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剑诀风波
2026-10-08 19:36:32   作者:杨润东   来源:杨润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天上一片白云,地上一个行人。一阵风吹过原野,竹笠人已上了高山。
  大山奇峰险峻,犬牙交错,但却光秃秃的。竹笠人显然不在乎这些,他不过一个过客。
  登上顶峰,他站到一块石头上,犹如一根擎天柱。
  俯看山腰玉峰洞,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二十年前,祖师在玉峰洞中修道,这山亦成了江湖人朝拜的圣山;二十年后人去洞空,这里转眼就荒凉了,多么令人感叹。也许唯有冷硬的沿壁还记得当年的热闹场面。
  他长叹了一声,犹如一朵乌云泻下山涧。他的身法快如流星,急似闪电,在乡间小道上狂奔,宛若一缕尘烟,影影绰绰。
  中午时分。他进了安阳城。这是一座小城,小得几乎让人记不起来。街道古旧,房屋破烂。他对小城一点不感兴趣,直奔城中的一处道院。这也许是城中最干净的地方。
  道院不大,只有七八间草房,院内有几片竹子,叶子都落了,光净净的,仿佛千条枪。
  竹笠人小心进了道院,站到正北的屋门的恭敬地鞠了一躬,低声道:“祖师,弟子来拜见您老人家了。”
  片刻。一个年过百岁的白发道姑走了出来。她上下打量了竹笠人几眼,不悦地说:“古参天,你到这里来恐怕没安什么好心吧?”
  古参天忙道:“祖师,这可冤枉了弟子,弟子胆子再大也不敢欺师灭祖呀!”
  老道姑冷笑一声:“那么多道姑、尼姑都被抓了起来,你不知道吗?你希望有漏网之鱼?”
  古参天说:“那是抓唐赛儿,与祖师不相干的。”
  古参天停了一下,说:“祖师,捕拿天下的道姑、尼姑是皇上的意思,与弟子无关。弟子也觉得这事太荒唐,可弟子无力回天。这事由锦衣卫一手统办。弟子目前在查两名锦衣卫高手被杀一案。”
  老道姑淡然道:“好一个大忙人,难得你还有心来看望我。”
  古参天低头说:“弟子一天没有忘记过祖师,只是官身不由自由,才不能跟随祖师左右,请祖师恕罪。弟子此来是想请祖师……”
  古参天道:“江湖风声日紧,弟子想请祖师换个地方修行,这样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老道姑断然拒绝:“不要讲了,我的天地就在这里。你还有什么事?”
  古参天沉吟了一下:“祖师,想请你告诉我唯师妹的修行地。”
  老道姑一摆手:“还不是时候。你们若有缘,自然会相见的”
  古参天呆在了那里,此行可谓一无所获。
  老道姑瞥了他一眼,冷然道:“你可以走了。”
  古参天轻叹了一声,向道姑深施一礼,飘然而去。
  出了安阳城。他感到满脸火热,心中冰冷,恨不得一脚踢开西面的高山。许久了,他没有这样动过感情。多少年来,他都把自己的感情压在心灵的最底层,不让它上浮。他希望自己永远是一把快刀,一块坚冰,可他做不到。此刻,他就感到一股热辣辣的东西涌向自己的眼睛,只要自己稍一放纵,从眼中喷出的绝不是欢乐。
  他扬脸看一下高远的云天,随风西去。
  夕阳满天时,他来到碧云岩前。碧云岩是“白发太岁”吴云峰的清修之地,状若蘑菇云,高耸乌黑,底部有一天然洞穴。吴云峰就住里面。
  古参天在洞口站了一会儿,轻声道:“白发老友,你还在躺着吗?”
  无人答应。
  古参天坐到一旁,不再言语。
  少顷。洞里有了动静。一声高昂的吼声从洞里飞出,一个健硕的白发老人走出了石洞,他相貌凶恶,一副狮子般的面孔。他一眼看见古参天,顿时笑道:“古老弟,你怎么想起我来了?”
  古参天站了起来:“我们是老朋友嘛。”
  吴云峰请古参天到洞里坐,古参天说:“不必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对女人可一窍不通。”
  古参天说:“十年前你与任风流大战过一场,你还记得他刀口的走向吗?”
  吴云峰“咳”了一声:“你问这干什么?”
  “老兄,实不相瞒,有两个锦衣卫高手被人杀了,我怀疑是任风流干的,因为普天之下唯有他的刀精,杀人快辣。”
  吴云峰皱了一下眉头,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那次大战实在凶险之极,我虽然胜了他,也感到有些人困马乏。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用刀。当然,那时我的‘玉阳指’神功也没有练到极境。”
  古参天深感失望,随便问了一句:“现在你的‘玉阳指’能洞金穿石了吗?”
  吴云峰笑道:“当然可以了。”
  他不经意地随手一弹,一道羊奶一样纯白的指气从他的“商阳穴”射到一块大石上,大石顿时被击断,碎石飞溅。
  古参天神色一变,连声赞叹。
  吴云峰哈哈一阵长笑,回声四起,经久不息。
  古参天沉着问:“老兄神功大成,自然用不着在此氏卧了,何时出去走动?”
  吴云峰道:“马上,我确是卧得太久了,不到江湖上去,别人还以为我死了呢。”
  古参天轻轻一笑,没有吱声,他想不到“玉阳指”这种“睡功”有如此神奇的威力,老小子若入江湖那还不闹得沸反盈天?
  思忖了片刻,他轻叹道:“老兄再入江湖打算做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吴云峰说:“大事是不想做了,老夫只想在有生之年过几天官瘾,这是我一生中唯一没有实现的愿望。”
  古参天深感意外,想不到老家伙是个官迷。他幽暗地一笑:“当官有什么好?何以让你如此迷恋?”
  吴云峰道:“当官的好处多了,说也不尽。官是正,民是偏,当官的掌着生死簿,草民百姓都受管。当官的最自由,一方水土的霸道天。想起要做官,我浑身上下颤,软酥酥的,美不完。”
  古参天见他一副忘乎所以的样子,哈哈地笑起来:“老兄既然这么热衷于当官,那就为朝廷效命吧。七品县令干不干?”
  吴云峰笑道:“我不在乎官的大小,是个官就行。”
  古参天点了点头:“也许有个位子正等着你呢。”
  吴云峰说:“这个自然,姜子牙人十三岁才做官呢,我可比他小多了。”
  古参天说:“你再耐心等一段时间,机会就要来了。”
  吴云峰乐哈哈地说:“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等到掌了朱红大印,我一定要穿着官眼在街上走它几十趟,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官老爷,有学问。”
  古参天说:“只要你肯为朝廷卖力,当官就如早晨小便一样容易。”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声音象箭射向远方。
  古参天望着天上的行云呆了一阵,飞身下了碧云岩,转眼就消失在冷风里。冲出山口,他顺着小道向南飘去,象一片紫衣在空中摇摆。
  凭直觉,他感到有和任风流接触的必要,最好能让他动刀,这样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他的思想飞扬起来,感到一种酒一样浓烈的兴奋,越是与强手斗,他越有信心。在他的生涯中,还没有过畏惧退缩,这一次也不会。
  他面对广阔的原野长啸一声,振臂而起,仿佛鹰隼冲上空中。
  一阵狂掠,午夜时分他又进人连绵起伏的群山。他似乎极擅走夜路,夜色一点迷惑不了他。
  在山中穿行了片刻,“凤凰居”象水中的倒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江湖中人几乎谁都知道凤凰居是任风流的住处,但能在这里见到他的人却不多,尤其是在夜里。
  凤凰居处在一片奇花异草之中,秀色四合。这里的花草都是终年不衰,常青不惰。巨石上耸立着一座高大的红色凉亭,亭子的顶端犹如花朵,在一片绿茵中既象怒放的山茶花,又似一把热烈的火。亭子的北边是十几间竹棚子,东面是一座竹楼,没有可供爬楼的梯子。
  显而易见,任风流上下竹楼是要凭借他那惊世骇俗的轻功的。
  夜间,古参天自然不能看清这里一切,但轮廓是分明的。
  在冬天的夜里,寒风一吹,他站在凤凰居中感到有些恍惚,这真是有些怪。
  他向黑乎乎的竹楼看了一阵,跃到一块石头上,高声道:“任大侠,古参天有事前来请教。”
  他的声音清凉高亢,在夜里传之幽远。
  四周一片可怕的沉静,没有人应。他不由警惕起来。任风流是不希望有人打扰他的,特别是在夜里。随便闯人风凰居的人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毫无所获,要么留下脑袋。但这都是来者所不愿看到的。
  古参天尤其不愿面对与别人相同的选择。他机警地向四周扫了几眼,又说:“任大侠,躲是不行的,我见不到你是不会离去的,我倒是希望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竹楼上人影一晃,闪出一个高大的人来。古参天心中顿喜,总算没白跑一趟。他虽然看不太清对方的面孔,可以断定,对方就是任风流。
  冲着竹楼上的人影一抱拳,笑道:“任大侠,我有一事不明,特来与你印证一下,请恕唐突。”
  竹楼上的人“嗯”了一声,显得格外寂寞,淡淡地说:“你想印证什么?不知道我夜里睡不着吗?”
  他这话倒怪,令人摸不着头脑,你睡不着不是正需被人打扰吗?
  古参天自然不知道任风流与别人样样不同,他喜欢睡得正香时被别人搅醒,若是他长夜难眠你找上门去,那绝对一谈就崩。
  古参天来的不是时候,运气难佳。虽然碰上任风流也需要运气。
  他怔了一下:“我不得不这时来,你难寻得很呢。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刀法举世无双,刀下不留人,我很想见识一下,故而深夜求见。”
  “你看我现在象一个要与人动刀的人吗?”
  古参天冷哼了一声:“假如你非动刀不可呢?”
  任风流哼了一声:“你别大自信了,刀不在你手里,天下没有人能改变我的初衷。”
  古参天森然地说:“任大侠,我可是一个不知退缩的人,明知不可而为之。”
  任风流哈哈地笑起来,声音虚空寂寞,仿佛一团雾笼罩了山林:“那你就不妨试一下,看看你是否能达到目的。”
  古参天立时沉默了,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起来。
  任风流如风似云,古参天沉冷如铁。
  突然,古参天身形向右一摆,腾然而起,犹如一缕怪云飞向竹楼。任风流如狂风卷尘飘向楼里。
  古参天踏上竹楼,如乌龙钻洞扑了过去。
  任风流施起他的绝代轻功“浮光掠影”向左一滑,古参天扑了个空。
  任风流号称“三公子”,乃是指他的绝技有三:轻功、刀法、碧血指;所谓“公子”,则指他“永远”年轻。在他的三项绝技中,自然以刀法最为精绝,但轻功亦世间罕有。据说他的“凤凰八爪刀”出刀无人能接,不知古参天逼他动刀凭什么迎接。
  古参天一式走空,身形顿矮,犹如金凤走旋,双臂如鹰翅飞扬开来,两掌在空中孤形一抖,使出他的惊天绝学“血纹异掌神功”。顿时他的周围扬起无数掌影,犹如金秋黄叶随风盘旋,又似万千飞鸟黄昏归巢,声势骇人之极。
  任风流识得厉害,身子向后一仰,展起轻功如彩带翔天,飞出竹楼。
  古参天一声冷啸,旋身抽形,犹如紫电追了出去。
  两人落地。古参天一式“长空雁叫”冲上任风流的头顶,双掌飘旋合围使出“搬倒乾坤”术,挟风雷轰鸣之势劈向任风流的后脑勺,如潮般的冷劲暴雨般泻下,仿佛要吞没任风流,不给其丝毫活命的机会。
  任风流自然没那么好摆平,他轻轻一声冷笑,飘扬而起,双臂如环抱广宇般猛一揉动,使出绝技“碧血指”。十指风发连弹,顿时“哧哧”有声,数十道血腥的指气杀向古参天,仿佛彩线编网,要罩住敌人。
  古参天久经大敌,毫不畏惧,双臂猛一外张,仿佛要打开自己的门户迎敌入内,霎时青光一闪,他的手掌笼罩了朦朦青气,两手好象大了许多倍,向外扑击过去。
  任风流见敌手高强,信心倍增,飞扬直上,弹指袭击敌人的头颅。
  古参天摇掌上劈,横身直插对方背后。
  任风流急泻回地,身子一摆,展起轻功围古参天转。他的身法虚幻横生,玄奇迷离,令人眼伦缭乱。
  古参天不上当,双掌捧起一团幽气向外狂劈,同时如神龙出水,冲向任风流的左侧。
  两人飞花旋战,仿佛秋风飞舞,一时流光泻掌涌狂潮,转又指气开银河,夜色凄迷……
  两人盘战许久,不分胜负。谁也没有击中对方。都是大高手,拚斗就成了最精微的艺术,不似蛮夫你拳我掌,呆板僵直,搂腰抱头,纠缠不清。
  任风流见战下去无趣,飞身飘离,犹如样光泻地。
  古参天没有再扑,站在了那里。他也觉得已无再斗下去的必要了,心中丧气无比。
  他看了任风流一眼,见对方仍然闲静如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心中霎时充满了痛苦。这是他第一次领略失败的滋味,没有能让任风流动刀。
  两人沉默了许久,古参天说:“我还会来找你,我不相信你的刀法就那么可怕。”
  任风流淡然一笑:“你尽可以想象吧。”
  古参天冷道:“听说你有种神奇的剑决?”
  “那不属于我。”
  “你想传给什么人?”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有缘得之。”
  “你最好不要把它传给匪类。”
  “你说得太多了。”
  古参天哼了一声,瓢身而去。夜色很快把他吞没了。
  任风流又回到寂寞之中去。
  夜色越发沉重了,他感到了压抑。他站在那里呆了好会儿,信步向北面的山头走去。
  夜间在山林中穿行,静听万籁的声音是他的一种嗜好,他觉得此行的目的是要洗净自己生命里的杂质。只有抓住万物的脉搏,那才会有妙不可言的欢乐。
  他飞身跃上“仙臂岩”——象手臂一样伸向空中的岩石,静立在岩石的顶端,面临漆黑的深渊。
  寒风吹来,他的衣服随风飘摆,他却静如山石,仿佛整个儿生命都随风而去。
  动人的朝霞照到他的脸上,他这才忽闪了一下那双美妙的眼睛,在通天彻地辉煌壮丽的气氛中,他显得格外圣洁。
  他是那种让女人容易想人非非又觉高不可攀的男人,脸上的神色刚毅而又寂寞。古人云:古来圣贤多寂寞。这话用在他身上不知有几分正确。
  他的眸子特别好看,以致于好让人忘记那是一双眸子,仿佛蓬勃的生命力吸引着你。奇怪的是,这样的一个大英雄竟然长着一双女人的手,白皙柔长。
  太阳升上高天,他感到了熟悉的温暖,这才振臂泻下宕石,回凤凰居去。
  凤凰居前,这时已站着几个人。他们神色焦虑,各怀心思。南面岩石上的是刘奇父子,靠亭子站着的是一个黄脸老者,天生一副驴相,身材高大,令人望而生畏。竹楼旁边有一个绿衣少女,天生丽资难自弃,双眉如画发飘逸,眸如宝石其中有水,肤如凝脂其中有情,胸部高起,腰肢细起,浑身散发迷人韵,虽背长剑娇滴滴,灵秀之极。驴脸老头子不时向她膘去,眼睛忽闪不定,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刘三笑也不时向她发起微笑攻势、然而少女却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她的全部心思似乎已投到别处去了。
  这时,驴脸老者笑嘻嘻地走向少女:“姑娘,你的骨胳清奇,异质难寻,是哪位高人的门下?”
  绿衣少女淡然道:“你是何人的门下?”
  老头子不料地有这一问,稍窘,但他毕竟老谋深算,马上笑道:“我的恩师己仙去,你恐怕没听说过他的大名。”
  绿衣少女皱了一下眉头:“我的师傅也不在了,你更不会知道她的美名。”
  老头子哈哈地笑起来:“姑娘真会说话,秀目如泉,不愧是人间雏凤。”
  绿衣少女轻吟一声,轻步走向花丛。
  老头子一怔,随后跟上。
  忽然,白影一闪,白飞扬如梨花股飘落,堵住了驴脸老人的去路,老头子若向前走,非绕过他不可。
  驴脸老人黄脸一红,低声道:“你小子是不是眼睛不好用?”
  白飞扬朗朗笑道:“你的眼睛呢?我并没有落到你头上去。”
  老头子正欲发火,忽儿忍住了,身形漂移丈外,但没有继续跟踪绿衣少女。
  几声吆喝传来,从山下走来一群人。他们谈得热烈,不知在争论什么。
  刘奇向他们望去,脸色更阴沉了。来的是丐帮的人。
  驴脸老者眼珠一转,忽道:“什么乌七八糟的,连要饭的也来凑热闹,太白醉剑诀是任人得的吗?我看只有这位姑娘才配得此奇剑。”
  刘奇大怒,眼睛里闪出仇恨的紫光,我们崆峒派的剑诀是任何什么都可以分配的吗?
  他右手握了一下剑把,欲冲过去与老头子理论。当他看到白飞扬那种置身事外的样子,心中一凉,改变了主意,小不忍则乱大谋。
  丐帮的人来到凤凰居前,气氛顿时变了,一群人七嘴八舌,显得乱哄哄的。
  驴脸老者走到一个高大青瘦的中年人面前,冷笑道:“罗修明,你也想分一杯羹?”
  罗修明是丐帮帮主,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乾坤一气掌”练得出神入化,威震一方,不过他为人阴沉,朋友不多。他的眼睛总是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瘦长脸一条,显得为人很损。他的手掌很大,骨节突出,仿佛是铁打的。
  他一向有些自命不凡,但面对驴脸老头子他不敢托大,也不敢轻意得罪。老家伙可是个令人头疼的人物,绰号“金精老魔”,武功之高令人丧胆。老头子也有个自高自大的毛病,目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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