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凤
 
2020-04-08 12:14:07   作者:诸葛青云   来源:诸葛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巫山云,峨眉月,有时收,有时缺!瑶台花,阆苑雪,有时颓,有时灭!何如万丈昆仑山,亘古雄峙风烈烈,精虹三尺在腰间,饮尽中原好汉血……”
  这是斜阳山道上的一片歌声。
  歌词极豪,但歌声却极甜脆,显系出自妙龄女子口中。
  翠壁迤逦,长林掩映,这一带景色颇佳,就在那既浩方又甜脆的歌声方住之际,长林以内,又起了另一个更甜更脆的语音说道:“姊姊,这最后一句‘饮尽中原好汉血’,似乎不好,中原好汉却有多少,其中虽有坏人,也有好人,我们不应该把人家全杀掉吧?”
  另一个似乎较为年长的女子语音笑道:“娟妹姿质绝佳,就是心肠太软,这样下去,你哪一天能成为‘血凤’,继承娘的衣钵?”
  先前那女子笑道:“我并不想成为‘血凤’,娘的衣钵,有姊姊继承,也就够了,我总觉得武林中万派同源,不妨分荣共茂,何必唯我独尊,杀人杀得太多,总不是什么好事……”
  说至此处,林中人影一闪,出现了两个少女。
  这两人中,年长的一个,约莫二十稍过,年幼的则仅十六七岁,貌相方面,均都一样美艳绝伦,但大的眉宇间英气稍浓,小的则多了一种灵秀率真气息。
  衣着式样方面,完全相同,全是一身长衣,相当潇洒,但色泽方面,却迥有分别。
  年幼的一个,所着白衣之上,洁无点尘,年长的那件白衣之上,却布满了或点、或痕、或作喷洒状的无数血渍,构成诡厉图案。
  她们走出林中,那年长的血衣女子,娇笑说道:“娟妹莫要把握看成什么‘残酷杀人王’,我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谁若敢惹了我时,却非叫他在我这件‘血凤衣’上,留点痕迹不可!”
  这是一声冷笑,发自那年长血衣女子的语音方住之时。
  血衣女子柳眉微剔,循声看去,见前路丈许以外的一丛翠竹之间,有两个男子,对着隔崖一道挂壁飞流,正在指点眺赏。
  从林中走出的两名少女,颇有来头,大的名独孤萍,小的名独孤娟,她们正是“穷边四怪”中住在“西昆仑飞血壑”内那位“血娘娘”独孤美的一双爱女。
  如今,独孤萍突闻那声冷笑发得太以凑巧,似是讽刺自己,遂目注那两名男子喝道:“喂!”
  这一声娇喝,把那两名男子喝得一齐转过身来,一个身着黄色长衫,年约三十,一个身着淡灰长衫,年约二十四五,貌相长得十分英挺俊美。
  黄衫男子转过身来,目光一注独孤萍、独孤娟姊妹,似乎惊于对方的姿色之美,怔了一怔,从嘴角间浮现笑容,微抱双拳,便欲发话。
  但他尚未发话,独孤萍业已冷然问道:“刚才那声冷笑,可是你们所发?”
  黄衫男子方一点头,独孤萍语音更冷,面色更沉又道:“你好端端地,笑些什么?”
  由于对方的词色过于不善,黄衫男子遂也把刚刚浮上嘴角的那丝笑容,收敛起来,一挑剑眉,傲然答道:“姑娘问得好没来由,在这青山翠谷之中,谁都可以自由游乐,难道只许你们唱歌,就不许我们发笑?”
  独孤娟听得嫣然一笑,拉着她姊姊独孤萍那件“血凤衣”的罗袖,低声说道:“姊姊,我们走我们的,你管人家笑或不笑则甚?”
  独孤萍道:“我不是胡乱管人,我总觉得方才他那笑声之中,似乎含有讽刺意味。”
  独孤娟笑道:“萍姊别多心了,人家又不知道我们是谁……”
  一语未毕,那黄衫男子突然挑眉接道:“若依适才歌声所闻,二位姑娘大概是家住西域,初来中原游历的武林同道?”
  独孤萍妙目流波,向对方略一凝注问道:“既然自居同道,想必你们也是武林人物?”
  黄衫男子恢复了含笑面容,抱拳答道:“武林万派一源,中原西域,也不应有甚区别,在下适才笑声,并非讽刺姑娘,但却想劝姑娘莫存以腰间三尺精虹,饮尽中原好汉热血之心——”
  话方至此,独孤萍脸色一沉道:“你在对我教训?……”
  黄衫男子笑道:“不敢,在下并已说明,只是‘奉劝’,不是‘教训’,‘教训’是非要你听从不可,‘奉劝’则劝或不劝在我,听或不听,却在姑娘。”
  独孤萍突然轩眉道:“那要看你的了,空口说话,纵是‘奉劝’,我也不听,倘若拿得出点东西来,则纵是‘教训’,我也乖乖接受!”
  黄衫男子不解其意地,愕然问道:“姑娘要在下拿出什么东西?……”
  独孤娟却已知她姊姊心思,黛眉微蹙,低声说道:“萍姊算了……”
  独孤萍怫然道:“娟妹莫要管我的事!……”
  语音微顿,转面向黄衫男子,朗声说道:“要你拿出点真功夫来,看看够不够教训我的资格?”
  这是那年纪稍轻的灰衫男子,也向黄衫男子劝道:“鲍兄……”
  鲍姓黄衫男子也是个心性高傲之人,“哈哈”一笑,扬眉说道:“上官贤弟何必阻拦,我们不是曾有把臂仗剑,遨游八荒之愿么?今日能有机缘,先领教领教傲视中原的西域绝学,也是难得之事!”
  话完,抢前半步,向独孤萍抱拳笑道:“请教姑娘,是要我单独献丑,还是彼此……”
  独孤萍冷然道:“亮兵刃!”
  这“亮兵刃”三字,把鲍姓黄衫男子听得吓了一跳,大感意外地,讶然问道:“彼此无仇无恨,纵令彼此切磋,也不过点到为止,还……还要亮甚兵刃?”
  独孤萍冷冷说道:“这是我家的规矩,要动手,便出剑,多半还要见血!你若害怕,便乖乖缩手,莫要逞能,我看在我妹子一再相劝份上,破例饶你一次,也无不可。”
  鲍姓黄衫男子听得俊眉挑动,星目闪光,蓦地探手衫内,撤出了两只奇形兵刃。
  那是两只钢圈,一只外有十二锐齿,形若日轮,另一只则形若新月,锋芒十分锐利。
  独孤萍再度沉声说道:“通名!”
  鲍姓黄衫男子似已被对方逗起火来,挑眉冷笑道:“何必通名?我们又不攀亲结眷……”
  独孤萍玉颊一红,怫然接道:“谁和你攀亲结眷?只是我这件‘血凤衣’上,从来不溅无名之辈的鲜血而已!”
  鲍姓黄衫男子狂笑道:“好,好,在下姓鲍,名继刚,今日若能血溅姑娘罗衣……”
  独孤娟站在一旁,忽然叫道:“我听说中原武林有位归隐已久的黄山前辈高手,名叫‘日月双环’鲍伯刚是你何人?”
  鲍继刚目光微闪,傲然笑道:“英雄不道当年勇,好汉不沾家门光,姑娘不必多事盘查在下身世,既欲赐教,请亮剑吧!”
  独孤萍闻言,不禁也对这位俊挺男儿鲍继刚的英风傲气,暗觉钦折,遂把螓首微点,从她那件“血凤衣”内,撤出了一柄短剑。
  鲍继刚见她亮剑以后,扬眉说道:“姑娘通名,我这‘日月双环’虽不敢傲视他人,却也不妄自菲薄!”
  这话儿说得虽较婉转,却也充分表露他“日月双环”以下,不斗无名之辈之意。
  独孤萍当然懂得,但却微扬秀眉道:“你最好别问我的姓名。”
  鲍继刚诧道:“这是何故?”
  独孤萍应声答道:“倘若知我门户来历,仍自逞强,不肯低头服输之人,便非血溅‘凤衣’不可,绝无宽贷转圜余地!”
  那复姓上官的灰衫男子听出独孤萍对鲍继刚印象转好,已有化解机会,遂赶紧叫道:“鲍兄……”
  谁知这声“鲍兄”,刚刚出口,鲍继刚已手持日月双轮,傲然卓立,目注独孤萍,一字一字地,朗声说道:“请……问……芳……名……”
  独孤萍双眉一挑,冷冷答道:“我复姓独孤,单名一个‘萍’字,那是我妹子独孤娟,我姊妹来自‘西昆仑飞雪壑’,愿以家传薄艺,遍会中原群雄,这样回答,总够明白了吧?”
  鲍继刚“哦”了一声,点头说道:“我明白了,姑娘是昔年既号‘西昆仑武霸’,又号‘金剑血娘娘’独孤美前辈的侄女,或是爱徒?”
  独孤娟一旁接道:“不对,‘血娘娘’就是我姊妹的母亲。”
  那复姓上官的灰衫男子闻言诧然问道:“那……那么令姊妹怎会也复姓‘独孤’?……”
  独孤娟嫣然笑道:“我们自幼便因父亲远游,故而暂从母姓……”
  话方至此,独孤萍已向鲍继刚冷然说道:“鲍朋友,我门户之中,有桩规矩,就是凡遇知我来历而仍不肯低头的对手,互相过招时,必须使其血溅凤衣,并至少断残其部分肢体……”
  鲍继刚扬眉问道:“倘若办不到呢?……”
  独孤萍应声答道:“办不到时,须由我自己加倍奉献,不贻门户之羞!譬如说我在动手前,声明断你一腿,事后未能办到,便将立刻自削双足……”
  鲍继刚听得眉头一皱,心想这西昆仑“飞血”一派,毕竟属于边荒化外的邪魔外道,否则怎会订出这种不讲情理,血淋淋的规戒……
  他一面心生感慨,一面向独孤萍问道:“独孤姑娘,你今日怎样决定,是要我一只手,还是要我一条腿呢?”
  独孤萍方在沉吟,独孤娟已扬眉叫道:“姊姊,彼此根本无什冤仇,只是为了一时闲气,你不要定得太狠!”
  独孤萍“嗯”了一声,微颔螓首道:“好,我且定一个最轻发落,仅仅断你一指,让你在我这件代表门户传统的‘血凤衣’上,只留下一点血痕便了。”
  鲍继刚苦笑道:“有没有个招数,或时间的限制呢?否则,独孤萍姑娘万一难于如愿,我们不是要地黑天昏,一直斗下去么?”
  独孤萍嘴角一披,双眉微剔答道:“我姊妹要去关中有事,谁耐烦与你久作纠缠,当然要有个招数限制……”
  鲍继刚笑道:“多少招呢?百招?……三百招……五百招……”
  独孤萍冷哼一声道:“我与人过招时,一般规矩是三招断手,七招削足,十招以内,洞胸截头……”
  鲍继刚听她说得太狂,不由剑眉挑动,俊目闪光地,发出连声冷笑!
  独孤萍道:“你不要笑,我从你姓名以及所用兵刃之上,看出定是我娘所提过有数几位中原武林前辈人物之一,黄山大侠‘日月双环’鲍伯刚的后人,可能家学渊源,技艺不弱,故而绝不轻视,如今且特别定为在七招以内,断你左手尾指!”
  鲍继刚面对这么一位姿色惹人怜,颜色引人爱,词色使人气,神色令人寒的红粉煞星,真不知以何种态度应付才好?
  独孤萍见他啼笑皆非的那副愁眉苦脸之状,不禁含犀微露,几乎失笑地,扬眉说道:“你准备好了,我退出三步以后,立即发招,七剑一毕,若未断得你左手尾指,我便把自己双手的尾指,一齐砍掉!”
  话音方落,右足微撤,业已往后退了一步。
  鲍继刚对于“血娘娘”独孤美自创“西昆仑飞血派”武功的厉害,早有耳闻,如今大敌当前,哪敢丝毫大意,忙以左手月环在前,右手日环在后,交叉护定前胸,足下不丁不八,暗合子午,抱元守一,气定神闲地静待对方发动凌厉攻势。
  独孤娟与那灰衫男子,同立在两三丈外观战,因已知他复姓上官,遂含笑问道:“这位上官大哥,怎样称谓?”
  灰衫男子欠身答道:“在下单名一个瑜字,娟姑娘是否认为令姊与鲍继刚兄的这场争斗,有点多余……”
  上官瑜话犹未了,独孤娟便点头笑道:“我也觉得多余,但我姊姊的性情,太暴太傲,她穿了‘血凤衣’,是我家门户传人,事事都要遵守门规,我根本无法劝解……”
  话方至此,两人同时禁声,面露紧张之色,因为独孤萍已退了三步之后,再度欺身上前,攻出了她的第一剑。
  这一剑,既未开招,也未立式,只是平平凡凡地,欺身挺臂,一剑分心,慢慢刺到。
  攻得虽平凡,守得却不平凡,鲍继刚手中日月双环,猛然合处,先起了一片惊人心魄的龙吟虎啸之声,然后便是无数光耀夺目的日轮月影,变幻电激而出!
  独孤萍来势虽慢,变招却极快速,鲍继刚手中日轮月影,才一激幻,她手中短剑突震,也震出十来朵剑花,飞迎而去!
  铮铮铮铮铮……
  一连串金铁交鸣声息,雄躯倩影微合而分,独孤萍以一种略含惊佩的目光,看着鲍继刚,扬眉说道:“黄山绝学,果异于一般俗流,朋友请接我这‘小修罗追魂六剑’。”
  话音方落,一片弥天剑光,与惊魂剑啸,已把鲍继刚的英挺身影,密密裹在其内。
  上官瑜与独孤娟,因双方招式太快,宛如石火电光,一触即发,一闪即灭,正是令人难以看清,根本不明胜负之际,场中寒芒忽敛,人影已分!
  鲍继刚日月双环仍在手中,但左手鲜血淋漓,一截尾指,业已断落地上!
  不过他面色平和,双目凝注独孤萍,目光中也未显露甚么愤怒痛苦情绪。
  独孤萍反到双眉微蹙,脸上流露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神色。
  她深深向鲍继刚看了一眼,回手把短剑上的血痕,擦留在所着“血凤衣”的胸前,便对独孤娟高声叫道:“娟妹,此事已毕,我们快点赶去华山天琴壑吧!”
  她是边自说话,边自腾身,独孤娟只好在向上官瑜含笑说了声“再见”后,也与乃姊采取相同动作。
  故而,独孤萍说到“华山天琴壑”时,他们姊妹的双双倩影,业已消失在数十丈外的山径转折之处。
  上官瑜从独孤娟身形消失之处,收回了茫然目光,从怀中取出个白玉小瓶,递向鲍继刚道:“鲍兄,这是药效极好的‘续断’灵膏,趁着断指热血未干,或许可以接续得上?”
  鲍继刚望了地上断指一眼,不去接取上官瑜递来的白玉小瓶,略一摇头,苦笑说道:“多谢上官贤弟美意,但我却不想接续,就留着这截断指作个纪念了吧!”
  说完,自行取了一包金疮止血药粉敷在左手指断部位。
  上官瑜见鲍继刚不肯接续断指,正自颇感意外,突然听得有人低声一笑。
  这场祸变,便由于鲍继刚一声冷笑惹起,如今竟又有人发笑,自然引得鲍继刚与上官瑜双双立即注目!
  笑声来自身后峭壁离地十来丈高处的一株横生古松之上,但那古松不大,只有近梢处枝叶稍密,似乎藏不住人模样。
  鲍继刚与上官瑜方自双眉略蹙,欲将目光注向别处,古松上忽又有一片清朗歌声传下,唱的是:
  “妙!妙!妙!俏!俏!俏!血光一洒灵犀照!昆仑血海万重深,不及黄山云海浩……”
  鲍继刚心内一惊,知道松上定是绝世高人,不然绝难以“缩骨神功”,藏身在那小小一团枝叶之内,遂赶紧肃立抱拳道:“松上是哪位前辈高人,请现金身,容鲍继刚……”
  话音未毕,松上哈哈一笑,有人接道:“不是前辈,是平辈,前年我偶游黄山,曾亲聆鲍伯刚老人家畅饮,三局围棋,一坛松酒,至今思及,清趣盎然,只可惜当时继刚兄游侠天南,以致彼此未曾相识而已……”
  一条飘逸无比的青衫人影,宛如绝世飞仙般,从松上凌空飞降。
  鲍继刚见对方虽然一袭青衫,十分破旧,清癯颧额,满面风尘,但仍掩不住眉宇之间的超人气概,遂突然想起父亲曾对自己提起过的一位当代高人,抱拳恭身,含笑问道:“尊驾可是名惊六合,威震八荒的‘落拓王孙’马必昌大侠么?”
  马必昌微笑道:“不要称什么‘大侠’,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两位和我都是平辈,叫我一声马兄,才合身份,这位上官瑜老弟,令兄大概便是与我同被称为‘武林七杀’之一的‘四绝狂人’上官狂吧?”
  上官瑜在武功方面,虽略逊于上官狂,但生性却极为醇厚谦和,也与乃兄的高傲骄狂,在气质方面,大不相同,他对马必昌钦迟已久,一听从松上现身相见,来势超人的青衫秀士,就是“武林七杀”中的“落拓王孙”,慌忙抱拳答道:“上官狂正是家兄,小弟对于马兄的侠誉清名……”
  马必昌摆手笑道:“上官老弟别说客气话了,我在数日之前,曾遇见令兄上官狂,因和他开了一个小小玩笑,可能还略为引起他的误会……”
  上官瑜陪笑道:“家兄在性情方面,略欠谦和,倘对马兄有甚么失敬之处,上官瑜代为赔罪!”
  马必昌笑道:“上官老弟太多礼了,令兄原是性情中人,我甚愿结交这种朋友,前途相遇时,他若不肯见谅,还要请上官老弟,为我居中缓颊呢!”
  上官瑜连连点头道:“马兄放心,小弟必为此事尽力!”
  马必昌缓步上前,拾起那半截断指,看了一看,向鲍继刚含笑道:“鲍老弟,这半截断指,由我代为保存如何?将来或许会发挥它的绝大效用?”
  鲍继刚俊脸之上,微微觉得一热,尚未答话之际,上官瑜已诧然问道:“此指已断,鲍兄既不肯设法用灵药及时接续,则除了可以留作纪念之外,还有甚么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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