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026-02-08 20:11:11   作者:司马长虹   来源:司马长虹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俗话说:“看山跑死马”——
  当小山到达那座高峰时,已是第三日的黎明时分。他望了望空旷无际的山峦,别说人,连只鸟也没有!他后悔了,不该不等候着痴僧一起来,也许把路走错。但他怎能死得下心?迹近疯狂的在山顶狂跑、狂叫,依然发现不到人影,只有唤“姨娘”的颤抖回音,震撼着山野。
  他木然地望着一山岩下的茸茸密林,他心想:“下面的这座谷好深好大呀?”
  他静了静头脑,忖道:“坠儿姨娘会不会在此深谷里?也许山顶风寒,她被那救她之人带往山谷了?”
  人在绝望时产生了希望,而小山愈发对此希望当成绝对可能,是以他探首岩下,打算找一条可能行走的山道,到深谷察个究竟。不料此峰过于峭拔,向外倾扑,几无立足之地。他正感无可奈何的时候,蓦地树枝摇曳,夹杂着一条红影,正向他立足地猱升而来,他本能地将身子一缩,借着崖顶突出怪石注目望去。
  错眼间,一位身着红袄、红裤,大红鞋的粗眉女人就在眼前丈许,停住了身形。那女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扭了下水牛般的蛮腰,自言自语道:“我傻大姐的轻功愈来愈高明了!”说罢拨动树枝,晃眼不见!
  徐小山再一注目,敢情削壁上树木掩映着一个不算太小的山洞!
  他好奇心起,暗忖:“这女人到山洞做什么?”同时亦也判断出这位自称傻大姐的女人,必知秘道通往此峰!大约一杯热茶光景,傻大姐傻里傻气的走了出来,她眼睛向四外一撩,又自语道:“谷主的交待,来时看人跟,去时随人观,俺绝不会忘掉的,嘻嘻!”她得意地一笑,倒是满口白牙。
  徐小山忖道:“所料不错了,何不等她走后,再察看下山之途?”
  继而童心一动暗道:“她一个人到那山洞有什么好玩?”
  此时傻大姐手里多了个白色信套,已然没入林树,簌簌从秘道而下。徐小山不由自主的猱降至那悬壁山洞之口。他一打量,山洞并不太大,倒是整洁异常,乍一看来,了无一物,真不知傻大姐到此是何企图?他在洞室里绕了一周,忽见入口顶壁上,有一三尺大小的簟形石乳,他试探的身子一跃,竟然发现石乳之上放着一大堆信封!他第二次跃起将信封拿下,一望,竟有十几封之多。
  随便取下一封,信面上写着一行引人入胜的大字:“敬烦交予我世上最敬爱的女人!”
  徐小山本不欲察人私隐,但为了这个特殊字意,引起兴趣,他抽出其中一封信纸一望,上面写着了:“这封信该是第一百零八封了,难道你是铁人,竟然一点也不动心,能否见我一面?能给我个表白机会?……”
  徐小山看了半截,赌气的不看了,心说:“这是男人给女人求爱的信,哼!真不要脸!”
  他再次将原件封好,一起放到垂乳之上,出了洞门。他沿着傻大姐去的方向,攀援下去,果然在树木交叉中,找到一条人工削成的蜿蜒山道。于是他加紧运行身法,他当下更加认为坠儿姨娘在深谷了,因为有傻大姐的出现,十足证明深谷内有人家。约行了半顿饭光景,到了山脚。
  他再一注目打量,敢情到深谷还要经过一条突起谷心的菱形地。那菱形地竟有百余丈高,两旁山洪澎湃,何啻替深谷作了个便桥?徐小山边走边想:“造物神秘,真是令人高深莫测了。”
  行不到十丈,忽然看到地面上竖着块石碑,碑上写的是:“‘冷心谷’……”下面另有数行小字:“男人进峪断腿,女人进峪为奴。”
  徐小山脱口呼道:“误打误撞竟然碰上‘冷心谷’了!”
  继而一揣摩碑上字意,不禁倒抽了口凉气,男人入峪断腿,比死还难过呀?”
  这时迎面传来女人的细琐之响:“轻一点嘛,还未过‘限石’呢!”
  徐小山赶忙躲在道旁一块怪石后,身形方掩好,只见三五名少女,一个个冷若寒霜,嘟着小嘴,走了过去。他忖道:“和谁生气呀?”
  一念未已,少女们过了竖碑之处,突然裂着小嘴,笑了个花枝招展,抬不起腰来。
  徐小山心说:“怪?忽冷忽热的,除非有神经病。”
  其中一少女道:“咱们姊妹这次奉命下山采购冬季粮食,虽然苦一点,但不受精神压迫了。”
  另一少女笑道:“谁说不是,每日在峪主面前装哭丧脸真是活受罪!”
  又一少女道:“二位姊姊!千万别乐大发了,一旦乐成习惯,日后返峪稍不注意,峪主不抽你们一顿蟒鞭才怪?……”她话音一落,其他少女跟着一笑……笑声逐渐逐渐的远去了。
  徐小山忖道:“听口气,这干少女定是峪主冷心婆的使女,根据她们对话,可见冷心婆人如其名的必然冷的不近人情,不然,人家笑也会犯法?”
  由而联想到口袋人行前的交待,见到冷心婆就要把握“开口就骂,动手就打”八个字,果真照话去做,不是自找麻烦吗?转念间,又见谷中来了两人,其中一人一看即知,正是傻里傻气的傻大姐,另一人走近一端详,徐小山大喜过望,暗念道:“她不是坠儿姨娘是谁?……”
  徐小山再一凝神而望,原来那女子并非坠儿姨娘,只是眉眼之间太酷像罢了!
  他心里暗叹道:“唉!想姨娘想的眼睛都花了!”
  有顷,那中年妇人同着傻大姐也走了过去,徐小山跃身而起,同时脑中飞快一转:“反正是要来冷心峪的,何不光明行事?”念罢胸脯一挺,大踏步向谷底飞走。
  一刹那,过了悬道,蓦见谷心林缘,站着两名劲装少女。
  两少女同时喝道:“瞎了眼吗?不见‘限石’上面的字?”
  徐小山这才知道“限石”就是那块石碑!
  他理直气壮地道:“见到了怎样?”
  两女“噫”的声道:“不怕断了腿?”
  “就是不怕断腿才来的!”
  “识相点,退身为上,我姊妹莫为己甚,作作好事!”
  “你们是说?……”
  “怎么样来怎么样滚!”
  徐小山哈哈笑道:“没那么容易,本少爷非见冷心婆不可!”
  两少女吓得直摆小手道:“我的天,你敢直言谷主的名字?腿不要了还得饶上命!”
  徐小山将心一横道:“冷心婆是什么东西?值得尔等大惊小怪的!”
  ——他显然遵照口袋人的八个字行事了——
  两少女像是赌气似地道:“既然不想活,容易,就带你见谷主!”
  徐小山高傲地道:“算你们眼睛亮!”
  两少女走来一名道:“眼睛快闭上!”
  “为什么?”
  “待咱将手帕替你蒙上,因为谷中之道,不得外人知!”
  徐小山想了想道:“不行……”
  少女道:“难道要我亲自动手?”
  徐小山还未来得及说话,背后腰眼一麻,敢情被另一少女绕至后面点了穴道!
  他终于被蒙上了眼睛,他迷迷糊糊地不知走了多少山林道,最后他在一间布置幽雅的大厅上被人将眼罩揭下了。他定了定神一望,只见大厅正位坐着位令人不生好感的老太婆,那老太婆满头银丝一脸皱纹,口角下垂,眼光如冰,表情像雪霜般寒冷,连眼睛看也不看徐小山。
  徐小山已忖知当面而坐的是冷心婆无疑!他此时穴道已被解开,他挺身而立,一言不发。他不是不说话,敢情他不知应该怎的说为好?
  冷心婆精眸一闪道:“娃儿,是你要见本谷主?”
  徐小山顶撞的道:“不见你来此作甚?”
  冷心婆楞了半晌,说道:“娃儿说话太也无礼!”
  “有礼无礼顾不了许多,本少爷只知道叫你看病!”
  冷心婆哈哈狂笑道:“想不到找我看病之人还如此大胆!”
  言罢精眸在徐小山身上一瞥,寒声的道:“娃儿,给我跪下!”
  徐小山拳头一抡道:“不跪……”
  冷心婆拍案而起,气汹汹的洒步走来。徐小山抽冷子攻来一拳,他无疑是又想起那八个字其中的一个“打”……
  “咚!”冷心婆窝心挨了记狠的,饶她功力已臻神化,因骤不及防,也被震退了三步!
  气得她一声尖叫道:“吃了虎胆不成?”双眸杀机一现,但不旋踵眼光一滞,攻出之手也因而收了回来。她怔怔地望着小山有点出神,敢情她在想,世上真的有这样胆大的男人?
  这时厅外“磴”“磴”“磴”跑来一人,徐小山一望,原来是傻大姐转回了。
  傻大姐一出现,无形中解了小山的围。
  冷心婆冷笑声道:“待我问过话后,好好的收拾你!”再次转回座位,向傻大姐问道:“客人送走了?”
  傻大姐似是冷心峪中最不受拘束的人;她嘻嘻哈哈傻笑道:“还用说?不送走客人咱还会回来,是吗?”
  “她行前交待了些什么?”
  “凤儿姑奶奶叫我转告您一句要紧话!”
  “什么话?”
  “不用您的‘龙涎丹’一样可治好疯人的病!”
  冷心婆目光一潜,自语道:“非是俺舍不得‘龙涎丹’,只为……”话音一顿,似有碍言之处。
  徐小山一旁忖道:“龙涎丹八成也可以治毒了,说不定就是顶烛人指点治我毒伤的药!”
  又而一想:“所云治疯病指的是谁?难道真的是坠儿姨娘?那就太好了,太巧了……”
  冷心婆续道:“另外凤儿还说些什么?”
  傻大姐道:“没有了,她走了,却让我碰到了那个坏蛋。”
  冷心婆桌子一拍道:“又是那个不要脸的男人吗?”
  傻大姐点点头道:“不是他还有谁,他又叫我送来一封信!”
  冷心婆转向两侧待立的婢女道:“你们都走过来听一听,当知世界上最不要脸的该是男人了!”说罢令傻大姐朗声,将信文念给大家听!
  傻大姐捧着书信念道:“这封信该是第一百零七封了……”
  徐小山心中砰然一动,暗道:“原来我偷看的是一百零八封,这封是一百零七封,分明那束信笺内,还有一百零九、一百零十……但傻大姐为什么说是有人交她的,她压根儿就是自己在洞里取来的呀?”
  他灵机一动,赫然悟出个中秘密,想必是冷心婆写的,然后再叫傻大姐放到山洞,逐日按期的再取了回来!
  “原来是她自己写给自己。”他赫然贯通,他做梦料不到冷心婆的乖僻到了如此程度?他想笑又不敢笑,他想进一步研究,又无法探索出冷心婆所以然的真实目的。
  此时傻大姐愈念声音愈大,似乎到了文中最重要的地方!
  “秀婷!秀婷!让我每天呼唤你一千遍,甚至一万遍,永久忘不了你的人……笛书生谨拜。”
  徐小山惊的一跳,想不到这怪而又癖的老太婆竟以笛书生叔叔署名?!
  他登时陷入最大的困惑内!他又而脑中闪电一转,忖道:“莫非是她?”
  徐小山所指的“她”无疑是金笛仙子,继而一想,又感不对,根据笛书生生前留言,金笛仙子应在三十年华,而且貌美如花,绝不会是个丑老太婆!
  “哈哈哈!”三声冷笑,打断了小山痴想。徐小山望了望冷心婆笑罢的那张口角下垂的嘴,益发认为对方不是金笛仙子。
  此时冷心婆自言自语道:“笛书生!笛书生……”最后的话比蚊子叫还轻,只有她心里明白。
  傻大姐插口道:“谷主,另外还有一件事哩!”
  冷心婆似是沉了沉气道:“为什么不一下子说?”
  傻大姐嘴一撇道:“来不及呀!小姐有张纸条。”说罢递与冷心婆。
  冷心婆一面看纸条,一面以眼角余光望着小山,小山被她看的毛骨悚然,心说:“是谁出主意要对付我了!”
  一念未已,冷心婆尖叫声道:“先将这野小子押下去!”
  七八名少女一拥而上,徐小山措手不及立被少女们捆了个结实,送进一间存米面的房子里……
  夜已深沉了。深沉的夜,带来了静谧和神秘,顿使冷心峪的“冷心别屋”蒙上层谜样色彩!
  “冷心别屋”正是冷心婆一手经营的田园,这当儿,别屋中黑漆一片,独独正西与正南两间不同的房子里透着灯光。正南的房子房门加锁,里面是小山,他就着面粉袋、米袋,两眼孕育着泪光!
  当下他已然熟睡,敢情他在梦中与坠儿姨娘相聚……吐诉离情……
  正北的房子是间极为精致的闺房,此刻兰麝幽香外溢,早梅怒放伴着茜窗……茜窗内正有两名女子悄然谈心。一年长女子三十左右,虽届花信年华,风姿绰约,不输艳,只是美丽的粉颊上,时而流露出一丝忧郁之色。
  年轻的充其量不过十五,还在稚龄,她依偎在年长的怀里,时而发着痴笑!
  半晌,她说道:“人家有要紧事嘛!不然会写字条给您吗?”
  年长的女子蛾眉一蹙道:“慧儿!愈来愈顽皮了!”
  慧儿仰脸娇笑道:“谁叫师父疼人家呢!”
  年长的女子感慨地一叹道:“我冷心婆已经看破世尘,灰心极点,只是对你这娃儿没有办法呀!唉……”
  慧儿笑道:“师父呀!别老是婆呀婆的?您今年才几岁就充起老了!依我看!第一、不要戴那假面具,第二、恢复原名金笛仙子,又好看,又好听。”
  金笛仙子叹道:(冷心婆以后改称金笛仙子。)“为师人未老,心已老,岂是你劝得来的?慧儿呀!究竟有什么事,早说完早点休息。”
  慧儿想了想道:“‘龙涎丹’怎的不救姨娘?”
  金笛仙子道:“‘龙涎丹’共有两粒,一粒因救你小命用了一粒,这一粒……”
  “师父舍不得?”
  “并非绝对舍不得,因为为师想以此丹纪念着一件事。”
  “什么事值得师父怀念?”
  “慧儿……休要再套我口气,为师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对不说!”
  “师父!”慧儿撒娇地道:“不说就算了,可是师父不该气走咱娘!”
  金笛仙子道:“老实说为师破例收你做徒弟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而你娘素日不来,一来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逼我救她妹妹坠儿……”
  慧儿笑道:“师父愈说愈离了谱,试想一母所生的同胞姊妹,怎能不关心?”
  金笛仙子道:“当我救了你姨娘之后,不料她神智不清,满嘴胡说八道,平空给我带来这么多麻烦,而你娘又逼我给她‘龙涎丹’……”
  “救人要紧呀!”
  “纪念之物也能随便送人?”
  “救人就要救到底,说来说去还是师父的不对!”
  “刁嘴!”金笛仙子叹口气道:“其实为师也并非绝对的不给,想不到你娘的火气比我还大,一跺脚就走了,同时抬出你老子铁铮强说大话,硬说没有‘龙涎丹’一样可救好坠儿!”
  慧儿见师父说话的声音愈来愈高,心说:“别真的惹了师父生气,正事就难办了!”忖罢身子偎了偎,甜蜜蜜地笑道:“好师父!娘气您我不气您就行了!”
  金笛仙子轻柔地抚着慧儿秀发,笑道:“少灌迷汤,有什么话快说!”
  “这次谈的话才是正题呢!”
  “还有什么事比你娘跟我斗气大?”
  “师父!”慧儿扮个鬼脸道:“您知道那找上门不怕死的小子是谁?”
  金笛仙子怔了怔道:“问他作什么?”
  慧儿站起身来,倒了杯香茶给金笛仙子,然后嫣然笑道:“他就是徐小山呀!”
  金笛仙子不解的问道:“徐小山又是谁?”
  慧儿小红唇一噘道:“他就是用同样金笛伤我的人!”
  金笛仙子勃然大怒道:“那还了得?待为师毁了他!”说着脸色惨变,一双美丽的眸子望着窗外梅影,秀眉紧蹙,陷入苦思。
  慧儿不解的说道:“师父!您……您在想心事?”
  金笛仙子半晌一叹道:“哪有那么多事去想,慧儿!倒是他的金笛何以不见?”
  慧儿稚气地道:“也许少了盘缠卖掉花用了!”
  金笛仙子道:“胡说!那小子精明得很,绝不会将宝物当废铁卖,为师要问问他!”说着起身欲去!
  慧儿拉住金笛仙子道:“忙不在一时呀?再说人家还有话说!”
  金笛仙子似是不耐的道:“你今晚怎么缠起来没完?”
  慧儿道:“因为人家小命差点被他害了,要请师父报仇!”
  金笛仙子道:“杀了他不可以吗?”
  “咱要活人!”
  “狠狠打他一顿?”
  “不能伤了他的皮肤!”
  “这就难了!”金笛仙子望着爱徒陡现红晕的那双梨涡,心中一动道:“原来你装大花脸并非真的救姨娘,而是找姓徐的了?”
  慧儿垂首拈衣道:“找他为的是出气!”
  “出气怎能算报仇?”
  “因为他是人家的表哥!”
  金笛仙子弄得一头云雾,好半晌始惊奇地问道:“怎么扯来扯去变成亲戚了?”
  慧儿道:“据娘说,坠儿姨娘也是他姨娘,坠儿姨娘还可能作他的庶母,不管怎样变化,冲着这一点,他是表哥不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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