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华山金地藏

2026-06-27 17:29:01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天色将晚未晚，“九华老爷”金乔觉如常打坐。

看似一切如常，九十九岁的金乔觉心底却反常涌现不舍和依恋。

依稀仿佛，耳际有声响起，那是多久以前的声音？虽遥远飘渺又古老，却令人记忆深刻：“师父从新罗国（国都金城，即今韩国庆州）来，一个人独自苦修，饮食不周，常以观音土拌黄精果腹，老朽身为九子山地主，未能及时护持师父，心中实过意不去，今日难得斋僧盛会，师父若有任何需求或难处，请尽管吩咐，老朽愿为効劳。”

“多谢施主，有施主这番话，贫僧就不客气了，贫僧想向闵公化个缘。”

“化缘么？”闵让和灿笑一如帐棚外的当空丽日。“请尽管说，不必客气！”

“南无地藏王菩萨！”金乔觉唱句佛号，说：“贫僧向闵施主乞一袈裟之地！”

闵让和哈哈大笑，豪爽道：“九子山皆我地，只化缘一袈裟之地？这有何难！”

“多谢施主，请闵施主与诸位师父移驾棚外，贫僧要袈裟借地！”

说话间已迅速向外挪步，大手稍一搭肩，抓下一方青色袈裟，随手一扬，原本丽日中天的九子山（今安徽九华山）忽然风起云涌，瞬时刮起阵阵风来，风儿越吹越大，一时吹得树树草草狂飞劲舞，太阳顿时失辉，天色渐黯，周遭飞沙走石，耳边但闻风吹大地飒飒作响，此际被金乔觉挥起的袈裟竟成化一只青鸟，乘风而起，只见它张开双翼翩翩飘飘翱翔，越飞越高，越飞越小，众人看得如痴如醉，那青鸟不旋踵已飞在一峰之上，越飞越快，不多时已遍飞九峰。

众人正看得入迷，忽听金乔觉大喝：“袈裟回来！”风向忽然一变，那青鸟翻翻飞飞向原路奔返，由远而近，由小而大，众人看得目不暇给，青鸟已到头顶，稍一停顿便冉冉而降，金乔觉伸手一抓，青鸟化成袈裟，在他手中啪啪作响。

呆若木鸡的闵让和从恍惚中惊醒，呢喃道：“老朽遇到神僧了！九子山献与师父！”不觉双膝跪地，声音拔高：“老朽心甘情愿，九子山愿献与师父！”

依稀仿佛，听到闵让和庄重的声音：“小犬愿随师父出家。”

依稀仿佛，他听到自己沉稳的声音：“孩子法号道明，闵公，他日若有出家之念，可拜在道明座下，你与道明扶持贫僧，日后千秋万世永享供奉。”

九十九岁的金乔觉脑中有一幅图案，他端坐莲台上，现出家相，两旁各一侍者，一个是和尚道明，一个是员外形象的闵公。


九十九岁的金乔觉，心中的不舍和依恋逐渐淡去，隐约闻到一股味道，温润中带着微微的腥，这味儿好久未闻，却熟悉依旧，他呢喃道：“善听、善视这两个小畜牲，来了吗？”寮房忽然跑进一白一黑两只狗，两狗仰头朝金乔觉凝视半晌，往下一趴，站起，如是三趴三起，抬头再仰望金乔觉，眼有泪光，金乔觉双手合十，唇畔一抹笑，说：“磕了三次头，好教养，南无地藏王菩萨！”

白黑两狗凝望金乔觉，口出人声：“南无地藏王菩萨！”是少年、少女声音：“南无地藏王菩萨！南无地藏王菩萨！”缓缓往地面一趴，两狗隐没，不知去向。

金乔觉微笑自语：“尘缘该了了。”稍一偏头，轻唤：“胜瑜！”

胜瑜如一阵清风，步履轻捷趋近身。

五十余岁的胜瑜，现任化成寺住持，僧人修行日久，灵性敏捷，连续三天，胜瑜和尚做着同样的梦：一朵白莲，自空飘下，落于化成寺顶，师父一个跨步，稳坐白莲上。白莲如鸟，绕空盘旋再盘旋，终至消失。

还有几个僧人来说，梦见化成寺上空光芒万丈，西方三圣自云端向下俯瞰，金师父仰望穹苍，一飞冲天。

这几日胜瑜亦步亦趋，守着“九华老爷”，不敢掉以轻心。

“师父！”胜瑜轻唤着，凝视老人家。

“时候到了，贫僧见过孩子们就走。”

胜瑜眼眶发红，强作镇定道：“是让他们来寮房吗？”

金乔觉缓缓摇头。“取我袈裟，抬我上殿。”

胜瑜捧出全新袈裟，一边吩咐寺僧：“快去传话，僧堂鸣钟，法堂击鼓，招众上殿！”

一个高瘦的年轻僧，手上打着板儿，顺着山坡往后方僧寮飞奔，声音清朗道：“九华老爷大事，僧堂鸣钟，法堂击鼓，招众上殿！”


公元七九四年，农历七月三十日夜晚，人称地藏王菩萨应身的九华山“金地藏”，身着褐色袈裟，端坐禅床上，由六僧抬着，将他抬往化成寺大殿。

群山环绕的化成寺，钟声悠悠响起，鼓声沉沉相随，当当当当当当、咚咚咚咚咚咚，当当当、咚咚咚，齐鸣的钟鼓从化成寺送出，传向山壁，山壁又将回音送回来，一时分不出哪是原音，哪是回音。静夜中的钟鼓，惊醒远近的僧徒，做完晚课已更衣欲寝的九华山各分院僧众，匆匆着衣纳履，奔向化成寺。未入门，已听得声声梵唱：“南无地藏王菩萨！南无地藏王菩萨！南无地藏王菩萨！”

端坐禅床的金乔觉，突瞄胜瑜一眼，胜瑜将耳迎上，听了听，点头，转过身，一抬手，梵唱忽止，胜瑜道：“师父的意思，九华山尊崇地藏王菩萨，无非奉行地藏菩萨在五浊恶世，救世度人的大悲大愿，但众生终要归命极乐净土。为师父送行，也为众生祈福，请诵念阿弥陀佛！”

梵唱四起，众僧齐唱：“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梵唱声声，僧人绕禅床而来，三人一组，朝金乔觉顶礼、注目、握手，每个人眼红了、流泪了，目不转睛盯金师父；金乔觉注视他每个钟爱的“孩子”，老年、中年、青年、少年，每一个、每一个都是他的孩子，深深凝望他们，他目不暂舍，目不暂舍啊！蓦然，他眼睛缓缓阖起，这一阖，成了永恒，化成千古，不再睁开。

神思似醒未醒间，忽然听到妙乐，极轻极柔，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不能确定是不是笙萧弦鼓等乐器所发出，乐音尚间夹鸟声叽啾，旋律特殊得不像人间音声。似此柔美天籁，听过无数遍了。每每在入定后，天籁似有若无，如真似幻，早已习惯了。

浑身忽地轻飘而起，金乔觉感觉自己向上飞窜，越飞越快，越窜越高，掠过风，穿过云，须臾之间，看到一方静土。

入眼是座好大的池子，池中莲花朵朵，青、黄、赤、白等莲花遍布池中：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光影花色互相辉映，姿采如画，美丽、鲜艳极了。

路向那端迤逦，绿树夹道，花丛处处，红、黄、白、蓝、青、紫、黑.等各色鸟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它们每跃动一下，发出如乐符般音声。众鸟竞跃，妙音此起彼落，形成特异节奏。他恍然，每次打坐听到的天籁莫非由此而来？

此际，一道白光自路的那端迸射过来。

白光中，三个形貌奇伟的“人”现了身。中间那“人”方面大耳、耳坠似珠，眼里光芒万丈，令人望而生敬。

金乔觉瞬间明白，祂们并非凡人，而是西方三位圣者。

阿弥陀佛和祂的左右肋侍。

左肋侍观世音菩萨高举净瓶，似要涤洗他一身尘垢；右肋侍大势至菩萨递来一柄莲花座，呵，是要接引他到净土。

“来了吗？地藏！”阿弥陀佛开了金口。

没有丝毫迟疑，金乔觉磕下头去，说：“我曾经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南无阿弥陀佛！”

他连磕三个头，起身，身躯就往下沉，看似孤伶却又伟岸的身影一重重往下落，一望无际的穹苍不断变化，灰蓝、淡褐、浅紫、微黑、粉红光影交互变化，不多时已站在海中礁石上，他身躯微一沉，身影忽然不见，已沉入大海，一层又一层，一落又一落，直沉入重重深深、无际无边的大地狱。

随着下降之势，金乔觉肉身起了奇妙变化，白发、白眉、白须，脸上、颈脖纠结的皱纹，手上脚下老迈的筋骨肌肤迅速褪去。时光仿佛倒流，九十九岁的身躯，变得年轻精壮，光头上隐见的黑发根、眼上的黑眉、光泽的肌肤，站在地狱秽土的“金地藏”，成了壮年僧人：眼炯亮有光，面容祥和，气度雍容，出家人之相，却有菩萨福德至厚的圆大耳坠，岂是凡人所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