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阴谋

2026-06-27 17:40:25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贺华山闷闷开车前行，心中五味翻涌，前面红灯，他停车，手搥自己大腿，悻悻道：“甚么跟甚么，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手机突然响起，他拿起，瞄一眼，放回座旁，生气道：“这女人还有脸打电话！”

手机连声响，一串接一串，贺华山迟不肯接，绿灯亮了，他猛地拿起一按，声音停了，但不到两秒，铃声继续大作，贺华山气呼呼揭开手机，粗声大气喂一声，那端已开骂：“贺华山！你这个王八蛋！快滚过来！”

“你骂谁？”“我骂你！你这个王八蛋！”

“疯婆子！”贺华山倏地按断电话，怒气冲天骂：“不检点的婊子！人尽可夫的婊子！”

手机续响，贺华山咬牙切齿说：“懒得理你！”外面有人敲他车窗，贺华山一看，竟是秦惠鸿，这才发觉，车子已在医院门口，他无奈摇下窗子，秦惠鸿朝里指了指，说：“姊夫，先接电话！”

“不接！”他关了手机，启动引擎，迅速离开医院。

不想面对秦爱珠，身心疲累已极，只想睡个大觉，岂料沙发还未坐热，一根烟犹未抽完，秦爱珠已冲回家。

女人脸色铁青，顺手抓烟灰缸，朝贺华山砸，贺一闪，烟灰缸落地面，喀啦一声裂成两半，贺华山气闷暗忖：“这女人生下别人孩子，竟敢对我如此泼辣！”

秦爱珠扑上来，狠狠一推他，骂道：“你为什么坏我好事？眼看要成功了，你搞甚么鬼？”

贺华山被推得差点跌倒，他扶住沙发，冷笑道：“要成功了？叶小玉钱还了房贷、还了我欠她母亲的，手上已没钱，你怎么成功？”

秦爱珠呆了呆，旋即额露青筋，忿忿道：“事情就这样算了？秦惠鸿找来的兄弟呢？怎么给人交代？”

“我有叫你做吗？是我叫你做的吗？”

“你的钱都光了！我不相信你不想拿回来？你丈人不是很有钱吗？叶小玉那里没有就找你老丈人要！狗急还跳墙呢！”

贺华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秦爱珠瞄他一眼，鄙夷道：“你想说甚么？你老丈人有情有义，前两天还给你三百万度难关吧？拿走了两千多万，弄这三百万回来，你也甘心吗？”

贺华山寒着脸坐沙发上，不想说话。

秦爱珠沉思一下，眼光突现异采，喃喃道：“叶小玉没钱，我就奈何不得吗？笑话！”

贺华山讶异看她一眼，闷闷问：“你还想弄钱回来？”

“当然！”

贺华山脸色一凝说：“我警告你！不要再动我儿子女儿！”

“谁敢啊！”秦爱珠不屑道：“谁不知那是你心肝宝贝！”

“我怀疑你要怎么弄钱回来？”

秦爱珠皮笑肉不笑道：“我也怀疑你若没钱，事业怎么经营下去？”

“也不是不能，有那三百万，若能再添三、两百万，要过关倒也不难。”看她一眼，试探问：“你若肯拿点积蓄借我，可以过的。”

秦爱珠蓦地脸色一沉，冷冷道：“要我拿钱？休想！”

贺华山闷闷道：“不是向你拿钱，是借，两百万、三百万都可以，你不帮算了！”

秦爱珠眼盯他好一会，噗哧一笑说：“谁说我不帮你？要我掏钱，我不甘心！钱从哪里丢，就从哪里弄回来，我若能将钱弄回来，以后财务由我掌管，大小章都要交给我，若你答应，我就把钱弄回来，你愿意吗？”

贺华山沉思一下，暗忖：“这女人生了别人的孩子，我本要与她一刀两断，若她有本事将钱要回，我的事业才能维持下去，我暂且答应，以后再休掉她！”

心里这一转折，脸色也就温和多了，他低声问：“你有办法拿回多少？”

秦爱珠毫不迟疑：“三千万！”

贺华山大吃一惊，目瞪口呆道：“三千万？这么有保握？你用甚么方法？”

秦爱珠朝左右穿梭两眼，低声道：“不择手段！”

“甚么？”“我怎么做你别管，你置身事外，不闻不问，我才能顺利进行！”

“不会伤害到我儿子女儿？”

“不会，但你要履行诺言，大小章交我，财务都归我管！”

贺华山眼光闪烁，旋即微笑道：“你若能弄回三千万，惠安企业的财务都交你管，没有异议！”

秦爱珠深深看紧他，冷笑说：“有件事我不能理解，叶小玉拿这莫名其妙的支票去兑领，你为什么一点办法也没有？也不敢理直气壮去要？这为什么？”

贺华山苦笑道：“签离婚协议时，岳父要我写一张切结书。”

“切结书？”“为了资金周转，我曾拿叶小玉名下的房子贷八百万，这事你知道的，之前还向岳母借过三千万，离婚当天岳父要我写切结书，把这两笔钱写明，说以后若有钱慢慢还清，我想这切结书没法律效用，就签了，后来两千多万支票被兑领，我曾动念去催讨，想到这切结书也就不敢了！”

“笨蛋！”秦爱珠骂了声，说：“这切结书不就是借据吗？这死老头真够厉害！可究竟谁把支票拿给她？”

“神仙！”贺华山脱口而出。

“甚么？”秦爱珠尖叫一声。

这夜贺华山刚睡着就入梦。他卧室的房门忽然成一道透明门，一个白衣少年、一个黑衣少女和绿衣女童穿门而入，黑衣少女眼睛朝保险柜一看，柜门竟然透明，少女手一伸，抓出大小章，紧接着白衣少年眼一瞥床边的皮包，那包包竟如透明包，白衣少年将存折取出，三个诡异之人便穿门而去，贺华山蓦然从梦中惊醒，满脸困惑。“神仙？世界上真有神仙吗？”


秦爱珠方从医院出来，已顾不了自己是产妇，早就神秘忙起来，贺华山不知道一个谋财害命的计划正悄悄进行。

“怎么可能拿到钱呢？叶小玉的钱已用得差不多，叶小玉的父亲听说是个精明能干的角色，怎么可能从他手上拿到三千万？”秦惠鸿质疑。

“我是惠安的会计，我比谁都清楚，贺华山、叶小玉他们长期保寿险，叶小玉的受益人是贺华山，如果因意外身故，受益人可以获赔四千万。”

“他们已经离婚了，这保单还继续吗？”

“两个人当时还未离婚，已经缴了六个月的保费了！对了，我差点忘了紧要的事，你提醒我，该把贺华山的受益人改成我的名字。”

“姊夫的受益人还是叶小玉？”

“是啊！这一阵子又是怀孕害喜，又是结婚的事、又是公司的事、几乎把这事忘了！”

“姊也不要操之过急，免得姊夫反感，这甚么受益人，听起来就教人不爽，我看姊夫能活到八、九十岁呢！”

“说得也是，”秦爱珠沉思一下，说：“两份保险，他们互为受益人，嗯，暂时别改受益人，若有事才不引人怀疑。”

“有道理！”秦惠鸿想了一下，问：“姊担心不担心小贝比的事？如果姊夫怀疑贝比不是亲骨肉，日子怎么走下去？”

“所以啰，要快进行，贺华山答应拿到钱，财务交给我！”

“姊夫置身事外吗？”“让他暂时置身事外，免得他坏事！”

“要怎么做？我怎么跟人家谈？”

“找两个可靠的，就上次那两个，那个牛肉面、阳春面，我拿私房钱先给一百万，保险金拿到再付三百万，另外你拿五百万，留三千万向你姊夫交差。这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附着秦惠鸿的耳说几句话，秦惠鸿专注听着，也与姊姊咬耳朵说话，秦爱珠微笑倾听，充满自信，成果看来指日可待。

善听、善视、绿女娃就在姊弟面前浮现，三神轻缓摇头，善视叹道：“这女人又起恶念了，还怂恿弟弟一起造业！”

善听道：“各人造业各人担！”

“看来要出人命了！”善视说罢摇头一叹，三神身影很快消失。


叶小玉将纸箱堆置推车上，门锁忽然轻响，门开了，进来的是贺志芬，小女孩放下书包大声说：“妈我回来了！”看母亲整理推车，顺口问：“要出去做生意了？”

叶小玉应着：“饭菜做好了，趁热吃！等一等外婆会过来陪你们。”

门锁又是一声轻响，贺志强推门进屋。“妈妈，我、回、回来了！”

瞥见叶小玉推车的衣服，蓦地一呆，问：“要出、出去卖、卖衣服？”

“是啊！”

贺志强快速冲过来，一把抱住叶小玉，急道：“不、不要去、去卖、卖衣服！”

“为什么？”

“我中、中午，在学、学校，做一、一个梦，好、好可怕！”

“甚么可怕？”

“我梦、梦见妈妈，被车、车子撞、撞倒了！”

“傻孩子，梦怎能当真呢？”突陷入沉思，想起前两日少女神仙说：“你近日有灾祸！”一时不免迟疑。

“妈妈，不、不要出去！”

“妈已经休息两天了，不出去做生意哪有钱吃饭？”

“外、外公，有很、很多钱，没、没有钱，跟外、外公拿！”

贺志芬也挨近她，说：“对啊，外公也说过要用钱跟他拿，那天外公给妈钱，为什么妈不肯拿？”

“傻孩子，做人要有志气，外公、外婆要活一百多岁，外公的钱要留着慢慢用！”

“好！不跟外、外公拿、拿钱，没、没关系，但你卖、卖衣服，我要陪、陪你去！”

“我也要！”贺志芬说。

兄妹俩跟着母亲去做生意，跟进跟出连续三天。

第三天，飘起蒙蒙细雨，生意清淡，两兄妹在椅子打起盹，叶小玉心疼，不免陷入沉思：“孩子跟进跟出太辛苦了，这批货出清就不做了，找个工作上班或想办法回到老本行，不能叫孩子太吃苦了。”

她轻叹一口气，决定提早收拾回家，匆匆整理好，叫醒孩子，兄妹俩高一脚低一脚跟着母亲推车往家走。

贺志强兄妹一到家就扑上沙发，睡得全然不醒人事。电话却在此时响起，叶小玉接起。听到一个女人柔媚的声音：“叶小姐真忙啊，我打第二通电话了！”

叶小玉怒火陡升，但她捺下怒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找我甚么事？”

“你真厉害，甚么人开支票给你？你竟能领走惠安企业的两千四百五十万？”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开了两千多万的支票？还是贺华山？”

“喝！嘴巴很厉害嘛！叶小玉，不要以为事情就这样完结，出来谈判！”

叶小玉稍一愕，忿忿道：“我跟你没甚么好谈的！”

“没甚么好谈？你拐走惠安的钱敢说没甚么好谈？”

“惠安本来是我的，是你怂恿贺华山将公司骗去，你有甚么资格说话？”

“我当然有资格说话！随时可以绑走你儿女，随时可以展开报复，你信不信？今晚你不出来谈判，或者明天、或者后天，哪怕你将儿女锁在屋里，一样有办法冲进你家抓人！”

叶小玉怒火暴升，咬牙切齿道：“这是恐吓！秦爱珠！你不怕我报警吗？”

“报警？”秦爱珠低声笑起，说：“顶多是个恐吓罪，给警察传去问话，如此而已！叶小玉，别惹火你姑奶奶！惹毛你姑奶奶，我跟你儿女没完！出来谈判！看你如何补偿！”

叶小玉浑身颤抖，稍一屏息，仍抑不住恼怒。“我已经没钱了，你能怎么样？”

“你没钱还有房子，不要到时儿女都没有，才够你后悔！现在是十点三十二分，十一点整，在名人咖啡屋见！不来后果自己承担！”

叶小玉稍一沉思，忿怒道：“见就见！我还怕你吗！”


却说这贺华山这几日疑惑不定，想这秦爱珠生下汤尼的小孩，心里恨得牙痒，看在秦爱珠表示可以拿回三千万的份上，便将自己情绪忍下，但又担心秦爱珠伤害对方，便几次探问，秦爱珠总笑盈盈道：“她老爸那么有钱，难道全带到棺材去？放心啦！不会动你儿子女儿一根寒毛！”

这晚秦爱珠的手机响起，响了两声就终止，秦爱珠拿着皮包要出门，贺华山忍不住问：“你还在做月子呢，哪里去？”

秦爱珠回应道：“可见我多辛苦，成功后财务都交给我，不会食言吧？”

贺华山点头。“不食言！大小章都交你手上！”

秦爱珠满意笑笑，亲了贺华山脸颊，转身便走。

贺华山尾随在后，看她出巷口，在骑楼下找到公共电话，左右张望一下，开始按号码，似乎没有人接听，秦爱珠走动一下，到饮食店吃了一碗面，回到电话前继续按键，这一次打通了，但秦爱珠似乎与对方争执起来，虽压低声音，脸上却极不悦，贺华山远远看着她的侧影，将身子缓缓挪移，这里位居交通要道，附近饮食店甚多，路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去，天空又下着微雨，骑楼淋不着雨，秦爱珠撑伞打电话，似乎遮掩甚么，贺华山越发觉得可疑，一个月子中的妇人，为何冒着微雨到外面打公共电话？看来今晚是关键的一夜。

贺华山已挪步到电话后的大方柱，他侧耳倾听，听到秦爱珠说：‘现在十点三十二分，十一点整，在名人咖啡屋见，不来后果自己承担！’

贺华山听到“名人咖啡屋”吃了一惊，只因这店距叶小玉居处极近，听到“名人”店名，又见闻秦爱珠一副与对方有仇的神态、语气，立刻想到秦爱珠通话对象必是叶小玉。

“为什么约叶小玉？”他暗想着，很快想到为了三千万的缘故，莫非秦爱珠想绑架叶小玉好向小玉爸爸勒赎？

沉思间，秦爱珠已挂断电话，紧接着她继续按键盘。他屏息以待，听得秦爱珠低声说：“你们还在青云街待命吧，约好十一点见面，要一次成功，将那女人撞个稀烂，一点生机都不给！”

贺华山惊骇睁大眼，顿觉寒毛竖立。

“成功后，立刻逃离，祝马到成功！”

她迅速挂断电话，拦下一部计程车，车子疾驶而去。

贺华山如被雷击，定在原地，秦爱珠说“青云街”又提“将那女人撞个稀烂，一点生机都不给！”，说的不是叶小玉还有谁！

“不！”他突然低叫：“不能这样！”姑不论他与叶小玉有情无情，叶小玉总是他儿女的母亲，失去母亲的孩子情何以堪？他暗忖：“我以为秦爱珠有甚么方法弄钱，原来拿叶小玉性命去交换，可是叶小玉若出事，他们有甚么好处？”

贺华山忽然嘴巴大张，脱口而出：“我明白了！是保险！意外险！天啊！”突地噤口，心底却还与自己说话：“怪不得她出来打公共电话，原来处心积虑要害叶小玉，怕留下蛛丝马迹，这女人真够歹毒的！不！不能这样！”

他摸摸口袋，着急道：“糟了！没带手机！”又摸裤袋，“我没铜板！”

一个摩登小姐迎面走来，胸前挂了手机，贺华山急冲前。“小姐，手机能不能借我？我有急事！”

那女郎似笑非笑盯住他，说：“借我手机，打到美国？你真聪明！”

“小姐，我真的有急事，不是打到美国！”

女郎又瞄他一眼。“你这么壮，手机抓了撒腿就跑，我怎么办？”

“算了！”贺华山匆匆往前走，前面又见一公共电话，他自语：“一定要通知叶小玉！”环顾四周，见一年轻人走来，忙掏出一张百元钞，上前道：“我没有零钱打电话，能不能请你换给我？”

“打电话吗？”那青年找出两个铜板，递向他：“不用换，两个铜板够吧？拿去！”

他连声称谢，却见那青年双手抬高，两枚铜钱往上抛，顿时滚落地面，贺华山勃然怒喝：“你这人！为什么作弄我？”

“我没有！是甚么人突然将我手往上提！”青年急辩驳。

“算了！”贺华山拔腿狂奔。

年轻人张望一下，一头雾水。“我这是招谁惹谁？莫名其妙！”

原来善听、善视、绿女娃从秦爱珠打电话起，就在附近晃荡，事情从头至尾一清二楚，善视看年轻人递钱与贺华山，一碰绿女娃手肘，绿女娃会意，飘前，双手猛力一抬，往年轻人的腋下一撞，那人不觉双臂抬起，铜板飞出，惹怒贺华山急往自家飞奔。

“祸端是这男人忘恩负义造成，怎能打两个电话了事？这男人不能置身事外！”

贺华山气喘如牛回到家，急要拨电话却找不到电话机，在原本放电话的周围找一下，找到电话线，他喃喃自语：“这做甚么，连电话也藏起来！我的手机呢？”沙发、茶几都找不到，急进卧房，一看不就放床头柜吗？打开想拨号，看小萤幕一片蓝，甚么时候关的机？或者没电了？他忙找充电器，一接电，眼睛赫然睁大，稍一检视，气冲冲将手机往床上甩。“可恶！晶片拿掉了！”沉思一下，苦笑摇头。“这秦爱珠心机好深！”

立刻往外冲，嘴里急道：“来不及了！快去开车！钥匙呢？”口袋左掏右掏竟找不到，他记得一直放右裤袋里，莫非秦爱珠趁他洗澡拿走的？一下明白了，秦爱珠为免节外生枝，电话藏起、手机晶片拿走，车钥匙也拿开，就是为免出事后警方调通联纪录，还担心他的车子在现场附近出现，造成不必要困扰。

贺华山拔腿往外跑，气急败坏想：“这是存心要叶小玉的命！秦爱珠生了别人的孩子，这女人已不是我的女人，怎能任她残害叶小玉！”出了巷子路边栏车，灰蒙蒙细雨的夜晚，计程车生意特好，拦第一部，有人，第二部有人，第三部才是空车，但临上车一个念头陡然升起：“这事又不是我做的，秦爱珠若成功，就有一笔大钱到手，我又能置身事外，何乐而不为？”计程车司机忽然探出头，嚷叫道：“你这人到底上不上车？”贺华山吓一跳，忙摆摆手，司机骂了声：“搞甚么！”车子便扬长而去，贺华山身子往后退，退回人行道。

善听、善视、绿女娃倏地现身，三神朝贺华山额头一看，善视道：“这男人刚才还为叶小玉担心，这下又起恶念，想着那笔大财，连叶小玉生死都无所谓了！”

善听冷笑着，突手握剑诀朝贺华山额上一点，贺华山脑袋一声巨响，紧接着耳边听到哭叫声：“妈妈！妈妈！”是贺志强的声音，叫声异常凄惨，贺华山嘴巴大张，忽然看到前方大片朦胧，周遭如烟似雾，一部黑亮轿车冲进烟雾中，车灯射出白色光圈，突然一个女人闯进白光中，贺华山低叫：“是叶小玉！”凄厉叫声紧跟而至：“妈妈！妈妈！”叫声令人毛骨悚然，贺华山低喃：“贺志强！”眼前光影乱闪，闯入白光的叶小玉忽然拔窜而起飞出白光外，说时迟那时快，贺志强已奔入白光中，那部黑轿车朝贺志强冲去，叶小玉大叫：“志强！志强！”叫声成了嘶哑的哭嚎，呜！呜！呜！贺华山被声声哭叫震得心惊眼跳，整个人往路边冲，举手招车，一辆计程车驰至，他冲进车里，嘴里不觉喃：“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一定要阻止！”司机大讶问：“先生！你说甚么？到哪里？”

“青云街！”他闭起眼，额角汗水静静淌下，浑身起了颤栗。

“走吧！”眼望着计程车驰去的三神一下无影无踪。


却说凡人命关天、谋财害命之事，不只筹谋者、参与者知晓，天地亦明白，盖举头三尺有神明之故。人间的惨事悄悄接近，地府亦准备届时擒拿亡魂赴阴。

这是位居冥府的一座庭园。

庭园典雅如江南园林，有树、有草、有花、有亭台楼阁，看来景色清幽，不过气氛诡异，只因整座庭园太宁静、太冷凝。有花有草有树木没错，但这些草木不动如假，庭园中亦无任何活物或静立身影。若说冥府有神、有兽、有鬼，此际这个庭园连个鬼影都无，死寂如虚无世界，有形无形的生物似已死去。

不过这寂寥如虚无、如死域的情境只是短暂，不知何处吹来阵阵怪风，树动、花动、草动，这些红绿褐的植物随着风起，由轻轻摇头晃脑而款摆腰臀而浑身急剧晃荡，四周发出呼呼响声，声音由低而高，由柔和而刺耳。

突地又有变化，刺耳声渐变弱，晃动的植物渐次趋缓，摇头晃脑成了轻颤，前一刻还花枝招展的白山茶花，此刻落落大方兀立不动。花花草草树树静立如假，四周又静止了。

一串低沉雄浑的男声恰在此时响起：“值班的何在？”

随着这叫唤，庭园一角忽现迷蒙的红雾，雾色逐渐清晰，上、下方又见黑色班点，旋即一个变化，穿红袍、头戴乌纱帽，脚蹬黑靴的判官这才现了真身。

这判官正是杨判。他方站定，左右手往上一抬，右手多了一只判官笔，左手已握住书卷，正是生死簿。

他一低眉，浓眉大眼往生死簿一瞄，嘴里再次呼叫：“值班无常快来！”

庭园出现一缕白雾和一缕黑雾，白雾、黑雾各自聚合，黑白二雾化成黑白无常，脸色苍白的两阴使恭敬行礼，齐声说：“属下听令！”

杨判右手向生死簿一抓，抓出两张纸笺，递与黑白无常。二无常低头一看，黑无常喃喃道：“阳间正子时，清云街一条人命？”

白无常亦念念有词：“子时一刻前，清云街附近五公里路上一条人命？”

黑白无常互看一眼，欲语还休。

杨判微笑道：“二位无常接令干活，为何满脸困惑？”

黑无常道：“这手令只写地址，只写时间，为何没写名字？更不知是男、是女、亦无年龄，属下不免困惑！”

判官眼瞄生死簿，说：“咱们奉命当差，只知根据上意办事，这道手令主命大鬼王所下，上述地点各拘一条人命便是，人生本来无常，该来的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属下明白了，属下去也！”黑无常向杨判一个行礼，双手往上一抬，手中突然多了锁链，只听得锁链吭哴连声作响，他脚下一个弓箭步，立时不见影儿。

白无常行礼罢，双手往上一抬，手上多了一把黑伞，伞忽然张开，白无常冷笑：“这黑伞一开，活也活不成！”微一蹲身，蹲成弓步，身影倏地不见！

“黑伞白衣且慢！”

白无常消失身影倏然浮现，此时他背对判官，原本欲去的脚步忽然止住，转身向杨判行礼。“属下听判官令！”

杨判微笑道：“你与锁链黑衣今日权大如天，两个地点，想要拘拿何人便是何人！真神气啊！”

“不敢！”白无常说：“公门好修行，属下奉命办事，也要多积阴德，他日轮回才有好去处，好结果！”

黑无常隐去复现，朝杨判作揖道：“锁链黑衣回长官话，属下亦要修个来生，若天意要人生或要人死，属下既忠于上意也尊重天意！”

杨判微笑挥手。“去吧！”朝生死簿一看，见簿本突被雾气所罩，便一揉眼睛，簿本一下云开月明，一个明眸皓齿的女人浮显，他喃喃念：“这是叶小玉！”女人隐去，一个皱眉的男人出现，杨判自语道：“这是叶小玉的前夫贺华山！”男人隐没，一个小男孩天真无邪的脸映现，杨判思忖：“这是贺志强，不就是这一男一女的小孩吗？”叹了一口气：“上天亦替他可怜！”双耳忽然听到喃喃诵念声，一串“南无地藏王菩萨”圣号源源不绝穿耳而入。“是谁诵念师父圣号如此虔诚？”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声音苍老，中气未足。杨判揉揉眼，生死簿突见一个老太太。杨判微笑道：“这是师父的信徒！南无地藏王菩萨！”唱过这声佛号后，杨判转瞬无踪。

庭园寂静，有树有花有草有亭台楼阁，但花草树木不动，亭台楼阁内外亦无神踪鬼影，光线暗下来，越来越暗，终成大片大片黑，甚么也不复见！

沉睡中的叶老太太，焦躁翻来覆去，她看到一道烈光射来，亮灼的光芒照得睁不开眼，她急急揉眼，忽听轰然引擎声，勉强睁眼，双睛惊骇大张，白色灯光中，一个女人走进光圈，一部轿车猛冲向她。

睡梦中的贺志强做着同样的梦。他叫一声：“妈妈！”没有回应，睁眼发觉自己睡床上，贺志强晃晃脑袋，自语道：“前几、几天，也做、做这梦，奇、奇怪！”从床上下来，开灯，向外走，叫：“妈妈！”

“小玉？”叶老太从梦中吓醒，陡然坐起身。剧烈动作立刻惊撼枕边人，叶老先生睁眼，不解：“怎么回事，老伴！”

老太太按住胸口，喘气，做丈夫又问：“怎么回事？”顺手捻亮床头灯，看老妻额上、眼角、颊边汗珠源源冒出，叶老先生大讶。“做噩梦？”

老太太抹去汗水，惊惶道：“我梦见小玉，一辆车冲、冲向小玉！太可怕了！”闭上眼，喃喃念道：“地藏王菩萨保佑！南无地藏王菩萨！南无地藏王菩萨！不！不！”猛地下床，嚷道：“我要打电话给小玉！我要打电话给小玉！”

“别急！只是一个梦罢了！先别急！”老先生安抚着，抓起床头柜手表。“现在甚么时候？”戴上老花眼镜，说：“十点五十三分。”

“我打电话给小玉！”老太太走了几步，抓起电话便打。

贺志强摸到母亲房里，嘴里连声唤：“妈妈！妈妈！”叶小玉房门虚掩，里面无人，贺志强找到客厅、找到厨房，一一开灯，无人，贺志强站餐桌前发呆，慢慢回想，自语道：“做梦那、那地方，好、好像离、离家好、好近！对！想、想起来了！找、找妈妈！”

电话铃声大作，贺志强拿起。“喂！外、外婆，找、找妈妈，不、不在，不，不知、知道哪、哪里去？好、好，妈妈回、回来打、打电话给外、外婆！”挂断电话，他敲一下自己脑袋：“做、做梦的事，忘记跟、跟外、外婆说了！”他想一下，开门往外走，呢喃：“找妈妈！”

挂完电话的叶老太，立刻脱掉睡衣，换好家居服，开佛堂灯，跪神案前，神案上方一幅地藏王菩萨挂像，菩萨左手明珠，右手锡杖，脚边趴伏一只独角兽。老太太烧香、跪拜垫上，先念香赞，接下唱出连緜不绝的地藏王菩萨圣号。

佛案香烟袅袅，圣号串串相接，地藏菩萨手中明珠忽然亮起，光线柔和不刺眼，叶老太感觉屋内灯光明显不同，抬头一看，先是目瞪口呆，继而茫然又惊奇道：“菩萨手中的明珠好像亮了！”连磕几个头，说：“弟子叶李黛英虔诚向地藏菩萨祈求，祈求保佑女儿叶小玉今日平安、明日平安、日日都平安！南无地藏王菩萨！南无地藏王菩萨！”

诵念声中，地藏菩萨明珠光忽又一变，数道珠光凝聚成一束光圈，由上斜下向她的方向迸射，光圈到她头顶后化成银亮圆圈，叶老太专心诵念，竟进入恍惚宁静之境。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回向完毕，突有强烈感应，一道白光正在她顶上回旋，缓缓又规律，一圈接一圈，叶老太心思跟着环绕，绕约八圈，叶老太阖目而坐，吐纳均匀，面容详和。

叶老先生听诵读声已止，却迟迟未见老妻出佛堂，探头向佛堂看，顿时瞪大眼。

“老伴！”

叶老太似未听闻，老先生急探她鼻息，喃喃自语：“呼吸祥和！”举手在她眼前晃晃，叶老太似已沉睡，唯嘴唇蠕动，似念着甚么。老先生困惑：“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