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秦广王审案

2026-06-27 17:35:08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里是冥府第一殿，殿主秦广王。因主审亡者功过，一般称它鬼判殿。又因是亡者接受审判的第一殿，又称鬼判一殿。

此殿位居大海中，正西方的黄泉路上。

殿右有一高台，名叫“孽镜台”，台高一丈，台前一面大镜，无事时此镜如烟似雾般蒙眬，看来晦暗不明，却有些微光，隐约照出上方横书七大字，字曰：“孽镜台前无好人”。

此际殿内冷寂如一座空城，四方有零星的、不明不暗灯火，气氛冷肃诡异，仿佛沉睡千百年屋宇，灯火气若游丝，透不过气的阴沉让时光一下停滞，沉到底、闷到底。

沉闷中忽闻呼喝声：“一殿审案！点灯亮火！”

不见走动，不见鬼影，却见高举的火把，伸向灯架，四壁八方立时火光灼灼亮起。

灯火交辉，赫见八鬼差已陈列两旁，个个横眉竖目，满脸狰狞。

但稍顷，脸孔狰狞的鬼差们忽然脸色转为和善，八差同时低头，齐声道：“有请判官！”

杨判官的身影倏然浮现，比起鬼差，杨判形貌温文儒雅多了，微褐的健康肤色，带着深浓的书卷气，脸上不见狰狞，却有股不容侵犯的庄严。这杨判生前原是饱学之士，笔下了得，以诗文着称，世寿九十，福寿全归。秦广王爱其才华和善良心性，将他留在一殿协助文书事宜。杨判日日在一殿忙碌，积下阴功阴德，样貌越来越年轻，身手也越来越矫捷。他此时的容貌犹如人间四十出头的壮年，稳重权威，一股凛然正气令阴差恶鬼一见心胆俱裂。

方站定的杨判，面向圣案，一低头，合掌道：“恭请秦广王审案！”

八鬼差随即复诵：“恭请秦广王审案！”

左右帘后各闪出一个将军，二将军戴武帽，一身劲装，看来威武雄壮。二将稍整衣冠，一转身，朝前恭敬作礼：“恭请秦广王！”

秦广王自帘后迈步而出，身形高大，行动沉稳，气度雍容。头戴黑色，前后各垂九旒帝王冕冠。一身黑色大袍，暗红如枣色如铜光的脸上，眉浓眼大，稍一垂眼，已见神威。他饱满高耸的天庭，看来非常奇伟，衬着丰实的鼻准更见气势。只见他鼻梁自两眉间的山根高高隆起，直延伸至准头，左右鼻翼厚圆，一见可知福泽至深，两厢隆起的颧骨，又显出他至高的权威来。

一身王者气度，一现身四周鸦雀无声。他倒也神闲气定，眼一瞄杨判，慢条斯理说：“奉勾帖而来的有多少鬼魂？”

杨判道：“回禀秦广王，下官主管的地区，昨日阳间子丑寅卯四时辰拘来的，全是未奉勾帖者，总计五十三阴魂。”

“未奉勾帖者，总计五十三？”

“是！其中四十五魂，由他们阳世的门神、灶神押来，全是自尽而亡，这四十五魂皆属英年少壮之辈，最年长的四十岁，最年轻的十七岁。”

秦广王愕然道：“英年少壮之辈，未奉勾帖竟然自尽而亡，四个时辰内竟有四十五魂？这是甚么世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本王主掌第一殿，那奉勾帖而来的，尚苦苦求我放其还阳，这些未奉勾帖者竟活得如此不耐烦，可悲又可恨！来啊！将四十五鬼魂押进来！”

一时间听得铁链吭当吭当声响，一干鬼众已被押上殿，秦广王眼睛一扫，道：“杨判已记下各门神、灶神证词吗？”

“是，下官已记下！”

秦广王龙目一瞪说：“你们这四十五魂为何随随便便，草草结束人生？”

一个脸色青惨的鬼说：“我被人逼债，每天东躲西逃，苦不堪言，所以服毒而亡！”

另一个满脸浮肿、全身湿淋的女鬼未开言已泪下如雨，抽抽噎噎说：“我丈夫劈腿，还动手打我，我受不了刺激，所以投水而亡。”

秦广王定定看她，讶异问：“何谓劈腿？”

女鬼说：“我丈夫另外有女人。”

“另外有女人就是劈腿？杨判，这话怎么说？”

杨判沉吟一下，说：“关系亲密男女，不论已婚未婚，偷偷与其他异性亲密往来，就叫劈腿。”

“原来如此。”秦广王悲悯看妇人说：“你丈夫不善待你，你本应深思熟虑，或是要他改善或者离开他，你竟然率尔轻生！你难道无子女也无父母兄弟姊妹？你不怕亲人伤心痛哭么吗？你对他们又是何其残忍？”

女鬼痛哭失声，磕头如捣蒜，嘶唖着嗓哭号道：“我如今后悔了，想到我一双儿女，心如刀割，求求秦广王大慈大悲，放我还阳！”

秦广王连连摇头。“迟了！迟了！”

女鬼急急道：“我听过有人死后复活，我才刚死，怎么迟了？求求秦广王大发慈悲，让我还阳！求求您！求求您！”紧接着又磕了几个响头。

秦广王冷冷一笑，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女鬼泪如雨下、也汗水涔涔，一时脸上汗水泪水急涌而出，眼里尽是惊惶道：“小女子听说地府的十王，个个面恶心善，小女子才敢如此求情，小女子求秦广王大发慈悲！放小女子还阳！”

秦广王默然不语，缓缓挥手，杨判扬声道：“殿外鬼卒快来！将一干人犯送往饥渴厂，每日受饥渴之苦，也不许食阳世供品，每到辰戌二日重新苦尝当时自尽之痛！”

女鬼仍不甘心，声嘶力竭呼叫道：“秦广王您不理我，我见阎罗王！我见阎罗王！我听说阎罗王最慈悲，阎罗王会放我还阳的！”

两鬼卒蓦然冲前，拖她往外走。

“愚痴啊愚痴！”秦广王道：“阎罗王是十王中最心软的，就因为曾放鬼还阳，才调到第五殿，自尽之人哪里能见得了阎罗王？寻常的鬼见到阎罗王身体早已腐烂，阎罗王即使有心放鬼也无可奈何了！”

众鬼卒纷纷将自尽犯押出，秦广王龙目往下一瞧，说：“还有一自尽犯为何不押走？”

杨判瞄了脸色青惨的中年男鬼，回话：“此鬼有罪，自杀杀人。”

“杀了何人？”

“杀了妻儿三人。”

中年男鬼急急喊冤：“我没有！我没有！是我妻子儿女情愿跟着我自尽的！”

“他胡说八道！他发酒疯，将我勒毙，又祸及我一双儿女！”一个中年女鬼垂着头，哭得凄惨说：“白文贵，你还我母子命来！”

“我没有！分明是日子过不下去，你情愿带着儿女跟我一起烧炭自杀的！”

忽听一声碰，原来秦广王将惊堂木一拍，喝道：“将这白文贵押上孽镜台！”

两鬼卒一左一右将白文贵押至孽镜台下，鬼卒说：“上去吧！”各自一扬手，姓白的高高被抛起，落于孽镜前，如烟若雾的镜面倏地烟消雾散，立时光影闪烁，各种影像在镜面不断浮现，白文贵青惨的脸色转为灰白，嘴唇蠕动，四肢发抖，浑身打起冷颤。孽镜出现他暴怒、狰狞如凶神恶煞的脸孔。一双手忽而伸长，那是向妻子要钱的手。一双手忽然又握紧了，那是向妻子施暴的手。不只双手粗暴，双脚也狠毒乱踢，踢到妻子的身。哭泣的女人、惊恐的一双儿女、一屋被摔得零落的桌椅碗盘、满地狼藉。走路摇晃不定、满脸酱紫的他，突地气怒冲天，猛地拉扯妻子的丝巾，妻子苍白的脸开始变色，由白转青再转紫，镜面纷乱，他的身影摇晃、妻子直挺挺往后倒。接下来作了甚么？嗯，一只手扶着额头的他，另只手在橙色的果汁瓶中下了白色粉末…。

白文贵骇然往后倒，只听他大叫一声，顿时跌落孽镜台下，秦广王摇头道：“莫以为作了恶，神鬼不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