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经澜:古龙的低潮与突变
 
2019-07-26 07:52:03   作者:   来源:   点击:

  

  古龙正在低潮。
  在低潮的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是生活不正常。
  那天我到他台北市郊天母的寓所拜访,他下午一点半才起床,牙没刷、脸没洗,径自领我进书房,得意地吟诵他写的一幅字:
  “刀横眉,剑在手,但见小儿如虫走。到如今,已悲秋,小儿依旧走如虫。”
  吃完中饭,已经四点半了。他匆匆赶完一段连载的小说,傍晚六点半又到台北朋友家,笑呵呵地端起酒杯高谈阔论。
  除了生活不正常,他另一个症状是情绪不稳定。
  年终岁暮,他电影公司的股东结下帐来,去年虽不赔钱,可也没有赚钱,有人出了个主意,古龙春节期间就蓄起两撇八字胡四处跑,还问人家:
  “好不好看?”
  好看又如何?过些日子他准定会剃掉。
  古龙的生命是武侠小说;他的生活是酒和风流。
  他的形象则是八字胡掀起的一阵阵爆笑。
  我曾经形容古龙的笑痕里,漾着几许诡谲。然而在低潮时候,笑归笑,他的眉际竟隐隐散发焦虑与无奈。
  许多朋友把古龙的低潮归之于婚姻失败。
  两年前他在北投挨了一刀——他自己的形容是“我濒死”;紧接着,他的前妻几乎囊括细软,坚决下堂求去。
  为了事业,古龙忍气吞声舍弃了人和财,维护住自己的“形象”。就这样,他打了两年光杆,直到现在。
  一次失败的婚姻或者电影市场不景气,会把古龙打进低潮?
  二十多年前他在台湾念大学的时候,穷得口袋只有新台币三十多块钱,不够到旅馆住一宵。
  宝龙电影公司关门的时候,他每个月要背二十一分的高利贷。
  这些日子,他全熬过了。今天,他出有车,坐的是台湾仅有两辆的富豪Volvo三门豪华轿车。
  他婚姻失败,多少有点咎由自取,婚前、“婚”后,他的身旁总有美艳的女伴相随。
  所以说,古龙不容易打垮,他是个很有韧性的男人。
  换句话说,他已披盔戴甲,奔上沙场。他要和自己作战,一心一意突破自己老早建立的武侠小说风格。

  

  古龙的成功,不在于他能写出受人欢迎的武侠小说,在于他名成利就之后,不止把写武侠小说当作谋生方式,而是进入艺术的境界。
  一位成功的艺术家,必须建立独特的风格,更要精益求精,不断的自我提升。
  古龙的武侠世界,正是求新求变。
  他在《关于武侠》一文中如是说:
  “金庸先生所创造的武侠小说风格虽然至今还是足以吸引千千万万的读者,但武侠小说还是已到了要求新、求变的时候。
  因为武侠小说已写得太多,读者们也已看得太多了。
  有很多读者看了一部书的前两本,就已经可以预测到结局。
  最妙的是,越奇诡的故事,读者越能猜到结局。
  因为同样‘奇诡’的故事已被写过无数次了,易容、毒药、诈死、最善良的女人就是女魔头——这些圈套,都已很难令读者上钩。
  所以情节的诡奇变化,已不能再算是武侠小说中最大的吸引力。
  人性的冲突才是永远有吸引力的。
  武侠小说中已不该再写神,写魔头,已应该开始写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
  武侠小说中的主角应该有人的优点,也应该有人的缺点,更应该有人的感情。
  写《包法利夫人》的大文豪福楼拜曾经夸下一句海口。
  他说:‘十九世纪后将再无小说。’
  因为他觉得所有的故事情节,所有的情感变化,都已被十九世纪的那些伟大作家们写尽了。
  可是他错了。
  他忽略了一点。
  纵然是同样的故事情节,如果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写出来的小说就是完全不同的。
  人类的观念和看法,本来就在永远不停地改变,随着时代改变。
  武侠小说写的虽然是古代的事,也未尝不可注入作家自己新的观念。
  因为小说本来就是虚构的。
  写小说不是写历史传记,写小说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吸引读者、感动读者。
  武侠小说的情节若已无法再变化,为什么不能改变一下,写写人类的情感、人性的冲突,由情感的冲突中,制造高潮和动作。”
  从一九五九年第一部《苍穹神剑》开始,古龙写了二十四年的武侠小说,风格几度变异。
  欧阳莹之先生在《泛论古龙的武侠小说》文中分析:
  “早期的《飘香剑雨》、《月异星邪》、《天禅杖》等,劣拙不堪。
  其他如《浣花洗剑录》、《名剑风流》、《诸神岛》、《孤星传》、《傲剑狂龙》等连串作品,都属过得去的武侠小说,而且每见进步。
  到《大旗英烈传》、《武林外史》、《绝代双骄》等,已可与港台任何一位武侠小说家的作品并列比较了。”
  根据古龙自己的说法,早期他写的是“原始”、“正宗”、“传统”的武侠小说。为了糊口踏进这个门槛,刚开始自然要经历摸索的过程。
  背着传统的包袱,尽管“每见进步”之余,充其量只能与其他名家“并列比较”而已。
  十年后,他“离经叛逆”了。
  “大约在一九六九年前后,古龙不论在意境或风格上均有大突破,从此他的小说进入了一个新境界。
  我要讨论的只是古龙近八九年的作品,这期间他共作了三十多部,字数几达一千万。以下开列他这时期的作品及约莫著作年代:
  《多情剑客无情剑》、《铁胆大侠魂》(六九——七〇)
  《萧十一郎》(六九)
  楚留香的故事——《风流盗帅》、《鬼恋侠情》、《蝙蝠传奇》、《桃花传奇》(六九——七二)
  《流星蝴蝶剑》(七〇)
  《欢乐英雄》、《大人物》(七一)
  《边城浪子》、《绝不低头》(七二)
  七种武器——《长生剑》、《孔雀翎》、《碧玉刀》、《多情环》、《霸王枪》(七二——七三)
  《狼山》、《火拼萧十一郎》、《剑花烟雨江南》、《七杀手》、《九月鹰飞》
  陆小凤的故事——《陆小凤》、《凤凰东南飞》、《决战前后》、《幽灵山庄》、《银钩赌坊》、《隐形的人》(中断)(七二——七四)
  《天涯明月刀》(七四)
  惊魂六记——《血鹦鹉》、《吸血蛾》(极似黄鹰代笔)(七四——七五)
  《三少爷的剑》(七五)
  《白玉老虎》(七六、未完)
  《刀神》(似亦非古龙手笔)、《大地飞鹰》、《碧血洗银枪》。”
  在这段期内,有几件事值得一谈。
  第一,他小说的风格突变之初,读者很难接受。他的《天涯明月刀》在报上连载时,报老板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玩意儿,竟半途腰斩。
  过了若干时间,一夜之间,他这几部小说突然洛阳纸贵,成为畅销书。
  走在读者前面,开创武侠小说的新境界,恰是古龙了不起的地方。不论文学家或艺术家,正要有不肯随俗的风骨及尝试突破的勇气。
  第二,文穷而后工,自古皆然。古龙一夕成名之后,风格虽有突破,意境虽然高超,也不免犯了文人虎头蛇尾之类的毛病。在报章杂志连载的小说,有时“中断”,有时撒手不管,让人家“代笔”。
  谈到此处,古龙露出腼腆的表情,作默认状。所幸小疵不掩大瑜,搁下休提。
  至于“似亦非古龙手笔”的小说,坊间所在多有,尤以东南亚地区为甚。古龙指出,这是别人冒用他笔名出版的。
  当年王蓝以《蓝与黑》一书出名,旋即封笔退隐文坛。但旁处不说,台湾就接二连三有他的“新著”问世。
  如果说盗印书刊是“海盗”行为,冒用他人名字出书就应该是“强暴”行为。

  

  “一位作家的作品再受欢迎,假如风格不变,境界不新,就很无聊。”
  古龙岂是个无聊的人?因此,他又一次求新求变。
  话说回来,求新求变又何尝是简单的事!
  在文学及艺术的领域,一个人穷毕生之力,能建立独特的风格已非易事,更何况求新求变了。
  可是古龙要变。
  最近他右手写武侠小说,左手写起杂文来了。
  由这些杂文,我们不难一窥古龙心态的转变。比如他在《不是刀锋》一文中说:
  “有一天,天气阴寒如刀锋,下午就跟几个朋友开始喝酒,几杯下肚,几个人心里都有点抑郁,所以忽然谈起人生来了,这一类的话题,总是会让人多喝几杯酒的,所以我忽然诗兴大发,就以‘风光’为题,作了一首:
  王孙公子裘马轻,马后仆从众如云,
  鞍前一壶雕花酒,行前轿中是美人。
  我说:‘这是何等风光的事,风光又何等绮丽。’大家都同意。
  只可惜风光并不一定是快乐。
  别人看他风光快活,也许他心里正有心结千千,闷得想上吊。
  别人看他轿中的美人冰肌玉骨,风华绝代,也许他心里牵肠挂肚的,却是另外一个平凡的女孩。”
  诗中“王孙公子”的绮丽风光,古龙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他心里正是心结千千。原因无他,当读者为他小说喝彩的时候,他却想孤独地奔向静寂,冷清的前程准备迎接读者下一次的掌声。
  问题是,他迎接到的一定是喝彩与掌声吗?
  古龙就在这种心理压力下陷入低潮,经常藉酒浇愁。连他的杂文也酒香扑鼻。
  与他笔下“王孙公子”不同的是,他不喝花雕。他身上两千八百立方公克血液中的酒精品质,比花雕高好几个等级。
  古龙的武侠小说怎么变?
  “故事进度比以前表现的要慢,但是写得更细密。”
  既是细密,必然渗入古龙的所思所想和他体会出的人生哲理。这样的小说会受欢迎吗?
  “如果现在不会,将来就会。”
  证诸前例,古龙颇具信心。我问他:
  “有一部分读者是不是永远接受不了?”
  古龙笑了。
  笑得比往常更诡谲。
  经过长期低潮的阵痛,古龙终于决定推出他崭新风格的作品——蓝色海中的宝刀。
  “我连名字都考虑了很久。”
  问到内容,他要保持悬疑,只透露文长约十余万字。

  

  不问风格新旧,古龙的武侠小说魅力十足。
  他的文字别具一格,一读便知。
  他小说中的人物个个有性格。正因为这个缘故,楚留香、陆小凤、萧十一郎这些人都留在读者的脑海里。
  他擅长剖解男人的友情,淋漓尽致。
  但他也有缺点,好比说——
  “好比说我描写亲情与男女间的情感,就普普通通。”
  问他为什么?这时的古龙,套他的语法说——
  他笑笑。
  他只是笑笑。

  (文章摘自1983年4月1日《联合晚报》,出自红叶令主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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