岂能挑字眼呢?
  “铁牛。”铁牛倒未隐瞒。
  “好名字,小爷叫磨盘。”
  “墨盘?”
  “因为别人都说我长的像、磨盘嘛了”
  “有意思!可以回家了。”
  “你……你呢?”
  “到前面镇甸上歇一晩,明天赶往‘金家寨’。”
  “金家寨?熟地方。”
  “哦!金家寨有没有家‘公平当铺’?”
  “有啊!那地方很难找,不过,小爷明天陪你走一趟,就太容易了。”
  “不必了,给你妈看病要紧。”
  “忙也不在一时呀!虽说‘大恩不言报’?小爷能有此机会,帮你带带路,表表心意,也算对你够味道了:”
  铁牛想了想:“好吧!不过太对不住伯母了。”伯母指磨盘的老娘了。

×      ×      ×

  半个小时后,磨盘将铁牛带到镇甸上一家名叫“东升”的客桟。
  镇甸不是小镇甸,叫“叶家集”,在皖西山区说,除了“金家寨”就属“叶家集”。
  “东升客枝”也不算小客桟,铁牛喧宾夺主要了间跨院上房,铁牛从来没住过客桟,还认为磨盘很能干哩!
  店小二送罢茶水,铁牛叫小二准备酒菜,并请磨盘去街上买点香烛和烧钱纸。
  不一刻,酒菜、香纸都到了,磨盘“巴哒,巴哒”嘴,却不好意思动桌子上的酒菜,还有一盘肉包子。
  敢情,铁牛焚起烧钱纸,点了香烛,正在向条几上供的人头木匣,以及磨盘所谓的父亲遗骨磁坛子诚惶诚恐的连连磕头。
  磨盘当然不知道木匣子内是高峰人头,心里嘀咕:“铁大哥果真是好人,连我那‘假爹’也磕起没完了。”
  他也不能不应应景,铁牛磕罢,磨盘比葫芦画瓢,可是他心里不无委曲,奶奶的;给“狗骨头行大礼”八辈子倒霉了。
  闹了半天!磁坛内装的是“狗骨头”了。
  两人落座,磨盘也许心有内疚,说道:“铁牛!你比我大,从今天起就算小爷大哥好吗?”
  “大哥就大哥,何必加个“算”字呢?”
  “这么说答应了。”
  “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我俩年龄差不多。”。
  “如此!敬……敬大哥一杯。”
  铁牛像吃药似的咽了一口,他一向不饮酒,就是叫来的酒也是为磨盘准备的。
  磨盘年龄小,酒量却很大,一壶地道白干壶底朝了天,可是不胜酒量的铁牛都飘飘然了。
  “大哥,睡觉吧!”
  “好!我……我俩抵足而眠……”
  铁牛有点大舌头了。
  夜静更深,铁牛很快的入了睡,磨盘辗转反侧睡不着,他倒非择床有毛病,而是压根就不想睡,
  街上的梆子响了一更一点,磨盘听听铁牛的鼻鼾均匀,知道铁牛睡得很香甜,本来嘛!
  连日赶路,身劳力乏,年轻人睡着,打沈雷也惊不醒的。
  磨盘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先将铁牛靠枕头旁小包袱取到手,想了想,又将条几“狗骨头”磁坛怀里一揣,不用说他要遛之乎也!
  “大哥……再见了!不!永远不见……”这可是磨盘心理想说的话了。

×      ×      ×

  吃过午饭,铁牛仍不见磨盘回来,如非店小二说了几句话,铁牛老实人想法,误以为磨盘一清早请走骨坛,先招呼,招呼老娘病哩!店小二如此说:“客馆!您那位兄弟半夜三更把小的喊起来走了。”
  “我知道。”
  “他把店钱,饭钱都结清了。”
  “真是的,既把钱给了他,何必再客套呢?”
  “他治替客信雇了条驴,说是一吃过午饭客馆好赶往‘金家寨’。”
  “哦!这么说他是先我一步去“金家寨’了?”
  话音一顿,觉得好像不太对劲,“金家寨”并没有约会好地方呀。
  店小二插口道:“你那个兄弟不是去‘金家寨”是赶往“霍邱”的。”
  “霍邱?”
  “官倌可能是外乡人,霍邱是个县,也是安徽的鱼米之乡。”
  “霍邱在甚么方向。”
  “正北,距‘叶家集’二百来地。”
  “糟了。”
  “客倌意思是?”
  铁牛哑吧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他是往南下,磨盘却是朝北走,磨盘可把他骗惨了。
  好在磨盘算过店帐;否则非难堪不可,敢情!
  全身上下连个蹦子都没有了。
  驴也不骑了;磨盘付的脚钱算店家小费,铁牛挂起木匣。
  ——木匣是用根带子挂在脖子上的;然后满肚子脑火的走出客栈。
  脑火并非过于气磨盘不够朋友,而是师父生前的一再叮嘱,仍然照上当不误。
  “人穷当街卖艺”!他不能不考虑到分文没有即或赶到‘金家寨’又怎生过得下去?
  铁牛的运气还算不错,没几步到了“关帝庙”!
  ‘关帝庙’人山人海的,原来是一年一度的庙会。
  走江湖都希望庙会,所以唱小戏的,练把式的,变戏法的……比比皆是,无非凑凑热闹,弄几个小钱打发,打发难挨的日子。
  写到这里,不能不交待下时代背景了。
  年头正赶上革命军整军轻武,预备北伐,北洋军割地自慰,你打我,我打你,视民如草芥的。
  混乱年代。
  “叶家集”位居山区,又是皖鄂边境厂更也在北洋政府的势力影响之下,是以老百姓们日子难过,可说是想象中的事了。
  不过“叶家集”与其他地方稍有出入,其他地方可以任由北洋军横征暴敛,抓丁捉使,甚而奸淫烧杀,“叶家集”因为出了位颇有头脑的中医大夫;连远驻县城的北洋军也刮目相待,不敢稍微大意。
  大夫姓叶名柱天,清朝时代中过举,当然他还有套应付北洋军的方法:
  一、善来善了——只要北洋军要的捐税不太离谱,叶柱天尽可能给办到;以不得罪枪杆子军爷为原则。
  二、如果北洋军需索过分,叶柱天凭着他举人文笔,直接上书北洋政府,检举反抗,北洋政府虽然昏庸无能,总也顾虑些民间舆论吧?
  三、成立乡团——防土匪为次,主要是对付北洋军化装土匪的可能报复,因而“叶家集”的地方武力除“金家寨”外,可说属一属二了。
  正由于叶柱天的热心公益,能软敢硬,“叶家集”还算乱世中的小康局面,因而南来的、北往的,逃避乱兵的,都能混碗饭吃。当然!如果在地面上为非作歹,镇长兼乡团长的叶正刚——叶柱天长子;会轻则一顿板子,驱逐出境。重则大刀片砍脑袋,决不宽容……
  铁牛当然不明究理,看来市面还算繁荣,与人接触,倒也亲切周详,认为整个安徽较闹“胡子”之东北强的多,该是“太平盛世”了。
  庙前广场找了块屁股大的地方,好在他“当街卖艺”。是一个人表演,既不需道具,又不要帮衬,倒是非常简单方便。
  石板铺成广场地下一坐,好奇人不知铁牛要干啥,三五成群逐渐把他围住,一位白胡子老头说:“小哥!要饭这儿不是地方,‘叶家集’的规矩是:打发要饭的可以去‘粥场’……”
  粥场是给穷人舍粥果腹所在了。
  铁牛脸一红,他何尝不知道穿得又破,又脏引人误解呢?老头又道:“粥场在东街,也只有叶大爷才春冬,舍粥,夏秋施衣……”
  老头倒是一付好心肠了。
  铁牛道:“小子是耍把戏的。”
  也不管老头和其他人问长问短,双手一拢弄,左边手不见,右边手好像多了一只,接着,左右手来个大搬家,看得在场人如痴如呆,好半响才想到拍巴掌叫好。铜子,铜子票猛往地下甩了。
  前文曾提及,铁牛这本事并非邪法,乃高峰训练他手脚利落,出刀快的一种基本功夫,当然外行人莫名其妙了。
  铁牛也是童心不灭,第一次和人们打交道就如此受欢迎,一高兴,扒掉多耳麻鞋,想露一手“万能脚”?拣铜子,数钞票绝活儿,不料人群中分,走来几名背大刀人物,为首的穿长袍,戴上一顶礼帽。
  这干人都是维持地面秩序的乡团团丁,为首的正是镇长兼乡团长的叶正刚。
  叶正刚说话倒很有礼貌:“朋友!请到镇公所来一趟好吗?”
  “行!行。”
  铁牛误认为去镇公所请他表演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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