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四仪掠飞鸿,粉蝶多事凌云狂傲;一剑斗铁胆,回风舞柳塞外飞花
2019-07-05 09:27:24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此时店方开门,那些店伙正睡眼惺忪地在抹着桌椅,熊倜昂然走了进去。
  那些店伙见熊倜昂然直入,又不知他来路,但店中江湖人来往本多,心想这没有穿鞋子的人,许也是店主之友,遂也不敢问,熊倜见了那些店伙面上的表情,腹里觉得好笑,他也不管,直往后院走去。
  那尚未明像是宿酒未醒,这时正在院中迎着朝气吐纳,一见熊倜这个样子从店外跑了回来,也觉奇怪,问道:“大哥到哪里去了,怎么鞋子也没有穿,手里还拿着柄剑呢。”
  熊倜笑着将方才所遇的事,向尚未明简单说了一下,尚未明也觉有趣,笑道:“像这样的误会,我倒也愿意遇上几次。”
  两人正谈笑间,那叶老大也走了出来,神态甚是慌张,但见了熊倜,却笑道:“原来你已经跑到院子里来了,昨天可喝醉了吧?”
  熊倜笑着说:“下次我可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现在还有点酒气呢。”
  叶老大又笑说:“我说你也是,今天早上小丫头送东西到你们房中去,看见你们俩全不在,我还以为你们失踪了呢。”
  熊倜以为他所说的“你们俩”是指他和尚未明两人,便说:“他虽没有失踪,我可真失踪了老半天,差点儿回不来呢。”
  叶老大说道:“我真佩服你了,你到底弄些什么玄虚,昨天你刚说夏姑娘伤势很重,今天一大早你就把人家带到哪里去了。”
  熊倜听了,这一惊却非同小可,忙问道:“怎么,她不在屋里。”
  叶老大也奇道:“怎么,她没有和你在一起,屋里没人呀。”
  熊倜立刻急得如同热锅之蚁,话也不说,立刻便往夏芸所住的房中冲去。
  夏芸的床褥仍然凌乱着,但是床上已无人迹,熊倜暗忖:“芸妹伤势仍未痊愈,怎会独自起床去走动,除非……”
  他这一想,心里更着起急来,张惶地高声唤着:“芸妹,芸妹。”
  尚未明与叶老大也赶进房来,叶老大也着急地说:“怎么,夏姑娘真的失踪了。”
  尚未明眼神四扫,忽然瞥见屋顶正梁上,飘动着一张杏黄色的纸条,忙道:“大哥,你看那是什么,会不会是夏姑娘留下的纸条。”
  熊倜明知道绝不可能,夏芸身受重伤,怎能窜到梁上去贴这张条子,而且更无此必要。
  于是他摇了摇头,他原想说这可能是屋中早有的,但是叶老大突然说:“这条子我看倒来得非常蹊跷,此屋中先前并没有呀。”
  尚未明一听,更不答言,微一纵身,向那纸条处窜去,哪知他人在空中,却发现熊倜正也像电光火石般向那纸条窜去。
  于是他双腿一撑,人在空中猛然停顿了一下,一换真气,人便飘然向下而落,他身形虽不如熊倜般那么安详而佳妙,但却轻灵无比,身体每一部分却被极周密地运用着,像是一头灵雀。
  他落在地上后,抬头一看,却见熊倜仍然停留在梁上,他一只手搭在梁上,身体便平稳地垂直在空中,另一只手却正掌着那杏黄色的纸笺在细细地看着,面色觉得甚是忧虑,但却不惊惶了。
  片时,熊倜像一团飞落的柳絮,落到地上,眼中满是思虑之色,无言地将那字条递给叶老大,尚未明忙也凑了上去。
  尚未明一见那字条上的字竟是用朱笔写上的,心中便明白了几分,他只见上面写着:
  “兹有女子姓夏名芸者,擅自窃取我武当掌教历代所传之‘九宫连环旗’,似乃有意对我武当不敬,今已将该女子擒获,得江南女侠东方瑛之助,解上武当山,听候掌教真人发落,特此字谕。”
  下面的具名是写着“武当山,掌教真人座前四大护法。”
  尚未明眉心一皱,正想发话,那叶老大却一挑双眉怒道:“这武当四子也未免欺人太甚,就算是官府拿人,也没有听说半夜里将一个受了伤的女子从床上架走的,他武当派算是什么东西。”
  尚未明与叶老大相识以来,尚未见过他如此说话,知他也动了真怒。
  那叶老大双手一分,将那字条撕得粉碎,说道:“什么字谕不字谕,武当四子凭什么就敢如此骄狂,我叶老大倒要见识。”
  熊倜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突然道:“其实芸妹被解到武当山,我倒放心些了,先还怕她遭了什么不测,想那武当派,到底是武林正宗,谅也不会对一个女子如何的,唉,事情那么凑巧,我若不是那时出去了,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尚未明脸一红,说道:“小弟也惭愧得很,就在这个房子里,发生了此事,小弟竟睡得像死人似的,一点也不知道。”
  熊倜忙道:“贤弟也不用说这样的话,现在唯一需做的事,就是该想办法怎么解决此事,唉,说良心话,芸妹当日也确有不是之处,但他们武当派也未免太狠了,既然将人击伤,还要来这么一套,说不得到时候,只有和他们翻脸了。”
  叶老大道:“那纸上所写的江南女侠,是不就是那飞灵堡主东方灵的妹妹,怎么她也来淌上这一趟浑水。”
  熊倜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这里面必然又夹缠着一些儿女私情,但他想东方灵一向世故,怎的却让他妹妹做出此事呢。
  他哪里知道东方灵却根本不知此事呢。
  原来当晚东方灵兄妹在屋顶上的时候,夏芸嗯了一声,东方灵息事宁人,强着将妹妹拉走。
  但那东方瑛却也是七窍玲珑之人,心知屋下必有古怪,两人回到店房时,那武当四子正在大怒,声言必要找着熊倜、夏芸两人。
  原来熊倜救走夏芸后,东方兄妹随即追去,武当四子却觉得人家既已受了重伤,此事也算可以扯过了,遂仍留在院中。
  凌云子性情本傲,人又好胜,此刻回身对丹阳子道:“师兄,你看我的剑法可又进步了些,这招用得还不错吧。”
  他话刚说完,忽觉身后似有暗器破空之声,但手法却甚拙劣。
  须知凌云子武功高强,对暗器也是大大的行家,此刻听那风声,来势甚缓,而且无甚劲力,手法普通得很,怎会放在心上,随手袍袖一拂,便将那些暗器拂开,转身正想发话。
  哪知他刚一转身,却又有一粒石子向他面门打来,那石子非但无声无音,来势之快,更是惊人,是被人用一种内家的绝顶阴柔之力所发出的,而且部位甚刁,好像早就知道凌云子会转脸到这里来,这粒石子就在那地方等着似的。
  凌云子大意之下,发暗器之人手法又超凡入圣,在此情况,凌云子焉能再躲,吧的一声,鼻梁上被那石子打个正着。
  屋顶上冷冷一笑,一个极为轻蔑的声音说道:“少说大话。”
  这院中俱是身怀绝技之人,反应本快,身形动处,全上了屋顶,但见星月在天,四野茫然,连条人影都没有看见。
  武当四子在江湖中地位极尊,武当派又是中原剑派之首,他们哪里吃过这种大亏,尤其是凌云子,素来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如今不明不白吃了苦头,连人家影子都没有看到。
  他们自是不知这是毒心神魔侯生所为,丹阳子更武断地说:“此地一夜之间,绝不会来如许多高人,想此人身手之速,内力之妙,我看除了熊倜之外,绝非他人。”
  凌云子怒道:“起先我见那熊倜年轻正派,武功又得自真传,对他甚是爱惜,却想不他竟如此卑鄙,对我施下了这样地暗算,这样一来,我若不将他整个惨的,他也不知道我武当四子的厉害。”
  这武当四子虽是出家人,但身在武林,哪里还有出家人的风度,东方灵兄妹回来时,他们正在怒骂着熊倜和夏芸。
  东方瑛对熊倜情深一往,但熊倜却处处躲着她,而且她看着熊倜和夏芸同行,又冒着极大的危险将夏芸救了出来,女孩子心眼本窄,爱极生恨,恨不得武当四子连熊倜也一块儿对付了,夏芸更是被她恨得牙痒痒的,因爱生妒,原是常理。
  此时她便悄悄地又溜了出来,再往适才听见“唔”了一声的地方去查看。
  这时候正是熊倜和夏芸在找着店招之际,东方瑛远远看到熊倜紧紧抱着夏芸,夏芸的一只手还勾着熊倜的脖子,更是气得要死。
  但她却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怕惊动了熊倜。
  接着她看到熊倜纵身进了一家店铺,就未再出,此时天色已亮,她远远望清了那店的招牌,才回到客栈去。
  自然,东方灵少不得要问她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东方瑛心灵嘴巧,说了一个谎,东方灵也没想到会生什么事故,便也罢了。
  当天下午,东方灵急着回去看若兰,便要东方瑛一齐回去,东方瑛却说要去找峨嵋双小玩玩,叫东方灵一人回去。
  东方灵拿他这位妹妹一向无甚办法,而且东方瑛的武功防身绝无问题,再加上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面子,于是他就放心一人走了。
  东方灵一走,东方瑛就将夏芸、熊倜藏身的地方,告诉了武当四子,依着凌云子,便要立刻找去熊倜一见高下。
  但东方瑛的主要目标,到底不是熊倜,人类的情感,往往是极端微妙和难以解释的,此刻她却反怕武当四子真的伤了熊倜。
  于是她便说道:“现在光天化日的,不要弄得连地面上都惊扰了,我看还是晚上去的好,反正那女子受了伤,一时之间,他们绝不会走的。”
  武当四子一想,这也未尝不是道理,遂都答应了她所说的。
  东方瑛用心不可谓不苦,对熊倜的情感,也不谓不专,哪知她这样一来,反弄巧成拙,到后来终不能和熊倜结为连理。
  晚上,东方瑛带着武当四子到熊倜和夏芸的存身之处,在路上,他们突然看见两条人影,以无比的速度走向城外,丹阳子暗叹道:“看来武林之中,真是大有奇人,就在这小小的地方,居然又发现了此等人物,身手却又比我等高出几许了。”
  无巧不巧地,那两条人影却正是毒心神魔和熊倜两人,是以他们到时,熊倜已不在店中了。
  他们在叶氏兄弟的店中,极小心的探察了一遍,尚未明及叶氏兄弟、马氏双杰,正因酒醉而熟睡,并未发觉这几人的行动。
  甚至当凌云子故意弄出声音的时候,屋里也没有任何反应,凌云子奇怪道:“熊倜武功极高,怎的耳目却这样迟钝。”
  此时偌大一栋房屋里,除了丫头小厮外,唯一清醒的只有夏芸一人,她听到外面的人声,却以为是熊倜。
  于是她挑亮了灯,正想出去看看,但胸腹之间仍在隐隐发痛。
  她看见窗子仍然开着未关,又想去关窗子,哪知风声飕然,凌云子和东方瑛已由窗口窜了进来,她大吃一惊,身又受伤,动弹不得。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张口呼唤,哪知她声音还没有发出,东方瑛娇躯一闪,电也似地出手点了她耳旁“灵飞”穴。
  凌云子随即闪入另一间屋,那正是熊倜所睡的,凌云子见床下放着双鞋,床上的人却不知去向了,他暗忖此屋必是熊倜所睡,但他人呢。
  东方瑛连被一卷,将夏芸娇怯怯的身子横放在肩上,说道:“我们走吧。”
  凌云子道:“还有熊倜呢。”
  东方瑛道:“只要捉了夏芸,熊倜还怕不来找她吗。”
  凌云子心想:“这粉蝶果然心思灵敏。”遂取出杏纸朱笔写下了这张条子,也正因为是他写的,所以语气才会那么狂妄。
  且说熊倜等人看了他们留下的纸条,叶老大一问东方瑛,熊倜就想到其中又可能牵涉到自己和东方瑛之间的情感,一时没有答话。
  尚未明见了,暗忖道:“我这个大哥,英俊倜傥,真是人如其名,看这个情形,东方瑛横加一脚,说不定是在吃夏芸的醋呢。”
  于是他望着熊倜一笑。
  熊倜被他这一笑,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但他随即想到此事的严重,就说道:“看来不管会惹出什么后果,我都要到武当山一行的了。”
  尚未明说道:“这个当然,我也不必要赶回两河,正好陪大哥一齐去。”
  叶老大立刻说道:“这件事是在我兄弟处发生,我兄弟也要算上一角。”
  熊倜感激地说:“这倒不用了,有我和尚贤弟一起去,已经足够应付了,何况你的事情又多,怎可为了这小事,而耽误了正事呢。”
  老大想了一想,他们本都是直肠的磊落汉子,也不多作虚伪,说道:“这样也好,只是你二人万一有甚么应付不周的事,可千万要马上通知我,凡是有古钱为记之处,都可留话。”
  熊倜心急如焚,简单地包了几件衣服和些银两,因为武当山就在湖北境内,路途不远,是以也未骑马,就和尚未明匆匆走了。
  出了城门,他们就走到渡头,寻觅船只过江,但此时正是长江货运最盛之际,他们到时又已近午,找了半天,渡船不是有货,就是有人,简直没有一条空船可以渡江。
  此时阳光将江水闪耀成一片金黄,岸边虽船桅林立,风帆如墙,但他们直找了将近一个时辰,也未找到渡船。
  尚未明见熊倜焦急得很,安慰地说:“大哥何必着急呢,反正我们也不差在一时,我们不如到前面去看看,也许那里倒有船。”
  熊倜道:“不是我要争这一时半刻,实不瞒贤弟说,此刻我真是中心无主呢。”
  尚未明笑道:“那自然了,要是我心爱的人被人掳了,我会更要着急呢。”
  熊倜听尚未明说“心爱的人”,脸上微微一红,但也不愿分辩,反而觉得心中甜甜地,和尚未明并肩向渡头前面走去。
  他们两人俱都年少英俊,在阳光中望之,更如一双临风之玉树,引得岸边的船娘,频频注目。
  走了一会,已是渡头之外了,岸边也没有什么人迹,熊倜不禁埋怨尚未明道:“这种荒僻的地方,更找不到渡船,我想还是回头吧。”
  尚未明道:“反正那边也没有船,而且那些船上的女子,见了我们像是怪人似的,一直看着,讨厌得很,倒是这种地方,只要有船,必定肯搭我们过江的,最多多给船资就是了。”
  熊倜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尚未明往前去,心中却在想着心事,他盘算着到了武当山,最好能够不动干戈,将夏芸带回。
  尚未明突然笑道:“怎么样,我说有船吧。”熊倜往前一望,果然有艘小船泊在前面。
  于是他们快步走上前去,见那船的后梢蹲坐个船夫,便道:“喂,船家,帮帮忙,快点渡我们过江,船钱不会少给你的。”
  那船家沉着脸说:“对不起,这艘已经前面的相公包了,不能搭别的客。”
  尚未明道:“可不可以找那位相公商量一下,船钱我们出好了。”
  哪知舱中突有一人不耐烦地说:“什么人这样噜嗦,这船我已一个包了,任你是谁都不能再上来,你听见了吗。”
  尚未明一听此人说话这么横,不禁有气,说道:“喂,朋友你客气点好不好。”
  艄舱那人好像气更大,叱道:“我不客气又怎么样。”
  人也跟着走了出来,是个衣着非常华丽的少年公子,熊倜见了一愕,认得是孤峰一剑边浩,便知道这又是一场麻烦。
  边浩一走出舱,横身一望,突然看见熊倜,冷凄凄一声长笑道:“好极了,好极了,今天又碰到了阁下。”
  他又横眼一望尚未明,说道:“怎么阁下那位女保镖的,现在却换了个男的呀。”
  尚未明倒真的愕住了,他以为两人本是素识,但怎地此人又话带讥诮呢。
  熊倜虽觉边浩狂傲太甚,但他想边浩既能与东方灵齐名,被并称为“南北双绝”,而且与东方灵又是朋友,想必此人除了狂傲之外,绝无恶迹,便也不想和他结仇,是以并未反唇相讥。
  边浩却以为熊倜怕了他,而且他早对熊倜不满,又不知道熊倜的姓名来历,是以狂态更作,说道:“我当是谁敢硬要搭人的船,却原来是阁下,只是阁下的那位女帮手没来,我看阁下还是省省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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