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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2026-10-13 20:41:31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晚饭后,范云儿也走出了客栈。她并不是去居贤楼察看贾惠群的表现,而是走的相反方向。从她毫不犹豫的步伐看来,她对江都城的地形显然很熟。

进入一条小巷,迎面一幅画着八卦的旗帜,是一家卜卦命相馆。范云儿走了进去。

相士是个睁眼瞎子,但他似乎有超感能力,他低声问道:“是云师妹吗?”

“是我。”范云儿在一般客人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刚才我和姓贾的打过照面了。”

“妳觉得如何?”

“师兄,其实在刚才和他打照面之前我已经暗暗地观察了他将近一个月之久。他的相貌忠厚,而且还有一点轩昂的气质,不像是个邪恶之徒,……不过,这三年来他的行迹又太令人怀疑了。他原是安庆码头上大当铺‘兴字号’的当家朝奉,位高酬厚,既然大难不死,就该立刻回去,他为什么要辞去那份活儿?然后一两年行方不明——到了去年夏天,他又变成了说书先生,是什么缘故使他有了这么大的改变?”

“也许——”瞎子缓缓地说:“也许真是那次沉船不幸事件之后,使他对人生的看法不一样了。经过大难的人,是会不一样的。就拿我来说吧!当年是如何地逞强争胜?自从遭到瞎眼之痛以后,我把一切都看淡了。”

“他说晚间要和我细谈。”

“追究真相是应该的,但是切忌轻举妄动。”

“师兄又要教训我了。”

“云师妹!妳也受过太多的危难,我是关心妳啊!”

“对了!另外一个沉船劫后余生的女人也快有消息了,听说也在江都。哼!我猜想他们这两个人一定知道其中隐情。”

范云儿回到客栈后,先歪在床上假寐了一阵,养足了精神。时候差不多了,她吩咐店小二准备消夜,又沏了一壶好茶。捏拏得真准,接着,贾惠群就回来了。

他站在房门口,迟疑地问道:“这……方便吗?”

“请进。我们不能彻夜坐在店堂里谈,也不能站到廊下去谈——来!心正不怕邪!”最后那句话显然是一语双关,话中有话。

贾惠群很大方地走进去,谦让一番,然后开始吃消夜。

“今晚我在书场里心不在焉,错误百出……”

“对不起!是我打扰了您的心情。”

“听到妳那种说法之后,委实让我吓了一跳,”他放下面碗,茶立刻就推到了他的面前。“谢谢——范姑娘!在我们还没有开始详谈之前,我想先问两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令尊生前到底真正在从事何种行业?”

“问得好。先父的行业应该算是‘保镳’,在清末的时候还有镖行存在,先父三十不到就当上了镖师,后来改了民国,镖行不盛行了。先父也做过各种买卖,不过,直到他遇难,他还是在干老本行,专门替人护送贵重的物品。”

“嗯!”贾惠群点点头,然后缓缓说:“这第二个问题就很不礼貌了,妳脸上那道疤——?”

“那是刀疤。”范云儿坦然地说。“一个镖师的女儿绝不是文文静静的大家闺秀,您说是吗?”

贾惠群神色一正,主动地揭开了话题:“妳说,沉船不是意外,是人为、是谋杀,同船而活着的人就有嫌疑,必须为自己澄清,这话并不公道。”

“是吗?”

“妳说,发现了一幅字画,字画如果在水中浸泡就报销了。范姑娘!妳仔细想想:我和另外一个获救的幸运者却是被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当时那幅字画带在我们身上吗?”

“贾先生,你提出的问题很好。如果是预谋的话,那就不成问题了,字画可以预先用油纸包好,或者藏在竹筒里再用蜜蜡封口……有太多、太多的方法处理这个问题。”

贾惠群苦笑了一下,似乎表示心服。

“那艘船定期载客载货往返安庆与申江之间,船上有男女各别的两个统舱,还有四间包舱。我们不妨假定:有人先在包舱中杀害了他——”

“妳刚才说令尊是个镖师。”

“没错,可是蓄意的谋杀却很难躲避和防范……我们接着说下去,那个人谋杀了先父,夺到了财物。然后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那些东西,再进行沉船的阴谋。他可能极通水性,到最后被人救上岸的时候再装成奄奄一息……贾先生,这些情况并非不可能的。”

“范姑娘,妳认为我也涉嫌吗?”

“当然。”范云儿用力地点着头。

“我倒很想听听妳的看法。”

“首先,你曾经是安庆‘兴字号’当铺的当家朝奉,对玉器珠宝、古玩字画有鉴赏力;说不定先父所护送的那批财物在到他手里之前已经从你手上经过。如果你想谋夺,有‘近水楼台’之便。”

“有理。”贾惠群竟然没有反驳。

“第二,得手后,你要处理那批财物也比别人方便;你是行家,你也有门路。”

“嗯!也有理!”

“那次你从安庆乘船去申江,是为了探亲。可是沉船事件发生后你再也没有回去,近两年多时间行方不明。然后你变成了说书先生,竟然放弃了原先位高酬厚的工作,这太不近情理了吧?”她的言辞犀利,条理分明,显得咄咄逼人。

“我可以反驳吗?”

“请。”

“关于妳所提到的第一、二点,我的反驳是:我自己心头最清楚,我根本就没有做那种伤天害理之事。关于最后一点:是因为我对水有了恐惧,再也不敢乘船。我人在江南,安庆是在江北,我飞不过去。至于说书先生也算是一门清高的行业,我自认没什么不妥。”他将茶杯往前一推。“这样的辩解,妳认为够了吗?”

“我认为不够。”

“范姑娘!我还要提醒妳一点;妳说有一幅清代名家的字画最近在市面上发现了,那不是很可靠的。民国以来,有很多画家都在临摹前人名家字画,冒仿真品卖得高价。同样一幅画,市面上可能有好几件,令尊所携带的可能是真品,而妳发现的可能是赝品,说不定令尊携带的那一幅反倒是假的——请相信我,我是行家。”

“我也是行家,”范云儿冷冷地说:“当然不是指鉴定字画。对于缉凶报仇,我绝对是一个行家。”

“范姑娘,祝妳成功!”贾惠群站了起来。

“打扰您,贾先生!以后有问题还要麻烦您!”

上床之后范云儿一直辗转难以成眠。贾惠群的气度、教养,令她难以将追缉的目标放在对方身上,可是,他偏偏又是两个幸存者的其中一个;他几乎占了一半的嫌疑。她此刻突然又想起了父亲生前说过了一句话——云儿!不要让别人的外表蒙骗了妳!人最险恶的是内心,那是任何具有高明法眼的人也看不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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