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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愁土大道
 
2019-07-29 21:54:39   作者:独孤红   来源:独孤红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艳阳普照的大上午里,一辆高篷套马车,在这条黄土路上不疾不徐地向前行驶着。
  高坐车辕提缰挥鞭赶车的,是个近卅岁的英武汉子,壮汉子弯眉朗目,一脸精明干练形色,看他那挥鞭提缰姿态,完全是门里的行家。
  马车虽是普通的马车,可是一多了“高记”这两个字可就大有来头了,凡是经常在江湖上跑的,没有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没有不知道这辆马车的来头的。
  高家车行开办近二十年了,分支遍布大河南北,凡是雇“高家车行”的车,条条路通行,条条路平安。
  没别的,高家车行的“子弟兵”,个个一身绝好的功夫,雇“高家车行”的车有个规矩,这规矩是高家车行自己订的,雇“高家车行”的车只付车资,高家免费“奉送”两名保镖护送,若路上出一点差错,丢东西也好,丢命也好,“高家车行”照数赔。
  近二十年了,高家车行经过无数次风险,闯过无数次大阵仗,可都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由于高家车行信誉好,名气大,差不多把大河南北几家大镖局的生意全抢光了。
  本来嘛,人出门也好,东西出门也好,谁不图个平安?谁不求个无事?就凭“高家车行”这块招牌,人家生意好,名气大是当然的。
  马车两边各有一匹高头骏马,两匹马上各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壮汉,打扮利落劲儿十足,尽管车上,马上,身上,满头满脸落满了黄尘,可是看上去仍不减精神。
  三条汉子两匹马,一辆马车,行驶在大道上。
  这条道,是沟通大河南北的大道,也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地,一天里不知道辗过多少趟车,跑过多少匹马,走过多少个人。
  瞧,道旁那一片片青纱帐,那一片片原本绿油油的禾苗儿都变成黄的了,其实走惯这条路的人都知道,这还算好的,要是碰上一阵风,尤其是羊角旋风,刮起的黄尘,跟雾一样,对面人不见,走上几里看不见天日,一点也不夸张。
  走这条路是很苦的,风大尘厚日头烤,一到晌午那高悬的艳阳能烤出人的油来,连牲口都想找荫凉处走。
  可是道旁只有一片片的青纱帐麦田,几乎不见一棵树,那儿来的荫凉?
  走这条道一早一晚人最多,车马穿梭,数都数不过来,大上午里没人愿意踩这条路。
  你瞧,接着天边儿长长的一条大路,只有这么一辆车,三匹牲口,三个人。
  牲口身上不停地冒汗,人身上衣裳湿了干,干了又湿,都结成了一片片细小的盐粒子,连车轴都烫手了。
  可是三条汉子精神不减,三双眼睛仍炯炯有神,连眼皮都很少眨一下。
  突然,左边马上那名中年汉子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有力的道:“大龙,能再赶一阵子吗?”
  端坐在车辕上的英武汉子两眼前望开口说道:“恐怕不行,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一鞭下去,不用多,二里过后车轴非着起火来不可。”
  左边马上那中年壮汉子浓眉一皱道:“真能要人的命,半年多没掉下一点雨了,就连片乌云也没瞧见过,要是再这样旱下去,这青苗儿非枯死不可,今年就别想有收成了,收成一不好,各地方可……”
  右边马上那白净脸中年壮汉子笑道:“风不调,雨不顺,旱也好,涝也好,那是朝廷的事儿,跟咱们这些人没关系……”
  左边那中年壮汉脸色肃穆,微一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旦久旱歉收,受苦的是百姓,一旦贼乱刀兵,倒霉的也是黎民。”
  右边那白净壮汉子哈哈一笑道:“二哥,你纵悲天悯人,老天爷却不下雨,又能把他怎么样?”
  左边那壮汉道:“走这程路苦是苦,可是咱们干的是这行,吃的是这一行,不能抱怨谁,也不该叫一个苦字,我不是……”
  话说到这儿,右手突然往上一抬,道:“大龙,早上在马集我忘了装水,把你的水递给我喝两口。”
  车辕上那英武壮汉子挥手就往身后摸,忽地,他两眼一凝,道:“二叔叔,三叔叔,您两位往前头瞧瞧。”
  车旁两匹马上二壮汉往前凝目,只一眼,左边那白净壮汉立即说道:“前头出事儿了!”
  可不是,五十丈外道旁两片青纱帐之间的道中央,头东脚西地横躺着一个人。
  左边中年壮汉浓眉一扬道:“老三,你护车。”
  两腿一磕马,策骑超越马车前。
  英武壮汉子高坐车前视野广,只听他道:“二叔,留神两边青纱帐里。”
  那中年壮汉答应一声,右手随即在鞍边一具革囊里探去。
  五十丈距离不算远,行驶的马车转眼已进十丈内,前面中年壮汉一抬手,车辕上英武壮汉子立即收缰停车。
  事实上也不能不停车,十丈外有个人直挺挺横躺在路中央,恰巧拦住了去路。
  白净脸壮汉紧紧护住马车,前面那中年壮汉停马打量了两旁青纱帐一眼,然后策马缓缓走向前去。
  这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横躺在路中央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青衣汉子,身上看不见一处伤痕,身边也没有一点血迹,只见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中年壮汉显然经验老到,三丈外他便收缰停马,然后一双炯炯有神的锐利目光打量着那青衣汉子。
  看了一阵之后,他突然开口说道:“朋友,天上艳阳高挂,地上黄土厚积,躺在这里会舒服么?”
  三丈外地上那青衣汉子没有动。
  那中年壮汉又开口说道:“朋友,高家车行的车通行大河南北,一向得朋友们抬爱,也向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朋友这是什么意思?何妨站起来弹弹土说个明白?”
  那青衣汉子仍没动静。
  中年汉子说了两句话得不到一点反应,显然有点按捺不住了,浓眉一掀,冷笑道:“朋友,我再说一句,请站起来说话!”
  丈外地上那青衣汉子,也不知道真死了,或是沉得住气稳得住,直挺挺地躺在那儿没动。
  中年汉子一双浓眉高扬了三分,道:“事不过三,朋友,我要开道了。”
  两脚一磕马,骏马昂首长嘶,扬起四蹄冲了过去。
  三丈距离转眼即到,眼看那骏马四只铁蹄就要踩上那青衣汉子,只见那青衣汉子一挺腰,从地上翻身而起,一声怪笑:“好朋友,你可真长得一副好心肠。”
  张开双臂向马上壮汉扑去,动作如电,好快!
  刹时间两条人影一合,只听一声大叫,一个人摔了下来,是那青衣汉子,他脖子两边近“琵琶骨”处红红的,血直往外冒,马上壮汉则同时一个飞旋,扬手向左边那片青纱帐里打出一物,然后纵马驰了回来,离马车五六丈一个飞旋钉住。
  就在这时,左右两边的青纱帐里同时各缓步走出一人。
  左边走出的那人,是个马脸阴森身穿黑衣的中年瘦汉子,一张马脸白里渗青,阴森森真吓人。
  右边走出来的那人,则是个文士装束,一身白衣,长眉细目白净脸儿长得颇为俊逸的青年。
  马脸黑衣瘦汉子,一张脸没有一点表情。
  年轻俊逸白衣文士则嘴角上翘,笑容可掬。
  尽管一个阴着脸,一个笑吟吟的,可是那笑容看上去却让人感觉得跟那阴着脸的一样,让人脊背发凉。
  这两个人一出青纱帐,中年的壮汉脸色微微变了一变,立即策马退到了车前,低低说道:“老三,这两个象是传闻中横行川陕一带的‘黑白双煞’,你跟大龙要小心了,必要时折回去,我来断后。”
  那白净脸壮汉淡然一笑,道:“二哥,高家车行的车,只有空着的时候回头。”
  中年壮汉刚要再说,那马脸阴森黑衣大汉跟那白衣文士又忽迫近马车三丈内,那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突然开了口,冰冷地道:“催马,出手,伤人,然后又回马打出‘暗青子’,一气呵成,甚称少见,身手不凡,你看清了,你这个小玩意儿可在我手里。”
  右掌一摊,他那手掌奇大,手掌还是黑里泛青,掌心托着一枚雪亮的八齿小钢轮。
  中年壮汉脸色为之一变。
  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接着又道:“我有个规矩,凡是正面跟我搏斗的,就是砍了我,我也不会计较,可是碰上冒冒失失的对我乱施‘暗青子’的人,他就非死不可。”
  话落,五指曲指一捻,翻手一放,钢轮碎屑落了一地,这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好惊人的掌上功夫。
  中年壮汉陡然变色,但他还镇定得住,鞍上双拳一抱,高声说道:“在下高家车行高天保,请教……”
  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微一摇头,冷然说道:“你是死定了,把名号告诉一个转眼就要挺尸的人,那没有意思。”
  只听那白衣文士笑着说道:“你也真是,告诉他,让他到阴司冥府告个状,不是也挺有意思么?”
  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道:“要说你说,我懒得跟个死人说话。”
  白衣文上笑了笑,先指指黑衣瘦汉子,然后又回手一指,道:“他跟我,川陕一带江湖道上人称‘黑白双煞’,听清楚了没有?”
  中年壮汉高天保道:“高某人字字悉入耳中,只是高某人不明白,二位一向远在川陕,井河不犯,高家也一向没有得罪过二位……”
  白衣文士回手往身后一指,道:“谁说的,杀我二人的开道使者,这能叫井河不犯么?”
  高天保道:“贵属拦路不起,高某人也曾发话再三。”
  白衣文士道:“不错,他是拦路不起,你确也曾发话再三,然而他只是躺在路上,却并未犯谁。你大可以下马走近些叫他,怎么一出手便是致命杀招,你还有理么?”
  高天保道:“不错,贵属躺在地上是未犯谁,可是贵属拦在路中,二位则隐身两边的青纱帐里,这用心不问可知,再说在下纵马前驰,贵属翻身扑来,先出手的是他……”
  白衣文士淡然一笑,截口说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底谁有理,依我之见凭口角是很难言断的了。”
  高天保浓眉一扬道:“高某人跟车多年,见过的敢夸不在少数,这种事还说什么谁有理,二位有什么见教尽管说明就是。”
  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冷笑道:“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有道是‘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这话你可懂?”
  高天保哈哈一笑道:“没想到名震川陕威霸一方的‘黑白双煞’,也自贬身份,学起那剪径拦途的宵小来了,高天保护车多年,往大河南北不下百趟,今天这是头一回碰上够份量的人物,只是二位怕弄错了,高家车行这趟车里,并没有一点起眼的值钱财物。”
  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冷笑说道:“你看‘黑白双煞’是贪财好物的人么?”
  高天保一怔道:“那二位要的是……”
  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冷冷地说道:“车里两个人,你给我留下一个,我让你高家车行这辆车,两条命安稳地离去。”
  高天保一怔道:“二位要人?”
  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道:“不错。”
  “慢着,”高天保定了定神,道:“让高某人先弄清楚二位可认得车里这两位。”
  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冷冷说道:“我两个没那么大的造化。”
  高天保道:“车里这两位跟二位是有仇抑或是有怨?”
  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道:“既谈不上仇,也谈不上怨。”
  高天保道:“那么据我所知,车里这两位都是跟咱们江湖扯不上关系的善良百姓,二位要他两位中的一位是……”
  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道:“那是我两个的事,只问你一句,你是愿意把人车全留在这儿呢?还是愿意留下我两个要的那一位,一辆车和二条命安稳地离去?”
  高天保道:“阁下,高家现有三条命。”
  马脸阴森黑衣汉子一摇头道:“你不算,你已经是死定了。”
  高天保脸色一变,哈哈一笑道:“那么我给两位这么个答复,钱财尽管多,但总有个价,高家赔得起,唯独这人命无价,高家赔不起,还要请两位原谅我高某人不能从命;老三,护车回头。”
  马车旁那白净脸壮汉没答应,刚道了一声:“二哥!”
  高天保陡然大喝:“你敢不听我的,走。”
  白脸壮汉无奈,一脸悲愤色,示意车辕上那英武壮汉子赶车回头。
  只听那白衣文士朗笑一声道:“你断后,我怕你已经无力断后,抬手摸摸看,你那脖子后头可是插着一把针?”
  车辕上那英武壮汉子,立即凝目往高天保脖子望去,果然,他看见高天保那脖子后头插着一根细小银针,映着日光一闪一闪的。
  这是什么时候射进去的?高天保怎么一无所觉?他无瑕思索这些,立即惊叫道:“二叔,您……”
  高天保本来没动,听他这么一叫,立即抬手往脑后摸去,一摸之下,陡然色变,厉声叫道:“你二人何时……”
  白衣文士哈哈一笑“摸着了,是么?告诉你也无妨,让你听听也好做个明白鬼,就是刚才你冒冒失失以‘暗青子’往青纱帐里招呼的时候,他接着你的‘暗青子’随手也回敬了你这一下,你没能伤着他,他却要了你的命,下辈子要是再投生为人,可别再冒失先出手了。”
  他话声方落,高天保大叫一声,腾身离鞍,天马行空般直扑那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只见他两掌之中光华闪动,两道银练般罩了下去。
  那马脸阴森黑衣瘦汉子目腾凶煞,阴阴一笑道:“你嫌死得慢,是么?也好,我就让你早死早投生吧。”
  双掌猛然一扬,银光点点,满天花雨般立即罩住了高天保,只听高天保大吼一声,高大身躯砰然落地。
  一阵滚翻之后,寂然不动,前身扎满了根根细小的钢针,两手里紧握着一对雪亮的“八齿钢轮”。
  车辕上那英武壮汉子霍地站了起来。
  只听到右边白净脸壮汉子沉喝说道:“大龙,别动。”
  车辕上那英武壮汉子颤声叫道:“三叔……”
  白净脸壮汉子道:“我比你明白,坐下。”
  车辕上那英武壮汉子很听话,缓缓地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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