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2026-01-23 19:52:07   作者:辛弃疾   来源:辛弃疾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大别山中有一处地方叫卧虎沟,人们走到沟口抬头看,迎面的山头活像一个大虎头。

虎头寨就在山的那一面。

虎头寨的女人们也住在山后面,虎头寨的寨子四周有巨木搭排的寨墙,虎头寨中还养有鸡鸭牛羊。

天将黑的时候,一彪快马疾冲卧虎沟。这时候,虎头寨中还有人马六七十,妇女也有四十多,有一半怀中抱着小娃儿。

卧虎沟冲进这批快马,立刻间,警哨传遍虎头寨。

距离虎头寨半里远处,四个大汉守在山道边,山道边有个小茶棚,此刻,有个大汉双手端着个茶盘守在山道正中央。

这是山盗们的规矩,敬上一碗香茶:是敌,茶敬天地;是友,把一碗香茶喝了。

如是借道的,那得喝了香茶下拜帖,上山去打个招呼,该花多少银子借道,那是有规定的。

如果是押镖的过此山道,当时就得把银子放在盘中,双方够交情,一切都顺利。否则,那就免不了一场好杀。

现在,四个大汉看得直瞪眼,端茶盘的早开口了:“朋友们远来就是客,下马喝杯香茶攀交情。”

他这是十分客气的话了。

如是一山盗,口吻上就狂多了。

常听到的是“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从此路过,拿出买路财。”

听了就叫人不愉快。

这人说得够客气,因为虎头寨的精英杀手全不在,万一打起来没把握。

没把握就得说没把握的话,所以他客气。

他虽客气,但来人不客气。

为首的大汉不下马,他在刀上接过大茶碗,猛丁里把一碗热茶泼在那汉子的脸上去,发出哗的一声响。

“嗷!”

茶水呀,这汉子满面在流血,仿佛茶水变成铁砂子了,鲜血直流,惨不忍赌,刹时间他抛盘双手捂面。

另外三个汉子撮唇打口哨,附近立刻奔出十二个挥刀的山盗。

马上那人冷冷一笑,忽地把手一挥。

“杀!”

他身后奔出六个骑马恶汉,这六人挥动手上长短刀,几个冲杀来回,已把杀来的十二人砍死在山道边。

有两个汉子往山坡上逃,只见为首那人抖手打出两支飞镖,活生生地把那二人打死在断崖边。

这人不是别人,柳阳是也!

只见他把手指向虎头寨,当前拍马直奔。

“快活居”的地煞十八追魂使者,也立刻拍马直追,他们已驰到了断崖下。

不用把马拴树上,每匹马有规律地排排站,那柳阳对身边的汪怀古、巴立、于飞三人道:“冲入虎头寨,该怎么做,你们应该知道。”

“绝一刀”汪怀古三人点头道:“大公子就不用动手了,虎头寨只是个空寨了。”

柳阳手一挥,汪怀古三人各率六人,便发足往虎头寨那面杀去了。

虎头寨的寨门已关,他们得了警示便用铁链把寨门锁上了,寨墙高四丈,沿着断崖搭起来,一般人很难翻过这么高的小栅墙,何况上面的木桩尖如枪。

只不过来的十八煞均是了不得人物,他们见寨门上了锁,只见不少女人男人守在寨上,一个个哈哈大笑了。

女人也出动,显然里面无能人。

柳阳来到寨门外,金刚怒目地一声吼:“杀进去!”

随着他的话音,十八名怒汉纷纷拔身而起,一个个越过寨栅落入寨中。

立刻间,虎头寨中传来凄厉的尖叫声。

有一条山道直通对面大寨草屋,忽见二十多个女子持刀奔杀过来。

另一面,从后寨又杀出二十多个高龄山寇,一个个灰白的头发,凹着面皮,仍然挥刀干上了。

汪怀古大吼一声:“斩尽杀绝!”

另一面,“摘心手”巴立狂叱:“绝不手软,杀!”

神箭于飞更狂,他厉叱:“鸡犬不留!”

双方立刻在石道上拼上了。

有几个女子的功夫也甚了得,男的死绝了,她们仍然浴血拼杀。

有个女子边杀边吼叫:“老三呐,老三呐,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呀,杀!”

她挥刀正与巴立干得凶,那巴立嘿然道:“你的老三,他们再也回不来了,死吧,臭婆娘!”

巴立吼道,他长刀疾杀,短刀已扎入这女人的肚子里半尺深。

那女人挨刀不稍退,仍然挥出七刀才躺下。

山道上很快地杀光男女多达四十多人,快活居来的地煞十八追魂使者,一拥冲到那一片草屋下。

柳阳也大步地走来了。

大伙一步步走到木板长廊上,每个人的心一沉。

只见大茅屋里跌坐着老头老妇与娃儿,数一数就有二三十人之多。

这些老少坐一圈,抬起无助的脸,看着柳阳十九个持刀恶汉。

柳阳咬牙,吼道:“进来,拿刀呀,你们怎么不起来拼杀?”

有个老妇道:“你杀吧,我们不逃了!”

柳阳也愣了,这可是令他头痛的事。

围坐在木板地上的这些老少中,有个老太太双手拄着一根虬根拐杖,她那奇皱无比的面上深陷了两个凹坑,当然,她早已没有半颗牙齿。

猛抬头,她露出几乎瞎了的双目,拼命地看着全身颤抖的柳阳。

“年轻人,我的三个儿子大概都已死了吧?”

柳阳咬牙道:“大盗之行,都是一样。”

老太太顿顿拐杖,道:“我老了,他们大了,他们这几年早不听我唠叨了,偏去什么‘快活居’显示能耐,落得今日这种下场。”

柳阳道:“你是他们亲娘?”

老太太道:“年轻人,他们都是我亲生的,只是,儿大不由娘,惹下这祸事;你们动手吧!”

她说完垂下头来不再开口了。

有几个娃儿大哭:“老奶奶……老奶奶……”

再是叫,这老夫人也不抬头了,只不过很快的,这老夫人的口中往外溢血。

这光景看得柳阳也一怔,他走过去托起老太太的下巴,只见她满口是血,舌头已断,人也死了。

柳阳心中一沉。

“搜!”

他下达命令是抢夺,他也自认是盗,当然免不了要抢掠财物了。

汪怀古、巴立、于飞三人,各自率领手下人,分途冲入各草堂上,很快的每人背了个小包袱走出来。

于飞道:“大公子,这些人留他不得!”

柳阳道:“老太太一人承当了,咱们撤!”

他当先往山寨大门走去,心情极为沉重。

老太太到了这把年纪,还为她三个儿子的死而痛心疾首,为三个儿子她已油尽灯干了。

于是。“快活居”来的“地煞十八追魂使者”,虎头山上拍马连夜往云梦回驰。

×    ×    ×

天下事就是那么的巧合。

巧合的事往往也出人意料,有时候还会吓人一跳。

就在齐探花带着夏荷姑娘走到一处林子附近,忽见一彪人马疾驰过来。

来的人马还真快,齐探花与夏荷二人闪避不及,双双闪到大道边。

于是那一彪人马自二人身边冲过去了。

只不过冲出二十几丈远又停下来了。

夏荷姑娘已跪在大道边,她不敢抬起头。

齐探花哈哈一声笑,他老兄还抚掌呐!

只见这彪人马又回过头缓缓地过来了。

是的,柳阳率领他的杀手一十八名追魂使者缓缓地到齐探花与夏荷俩人面前。

齐探花道:“恭喜柳大公子了呀,哈……”

柳阳沉声道:“有什么好恭喜的?”

齐探花道:“双方对杀,大获全胜,你大公子又把虎头寨洗劫得干干净净,这不就是一喜吗?”

柳阳耸动双眉,冷煞的面孔在抽动:“盗神,你好像知道很多呀!”

齐探花道:“是不少。”

“嘿……”柳阳道:“知道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齐探花道:“直到今天,我他娘的是越过越好。”

他把夏荷扶在身边,又道:“不信你问她。”

夏荷未敢出声,柳阳面色一寒地道:“是吗?”

夏荷见问,怯然地点点头。

柳阳道:“咱们吃人吃得彻底,输人也输得光明磊落,既然变成盗神的人,你就应该抛尽杀戮念头,做一个天下最温顺的女人,不要落人口实,说咱们‘快活居’的女子只会动刀。”

夏荷忙应道:“婢子聆听大公子教诲,绝不会丢了大姐的人。”

大姐者乃柳残月也!

齐探花心中一紧,猜不透这残酷的柳大公子在弄的什么诡计。

柳阳又对齐探花道:“盗神,‘快活居’的女子是知书达礼的,是婀娜婉约的,你这一辈子有福了。”

齐探花呵呵一笑,道:“我不是说过吗,这两天我越过越自在,越过觉出他娘的我没白活,哈……“”

柳阳道:“任何人的享受,均需付出一定代价,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好处,盗神,你凭的是功夫,我们‘快活居’的人最尊敬功夫高的高手。”

他顿了一下,嘿嘿笑笑,又道:“听我老弟说,你的一手仙人掌很有分量,怎么样,可否有兴趣,咱们二人过过招?”

盗神齐探花笑了。

柳阳道:“当然,如果你已满足现状,不想更上层楼,那就算了,我不勉强。”

盗神齐探花双目一亮,道:“柳大少爷呀,你说的更上层楼,指的是什么?”

柳阳淡淡一笑,道:“休忘了,‘快活居’尚有两名美女,难道你不想要多一位在身边侍候?”

齐探花道:“你大公子这话,如果说给那位三江风流人物一枝花文仲七,必会得到正面回应了。”

柳阳面色一紧,道:“那个淫徒,他连姑娘们的脚后跟舔的资格也不够!”

齐探花忽地有了冲动,他笑笑道:“大公子,就凭你的这些话,我答应了。”

柳阳似是十分高兴地道:“答应比武了?”

齐探花道:“你已引我上当了。”

柳阳一笑,道:“你怕上当?”

齐探花:“明知上当,我还是高兴,哈……”

柳阳自鞍袋中取了个酒袋,他仰面喝了一大口,然后再把酒袋递向齐探花,道:“喝一口,咱们的约会就算定下了。

齐探花接过酒袋,他对身边的夏荷道:“大公子的酒,我们不能不喝吧!”

夏荷点着头,一副楚楚可人的样子。

女人如果楚楚可人,就更像个女人。

齐探花吻了夏荷的面颊,搂的手臂用力一紧,道:“我的小荷花儿呀,我们已是一条心的人了,我喝你也喝要不然我就不喝。”

他把酒袋举起来,夏荷果然把小嘴张开来,她文静地喝了一口。

齐探花随之也猛喝一口,笑笑道:“‘快活居’的仙人醉,真醇,辛辣而不上头,好酒!”

他把酒袋交在柳阳手上,又道:“何时?”

“三日后的二更天。”

“何地?”

“仍在大枫林中老地方。”

齐探花道:“在下必前往,大公子,你回头的目的达到了,咱们也要走了。”

柳阳抬头看,不由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武胜关?还是信阳州?”

齐探花道:“我们这是去游山玩水呀,哈……”

他笑着,手拉夏荷又道:“我们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我今儿带她看风光,吃大菜,快快乐乐地享受我们的人生呀,哈……”

他说完拉了夏荷便往北而去,走得自在。

走得更是轻松,令柳阳双目几乎喷火。

柳阳身后传来汪怀古的声音:“大公子,你说一句,属下率人杀了他!”

摘心手巴立也冷沉地道:“这个王八蛋,留他不得!”神箭于飞已把背的弓取下来了。

“看老子射死他!”

柳阳猛回头,叱道:“你们要干什么?难道你们没有发觉吗?齐探花非比泛泛之辈,咱们不能轻举妄动!”

柳阳似是喃喃地又道:“杀了他,或者收为己用,我们太需要这样的人物……”

他此言,听得汪怀古三人大吃一惊,庐山飞云谷能再用外人吗?

柳阳又停了半晌,看着齐探花带着夏荷走远,他才又微微笑道:“夏荷呀,你的任务不能失败啊!”

这句话才是他出自肺腑之言。

这也就是江湖,江湖上本就充满了尔虞我诈,各出奇谋的地方。

有些老油条就常说的一句话,千方百计不如老主意,老主意不如跟着实际情况变。

此刻,双方就是在变。

齐探花怎知快活居柳家三兄妹是有为而来?

只不过,柳家三兄妹也不知道齐探花已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也在动心机挖“快活居”的根。

双方都在各出奇谋呀!

×    ×    ×

齐探花与夏荷二人往北行,齐探花边走边吃吃笑,一副潇洒的样子。

夏荷走了很久,忍不住地道:“齐相公呀,你果真要同大公子比武?”

齐探花道:“双方约定了的,难道我能不去?”

夏荷道:“能不去就好了。”

齐探花道:“怎么说?”

夏荷道:“大公子深得老庄主庐山王武功真传,我担心你们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唉,我不希望见到你们之间任何一人受到伤害。”

齐探花道:“夏荷呀,你的话令我感动了。”

夏荷忽地抹着泪,她哭了。

齐探花更为感动道:“你真心喜欢跟我了,夏荷姑娘,我太幸运了,七年江湖生涯,到今天才遇上知命爱我的粉红知己呀!”

他搂紧了夏荷,匆匆地往前走去。

二人就快看到大道边的五间大茅屋了,忽地有个大汉赶着大车过来了。

大车上还坐着个瘦老儿,双方碰上面,那瘦老儿一跃下了大车。

瘦老儿者,古怀今是也!

神偷古怀今指着齐探花道:“刚送走两个,你怎么又弄来一个,我说盗神呀,你怎么专门拐人家大姑娘!”

齐探花道:“两位姑娘送走了?”

古怀今道:“张寨主回来了,两位姑娘到山寨去了,由人抬上山寨去了!”

齐探花道:“何时?”

古怀今道:“刚走不久!”

齐探花一听,拉了夏荷就追往山中去了。

古怀今呼叫他,他也不回应:“这小子,急什么的,干什么呀?”

古怀今跳上大车:“阿彪,回云梦去!”

那巨汉抖起缰绳一声吼:“蹬!”

只见大车上古怀今还站起来回身看,齐探花、夏荷二人早已不见了。

×    ×    ×

就在半山峰上,齐探花高声叫起来:“张寨主,等等呀!”

从山林中走出七八个汉子来,为首一人身着蓝色长衫,头上挽着英雄髻,足登薄底快靴,扎的灯笼裤,轻松自在地迎过来了。

那人正是鸡公山上的寨主张不凡,,在他的身后,有四人是张不凡的山上头目,另外有三人,却是个老人与两个道士。

齐探花走过去也吃一惊,他心中紧绷绷地想着,这老者与两个道士,不就是那夜在“快活居”大枫林中搏杀的刘家寨人吗?他们怎么同张寨主联手了。

果然,张不凡先是看了一眼跟在齐探花身后的夏荷姑娘,只淡淡地道:“这位姑娘……”

齐探花道:“她叫夏荷,我的女人。”

张不凡一怔,道:“你的女人?”

齐探花笑笑道:“我是男人呀,有个女人也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嘛!”

张不凡拉了齐探花走到一边,低声道:“休要中了美人计。”

齐探花道:“张寨主多心了。”

张不凡道:“我远从中原把你老弟请来,老弟你,你可不能死在云梦。”

“哈……”

张不凡指着一俗二道,又道:“他们是刘家寨来的,他们在‘快活居’吃了大亏。”

齐探花道:“他们死了许多人,而且,几乎全军覆没,我知道。”

张不凡道:“‘快活居’果然有机关,我一直不敢轻举妄动,我的地盘上,我打算由你先把他们引诱江湖豪杰的几位姑娘弄过来,看他们以后还凭什么吸引人上门送死。”

他看看山崖边站的夏荷,又道:“你老弟真行,已把第三个弄来了。”

齐探花道:“只有这一个,是凭真本事赢来的,她也一心跟定我了,娘的,‘快活居’说话算话,出人意外。”

张不凡道:“兄弟,还有两位姑娘,你有把握吗?可得千万小心呐!”

齐探花道:“三日后的二更天,我会再去快活居,这一回更凶险。”

“怎么个凶险法?”

“是柳大公子,此人武力十分高绝辛辣,在他兄弟柳星之上。”

“有把握吗?”

“全凭造化!”

张不凡道:“我这是多问,也罢,先过来,我为老弟介绍。”

齐探花呵呵笑着走过去,张不凡对那老者与两个道人道:“三位,我的老弟——齐探花。”

那老者双目一亮,道:“哟,中原盗神呀,小老儿久仰大名了。”

他上下看看齐探花,又道:“原来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青年人呀!”

齐探花道:“你老过奖了。”

张不凡道:“刘家寨的二老爷,这两位道爷乃来自武当山的逍遥子与神机子,大家以后多合作。”

双方一番哈哈,齐探花对夏荷道:“姑娘,老实说,冬梅与秋菊姑娘,已在鸡公山寨了,你先去,安慰她们,少安毋躁,张寨主处有安排。”

夏荷一听,忙应道:“相公,我去山寨了,你去决斗,千万小心呐!”

齐探花道:“放心,便是打不过,我也有足以保命的本事,放心啦!”

他说完冲着张不凡抱抱拳,道:“张寨主,我把三位姑娘拜托你了,千万别慢待了她们!”

张不凡笑了:“兄弟,情深呀,哈……”

于是,齐探花转身就走,走得双足几乎不沾地。

双足不沾地,那当然是太轻松了。

齐探花走了十几丈他回头看,哦,夏荷还在遥望他,见他回头,立刻挥动一手以示暂别。

齐探花心中有些热热的,人家这种表现可是真心的爱上我了,如果虚情假意,早跟张不凡几人走了。

齐探花也挥挥手,一狠心,大步往南走去,心中虽然热热的,可也带着几分难以割舍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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